绮芙琳试图记住四周的景象,以便将来她可以找到回到这里的路。但这儿的景象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实在令人沮丧。如果雪没有融化,她倒是可以顺着脚印和蹄印

走。她必须在雪融化之前独自返回,然后用在树上刻凹槽或者系布带的方式做标记,或是像汉塞尔或格莱特尔一样用面包屑来做标记。
她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那两兄妹、白雪公主,还有那些王子会在森林里迷路了。他们只往前走了几百米,而绮芙琳往回看时,已经不确定来时的路在哪儿了。这还是

在路上有脚印的情况下。汉塞尔和格莱特尔可能会在森林里转上几个月找不到回家的路或者是女巫的小屋。
洛奇神父的驴子停了下来。
“怎么了?”绮芙琳问道。
洛奇神父把驴子牵到一边,把它拴在一棵赤杨上,说:“就是这里了。”
这儿应该不是传送点,这儿几乎算不上一块空地,只是一棵橡树撑开的一点空间。橡树的枝条伸展开,其他树木无法在附近生长。它就像是一个帐篷,在它下方的地面

上只有粉末状的雪。
“我们可以生火吗?”艾格妮丝问。她走到橡树枝下的一堆早已熄灭的篝火残渣旁。一棵倒下的树被拖了过来压在上面。艾格妮丝坐到那棵树上。“我好冷。”说着,

她用脚轻轻踢着那些烧黑的石头。
这堆篝火看起来没有烧很长时间,那些用作柴火的木棍几乎都没烧焦。有人踢了些灰土上去,把火熄灭了。那天晚上,洛奇神父曾经蹲在她面前,灯笼里摇曳的火光照

着他的脸。
“我说,”萝丝蔓德不耐烦地问,“你记起什么来了吗?”
她到这儿来过,她记得这堆火。她以为他们正在点燃火刑柱,但好在不是。洛奇神父去过传送点。绮芙琳记得她靠在车轮旁坐着时,神父朝她俯下身子。
“你确定这就是格温发现我的地方吗?”
“是的。”洛奇说着,皱起了眉头。
“如果坏人来了,我会用我的剑砍他们。”艾格妮丝说道,将一根半烧焦的木棍从篝火残渣中抽出来,在空中挥舞着。烧黑的那一头经不住女孩挥动的力量,断了下来

。艾格妮丝蹲到篝火残渣旁,抽出另一根木棍,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倒下的树干,将两根木棍敲打起来。一些烧焦的木头碎片被敲得飞溅出去。
绮芙琳看着艾格妮丝。他们生火时,她曾经靠着那棵倒下的树坐在地上。而格温俯身看着她,他的头发在火光中闪着红光,并对她说了一些她听不懂的话。接着他就把

火堆弄灭了,然后用靴子将熄灭的木棍踢开,烟雾升了起来,挡住了绮芙琳的视线。
“你记起来你是谁了吗?”艾格妮丝一边问,一边把棍子甩到烧黑的石头之间。
洛奇神父还是皱着眉头看着绮芙琳,问道:“你不舒服吗,凯瑟琳小姐?”
“没有,”绮芙琳说着,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只是……我本来以为如果看到被袭击的地方,可能会想起什么来。”
洛奇神父严肃地盯着绮芙琳看了一会儿,就像在教堂里时一样,然后转身走向他的驴子,说:“走吧。”
“你想起来了吗?”艾格妮丝拍着自己的皮手套继续问道,她的手套上全都是焦黑的炭灰。
“艾格妮丝!”萝丝蔓德责备道,“看看你把手套弄得多脏。”她一把把妹妹拽起来,说:“你再看看你把斗篷弄得多湿,居然坐在冰冷的雪地里,你这个坏丫头!”
绮芙琳把两个女孩拉开,说:“萝丝蔓德,去解开艾格妮丝的小马,该去采集常春藤了。”然后又掸了掸艾格妮丝斗篷上的雪,擦了擦那双白色的皮手套,可惜效果寥

寥。
洛奇神父站在驴子旁边等着她们,他的脸上还是那种奇怪而冷静的表情。
“我们回家后再弄干净你的手套,”绮芙琳急忙说,“来吧,我们得跟上洛奇神父。”
绮芙琳接过母马的缰绳,跟着女孩们和洛奇神父往回走。他们顺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几米,然后转到另一个方向。突然之间,他们就走到了一条路上。绮芙琳没看到这条

路上有岔路口。她想知道他们是在原来的那条路上,还是走到了另一条路上。这儿的景象跟刚才一样,柳树丛、一条小溪,还有橡树。
现在,那晚发生了什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格温曾试图把她带到庄园去,但她病得太重,从马上摔了下来。于是格温把她带到森林里。他生了一堆篝火,然后把绮芙琳

留在那里,让她靠在那棵倒下的树上,同时格温自己去找帮手。
或者他本来打算生堆火,和绮芙琳一起待在这儿等到天亮再走。然后洛奇神父见到篝火就过来帮忙了,最后他们一起把她带到了庄园。洛奇神父不知道传送点在哪儿,

他认为格温是在那棵橡树下发现她的。
绮芙琳靠着马车车轮坐着,神父朝她俯下身来的情景只是她神志不清时的幻想。她躺在病房里的时候,梦到了这个情景,就像她梦见铃铛、火刑柱和白马一样。
“他现在又是要去哪儿?”萝丝蔓德没好气地问道,绮芙琳真想扇她一巴掌。她继续抱怨道:“离家很近的地方就有常春藤,而且现在开始下雨了。”
她说得对,雾气正在渐渐变成细雨。
“如果小毛头艾格妮丝没带她的小狗,我们早就采集完回家了!”萝丝蔓德再次向前跑了过去,绮芙琳根本没打算阻止她。
“萝丝蔓德是个粗鲁的家伙。”艾格妮丝说。
“是的,”绮芙琳说,“她是挺无礼的,你知道她怎么了吗?”
“是因为布洛特爵士,”艾格妮丝说,“她要和他结婚。”
“你说什么?”绮芙琳不解地问道。埃梅里夫人说过一些关于婚约的事。但绮芙琳以为是布洛特爵士的某个女儿要嫁给纪尧姆勋爵的某个儿子。“布洛特爵士怎么能和

萝丝蔓德结婚?难道他不是已经娶了伊沃尔德夫人吗?”
“不是的,”艾格妮丝说道,看上去对绮芙琳的话感到非常意外。“伊沃尔德夫人是布洛特爵士的姐姐。”
“但萝丝蔓德还太小。”绮芙琳脱口而出道。不过,她立即反应过来,萝丝蔓德已经够大了。14世纪的女孩往往在成年之前就会订婚,有时甚至一出生就订婚了。中世

纪的婚姻是一种交易,是合并土地和提升社会地位的方式。毫无疑问,萝丝蔓德从艾格妮丝那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准备着嫁给布洛特爵士那样的人。绮芙琳心中猛地涌出一个

又一个少女嫁给纵情酒色、牙都快掉光了的老头的中世纪故事。
“萝丝蔓德喜欢布洛特爵士吗?”绮芙琳问道。萝丝蔓德显然不喜欢他,自从她听说爵士要来之后,就一直别别扭扭,脾气暴躁,几乎是歇斯底里。
“我很喜欢他,”艾格妮丝说,“他们结婚时,他会送我一条银链子。”
绮芙琳看着前面的萝丝蔓德,她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布洛特爵士可能并不老,也不沉迷于酒色。绮芙琳刚才就先入为主,把伊沃尔德夫人当成了他的妻子。布洛特爵士

或许是个年轻人,萝丝蔓德之所以脾气暴躁,可能只是因为紧张。或许她可能会在婚礼前改变对布洛特爵士的看法。女孩通常要到14岁或15岁开始表现出成熟的迹象之后才

会正式结婚。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绮芙琳问艾格妮丝。
“复活节。”艾格妮丝说。
一行人走到了另一个岔路口。这个路口要窄得多,两条岔路几乎平行向前延伸了100米,其中一条岔路往一座低矮的山上爬去。萝丝蔓德已经走到了那条路上。
她才12岁,三个月后就要结婚了。难怪艾莉薇丝夫人不希望布洛特爵士知道他们在这里。也许她不赞成萝丝蔓德这么年轻就结婚,而订婚只是为了让她的丈夫摆脱目前

的困境。
萝丝蔓德骑马登上了山顶,然后又跑回到洛奇神父那里。“你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她问道,“我们很快就要走到空地上了。”
“我们快到了。”洛奇神父温和地说道。
萝丝蔓德拉起母马的缰绳转了一圈,往山上疾驰而去,消失在绮芙琳的视线中。接着她又出现在路上,往回跑到绮芙琳和艾格妮丝身边,然后她又迅速调转马头,再次

前进。就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样,绮芙琳想,疯狂地寻找出路。
细雨已经变成了雨夹雪。洛奇神父把兜帽拉到他剃度过的头上,牵着驴子走上低矮的小山。驴子迈着沉重的步子,顺着斜坡稳稳地走到山顶,然后停了下来。洛奇神父

使劲扯着缰绳,但那头驴子就是不肯再往前走。
绮芙琳和艾格妮丝追上洛奇神父。“出什么事了?”绮芙琳问道。
“来吧,巴兰姆。”洛奇神父说着,双手抓住缰绳往前拉,但是驴子就是不肯让步。它跟神父对着干,用力把缰绳绷得紧紧的,后蹄拼命抵住,陷进了土里,整个身子

几乎坐了下来。
“也许它不喜欢下雨。”艾格妮丝说。
“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绮芙琳问道。
“不用了,”洛奇神父挥手让她们先走,“你们往前骑,如果马不在这里,它可能会好些。”
神父把缰绳缠在手上,然后绕到驴子背后,看上去是打算把它往前推。绮芙琳和艾格妮丝一起骑过山顶。绮芙琳回过头看了神父一眼,有些担心驴子可能会突然踢向它

的主人的头。看到无事发生后,两人继续往山下走。
下方的森林几乎完全笼罩在雨雾中。路上的雪已经开始融化了,山脚下一片泥泞。路两边都是厚厚的灌木丛,覆盖着积雪。萝丝蔓德骑着马跑到了另一座小山的山顶。

那座山的侧面只有一半生长着树木,再往上就是一大片雪。在那座山后面,绮芙琳心想,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还能看到车道,和牛津。
“凯瑟琳,您要去哪儿?等等我!”艾格妮丝大喊,但绮芙琳已经跑下了山。她跳下马,摇晃着覆盖着白雪的灌木丛,想看看那些是不是柳树。那些的确是柳树,在柳

树的后面,她可以看到一棵大橡树的树冠。她把花毛马的缰绳扔到微红的柳树枝上,然后往灌木丛深处走去。雪将柳树枝条冻结在一起,她使劲把它们敲开,雪花洒落在她

的身上。一群鸟儿腾地飞向空中,吱吱尖叫着。她用力分开白雪覆盖的树枝往前走,她期待的那片空地一定就在那儿。它的确在那儿。
还有那棵橡树。在它后面,远离小路的地方,有一片白桦树。白色的树干看起来像是到了森林的边缘,那儿就是传送点。
但它看起来不对劲,那片空地似乎更小一些,那棵橡树的叶子更多一些,有更多的鸟巢。在空地的一侧有一丛黑刺李,紫黑色的花蕾从布满尖刺的荆棘中伸了出来。她

不记得传送点的空地有黑刺李。如果有的话,她肯定记得。
一定是积雪的原因,绮芙琳心想,积雪让空地看起来更大了。这里积雪的深度有接近半米,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印迹,看起来好像没有人来过这里。
“这是洛奇神父让我们采集常春藤的地方吗?”萝丝蔓德说着,穿过了灌木丛。她双手叉腰看着这片空地,说:“这儿没有常春藤。”
这儿应该有常春藤的,在橡树根部附近,蘑菇旁边。是积雪挡住了一切,绮芙琳心想,积雪已经掩盖了所有具有辨识性的标志,还有格温拖走马车和箱子时留在地面上

的痕迹。
首饰盒!格温没有把那个首饰盒带回庄园,他没有看到它,因为绮芙琳把它藏在了路边的草丛中。
绮芙琳越过萝丝蔓德,穿过柳树丛,甚至没有试图避开洒落下来的雪。首饰盒一定也被埋在雪中了。但路边的雪没有那么深,并且首饰盒有将近40厘米高。
“凯瑟琳小姐!”萝丝蔓德紧跟在她身后喊道,“你要去哪儿?”
“凯瑟琳!”艾格妮丝喊道,就像是萝丝蔓德喊的那声的回声。她的声音似乎带着凄惨的语调。艾格妮丝试图在路中间跳下她的小马,但她的脚被马镫挂住了。“凯瑟

琳小姐,快来帮我!”
绮芙琳茫然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山顶。
洛奇神父仍然在山顶跟驴子较劲,绮芙琳必须在他到这儿之前找到首饰盒。“待在马上,艾格妮丝!”说着,绮芙琳开始在柳树下的雪地里乱刨起来。
“你在找什么?”萝丝蔓德问,“这儿没有常春藤!”
“凯瑟琳小姐,我要您现在就过来!”艾格妮丝喊道。
也许积雪把柳树压弯了,首饰盒可能在树下更远一点的地方。绮芙琳弯下腰,紧紧抓住又细又脆的树枝,试图把雪扫到一旁。但那儿只有几厘米厚的积雪,如果传送点

就是这里,那首饰盒一定是在这个地方,绮芙琳愣愣地想着:如果传送点就是这里。
“凯瑟琳小姐!”艾格妮丝喊了起来,绮芙琳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设法从小马上下来了,正朝绮芙琳奔来。
“不要跑。”绮芙琳立即喊道。但她话还没说完,艾格妮丝就把一只脚卡在了路上的车辙里,然后跌倒了。
艾格妮丝重重地摔在地上,一下子没声了。不等她开始放声大哭,绮芙琳和萝丝蔓德连忙赶到她身边。绮芙琳把艾格妮丝抱起来,抱在怀里,用手拍着艾格妮丝的背,

让女孩把背伸直,深吸一口气。
艾格妮丝呻吟着,接着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尖叫。
“去找洛奇神父,”绮芙琳对萝丝蔓德说,“他在那座山顶上,他的驴子不肯走。”
“他已经过来了。”萝丝蔓德说。绮芙琳转过头来,看到洛奇神父正跌跌撞撞地跑下山,把他的驴子抛在了身后。绮芙琳差点也对他喊出“不要跑”,不过反正他是听

不到的,因为艾格妮丝的尖叫声实在太大了。
“嘘,”绮芙琳安抚道,“没事了,你刚刚是被风吹倒了。”
洛奇神父追上了她们,艾格妮丝立刻爬到了他的怀里。他把艾格妮丝抱在胸前。“嘘,艾格妮丝,”他用安抚人心的声音呢喃道,“嘘。”小女孩的尖叫声渐渐变成了

啜泣。
“你哪儿受伤了?”绮芙琳一边问,一边掸着艾格妮丝斗篷上的雪。“是手擦伤了吗?”
洛奇神父把艾格妮丝转了个方向,这样绮芙琳就可以把女孩的白色皮手套脱掉,女孩的手是鲜红色的,但没有伤口。绮芙琳焦急地问:“你哪儿受伤了?”
“她没有受伤,”萝丝蔓德说,“她哭是因为她是个小毛头!”
“我不是小毛头!”艾格妮丝使劲说道,她说话时太用力了,差点挣脱出洛奇神父的怀抱。“我的膝盖撞到了地上。”
“哪个膝盖?”绮芙琳问道,“你以前受过伤的那个膝盖吗?”
“是的!别碰!”绮芙琳伸手去看艾格妮丝的腿时,女孩大喊道。
“好吧,我不碰。”绮芙琳说。艾格妮丝的膝盖已经结痂很久了,可能只是摔倒时撞到了膝盖上结的痂。除非艾格妮丝受了严重的伤,流的血浸透了她的皮裤,否则没

必要在雪地里脱掉她的衣服检查伤口,那样会让她更冷。“但回家后你必须让我检查你的膝盖。”绮芙琳最后说道。
“我们能不能现在就回去?”艾格妮丝问。
绮芙琳无助地看向灌木丛。一定就是这个地方,柳树,空地,没有树的山顶。一定就是这个地方。也许她把首饰盒放到了更远的灌木丛里,比她想象的还要远,另外还

有雪盖住了一切。
“我想现在就回家!”艾格妮丝说着,哭了起来。“我好冷!”
“好吧。”绮芙琳点了点头。艾格妮丝的手套已经湿透了,不能再戴了。绮芙琳摘下艾莉薇丝借给她的手套给艾格妮丝戴上。大大的手套一直套到艾格妮丝的手臂上,

这让女孩高兴起来。绮芙琳以为艾格妮丝已经忘记了膝盖。但是当洛奇神父试图把她放在她的小马上时,她却抽泣着对绮芙琳说:“我想跟你一起骑马。”
绮芙琳点了点头,骑上了她的花毛马。洛奇神父把艾格妮丝递给她,然后把女孩的小马牵着往山上走去。那头驴子站在山顶上,在路边吃着从薄薄的雪中伸出的野草。
绮芙琳透过雨帘往回看向灌木丛,试图看清楚那块空地。这儿一定就是传送点,她告诉自己,但她无法确定。从这里看,连那座山的样子都不太对。
洛奇神父抓住了驴子的缰绳,驴子立刻全身绷紧,把蹄子踏进土里。但是当洛奇神父调转方向,牵着它和艾格妮丝的小马一起往回朝山下走时,驴子竟然顺从地跟着走

了。
雨水把地上的雪融化了,萝丝蔓德的母马往岔路口飞奔时滑了一下。于是她放慢了速度,继续小跑着往前走。
在下一个岔路口,洛奇走了左边那条路。沿路每个山脚下都生长着柳树和橡树,还有泥泞的车辙。
“我们现在回家吗?”艾格妮丝在绮芙琳胸前颤抖着说道。
“是的,”绮芙琳说,把自己斗篷的下摆拉起来,盖到艾格妮丝身上。“你的膝盖还疼吗?”
“不疼。但我们还没有采集常春藤。”女孩坐起身来,转头看着绮芙琳,“看到那个地方的时候你记起来自己是谁了吗?”
“没有。”绮芙琳回答。
“太好了,”艾格妮丝说着,靠到绮芙琳怀里。“现在你得永远和我们待在一起了。”
17
离牛津最近的技术员安德鲁斯一直没有给丹沃斯回电话,科林则坚持要在扰人清梦的一大早就爬起来,去拆他那一小堆礼物。
“快8点了,您打算在床上待一整天吗?”丹沃斯摸索着自己的眼镜时,科林问道。
实际上现在才6点15分,外面漆黑一片。天太黑了,甚至看不清外面是否还在下雨。科林睡得比丹沃斯好得多。在平安夜祝祷结束后,丹沃斯将科林送回了贝列尔学院,

然后前往医院了解拉提默的情况。
“他发烧了,但到目前为止肺部没有感染。”玛丽说,“他是下午5点钟来的,说他感到头疼,凌晨1点钟左右开始神志不清。距巴特利发病正好有48个小时,显然没有

必要询问他是从谁那儿感染上的了。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玛丽让丹沃斯留下来进行血液检测,这时又来了一个新病人。于是丹沃斯又得等在那里,等着见这位新病人以确定其是否与巴特利有过接触。他上床睡觉时,已经快凌

晨2点了。
科林递给丹沃斯一个圣诞拉炮,坚持要和他一起拉开。拉炮弹出一顶黄色的纸王冠。他让丹沃斯把黄色的纸王冠戴在头上,接着又大声朗读上面印着的箴言。箴言写道

:“圣诞老人的驯鹿什么时候最有可能进来?当门打开的时候。”
科林戴上了一顶红色王冠,坐在地上拆着礼物。丹沃斯送的肥皂片似的糖正中男孩下怀。“看,”科林说着,伸出舌头。“它们把我的舌头变成了不同的颜色。”这些

糖的确起到了这种效果,就连他的牙齿和嘴唇边缘都变色了。
科林似乎很喜欢丹沃斯送的那本书,尽管很明显,他希望那本书是全本。他浏览了一下内页,看着插图。
“看看这个。”他说着,把书塞到丹沃斯手里。而丹沃斯还在试着慢慢清醒过来。
那是一座骑士的坟墓,坟墓顶部刻着标准的全身肖像。骑士的脸和姿势是永恒休息的形象。但在坟墓侧面画了一条饰带,就像是一扇能看到坟墓内部的窗子。饰带上画

着死去骑士的尸体在棺材中挣扎着,他腐烂的肌肉像裹尸布一样从身上掉下来,只剩骨头的手弯成了疯狂的爪子,脸部是空空的骷髅头,做出令人恐怖的样子,蛆虫在他的

双腿之间、佩剑上下爬进爬出。标题写着“牛津郡,1350年”。丹沃斯说:“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墓葬装饰图样,流行于鼠疫之后。”
“那难道不像世界末日一样酷吗?”科林高兴地说。
科林甚至连围巾都很有礼貌地收下了。“我觉得重要的是心意。”他拿着围巾的一头,把它提起来说道。一分钟后,他又说:“也许我去探望病人的时候可以戴上它,

那里的人不会在乎我的穿着。”
“探望病人?”丹沃斯问道。
科林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他的粗呢包那儿,在里面翻来翻去,回答道:“教区牧师昨晚问我能不能给他跑跑腿,去核查教区里的人,还有给他们送药物和慰问品。”
他从粗呢包里掏出一个纸袋。“这是送给你的礼物。”说着把纸袋递给丹沃斯。“没有包起来,”然后又画蛇添足地补充了一句:“芬奇说我们应该在疫情期间节省纸

张。”
丹沃斯打开纸袋,抽出一本扁平的红色本子。“这是一本记事本日历,”科林说,“这样你就可以每天画上一个标记,直到你的学生回来。”丹沃斯翻开到第一页。
“看,我专门挑了一个有前一年12月份的。”
“谢谢你,”丹沃斯说着,往后翻看着,圣诞节、诸圣婴孩庆日、新年、主显节。“你真是太贴心了。”
“我本来想送给你做成卡尔法克斯钟楼模样的那款,那款还可以演奏《我在圣诞节那天听到了铃声》,”科林说,“但那款卖20英镑!”
电话响了,科林和丹沃斯都伸手去接。“我敢打赌,一定是我妈妈。”科林说。
是玛丽,从医院打来的,她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没睡醒。”丹沃斯说。
科林咧嘴一笑。
“拉提默怎么样?”丹沃斯问道。
“很好。”玛丽说,她还穿着实验室的衣服,但她的头发梳理了,并且看起来心情很好。“他似乎只有一些轻微的症状,我们已经找到了这种病毒与南卡罗来纳病毒之

间的联系。”
“拉提默去过南卡罗来纳州?”
“不是他。昨晚我问过你的一个学生……天哪,我的意思是两天前的晚上,我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他曾在海丁顿参加过舞会。起初他撒了谎,因为他是从学校里偷偷

溜出去的,为了去见一位年轻姑娘,还让一个朋友为他打了掩护。”
“他溜到了南卡罗来纳州?”
“不,是伦敦,但这位年轻姑娘来自美国。她是从得克萨斯州飞来的,在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市转机,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正在努力查找机场的传染源。让我和科林聊

两句,我想祝他圣诞快乐。”
丹沃斯让科林接电话,科林开始一一描述他的礼物,一直说到他的圣诞拉炮中的箴言。“丹沃斯先生送了我一本关于中世纪的书,”他拿起那本书放到屏幕前。“你知

道那时的人会因为偷窃罪而砍掉犯人的头并把它钉到伦敦桥上吗?”
“谢谢她送的围巾,不要告诉她你正在为教区牧师跑腿。”丹沃斯低声提醒道,但科林已经把话筒递了过来,说:“她想再跟你说话。”
“很明显,你把他照顾得很好。”玛丽说,“我真是感激不尽,我还没有回家。如果让他一个人孤单地过圣诞节,我一定会很难受的。他母亲承诺的礼物还没有到吗?


“没有。”丹沃斯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看了一眼科林,好在科林正在看那本中世纪书中的图片。
“连电话都不打一个,”玛丽一脸厌恶地说,“那个女人身上一丝母性都没有。据她所看到的新闻,科林很有可能躺在医院里,烧到了40℃,她就一点不担心吗?”
“巴特利怎么样了?”丹沃斯转移着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