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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但他们会留用波克。”
“他们不会留用没拿到绿卡的人。”
“哦,对了,”兰兹曼说,“我还想要绿卡。”
“这可不容易拿到哦,兰兹曼警探。”
“除非我的嘴巴牢牢闭上。”
“确实。”凯什多拉说。
凯什多拉打量了兰兹曼好一会儿,兰兹曼从他眼中看出了警戒和期待。兰兹曼知道他身上有枪,也知道他手很痒。要让兰兹曼闭嘴,其实有比用佩枪、警徽和绿卡收买更直接的方法。凯什多拉起身,将椅子小心推回桌下,大拇指不自觉地伸进嘴里,但马上就拿了出来。
“我可以拿回面巾纸吗?”
兰兹曼把那包面巾纸扔了回去,但扔歪了,凯什多拉没能接住。面巾纸啪嗒一声掉进了酥饼盒,降落在酥饼表面的亮红果酱上。凯什多拉温和的眼眸被愤怒撕开了一条缝,兰兹曼从中窥到了厌恶和兽性。他最不愿看到的,兰兹曼想起来了,就是事情一团糟。凯什多拉从那包面巾纸里抽出一张,擦干净外包装后把整包纸放回右口袋。接着,就在他烦乱地扣毛衣最底下的扣子,扯羊毛腰带的当儿,兰兹曼瞥见了从他腰间鼓出的手枪。
“你的拍档,”他对兰兹曼说,“有太多舍不得失去的东西,你前妻也是。他们两个都是明白人,现在就看你的了。”
兰兹曼细想着自己会失去什么:一个平顶小礼帽,一副旅行用棋盘,一张死去弥赛亚的拍立得照片,一卷详尽注明犯罪现场、低级酒吧和野樱桃树位置的锡特卡地图,笼罩心灵的冬雾,犹如犹太人的辩论般没完没了的夏日午后,让人追忆起沙俄亡灵的圣米迦勒大教堂葱头圆顶,让人怀念起华沙风情的咖啡馆小提琴手演奏。运河、渔船、群岛、流浪狗、罐头工厂、乳品餐馆,还有倒映在湿漉沥青路面上的巴拉诺夫剧院霓虹华盖——那一夜他第三次看完威尔斯的《黑暗之心》,搂着梦中女孩从剧院走出,水彩画般的沥青路面让他终生难忘。
“操他妈的书上写的,”兰兹曼突然觉得自己已经听够了什么坏蛋、先知、手枪、牺牲和神,对应许之地和救赎它所无可避免的杀戮越来越感到厌倦,“你知道么,我才不在乎书上写了什么,什么某个穿凉鞋的白痴就为了一个轻率的主意,打算割断儿子的喉咙,结果还因此出了大名。我才不在乎什么红色小母牛、拉比、蝗虫,还有沙子里那堆老骨头。我的故土在我的帽子里,在我前妻的手提包里。”
他坐下来又点了支烟。
“我操你妈,”兰兹曼骂道,“也操耶稣,那个懦夫。”
“锁紧了,兰兹曼。”凯什多拉一边柔声说着,一边把手伸到嘴巴前,做出拧钥匙的动作。
[1]“世界末日”在犹太教中指的不是人类社会的完结,而是新时代的开始。在“世界末日”到来之际,弥赛亚降临耶路撒冷,他将结束犹太人的散居状态,在“应许之地”重建以色列国家。弥赛亚开创的时代即弥赛亚时代,那时,人类共同崇拜唯一的神,各族人民和睦相处,和平、正义得以实现。
第42章
兰兹曼步出伊克斯联邦大楼,戴好帽子,发觉世界已经扬帆驶入雾堤。冷凝的夜色如露珠般粘在他的大衣袖上,柯扎克广场犹如一钵明亮的薄雾,随处可见钠灯留下的足印。兰兹曼只觉醉意阑珊、寒意彻骨。他拖着沉重的脚步从莫纳斯蒂尔街走到伯勒维街,再走到马克思·诺尔道街。他的脑袋在隐痛,后背在绞痛,自尊心在抽痛。他能听到内心深处有如耳边的浓雾嘶嘶作声,又如日光灯管嗡嗡作响。他觉得是自己的灵魂在耳鸣。
他费力地迈进柴门霍夫旅馆的大堂后,特内伯伊递给他两封信。一封是调查委员会寄来的,通知他关于指控他杀死拉斐尔·齐伯布拉特和亚切薇·弗莱德曼的听证会将于明早九点举行;另一封是来自旅馆新东家乔伊斯与忠利酒店集团的通知信,说是到了明年元旦,柴门霍夫旅馆将华丽变身为锡特卡路辛顿花园酒店,让兰兹曼同样感到激动的是他的租赁合同将于十二月一日终止。柜台后方鸽笼式信件架的每一格都插有一个宣告终结的用二十磅斜纹纸做的白色信封,唯独二〇八号格里空空如也。
“听说了发生的事么?”兰兹曼从旅馆光明的非犹太人未来神游回来后,特内伯伊问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兰兹曼说,只不过这段回忆像二手货般模糊不清,仿佛被那伙审讯他的家伙涂抹过。
“他们起先说是意外,”一根金色牙签在特内伯伊的嘴角上下急动,“说是阿拉伯人在圣殿山下的隧道里制造炸药时发生了意外。后来又说是故意的,是两派阿拉伯人在窝里斗。”
“逊尼派和什叶派?”
“可能吧,据说是有个家伙操作火箭发射器时走了火。”
“叙利亚人和埃及人?”
“管他谁和谁,反正美国总统表态了,说那里是所有人的圣城,他可能会派兵。”
“表态得真快。”兰兹曼说。
五〇五号格里还有一张广告明信片,是他刚离婚那阵加入的健身房寄来的,说是现在成为终生会员可以享受大折扣。他在那儿锻炼过几个月,因为据说运动可以改善心情,而他已不记得是否真是如此。明信片上有两个犹太人的照片,左边那个身材臃肿、面容憔悴、无精打采、全身僵硬、头发凌乱、脸颊像两勺酸奶油,小眼睛不怀善意。右边那个身材精干、古铜肤色、胡子整齐、轻松自然、充满自信,像是利特瓦克手下的年轻人。未来的犹太人,兰兹曼心想。照片下面写着:此二人为同一人。真是不可思议。
“你在电视上看到奔走的人群了么?”特内伯伊边用金色牙签挑着前磨牙边说。
兰兹曼摇了摇头说:“我猜他们载歌载舞?”
“没错,有人晕厥,有人哭号,简直就是集体高潮。”
“拜托,特内伯伊,我胃里有东西呢。”
“愿神保佑阿拉伯人彼此厮杀,感谢穆罕默德。”
“这么说好像有点残忍。”
“电视上一个黑帽子说他打算搬到以色列地,去占个好位子等着看弥赛亚现身,”特内伯伊从嘴里拿出牙签,看有没有挑出丁点儿东西,接着又失望地放回嘴里,“如果当时问到我,我会说最好把这些疯子全送上一架大飞机,让他们到那儿过上一年暗无天日的日子。”
“你会这么说,特内伯伊?”
“我会亲自开这架大飞机。”
兰兹曼将乔伊斯与忠利酒店集团的通知信塞回信封,放在柜台上推给特内伯伊说:“帮我把它扔了,好吗?”
“你还有三十天,警探,”特内伯伊说,“你会找到些什么的。”
“那是当然,”兰兹曼说,“我们都会找到些什么的。”
“除非事情先找上我们,我说得对么?”
“那你呢?他们会继续雇佣你?”
“我的绿卡申请正在审批中。”
“听起来挺有希望。”
“也许是绝望。”
“非此即彼。”
兰兹曼搭升降机到五楼,手指勾着外套搭在肩上,一边松开领带,一边沿着走廊走向自己的房间。505,三个毫无意义、又像是雾中之光的阿拉伯数字。说到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印度人的发明,国际象棋也是,只不过传播者是阿拉伯人:逊尼派和什叶派阿拉伯人,叙利亚人和埃及人。兰兹曼思忖着巴勒斯坦的阿拉伯人派系需要多久才会发现袭击并非阿拉伯人所为,一天、两天,说不定一周,反正这时间足够让利特瓦克把小伙子们送过去,让凯什多拉把空中支援安排就绪。接下来你会看到,特内伯伊在耶路撒冷路辛顿花园酒店当晚班经理了。
兰兹曼爬上床,掏出袖珍棋具,注意力沿着力线在方格间跳动,追踪着杀死孟德尔·施皮尔曼和娜奥米·兰兹曼的凶手。忽然间,他惊觉自己已经确认了凶手的身份,不禁松了口气,原来凶手是那位瑞士出生的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棋力一般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那家伙顶着迷雾般的乱发,穿着庞大的毛衣夹克,眼睛有如深入黑暗时空的隧道。兰兹曼追逐着他,追逐着他穿过乳白色的冰河,从浅色格跳进深色格,追逐着他穿过罪与赎的相对论棋盘,穿过犹太人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企鹅和爱斯基摩人之国。
他听到娜奥米用她标志性的热切口吻,向哥哥解释爱因斯坦关于犹太人永恒回归的著名论证:永恒回归的前提当然是永恒流亡……然后他看到了机翼摇摆和冰山斜坡上升起的一缕黑烟。兰兹曼的梦境转瞬间如冰山般崩裂,闪着荧光嗡嗡作响。这嗡嗡声是那么耳熟,自创世以来,兰兹曼和他的同胞就被这种嗡嗡声烦扰着,有些傻瓜还曾误以为它是神发出来的。如今它困在五〇五号房的窗上,犹如冰山中心的阳光。
兰兹曼睁开眼睛,阳光在软百叶窗的缝隙间嗡鸣,有如受困的苍蝇。娜奥米又死了,爱因斯坦原来是清白的。他原来一无所知。兰兹曼感觉腹部隐隐作痛,后来发觉是肚子饿了,严格来说是想吃煎白菜卷。他看了下手机想知道时间,但手机没电,于是他打电话到前台问,回答说是周四早上九点零九分。煎白菜卷!每周三晚上固定是黑管餐馆的罗马尼亚之夜,卡鲁西纳夫人总会留些美味到隔天早上。她做的煎白菜卷可是锡特卡一绝,清淡又浓郁,酸甜又热辣,上面浇有新鲜的酸奶油汁,插着几枝新鲜的莳萝。兰兹曼刮好胡子,穿上西装打好领带,准备出门享用煎白菜卷,然而等他下到一楼,瞥了一眼鸽笼式信件架上方的时钟,才猛然想起早上有听证会,而他已经迟了十多分钟。
兰兹曼像条在滑溜溜的地面上奔跑的狗一般沿着行政楼走廊冲进一〇二号房时,时针已经指向了九点二十二分。他的长官坐在桌边,双踝交叉不停晃荡,尖头女鞋直指兰兹曼心脏。房内留给五位委员就坐的五张高背皮椅上空空如也。
碧娜看起来狼狈不堪,可是更加性感。她的海鸥灰套装皱巴巴的,扣子也没扣好;头发像是用一根塑料吸管扎在脑后;连裤袜不见了,裸着的双腿看得到淡淡雀斑。兰兹曼回想起碧娜怒气冲冲地把抽丝的长筒袜撕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快感。
“别老盯着我的腿看,梅耶,”碧娜说,“看着我的脸。”
兰兹曼直视起她有如双筒枪管的眼神。“我睡过头了,”他说,“抱歉,他们关了我二十四小时。”
“他们关了我三十一小时,”她说,“我刚刚出来。”
“操我和我的牢骚,首先。”
“首先。”
“你怎样?”
“他们人真好,”碧娜愤恨地说,“我败了,全招了。”
“我也是。”
“所以,”碧娜手心朝上往屋里打了个手势,像她刚把什么东西变没了似的。她玩笑似的口吻听起来很不妙,“你猜会怎么着?”
“我必死无疑,”兰兹曼说,“五个家伙会在我的身上撒满生石灰,然后把我埋了。”
“其实呢,”碧娜说,“八点五十九分我接到一通电话,就在这个房间。之前我在联邦大楼里大发神经,厉声尖叫,他们才提前放了我,我才得以准时坐在这里,准备为我的手下辩护。”
“嗯。”
“电话那头说听证会取消了。”
碧娜在手提包里一阵摸索,先是掏出了一把手枪。他觉得,这把手枪和她那来复枪般的眼神与锐利的鞋尖一起,组装成了她的连续攻击武器。史密斯-威森三九式,枪管上挂了个马尼拉纸标签。碧娜把枪朝兰兹曼的脑袋扔去。兰兹曼接住了抛过来的手枪,但未能接住接踵飞来的警徽。再接着飞过来的是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弹匣。最后碧娜从包里拿出一式三份表格。“填好这份DPD-2255表后,兰兹曼警探,你将再度成为锡特卡特区警察总局的一分子,薪水和福利也将完全恢复。”
“我的工作失而复得了。”
“还能再干个五周,是吧?好好享受。”
兰兹曼掂了掂手上的枪,如莎士比亚剧里的主人公凝视头骨般看着它沉思。“早知道我就跟他要一百万了。”他说。
“干他娘的,”碧娜说,“干他娘的那群混蛋。我早就知道他们在那里,在华盛顿,踩在我们头上,在背后操盘,制定时间表。我当然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从小就知道这点,不是吗?我们是勉强获准留在这里的,我们是客人,但他们已经忽略我们太久了,放任我们太久了,搞得我们有些自欺欺人,自以为有了点儿自主权。我曾以为自己是在为所有人工作,你知道的,为公众服务,捍卫法律,但其实我只是在为凯什多拉效劳。”
“你觉得我应该被撤职,对吧?”
“没有,梅耶。”
“我跟着直觉在走,走得有些过了头,行为也有些失控。”
“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他们把枪和警徽还给了你?”
“倒也不见得。但听证会取消了,我知道你是个照规矩办事的人——”
“确实。”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我知道。”
“要是你和我能多照规矩办事一点——”碧娜说,危险似乎开始在两人之间蔓延,“去死吧,你和你的直觉。”
兰兹曼不禁想起三年来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的一幕:迪亚戈被钳子夹离子宫后,他在手术室外拦下医生,因为碧娜叮嘱他问问这位好心的医生,小东西是否能供医学研究之用。
“我妻子想知道。”兰兹曼支支吾吾地说。
“胎儿看上去有无缺陷?”医生说,“没有,完全没有,胎儿看上去很正常。”发觉兰兹曼面露惊恐之色后,他马上接着说,“当然,不代表真的没有问题。”
“当然。”兰兹曼说。
他再也没见过那位医生,而那具小尸体的最终命运,那个因为兰兹曼的黑暗直觉作祟而牺牲的孩子的最终命运,兰兹曼没有勇气也没有心力去调查。
“我他妈的也和他成交了,梅耶,关于美国人在背后干的好事,我将保持沉默。”
“以换取你继续干条子?”
“不,是换取你继续干条子。”
“谢谢,”兰兹曼说,“碧娜,谢谢你,我心存感激。”
她双手按住双颊,揉起太阳穴。“我也要感谢你,”她说,“感谢你让我发觉这一切有多么糟糕。”
“我的荣幸,”兰兹曼说,“很高兴能帮上忙。”
“操他妈的凯什多拉先生,那家伙的头发一动不动,像是焊上去的。”
“他说娜奥米不是他杀的,”兰兹曼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道,“他说是他前任干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想抬起头看碧娜,然后眼睛最终还是没能离开皮鞋。碧娜迟疑了片刻,还是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她的手在兰兹曼肩上只停留了两秒钟,但已经在他心口撕开了两道口子。
“他也否认自己与施皮尔曼之死有关,不过我忘了问他利特瓦克的事了,”兰兹曼抬头说道,碧娜把手缩了回去,“凯什多拉告诉你他们把他带哪儿去了吗?他是不是正在去往耶路撒冷的路上?”
“他故弄玄虚来着,不过我认为他并没有头绪。我碰巧听见他用手机,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他们正从西雅图调法医过来勘察黑潭旅馆的那个房间。说不定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但我感觉他们被阿尔特·利特瓦克搞得有点不知所措,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也许他已经卷钱跑了,正在赶往马达加斯加也说不定。”
“也许,”兰兹曼说,接着他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也许。”
“神啊,救救我吧。我感觉你的直觉又来了。”
“你刚才说很感激我。”
“那是反话。”
“对了,我需要一点支援。我还想去利特瓦克的房间看看。”
“我们进不去了,黑潭旅馆已经被联邦调查局的人秘密封锁了。”
“我没说要进去,我想到它下面走走。”
“下面?”
“我听说那下面,嗯,好像有地道。”
“地道。”
“华沙地道。”
“你需要我,在黑暗深邃、肮脏老旧的地道里,”碧娜说,“牵住你的手一起走。”
“只是打个比喻,没错。”他说。
第43章
在楼梯顶端,碧娜从牛皮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带手电筒功能的钥匙扣递给兰兹曼。这玩意儿是亚科维一家殡仪馆的赠品,或许更是一种象征。接着她拨开包里的几份卷宗,一扎法庭文件,一把木梳,一个被压成回飞镖的干瘪香蕉,以及一本《人物》杂志,抓出一个像是性虐爱好者玩游戏时戴的挽具之类的东西。她把那东西朝身上一套,直起身子转过头来,就见一道银光一闪,扫过兰兹曼的脸庞,原来那东西还连着一个头灯。兰兹曼顿觉黑暗就在眼前,“地道”一词已穿透胸腔。
他们走下楼梯,穿越失物保管间,野貂标本斜眼看着两人走过。槽隙门上的那圈绳子晃晃悠悠,兰兹曼开始纠结起自己上周四晚颜面扫地地离开之前,有没有将绳圈挂回钩上。他站在原地冥思苦想,最后还是放弃了。
“我先进去。”碧娜说。
说完她双膝跪地,爬进槽隙里。兰兹曼一时踌躇不前,只觉脉搏狂跳,口干舌燥,自主神经系统已被烦人的幽闭恐惧症挟持,但当他看到眼前碧娜撅起的翘臀,体内犹太人人手一台接收弥赛亚信号的矿石收音机立刻产生了共振。她那凹凸有致、犹如神秘字母的曲线,再度挖出了他深埋心底对她的渴望。但兰兹曼很清楚,他已不能、也没有资格再去轻咬那对美臀。恍惚间,兰兹曼觉得她的臀部遁入了黑暗,她也遁入了黑暗,只剩他无助地站在那里。他轻声嘟哝着,试图说服自己勇敢地跟着她爬进去。这时碧娜说了句:“进来。”他从命了。
碧娜的指尖触到了胶合板盖,便将它掀下来递给兰兹曼。手电筒的光在她脸上闪烁着,兰兹曼看到一张佯作严肃的脸。他已多年未见她露出过这种表情。他们年轻时,他经常从她卧室的窗户钻进来和她云雨一番,事毕再钻出。碧娜推开窗户时,就是这种表情。
“这儿有梯子!”她说,“梅耶,那你上次怎么没下去?”
“我有点,我有点——”
“哦,是的,”她柔声说,“我明白了。”
她一级一级地踩着铁制阶梯往下爬,兰兹曼跟在她后面。他听到碧娜着地时鞋子刮了一下,嘴里咕哝了几句,接着就轮到他落入黑暗之中。碧娜扶住他,帮助他稳稳落地。她的头灯这里照照,那里照照,仓促勾勒着地道的轮廓。
这也是一个铝制管道,和他们爬下来的通道垂直。兰兹曼站直身子,帽子刚好碰到管道弧顶。它从马克思·诺尔道街的下面穿过,直通黑潭旅馆。空气阴冷潮湿,带着股铁腥味。管道铺了胶合板,踩上去咚咚作响,趁着灯光,前人留下的鞋印一目了然。
走到应该是马路正中位置的时候,两人看见了另一条地道,它东西走向,似乎通往更多的地道,通往贮藏库和地堡,通往一个为防止犹太人灭绝而建立的地下网络。
兰兹曼想起和他父亲一起来到锡特卡的那一拨犹太人。苦难和惊恐并没有压垮他们,反而让他们的信念更加坚定。这些曾经的游击队员、反抗分子、共党武装分子和左翼犹太复国主义突击队员,这些被美国报纸形容为暴民的家伙,二战后带着硫化的灵魂来到这里,和以赫茨·谢梅茨为代表的“北极熊一代”打过一场注定会失败的锡特卡控制权争夺战。这些大胆果敢、饱经苦难的犹太人再清楚不过,就像他们对自己的舌头是什么味道再清楚不过一样,拯救他们的人总有一天会背叛他们,所以自踏上这片荒蛮之地起,他们就等待着那一天的到来,等待着在那一天再次集结,收拾家当,被迫抵抗。后来那一天终于来了,结果却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被赫茨和他的计划吸收、养肥,或是瞄准、消灭。
“也不是所有人,”碧娜说话的声音和兰兹曼一样,有如撞球在地道的铝质壁面撞击反弹,“他们中有些人在这里过得很安逸,渐渐开始淡忘,把这里当成了家。”
“在哪儿都一样,”兰兹曼说,“不管是在埃及、西班牙,还是德国。”
“有人动摇了,有人软化了。人之常情,他们想过太平日子。”
走到地道尽头处,是另一个向上开口的管道,同样有铁梯。
“这回你先爬,”碧娜说,“轮到我观赏你的屁股了。”
兰兹曼手脚并用,爬上铁梯顶端,一线微光从他头上的盖孔透了进来。他用手推了推盖子,接着换用肩膀顶。
“怎么回事?”碧娜在他脚下说,头灯发出的光摇曳着射进他的眼睛。
“盖子推不动,”兰兹曼说,“一定有东西压在上面,或者——”
他伸手去摸盖孔,谁知触到了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不禁立刻缩了回来。接着他再度伸手触摸,感觉那似乎是根钢筋或拉紧的缆绳。他用手电筒照过去,只见一根橡胶缆绳上端固定在盖孔,下端紧紧绑在铁梯的最高一格上。
“什么情况,梅耶?”
“他们下来后把盖子绑牢了,这样就没人能跟着下来了,”兰兹曼说,“用一根粗缆绳。”
第44章
从大陆吹来的风偷走了锡特卡珍贵的雾和雨,只在蓝色保险库里留下蜘蛛网和一枚晶亮的一分硬币。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太阳已经打卡下班,开始缓缓西沉。广场上的鹅卵石和灰泥被阳光染成了小提琴的颜色,你得是块石头才不会觉得伤感。兰兹曼是个条子,可不是块石头。
维波夫岛二二五街,他和碧娜开着车,一整街茨米斯甜味小锅菜的味道扑鼻而来。这味道里夹杂着喜悦和慌乱,要比地球上任何地方的小锅菜都要浓郁强烈。街上随处可见看板和横幅,宣布大卫之国即将到来,规劝虔诚教徒做好以色列地归还的准备。许多看板像是民众自发做的,喷在床单或包肉纸上的漆字还没有风干。街旁的小巷里,妇人和小贩吼来吼去,讨价还价,争执着行李箱、浓缩洗衣皂、防晒霜、电池、蛋白棒和薄型羊毛织物的价钱。兰兹曼心想,在小巷深处的地下室和门廊,买卖处方药、黄金和自动武器的地下交易应该更加热烈。他俩驱车经过一团又一团挤在一起的维波夫佬,竖起耳朵听他们议论哪个家族抵达圣地后会得到什么合约,哪些大佬将有权经营博彩、走私香烟和贩卖枪械。在兰兹曼看来,这是特区继盖斯提克加冕世界棋王及世界博览会举办之后的头件大事,甚至可以说是特区成立六十年来的头件大事。这件事将如何收场,就算最博学的街头预言家也无法说出个所以然。
不过,当两人进入维波夫岛的心脏地带,一个失落的乌克兰维波夫城的复制品时,却看不到任何流亡结束、哄抬物价和弥赛亚革命的迹象。维波夫派拉比的大宅矗立在广场的一头,看上去坚固恒久,像是梦中的楼宇。它的庞大烟囱扑扑吐出烟雾,犹如不断吐出钞票的取款机,随即被风卷走。几个鲁达舍夫斯基保镖阴郁着脸在哨位徘徊,还有一个端着半自动“曼陀林”立在屋顶,外衣下摆在风中摆动,像只拍打着翅膀的黑公鸡。广场上的妇人一如往常,推着折叠式婴儿车或是跟在学龄前孩童身后。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话头轮转,扯着家长里短。报纸碎片、树叶和尘土在拱道上即兴旋转起舞,有如光明节陀螺[1]。两名身穿长大衣的男子迎着风朝拉比家走去,侧边发辫摇摆不定。在过去的六十年里,锡特卡犹太人不断抱怨“我们困在荒蛮之地,没有人在乎我们”,这个抱怨几乎成了他们的信条与哲学。但此刻兰兹曼头一回觉得自己是生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