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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起来非常不错,孩子。”娜奥米对他说。她穿着蓝色牛仔裤、黑色高筒靴、白色男式牛津衬衫和一件口袋上印有她姓氏“兰兹曼”的锡特卡靶场夹克。“一个字,帅。”
“啊,你在说谎,你这个骗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三千五百美元,施皮尔曼。”娜奥米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刻薄,“好了,到此为止。”
“我不需要轮椅,大夫,”施皮尔曼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责备,“但还是谢谢您的周全考虑。”
“你准备好了吗,孟德尔?”罗伯伊大夫的话语温柔简练如常。
“我需要准备好吗?”施皮尔曼说,“如果需要,我就先回去,等个几周再过来。”
“你不需要准备好再来,”几个词如小尘暴般从利特瓦克的喉咙里刮出,卷起一片尘土,听来十分恐怖,众人只觉浑身寒意,犹如燃烧的橡胶落进了一桶冰里,“你人在这儿就好。”
就连戈德也顿露惊惶之色,要知道他可是个能借着大烧活人的火光看漫画的家伙。施皮尔曼缓缓转身,嘴角浮现出一丝婴儿般的微笑。
“您就是阿尔特·利特瓦克吧。”他一脸不悦地将手伸向利特瓦克,试着装出强硬、男子气概的模样,但看起来就像在嘲笑自己并不具备这两种品质。“真硬,哎呦,像块岩石一样。”
他握得很轻柔,暖暖的手心略有点湿,像是学童的手。这温暖与轻柔让利特瓦克感到了抗拒。刚才他发出了如翼龙吼叫般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没想到自己竟然开口说话。他惊恐地看到,在孟德尔·施皮尔曼肿胀的脸庞、糟糕的西装、少年天才般的笑容背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让他沉默多年后第一次说出话来。利特瓦克知道神授的能力确实存在、难以解释,且与道德、善恶、权力、力量或实用性均无关联。他握着、感受着施皮尔曼温暖的手,暗自庆幸自己的英明策略。要是罗伯伊能让施皮尔曼恢复健康,他所能鼓舞和领导的可不止是几百名武装信徒或三万名寻找新地盘的黑帽子流氓,而是一整个流离失所的国家。利特瓦克的计划将会成功,因为施皮尔曼的神奇力量可以让失声的嗓子放声。利特瓦克对这股神奇力量是嫉恨交织,他忽然有股冲动,想要握断手中那只学童的手,捏碎它的骨头。
“你好吗,犹太佬?”娜奥米对利特瓦克说,“好久不见。”
利特瓦克点点头,转而和娜奥米握手。这是一位让他矛盾不已的女人。一方面,他很欣赏这位在一个高危行业里游刃有余的女性;另一方面,他又怀疑她是同性恋,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物种。
“好吧,那,”娜奥米扶着施皮尔曼说,风势大了些,她将他搂到怀里,抱了抱,接着瞄了那几个脸色发青、等她交货的男人一眼,“你不会有事的,那就?”
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了几个字递给罗伯伊。
“不早了,”罗伯伊说,“天也黑了,你就在这儿过夜吧。”
娜奥米沉思了好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找什么理由拒绝,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主意。”她说。
一行人行至长长的山道前,施皮尔曼忽然停下脚步,疑虑重重地望着阶梯和垂直升降轨道。他仿佛突然感受到了地震的到来,明白了自己将要遭遇的一切,接着他夸张地瘫坐在了轮椅上。
“我把斗篷落家里了。”他说。
到达山顶后,娜奥米将施皮尔曼推入主楼。奔波之苦、终于走出的这一步,抑或血液里骤然下降的海洛因浓度让他萎靡不振,但进入一楼为他准备的房间后(里面有桌椅、床和一副精致的英国产棋具),他忽然又来了精神。
“那个,我听说幸运物已经准备好了?”施皮尔曼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只黑黄相间的硬纸盒说道。他打开盒盖,拿出六支貌似上好的古巴雪茄意欲分给大家。三英尺之外的利特瓦克一闻到雪茄味,脑海中立刻浮现起干净的床单、热水、黝黑的女人和血战后的宁静。“他们说是位女孩。”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讲什么,接着都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唯有利特瓦克和德特杜巴默不作声,双颊涨得跟罗宋汤一样通红。德特杜巴知道,其他人也知道,除非利特瓦克下令,否则任何人不得向施皮尔曼透露计划细节,包括新生的红色小母牛在内。
利特瓦克一把拍掉施皮尔曼手中的雪茄,一双气得通红的眼睛怒视起德特杜巴。刚才他还志在必得,确信施皮尔曼能满足他们的需要,结果这看法转眼间就被颠覆了。像施皮尔曼这样的人,像施皮尔曼这样天才的人,只能是别人递雪茄给他,别人为他服务,哪有他为别人服务的道理。也难怪他会一直逃避发挥自己才能的责任。
出去
一行人鱼贯步出房间。娜奥米临走前询问了利特瓦克晚上她睡哪里,还对孟德尔说了声明早见。利特瓦克隐约觉得娜奥米是暗示幽会,但一想到她是女同性恋,就没再去多想。他可没想到这位生性热爱冒险的犹太女子,早在孟德尔还未决定逃走之前,就已在为其大胆的逃跑行动铺筑基石。娜奥米划了根火柴,把叼在嘴里的雪茄点燃后信步走出房间。
“别怪罪刚才那孩子,利特瓦克先生,”施皮尔曼说,“我有办法知道一些事情,我想您应该注意到了。来,抽一支吧,来嘛,很棒的雪茄。”
施皮尔曼捡起被利特瓦克打落在地的雪茄,见利特瓦克未置可否,便将雪茄轻放在他双唇之间。雪茄挂在那儿,散发出肉汤、软木塞、牧豆树和女阴的味道,勾起了利特瓦克对往事的回忆。“咔哒”“咔嚓”,利特瓦克的思绪被倏地打断,接着他惊讶不已地倾身向前,将雪茄伸入从自己的之宝打火机上冒出的火焰中。奇迹又降临了。他露齿而笑,点头致谢,如释重负,仿佛合理的解释终于到来:他一定是把打火机忘在锡特卡,被戈德或德特杜巴发现后带上了娜奥米的飞机,中途施皮尔曼借去点烟,接着就像每个瘾君子一样顺手收入自己的口袋。是的,正确。
雪茄燃得噼啪作响,利特瓦克看着烧红炭化的烟头,忽然注意到施皮尔曼正用那双奇怪的眼眸凝视着他,那眼眸斑驳着金色和绿色,犹如一幅马赛克图案。很棒,利特瓦克喃喃自语,很棒的雪茄。
“去吧,”施皮尔曼说着将打火机塞进利特瓦克手里,“去吧,利特瓦克先生,去把蜡烛点燃,不用祷告,不用感觉,点燃就好。去吧!”
逻辑已逝,一去不返。施皮尔曼伸出手,将烛杯从利特瓦克的大衣口袋里拿了出来。利特瓦克错愕不已地从施皮尔曼手中接过烛杯,放在桌上,用拇指划着打火机。他感觉到了自己肩上施皮尔曼手掌的炽热,他紧缩的心脏渐渐松开,仿佛终于踏上命中注定的家园。这真是太可怕了,利特瓦克惊愕地张开了嘴。
“不!”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语气中居然有了一丝人味。
他弄熄火焰,猛力甩开施皮尔曼放在他肩上的手,施皮尔曼身体失衡,踉跄几步后撞上铁架。烛杯摔在地上碎成三片,圆柱形石蜡裂成两半。
“我不要,”利特瓦克沙哑地喊道,“我还没准备好。”
当利特瓦克看到施皮尔曼四肢摊开,一脸茫然,鲜血正从他右边太阳穴的伤口流出时,他知道已经太迟了。
[1]王车易位是一方的王和车的位置调整,调整王翼的车叫“王翼易位”,调整后翼的车叫“后翼易位”。
第40章
利特瓦克刚放下笔,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连串的咒骂声和玻璃碎裂声平息后,就见波克·谢梅茨信步走了进来。他一只手臂夹着戈德的脑袋,像夹着一大块好吃的烤肉,戈德的身体拖在后头,鞋跟在地毯上划出两道深沟。波克进门后猛地将门关上,如同迅速找到了北方的指南针一样,他迫不及待地拔枪对准阿尔特·利特瓦克。波克的帽子被推到脑后,让他的脸看上去只有脑门和眼白,打猎衬衫和牛仔裤上还沾着父亲的血。戈德的脑袋被波克用手肘夹着,他讳莫如深地瞪着他。
“你会拉血拉脓的,”戈德平稳清晰地说,“你会像约伯一样长毒疮的。”[1]
波克调转枪头,在犹太小子的脑壳前比划了一下,戈德不再挣扎,枪口便再次审视起阿尔特·利特瓦克的胸膛。
“波克,”兰兹曼道,“你疯啦?”
波克看了兰兹曼一眼,仿佛他是个大负担。他张嘴又闭上,接着又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想说,也许是一个名字,一条咒语,一个能够扭曲时间或拆解世界的方程式,又也许是想要阻止拆解自己。
“那犹太佬,”他顿了顿,接着用低沉的声音小声道,“我母亲。”
兰兹曼似乎见过劳丽的照片,他回想了半天,才勉强捞出几片模糊残缺的印象:黑色刘海,粉红眼镜,自作聪明的微笑。波克曾经对他讲过醉汉、舅舅和迪克的故事,也提到过他在印第安部落的生活,打篮球、猎海豹、桌上出现了一只人耳等等,但兰兹曼不记得他提到过母亲。兰兹曼知道,波克的言无不尽中略过了某些事,他总认为这是一种将其抛诸脑后的英雄壮举,却从未想过,这也是一种失败。想象的空白,比停职的警探孤身犯险更加不可原谅。也许,两者不过是同一种错误的不同形式。
“当然,”兰兹曼靠近搭档一步说,“坏家伙,该吃枪子。”
“你有两个小孩,波克,”碧娜以她一贯平静的口吻说道,“还有艾丝特-麦尔可,别葬送自己的未来。”
“他没有未来。”戈德话音刚落,波克手臂一使劲,把戈德呛得拼命蹬脚。
利特瓦克紧盯着波克在便笺本上写字。
“他写了什么?”波克说,“他写了什么?”
犹太人在这里没有未来
“没错,没错,”兰兹曼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兰兹曼从利特瓦克手中抢过纸笔,翻到最后一页用美语写了句:别犯傻了!你这是在学我!兰兹曼撕下这页,将便笺本和笔扔还给利特瓦克,然后把纸举到波克眼前。很有说服力的一句话,波克松开了手臂,全身发紫的戈德应声摔到地上,嘴里不停地喘着气。波克手中的枪颤抖不已。
“他杀了你妹妹,梅耶。”
“我不确定,”兰兹曼扭头看着利特瓦克,“是你干的?”
利特瓦克摇摇头,继续在便笺本上写字,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欢呼声。是年轻人看到电视上的精彩画面后发自内心的、却又有些忸怩的欢呼声。也许是前锋进球了,也许是打沙滩排球的女孩胸罩掉了。片刻之后,欢呼声的回音从阁楼窗户飘了出去,渐渐消逝在从哈卡维或纳齐塔西尔吹来的风中。利特瓦克微笑着放下纸笔,露出终局已定的奇怪表情,仿佛已无话可说,仿佛之前的告解都是为了这一刻。戈德爬到门边,费力地将门打开,接着踉跄着站了起来,走回外屋。碧娜走到波克跟前,伸出一只手,波克迟疑片刻,把枪放在她手掌上。
外屋的年轻信徒抱在一起跳上跳下,圆顶小帽在头顶翻动,脸庞闪着泪光。
电视大屏幕上,兰兹曼看到很快就会占领全球各大报纸头版的画面。全锡特卡的虔诚居民都会从报纸上剪下相关照片,贴到前门和玻璃窗上,或是框裱后挂在店里的柜台后方,也许还有些讨厌鬼会设法将照片制成二乘三英尺的海报:耶路撒冷的山顶、拥挤的小巷和房屋、辽阔空荡的铺石平顶山、烧焦的牙齿、锯齿状的颚骨和漫天的黑烟,底下写着两个蓝字——终于!海报在各大文具店均有销售,定价十美元到十二美元九十五美分。
“我的天哪,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干了些什么?”
电视上的画面让兰兹曼感到极为震惊,但最让他感到震惊的还是这八千英里外的好事竟然是锡特卡犹太人干的。它似乎违反了兰兹曼所能理解的情感物理定律。锡特卡的时空是曲线形的,一个犹太佬可以朝任何方向将手伸到最远,最后却只能绕回自己的背。
“那孟德尔呢?”兰兹曼问。
“我想他们已经停不下来了,”碧娜说,“他们决定继续,不管有没有他。”
兰兹曼不禁为孟德尔感到心酸。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和所有事都将抛下他继续前进。
碧娜双臂交叉看了兴高采烈的小伙子们两分钟,除了眼角的自然流露外,整张脸面无表情。
碧娜的神情让兰兹曼想起他俩多年前出席的一场订婚宴,准新娘是碧娜的朋友,准新郎是个“墨西哥佬”,宴会的主题是欢庆“五月五日”节[2],事后看来就像是一场闹剧。他们在院里的树上挂了只混凝纸企鹅,然后让孩子们蒙上眼睛,手拿棍子敲打企鹅,直至裂开为止。孩子们敲得相当野蛮,结果就是糖果如大雨般倾泻而下,太妃糖、薄荷糖、奶油硬糖,那些个姨妈会从肮脏的手提包里掏出来的糖果。孩子们蜂拥而上,如野兽发现猎物一般狂喜。碧娜双臂交叉看着孩子们,眼角眯出一丝皱纹。
她把手中握着的枪交还给波克,然后从枪套里摸出了自己的。
“闭嘴,”碧娜说,接着又用美语喊道,“都他妈的给我闭嘴!”
他们中有人掏出手机拨打号码,但全锡特卡的人现在一定都在拨打号码——手机屏幕上的错误信息提示他们网络正忙。碧娜走到电视机旁一脚踢向电线,插头“啪”地从墙上弹出,电视机一声叹息,闭上了嘴。
年轻人身上的黑暗燃料开始流泄。
“你们被捕了,”碧娜柔声说道,这会儿他们都注意到她了,“梅耶,去把他们的手按在墙上。”
兰兹曼逐一对他们进行搜身,像是丈量衣服内接缝的裁缝。他从贴墙排着的六名年轻人身上收获了八支手枪和两把昂贵的猎刀。其中从第三个家伙身上,他失而复得了波克在他出发到亚科维前借给他的贝雷塔小手枪。兰兹曼把枪举高,让波克欣赏了一番。
“可爱的小家伙。”波克举着手里的大家伙说。
搜身完毕,兰兹曼让六个看起来年轻又迷茫、像是被遗忘了的年轻信徒坐下。他们满脸通红,转头望着里屋,期待着利特瓦克的指示。门关着,碧娜打开门,用鞋尖将门推开。她探头进去,看了整整五秒钟。
“梅耶,波克。”
百叶窗咯咯作响,洗手间门开着,里头黑咕隆咚的。阿尔特·利特瓦克不见了。
壁橱和淋浴间里没有人,碧娜猛地拉高响个不停的百叶窗帘,只见玻璃窗滑开了,宽得足以让人闯入或逃开。他们爬出窗,走到屋顶环顾四周。空调外机后面没有,水箱后面没有,扯开一张可疑的防水布,里面有……一堆折叠椅。他们从挂檐板定睛俯瞰,停车场上没有摔得稀烂的利特瓦克。他们往下爬回黑潭旅馆的阁楼。
利特瓦克的纸笔和用得不成形的之宝炮铜色打火机留在入墙床上,兰兹曼拿起便笺本,阅读利特瓦克写在上面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杀她,她是好样的
“他们把他救走了,”碧娜说,“那些王八羔子,他的混蛋美国特种兵朋友。”
碧娜打电话给守在旅馆门口的手下,他们既没看到有人离开,也没看到黑鹰直升机从天而降后,一队脸上抹了油彩的战士从里面迅捷跳出。
“王八羔子,”她又骂了一次,这次是美语,情绪更为激动,“操他妈的被圣经砸傻了的傻逼美国佬。”
“天哪!女士,请注意用词。”
“是的,咳,别激动,女士。”
大概有六位身着西装的美国人挤在外屋门口,大块头,看上去营养充足、热爱自己的工作。其中一位身披入时的军绿色风衣,金发下的微笑带着歉意。若不是他里面穿了件企鹅图案毛衣,兰兹曼根本认不出他来。
“好了,”凯什多拉说,“大家冷静些。”
“你是联邦调查局的。”波克说。
“差不多。”凯什多拉说。
[1]典故出自《约伯记》,撒旦让对耶和华忠心耿耿的约伯从头到脚都长满了毒疮。
[2]“五月五日”节(Cinco de Mayo),墨西哥传统的爱国主义节日,是为庆祝墨西哥军队击败法国殖民军而设立的。
第41章
西沃德街哈罗德·伊克斯联邦大楼七楼,一个铺了乳白色地毯的白色房间,兰兹曼将在这里虚度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
六个姓氏听起来全像是核潜艇电影里的等死水兵的家伙两人一组,四小时一班,轮番进入房间审讯兰兹曼。一个是黑人,一个是拉丁人,其余四个是肤色粉红的大个子白人,头发的整齐程度介于宇航员和恋童癖童子军团长之间。他们长得都很着急,嘴里全嚼着口香糖,彬彬有礼,脸上挂着圣经学校式的笑容。兰兹曼嗅出了他们身上的条子味,这种熟悉的味道被异教徒的外衣包裹着,让他困惑不已。几番周旋过后,他们不紧不慢、喋喋不休,像是台装载二冲程发动机的老爷车。
没有人威胁或恐吓他,所有人都称呼他警探,用他喜欢的方式念他名字。无论兰兹曼粗暴无礼、油嘴滑舌或含糊其辞,美国佬都展现出自制力,和老师一样镇定自若,而只要兰兹曼开口发问,令人窒息的沉默就会如一千加仑的水从飞机上倾泻而下般降临大地。他们只字不提谢梅茨警探和盖尔费什警长人在哪里、状况如何,对阿尔特·利特瓦克的去向也是无可奉告,而且好像从未听说过孟德尔·施皮尔曼或娜奥米·兰兹曼。他们想知道兰兹曼知道多少或觉得自己知道多少——关于美国在圆顶清真寺袭击中扮演的角色,还有哪些人是主谋、哪些人是执行者、哪些人又是受害者,却不让兰兹曼知道他们知道多少。这几个美国佬都是审讯高手中的高手,兰兹曼后来发觉他们一直在问同样的两打问题,只不过变换了顺序、说法和角度。二十四个问题就像六盘棋局里的基本棋步,无止境地重新组合,直到数目变得和脑中的神经元一样多为止。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把难以下咽的咖啡、越来越硬的杏桃和樱桃丹麦酥饼摆到兰兹曼面前。中途,还有人把他带到休息室,让他在沙发上小睡一会儿。兰兹曼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实际上咖啡和丹麦酥饼还在他脑海里进进出出。过不了多久,他就又得回去面对嗡嗡作响的白墙、层压板台面和屁股底下吱吱叫唤的塑料椅。
“兰兹曼警探。”
兰兹曼睁开双眼。他的颧骨麻木不堪,口水顺着嘴角流到桌面,已经积了一小摊。
“恶心啊。”凯什多拉说着从毛衣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放在桌上,推到兰兹曼面前。凯什多拉换了件毛衣,是件深金色开襟羊毛衫,胸前饰有咖啡棕色山羊皮,皮纽扣,手肘部位有山羊皮补丁。他笔直地坐在金属椅上,领带系得很精致,双颊光滑,蓝色眼睛周围有着喷射机飞行员式的迷人皱纹,头发就和“百老汇”香烟的金箔纸一个颜色。他的脸上带着微笑,给你既不热情也不冷漠之感。兰兹曼抽出几张面巾纸擦了下脸,接着又将桌上的液体擦拭干净。
“你饿不饿?渴不渴?要不要喝点什么?”
兰兹曼说他想喝杯水,凯什多拉便从毛衣左口袋掏出一小瓶矿泉水,倒在桌上滚给兰兹曼。凯什多拉年纪不小了,但他瞄准、滚动的严肃劲还有肢体语言就像是个孩子。兰兹曼旋开瓶盖喝了一口,他其实不怎么喜欢喝矿泉水。
“我的前老板,”凯什多拉说,“嗯,我现在接了他的位子。他的个人名言很多,喜欢在聊天时说出来。干我们这行的都有攒名言、讲名言的习惯。我们管名言叫‘示播列’,示播列你知道?这是个希伯来文词汇,出自《希伯来圣经·士师记》十二章。你真的不饿?我可以帮你拿包薯片,或是给你来杯面,我们这儿有微波炉。”
“不用了,谢谢,”兰兹曼说,“示播列,然后。”
“他有句个人名言是这样说的:‘凯什多拉,我们的工作就是讲故事。’”他一反常态的大声,“‘讲故事给他们听,凯什多拉,那些可怜的傻瓜只想听故事。’不过他原话没用傻瓜这个词。”
“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兰兹曼说,“支持恐怖分子攻击伊斯兰圣地?重启十字军东征?杀死曾助某人摆脱困境的无辜女飞行员?对毫无防备的瘾君子脑袋开枪?抱歉,我还真忘了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你们这些爱讲示播列的家伙。”
“首先,警探,我们和梅纳什·施皮尔曼的死毫无干系。”他把施皮尔曼的犹太名“梅纳赫姆”念错了。“对于他的死,我们也和其他人一样困惑不已。我没见过他,只听说他很不凡,有很不凡的才能,没有他我们的境况会更糟。抽烟么?”他拿出一包未启封的“云斯顿”说,“来吧,我知道你爱抽烟,拿去吧。”他掏出火柴,连同云斯顿一起推到兰兹曼面前。
“至于你妹妹,听着,我非常非常抱歉,真的。无论管不管用,我向你致以诚挚的道歉。那是我前任,就是我刚才提到的家伙做出的错误决定。”凯什多拉咧嘴露出大方牙说,“也许你希望他死,但他已经付出代价了,虽然没有偿命。他做错了,事实上他做错过许多事。抱歉。”他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在对你讲故事。”
“不是?”
“不是,兰兹曼警探,是这个故事在讲我们。我们都在这个故事里面,你和我都在。”
火柴来自位于华盛顿西南区缅因大道与第九街交叉口的霍尔盖特海鲜餐馆。如果兰兹曼没记错,阿拉斯加移民法案的主要反对者安东尼·戴蒙议员,就是在那家餐馆门口追逐一个滚向路中的朗姆面包时被出租车撞死的。
兰兹曼划燃一根火柴。
“耶稣也在?”他盯着火苗说。
“耶稣也在。”
“我对耶稣没意见。”
“很好,我对他也没意见。耶稣不喜欢杀人、伤害人、搞破坏,这我知道。圆顶清真寺是座别致的古建筑,伊斯兰教是个令人尊敬的宗教,虽然它的教义根本就是错的,当然我对此无从责难。我也希望能够找到其他方法,从而不用采取这样的行动,但我就是找不到。耶稣很清楚:‘凡使这信我的一个小子跌倒的,倒不如把大磨石拴在这人的颈项上,沉在深海里。’对吧?我是说,这话是耶稣亲口说的。他必要时也真够狠的。”
“他是个狠角色。”兰兹曼说。
“没错,他是。听着,你也许不信,但‘世界末日’就要到来了[1]。我本人对此当然非常期待,但要实现这一点,必须先让犹太人重新拥有耶路撒冷。书里就是白纸黑字这么写的,而且很遗憾,非得以流血和破坏为代价。不过我和前任不一样,我会尽力将损失降到最低,为了耶稣,为了我的灵魂,为了所有人。同时我也会确保计划顺利进行,直到耶路撒冷易主。”
“你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们该对这次袭击负责。”
“没错,这是我们的某种军事行动,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
“你要我严守秘密。”
“我知道这有点强人所难。”
“直到你们在耶路撒冷赶走一批阿拉伯人,送进一批维波夫佬,重新命名几条街道为止。”
“直到我们大功告成,让气愤的人们得到抚慰。接着还有得忙呢,要把书上写的一一做到。”
兰兹曼喝了口矿泉水,水很温暖,带着开襟羊毛衫口袋衬里的味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需要佩枪和警徽,”他说,“把这两样东西还给我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