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他们还有谁愿意住在这个鸡笼子里啊?”碧娜以自己的方式附和他的想法,同时伸手将亮橙色派克大衣的拉链拉至下巴。她“砰”地关上兰兹曼的舍韦勒,礼节性地和聚在边界大师店门前的一堆妇人交换眼神。“这地方就像是玻璃假眼或木制假肢,没办法典当的。”
一位神学士站在昏暗的屋前,用拖把柄折磨一块碎布。汽车润滑油在水泥地上留下三座岛屿,他正在用沾有刺鼻溶剂的碎布对付它们,像是被流放到了岛上。他看见碧娜,脸上随即浮现出惊恐与敬畏的神情。要是站在他面前的是穿着亮橙色派克大衣的弥赛亚,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也是这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碧娜,然后不得不移开视线,像扯下冻在水泵上的舌头。
“津巴利斯特先生在么?”兰兹曼问道。
“他在,”神学士朝门口方向点点头,“但他真的很忙。”
“和你一样忙?”
“我挡着道呢,”他又捣了碎布一下,语气坚决地说,“她不能进去,这不合适。”
“看到这个没,甜心?”碧娜亮出警徽,“我就像礼金,永远合适。”
神学士退后一步,将拖把藏到背后,仿佛手里拿的是罪证。“你们是来逮捕津巴利斯特先生的么?”
“很好,”兰兹曼说着朝他跟前迈了一步,“我们为什么要逮捕他?”
犹太神学士最会绕圈子了。
“我怎么知道?”他说,“请你告诉我,我要是个牛逼哄哄的律师,还会在这里拖地吗?”
走进店里,就见伊奇克·津巴利斯特和一打他的手下围在大地图桌前,那些满下巴都是卷曲胡须的家伙身穿黄色连体工作服,个个身材魁梧。女人的出现让他们一阵骚动,仿佛看见了烦人的飞蛾。专注看着地图的津巴利斯特最后一个抬起头来。他点了点头,气愤地咕哝了一声,仿佛是在抱怨兰兹曼和碧娜来晚了。
“绅士们早上好,”碧娜说,她的声音在弥漫着雄性荷尔蒙的房间里显得很没说服力,“我是盖尔费什警长。”
“早上好。”边界大师说。
他尖瘦的脸有如刀锋和骷髅,难以读出任何表情。他熟练地卷起桌上的地图,用绳子绑好,收进鞘中,放回架上,融入成千的地图中。他的动作不慌不忙,虽然步履不稳,双手却稳健精准。
“午餐结束了。”他对手下说,然而兰兹曼并未看到任何食物。
一干人犹豫不决地围在边界大师身旁,准备保护他免遭两个条子带来的世俗麻烦。
“最好让他们留下来,”兰兹曼说,“我们可能也需要和他们谈谈。”
“到小货车里等我,”津巴利斯特告诉他们,“别让外人进来。”
所有人开始往车库走,其中一名手下回过头来,一只手迟疑地摁了摁纠结的胡子。
“午餐结束了,先生,”他说,“我们现在可以吃晚餐了么?”
“把早餐一起吃了,今晚你们得干通宵。”
“有那么多事要做?”碧娜说。
“开什么玩笑?把这团混乱打包好得花上他们好几年的时间。我看我需要一个集装箱。”
他走到电水壶前,摆好三个杯子。“对了,兰兹曼,我听说你前阵子警徽丢了。”他说。
“您的消息很灵通啊。”兰兹曼说。
“该听到的就会听到。”
“您有没有听说老城区底下挖了地道,以防美国人突然把枪口对准我们?”
“既然你提起来,”津巴利斯特说,“我会说有印象。”
“您不会碰巧有地道的地图吧?标明地道的走向和交会点之类的?”
老人依然背对着他们,将茶包纸袋撕开。“要是没有,”他说,“我还称得上是边界大师吗?”
“那先不管为什么,您能做到让人进出马克思·诺尔道街黑潭旅馆的地下室,且不被人看见吗?”
“我干吗要这么做?”津巴利斯特说,“我连我丈母娘的吉娃娃都舍不得送到那家垃圾旅馆住。”
水还没烧开,他就取下水壶,将三杯茶泡好后放在托盘上,连同果酱和三根小匙一起端了过来。茶包浸入温热的水,不乐意地渗出颜色。兰兹曼掏出烟分发给老人和碧娜,再帮他们点上。小货车上传来喧哗声,兰兹曼不能确定是吼叫还是大笑。
碧娜在房里四处走动,欣赏成堆的物件和各式绳索,小心避让如风滚草般的电线团,碧娜看到了从电线外表的橡胶层里探出的血红铜芯。
“你出过错吗?”碧娜问边界大师,“比如划错了区域?”
“我不敢出错,”津巴利斯特说,“划错区域意味着我的客户将违反犹太教律法,人们很快就会不再认可我的‘划地’才能,那我就全完了。”
“我们还没拿到那把枪的弹道指纹鉴识,”碧娜谨慎地说,“但你看到过伤口,梅耶。”
“是的。”
“你觉得看起来像是自动手枪打的?格洛克或TEC-9之类?”
“依我个人拙见,”兰兹曼说,“不是。”
“你花了不少宝贵时间跟利特瓦克的手下和他们的武器打交道。”
“每一分钟都很享受。”
“你见到过他们中有谁不用自动枪械吗?”
“没有,”兰兹曼说,“没有见到过,警长。”
“这能证明什么?”津巴利斯特说着将他松软的臀部放到甜甜圈坐垫上,“更重要的是,这关我什么事?”
“除了你希望看到的正义得到伸张之外,那是没错。”碧娜说。
“除此之外。”津巴利斯特说。
“兰兹曼警探,你觉得施皮尔曼是利特瓦克杀的或他下令杀的吗?”
兰兹曼盯着边界大师的脸说:“不是,他不会这么做。一来他需要孟德尔,二来他已经开始信赖孟德尔。”
津巴利斯特眨眨眼,摸摸鼻梁,心里掂量着兰兹曼的话,仿佛有人告诉他在某个已划定的区域里出现了一条小溪,他不得不重新划线似的。
“绝无可能,”津巴利斯特说,“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其他每个人都有可能。决不会是那个犹太佬。”
兰兹曼懒得去争辩。津巴利斯特伸手拿起茶杯,茶里扭着一丝铁锈,像是玻璃弹珠里的缎带。
“假如你把地图上的一道折痕,或是一根头发看成是自己划的线,然后叮嘱手下去现场划。之后你会承认自己犯错吗?会去跟别人说吗?会去跟拉比说吗?”碧娜说。
“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
“万一发生了呢?你能心安理得吗?”
“假如你把一个无辜的人送进监狱关了很多年,盖尔费什警长,甚至关上一辈子,你能心安理得吗?”
“这种事一直在发生,”碧娜说,“我还不是站在这里。”
“好吧,”边界大师说,“我想你理解我的感受了。顺便提一下,无辜这个词我用得很不严谨。”
“我也是,”碧娜说,“毫无疑问。”
“我这辈子就认识一个真正无辜的人。”
“那比我认识的多。”碧娜说。
“我也只认识一个,”兰兹曼说,他心里念想着孟德尔·施皮尔曼,仿佛是在念想一个多年来的挚友,“很遗憾。”
“你知道我的天才邻居们怎么说吗?”津巴利斯特说,“他们说孟德尔快回来了,就和书里写的一样。等他们抵达耶路撒冷,会看到孟德尔在那儿等候他们,准备统治以色列。”
泪水开始沿着边界大师蜡黄的双颊下滑。碧娜从包里掏出一块干净且熨过的手帕递了过去,津巴利斯特接过手帕看了半晌,接着用他的羊角鼻子吹出了一声长长的单音。
“我很想再见他一面,”他说,“我承认。”
碧娜将手提包挎回肩上,让它继续执行拖垮她的使命。“收拾好你的东西,津巴利斯特先生。”
老人似乎吃了一惊,他吸了一口气,仿佛试图把一支没点着的烟吸燃。他拿起桌上的一根生皮圈,打了个结,放回桌面,接着又拾起把结解开。“我的东西?你是说我被逮捕了?”
“那倒没有,”碧娜说,“但我希望你跟我们走一趟,我想和你继续聊聊,你可以打电话给你的律师。”
“我的律师。”他说。
“我认为阿尔特·利特瓦克是被你带离旅馆房间的。你和他之间或许还有合作,说不定你已经杀了他,我想搞清楚。”
“你没有证据,”津巴利斯特说,“只是在猜测。”
“她有证据。”兰兹曼说。
“差不多三英尺长,”碧娜说,“你能用三英尺长的绳子吊死一个人吗?津巴利斯特先生?”
边界大师摇摇头,似乎感到又好气又好笑,自若的神情又回到了脸上。“你这是在浪费我和你自己的时间,”他说,“我还有一大堆事要做,而你,你自己也承认,至今还未能确认是谁杀死了孟德尔。所以,恕我直言,你还是干你该干的事去,别再来烦我,好吗?等你逮到凶手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会和盘托出我所知道的关于利特瓦克的一切。事实上,我所知道的这些对于你破这个案子毫无帮助。”
“话不能这么说。”兰兹曼说。
“好吧。”碧娜说。
“好吧!”津巴利斯特说。
“好吧?”兰兹曼看着碧娜说。
“等我们逮到杀死孟德尔·施皮尔曼的家伙,”碧娜说,“你就把关于利特瓦克失踪的有用的信息告诉我们,要是他还活着,你就把他交给我们。”
“一言为定。”边界大师说着伸出满是斑点、瘦骨嶙峋的右手,碧娜和他握了握手。
兰兹曼呆若木鸡地起身和边界大师握手,跟着碧娜走出店门,迎向垂暮的天空。他发现碧娜在哭泣,心里更加错愕。那是愤怒之泪。
“真不敢相信我依他了,”碧娜说着从她取之不竭的手提袋里抽出一张面巾纸,“这应该是你做事的风格。”
“我认识的人都有这个问题,”兰兹曼说,“会突然学我。”
“我们是执法人员,我们是法律的捍卫者。”
“还得照规矩办事,”兰兹曼说,“你不向来都是照规矩办事的么。”
“滚蛋。”
“你想回去逮捕他吗?”他说,“可以啊,我们就从地道里那根粗缆绳开始办他。”
碧娜摇摇头。站在油污岛上的神学士抓住黑色哔叽裤的后裆往上提,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兰兹曼决定尽快带她走,他伸出手,三年来头一回搂住她,将她搀回车上,接着他绕到驾驶座,坐到方向盘前。
“法律,”她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讲的是哪门子法律,我只是在胡扯。”
两人静静坐着,兰兹曼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实话。
“我还真有点喜欢现在这个疯狂又混乱的碧娜,”他说,“但我必须直说,关于施皮尔曼的案子,我们没有线索,没有目击者,也没有嫌犯。”
“嗯,那你跟你的拍档最好他妈的给我把嫌犯逮到,”碧娜说,“听到没?”
“是,警长。”
“走吧。”
兰兹曼发动引擎,将变速杆挂入前进挡。
“等等,”碧娜说,“看那边。”
广场的另一端,一辆黑色四轮驱动豪车在拉比大宅东侧停下,两个鲁达舍夫斯基保镖下车后一个绕过去将后门打开,一个走到侧阶前背着手等着,过了片刻,另两个鲁达舍夫斯基保镖扛着好几个沉甸甸的箱包走了出来。四个鲁达舍夫斯基完全没把立体几何定理放在眼里,不一会儿就将体积庞大的行李箱和旅行包全装进了车里。
四人完成搬运技艺展示后,一个身穿浅黄褐色羊驼呢大衣的巨大身影从大宅里突然飘出。维波夫派拉比没有抬头,没有回首,也没有环视他一手重建、现在又要舍弃的世界。鲁达舍夫斯基再次施展量子折纸艺术,将他和他的手杖一起叠入车后座。他加入行李,随即车轮滚滚向前。
五十五秒后,另一辆四轮驱动豪车开了过来。车子停下来后,两位身着长裙、头罩面纱的妇人和几个小孩坐上后座,下人把行李搬上车。接下来的十一分钟,女人、小孩和行李的载运过程就这么周而复始。
“希望他们的飞机够大。”兰兹曼说。
“我没看到她,”碧娜说,“你看到了没?”
“没有啊,那个大块头施普琳泽也没看到。”
半秒钟后,碧娜的手机响了。
“我是盖尔费什,是的,我正感到疑惑呢。好的,明白了。”她挂断手机说,“开到宅子后面,她看到你的车了。”
兰兹曼驾车穿过一条窄巷,驶入拉比家的后院。这里除了他的车,没有一样东西不像是一个世纪前的:光滑的石板、灰泥墙、铅条玻璃、砖木结构的长廊,还有长廊里挂着的一排滴着水的蕨类盆栽。
“她要出来?”
碧娜没有回应。过了片刻,一间侧厅的蓝色木门倏然打开。这间低矮的侧厅和大宅的其他屋宇歪斜相交,错落有致得恰到好处。巴谢娃·施皮尔曼的头部被透明长纱裹住,身上穿得依然像是要去奔赴一场葬礼。兰兹曼的车和台阶距离大约八英尺,忠心耿耿的大块头施普琳泽·鲁达舍夫斯基就站在她身后的暗处。
“你不走?”碧娜摇下车窗问道。
“人抓到了吗?”
碧娜摇摇头,没有搪塞也没有装傻。
“那我就不走了。”
“可能还需要一阵子,可能比我们剩下的时间要长。”
“我当然希望不要,”孟德尔·施皮尔曼的母亲说,“津巴利斯特正派他的白痴手下过来,替宅子里的所有石头编号,以便拆除后运到耶路撒冷重建。我要是还得在这儿待上两周,就得睡施普琳泽·鲁达舍夫斯基家的车库了。”
“那真是我天大的荣幸。”施普琳泽·鲁达舍夫斯基低沉的声音从拉比夫人身后传来。
“我们会抓到他的,”碧娜说,“兰兹曼警探刚才发过誓。”
“我知道他的承诺值多少钱,”施皮尔曼夫人说,“你也知道。”
“嘿!”兰兹曼话音刚落,她已走回侧厅内。
“好吧,”碧娜双手一拍说,“我们就赶紧开始吧,现在要做什么?”
兰兹曼轻拍方向盘,心里掂量着自己的承诺到底值多少钱。他从未对碧娜不忠,但他缺乏信仰无疑是破坏两人婚姻的罪魁祸首。兰兹曼不信神,也不相信碧娜和她的性格,却相信两人相遇后降临到他们身上的福祸都是命中注定。他就像是只愚蠢的土狼,相信只要欺骗自己会飞,就能一直待在天上。
“我想吃煎白菜卷,想了整整一天了。”他说。
[1]光明节陀螺(dreydl),光明节是一个犹太教节日,纪念犹太人在马加比家族的领导下,从叙利亚塞琉古王朝国王安条克四世手上夺回耶路撒冷,并重新将耶路撒冷第二圣殿献给神。


第45章
一九八六年夏到一九八八年春,他俩置碧娜父母的反对于不顾,私下里偷偷交往。兰兹曼每晚都会溜到碧娜家和她做爱,除非他们之前吵了架。有时就算白天吵得不可开交,兰兹曼夜里还是会沿着排水管爬进碧娜房间,和她一起挤那张窄床,直到黎明前离开。
兰兹曼不得不承认,今晚他确实费了更长时间、更多力气才爬进碧娜房间。当他爬到一半,经过奥什先生家餐厅窗外时,左脚不慎打滑,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这才惊觉碧娜家后院是如此黑暗深幽。天上的大熊座和巨蛇座与邻居家的杜鹃花和棚屋残骸换了位置。兰兹曼试图找到踏脚处,结果裤腿又被那个铝制托架钩破了。那个托架是他的老敌人,每次攀爬排水管时都得和它对峙。两人当年做爱的前戏就是由碧娜将面巾纸揉成团,揩干从兰兹曼小腿伤口渗出的鲜血展开。他的小腿如中年人般满是斑点和雀斑,但腿毛依然黑亮浓密。
两个不再年轻的犹太人肩并肩躺在一起,像是相簿里相连的两页。她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膛,他的膝盖骨埋在她湿软的膝后。他只要轻轻吹气,她的耳朵就会战栗。兰兹曼那颗孤独已久的心终于在他的顶头上司,一个曾与他结婚十二年的女人身上找到了港湾。不过,这个港湾并不一定可靠,也许一个响亮的喷嚏就能让他再度失去依靠。
“两年,”碧娜说,“自始自终。”
“自始自终。”
“一次都没有么?”
“确实如此。”
“就没感到过寂寞?”
“非常寂寞。”
“沮丧么?”
“悲观、绝望。但还不至于相信随便找个犹太女人打一炮就能减轻悲观和绝望。”
“说实在的,随便乱搞只会更糟。”碧娜说。
“听起来像是经验之谈。”
“我在亚科维跟两个男人操过,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奇怪,”兰兹曼想了想说,“我并不想知道。”
“可能是三个。”
“你不用向我汇报。”
“嗯,那个,”碧娜说,“那你就手淫咯?”
“觉得意外吧,作为一个这么难管束的犹太佬。”
“现在怎样?”她说。
“现在?太疯狂了,”兰兹曼说,“现在不舒坦,何况我的腿还在流血。”
“我是说,”碧娜说,“你现在还觉得寂寞吗?”
“没开玩笑吧,挤在这个面包盒里,你说呢?”
兰兹曼将鼻子埋进碧娜柔软的头发中,深吸一口气。葡萄干、醋,还有一丝她颈背汗水的咸味。
“好闻吗?”
“有股炽热的味道。”他说。
“才怪。”
“罗马尼亚人的味道。”
“你闻起来才像罗马尼亚人,”碧娜说,“腿毛多得吓人。”
“我成怪老头了。”
“我也成怪老太了。”
“头发掉了不少,楼梯也爬不动了。”
“我的屁股快像地形图了。”
兰兹曼用手指确认起碧娜的话。隆起线、凹陷,浮雕上的小疙瘩,接着他的双手自臀部向上游走,穿过腰间,穿过平原,直到各捧住一只乳房。起初,他在记忆中完全搜寻不到这对乳房的大小,以至于无从比较,让他颇有点慌张。接着,他确定它们还和从前一样,由充满神秘弹性和引力的物质组成,刚好够他一把抓。
“我不要从排水管下去。”他说。
“我说过你可以走楼梯,爬排水管是你的主意。”
“我的主意,”他说,“永远都是我的主意。”
“一点没错。”她说。
两人躺了很久,彼此无言。兰兹曼感觉他身旁的那具皮囊被深红色的葡萄酒缓缓填满,几分钟后,他听见了鼾声。两年了,她的鼾声一点没变,像是双簧管在吹奏,又像是蒙古人在呼麦,缓慢庄严如鲸鱼在打呼。兰兹曼恍惚间觉得自己飘在了碧娜的床与鼾声之上。他躺在碧娜怀中,闻着床单上她的气味,那浓郁强烈、沁人心脾,闻起来像是崭新皮革手套的气味,心里升起一股多年来未曾有过的安全感。昏昏欲睡,心满意足。就是这样,兰兹曼想,就是这个气味,就是这只放在你肚子上的手,让你甘愿用一辈子的沉默来交换。
他坐起身来,头脑异常清醒,他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连怀中的女人都不如。是的,没错,兰兹曼心里清楚,他做了错误的选择,却是唯一的选择。从他开始干警察那天起,他就知道帮上级掩盖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好警察的美德之一。他也再清楚不过,要是他泄漏给其他人,比如邓尼斯·布瑞南,华盛顿的人就会用其他办法让他闭嘴。那他的心脏怎么在猛敲肋骨架,像多次进宫的囚犯拿着钢杯猛敲铁栅?碧娜芳香的床怎么突然感觉像是潮湿的袜子、走样变形的内裤和炎热午后的羊毛西装?你和他们成交了,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向前走吧,忘掉这件事。所以,在那个阳光照耀的国度,有人引诱国民互相厮杀,等他们明白过来,国家已被人偷走。所以,锡特卡的命运已经注定。所以,杀害孟德尔·施皮尔曼的凶手依然逍遥法外。所以,那又怎样?
兰兹曼起身下床,心中的不满如球状闪电滚向大衣口袋里的棋盘。他将棋盘摊开,盯着它沉思,心想自己到底错过了这间屋里的什么。不,他没有错过什么,就算真的有,那东西现在也应该没了。也许他真的没有错过这间屋里的什么。但他一定又错过了什么。
他的思绪如文身针,在一张A上文黑桃,又如龙卷风不停地围着该死的薄饼拖车打转,渐渐变细、变暗,变成一个黑色小圈,原来那是孟德尔·施皮尔曼后脑勺上的弹孔。
他细细回想起那一晚特内伯伊叩开他房门后发生的一幕幕。他回想起白色内裤、血红眼眶、布满雀斑的苍白后背,垂在床边、指尖轻触地板的右手,还有床头柜上的棋盘。
就着暗淡的灯光,兰兹曼将棋盘放在碧娜的床头柜上。床头灯是陶瓷的,绿色灯罩上有朵大黄雏菊。白方棋子面向墙壁,黑方棋子——施皮尔曼与兰兹曼——面向房间。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再度见到熟悉又陌生的上漆床架、雏菊床头灯、墙纸上的雏菊和最上一层抽屉收着子宫帽的梳妆台,又也许是因为血液里还残留着内啡肽,总之他盯着棋盘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愉悦和欣快。他站在棋盘前,心里移动棋子,似乎想让脑里扎个不停的文身针缓慢下来。他全神贯注在b8格的升变上,要是兵升变为象、车、后或马,结局会是如何?
房间角落有张绿色椅子,兰兹曼把它拉到白方这边坐下。他两眼凝视棋盘,想象这儿是施皮尔曼的房间,想象自己正在和黑方的施皮尔曼下友谊赛。
升变为马,他做出了决定。这样黑方就必须移动d7格的兵——但要走到哪里?他决定把棋走下去,不是因为他真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凶手,而是因为他突然真的想把棋走下去。接着,他像椅子通了电般突然跳了起来,一手将椅子举到空中,只见白色短毛绒地毯上留下四个圆形压痕,虽然很浅,却清晰可见。
根据旅馆接待员的说法,他一直以为施皮尔曼没有访客,那盘残局只是凭记忆或是根据《经典棋局三百盘》在和对手下,抑或只是在和自己下。但要是那晚有人来找施皮尔曼——这位访客可能会拖张椅子坐到棋局前和他的枪下鬼对弈,那样的话,这位幽灵棋手坐的椅子就会在地毯上留下压痕。当然,压痕现在一定淡了或已被吸尘器抹掉,不过它们可能会出现在施普林格拍的某张照片里,那些照片目前正静静地躺在法医实验室的储藏间。
兰兹曼套上裤子,扣好衬衫扣,打好领带,从门上取下大衣,然后提上鞋子,走到床边帮碧娜把被子盖好。他弯腰去关床头灯时,一张长方形卡片从大衣口袋里掉了出来,是那张他以前常去的健身房寄来的广告明信片,他的终身会员资格只剩下两个月。他检视明信片正面,看着仿佛被施了魔法的犹太人,前、后,胖、瘦,起点、终点,睿智、快乐,混乱、有序,放逐、归国。之前,书上有一张图表,黑白方格横直交叉,注释详尽如一页犹太法典;之后,一张破旧的老棋盘,一支维克斯鼻塞吸入器摆在b8格。
兰兹曼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他手上,手温比常人要高出两度。他的思绪倏地加快,如标语般展开。之前,之后。孟德尔·施皮尔曼潮湿的手仿佛带了电,传递给兰兹曼某种奇怪的祝福。这感觉一纵即逝,只剩下碧娜·盖尔费什童年卧室里的冷空气、墙上格鲁吉亚·奥基夫[1]画的花样阴道、书架上碧娜的手表和香烟,还有旁边的卡通狗史奈皮。嗯,还有碧娜,她用手肘支起身子,凝视着兰兹曼,仿佛他是当年那群敲打混凝纸企鹅的孩子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