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特瓦克耸耸肩,仿佛爱莫能助。他挑起一边的眉毛,向门口的戈德投出询问的眼神。戈德摇了摇头,回到外面看电视去了。
“这不容易,”碧娜说,“但我还是希望,关于梅纳赫姆·施皮尔曼的事,您知道多少就告诉我多少。”
“还有娜奥米·兰兹曼。”兰兹曼补充道。
你认为是我杀了孟德尔,你和他一样一无所知
“我可没这么认为。”碧娜说。
你真幸运
利特瓦克看了下表,发出一声破音,兰兹曼觉得那是一声耐心的叹息。接着他打了个响指,朝戈德挥了挥手中已经写满字的便笺本。戈德递了本新的过来,同时用眼神示意他有很多法子可以解决掉这两位恼人的访客。利特瓦克挥手要戈德回到门口,然后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碧娜拉开派克大衣拉链坐下来后,兰兹曼拖来一张曲木椅,利特瓦克在新便笺本第一页上写道:
弥赛亚注定失败,从他试着救赎自己的那一刻起
[1]当房屋的买方没有贷款资格时,由房屋的卖方自己扮演贷款机构的角色,出面去贷款,而买方每月缴款给卖方。


第39章
他们有自己的飞行员,一位名叫弗吕姆的古巴退役军人,非常优秀,载他们从锡特卡往返其他地方。他之前就为利特瓦克做事,随他转战过圣地亚哥和古巴的马坦萨斯。弗吕姆既忠心又无信仰,利特瓦克很欣赏他这点,因为教徒的背叛常让他疲于应付。这家伙清醒、细致、安静、能干、强悍,只相信仪表盘。众多新兵下了弗吕姆的飞机,踏上危险海峡的土地时,满脑子想的都是要变成他这样的军人。
接到“项目负责人”凯什多拉先生电话,说奇迹在俄勒冈州诞生后,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道:派弗吕姆去。弗吕姆周二出发去了俄勒冈,然而就在周三(怎么会这么巧?教徒一定会这么说),孟德尔·施皮尔曼踉踉跄跄地走进黑潭旅馆七楼布赫宾德的展厅,说他还有最后一个祝福,决定用在自己身上。这个时候,弗吕姆与弗利格勒正远在千里之外的俄勒冈州科瓦利斯郊外一处牧场,跟华盛顿飞来的凯什多拉一起,试图和繁殖出神奇母牛的育牛人达成协议。
当然,还有其他飞行员可以把施皮尔曼载到危险海峡,但他们不是外人就是年轻的信徒。外人无法信任,而施皮尔曼的胡言乱语又会让年轻信徒失望。根据布赫宾德大夫的说法,施皮尔曼身体虚弱,神经紧张,脾气暴躁,昏昏欲睡,无精打采,体重只有五十五公斤。说真的,根本不像是柴迪克。
时间紧迫,利特瓦克想到另一位飞行员,虽说那人完全没有信仰,但谨慎、可靠,之前也和他打过交道。起初他犹疑不决,但不知怎地她的名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出现。如果再犹疑下去,他们就会再度失去施皮尔曼,他想。要知道,这个犹太小子曾两次答应到危险海峡接受罗伯伊治疗,结果两次都食言。所以,利特瓦克还是找来这位没有信仰的可靠飞行员,问她是否愿意把施皮尔曼载到危险海峡。女飞行员接下工作,要价比利特瓦克的预期高出一千块。
“一个女人。”罗伯伊大夫道。利特瓦克看出罗伯伊这招后翼易位[1]意义不大。在利特瓦克眼中,罗伯伊大夫就和其他犹太信徒一样,有战略没战术,为了改变而改变,专注于目标而忽略过程。“到这里,到这个地方。”
他们坐在主楼二楼的办公室里,俯瞰海峡、破旧的印第安村庄、渔网、癫狂的木板路和如手臂般伸入海面的崭新水上飞机码头。办公室的主人是罗伯伊,屋角一张桌子是留给弗利格勒在的时候坐的。阿尔特·利特瓦克不需要专门的办公桌和办公室,也不需要家,他喜欢睡客房、车库和别人家的沙发。餐桌就是他的办公桌,训练场、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和摩利亚协会的后屋就是他的办公室。
我们这里有些人还不如她有男子气概,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道,我早就该雇佣她。
他强迫对方兑掉象,对方中路瞬间城门洞开。他看到自己有两条路可以将死对方,其中一条仅需四步。等待真是漫长啊,他忽然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爱过下棋。他提笔写了句挑衅的话,试图激怒对面的罗伯伊,虽然在过去的五年里,他从未成功做到:
如果我们有一百个她这样的人,我早就在远眺橄榄山的阳台上把你打得满地找牙了
“哼。”罗伯伊大夫手中摸弄着一枚兵,两眼紧盯利特瓦克抬头望天的脸。
罗伯伊大夫背对窗户坐着,仿佛一个括住棋盘的黑色括号,一张棱角分明的长脸上透着敷衍,不再费心思索毫无胜算的下一步棋。在他身后,天空有如烟雾中的柑橘酱,山脉上的绿色与紫色褶皱泛着黑色,白色积雪闪着蓝光。一轮满月斜挂在西南方向的夜空,边缘锐利,颜色灰白,像是高分辨率的黑白月球照片。
“每次你朝窗外看,”罗伯伊说,“我都觉得是他们到了。别再看了,你让我很紧张。”他推倒自己的国王,舒展开巨型螳螂般的身体。“抱歉,我无法继续,你赢了,我太紧张了。”
他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
搞不懂你为何忧心忡忡,你的工作很轻松
“是么?”
他必须救赎以色列,你必须救赎他
罗伯伊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利特瓦克。利特瓦克放下笔,将棋子收入枫木盒中。
“三百个男孩准备为他赴死,”罗伯伊暴躁地说,“三万个维波夫佬愿意把生命和财产押在他身上,离乡背井,置家人于险境。说不定还有其他犹太佬愿意追随,最后可能会有数百万人。我很高兴你还能拿这种事开玩笑。看着窗外的天空,知道他终于要来了,我很高兴这没让你感到紧张。”
利特瓦克停止收棋,再度望向窗外。鸬鹚、海鸥和十几种花哨、在意第绪语里没有名字的鸭子在夕阳下展开双翼,掠过海面,仿佛是娜奥米的派珀超级小熊飞机从西南方向低低飞来。窗外的天空也让利特瓦克紧张,其实,他们根本无法排解等待的不安。
我希望他是柴迪克,真的
“不,你没有,”罗伯伊说,“你在说谎。你加入进来,是为了利益,为了游戏。”
车祸让利特瓦克失去了妻子和声音,是伊本·以斯拉街的疯狂牙医布赫宾德用丙烯酸和钛修好了他的下巴。之后是利特瓦克对止痛药成瘾,布赫宾德找来老友罗伯伊大夫为他治疗。多年后,凯什多拉为完成美国总统的一桩神授使命,前来锡特卡找老友利特瓦克帮忙,后者立刻想到布赫宾德和罗伯伊。
说服赫斯克·施皮尔曼加入计划比让那两人加入多费出许多周折。除了和拜伦斯特恩无休止地讨价还价,利特瓦克还得冲破来自司法部官员的层层阻力。在他们眼中,施皮尔曼和利特瓦克一样,都是黑帮首领、职业杀手。经过几个月的来回拉锯,施皮尔曼拉比终于同意与利特瓦克在林戈布鲁姆大道澡堂会面。
周二上午,雪花从空中盘旋而下,地上的新雪约有四英寸厚,尚不足以出动除雪机。林戈布鲁姆大道和格拉茨特恩街交汇处,一位栗子贩手撑一把覆满白雪的红伞,拖着二轮车缓缓前进,车上烤箱嘶嘶作响。二轮车在雪地里留下两道车辙,框住两行泥泞的足印。街道是如此安静,安静得连交通灯计时器的滴答声和门口两位枪手臀上呼叫器的震动声都清晰可闻。枪手身材魁梧,肩负着保护维波夫拉比的使命。
两位鲁达舍夫斯基引着利特瓦克走上贴有塑胶踏板的水泥楼梯,穿过有如煤矿竖坑的走廊来到澡池入口。微弱的灯光洒在他们脸上,似是恶作剧专家和刑讯者不怀好意的眼神,又似神父心底潜藏的邪神,闪烁着不祥与怜悯。俄罗斯老收银员坐在铁笼里,壮实的侍者守着折叠整齐的白色浴巾,就利特瓦克所知,这些犹太佬根本没有眼睛。他们低着头,因恐惧和审慎而失明。他们的魂儿并不在场,而是在北极星自助餐馆里喝咖啡,在家中和妻子同眠。时间还早,澡池里见不到半个人影。柜台后的侍者递了两条磨薄的浴巾给利特瓦克,像一个幽魂递了条裹尸布给一个死人。
利特瓦克脱下衣服,挂在两根铁钩上。空气中交织着从池中散出的氯气味和从腋下飘来的汗臭味,还有熟盐的味道。熟盐味可能来自一楼的腌菜厂。这里没什么能削弱他的意志,就算要他脱光衣服,露出浑身的骇人伤疤也是一样。他听到一位鲁达舍夫斯基轻声吹了下口哨。利特瓦克的身体犹如写满痛苦和暴力的羊皮纸卷,他们都想展开一阅。他从挂着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便笺本。
喜欢我的身体?
两位鲁达舍夫斯基佬意见不同,一个点头,一个摇头,接着他俩推开更衣室雾蒙蒙的玻璃门,领着利特瓦克走进蒸汽室,与那个他们保卫的身体坦诚相见。
那赤裸的身体发出骇人的光彩,像一只滚离眼窝的巨大眼球。多年前利特瓦克见过此人一次,当时他头戴费多拉软呢帽,脚蹬优雅的黑靴,看上去像用挺括的黑色厚大衣卷制而成的古巴雪茄。此刻,那副躯体从蒸汽中缓缓浮现,犹如长了一头黑发的一大块潮湿石灰岩。利特瓦克感觉自己成了一架因雾受阻的飞机,怎料一座大山忽又挡在眼前。他的肚子像怀了三胞胎的象肚,丰满下垂的乳房上像黏了两粒粉红小扁豆,大腿俨然就是手卷的大理石纹芝麻酥糖,灰棕色的肥厚肚脐湮没在酥糖的阴影间。
利特瓦克放低卸了盔甲的身子,在拉比对面的滚烫瓷砖上坐了下来。上次两人在街上擦肩而过,拉比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帽檐投在阳光下的影子,这一次,它停留在他饱受摧残的身体上。那是一双友善的眼睛,要么就是被眼睛的主人训练出来的。它审视着利特瓦克身上的伤疤:右肩起皱发紫的裂口,臀部红天鹅绒般的切口和左大腿可以装下一盎司杜松子酒的凹洞。它露出同情、尊重,甚至感激。古巴战争的老兵打完一场臭名昭著、徒劳无益的仗,从残酷的战场上回国后,唯恐避之不及的人们根本不给予他们宽恕、理解和疗伤的机会,但赫斯克·施皮尔曼却对利特瓦克同时祭出这三者。
“你的喉咙,”拉比说,“还有提议的实质内容,有人已经跟我解释过了。”他有点女里女气的声音被蒸汽和瓷砖一阻隔,感觉像是从胸腔外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我看你带了纸和笔过来,我可说得很明白,你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带。”
利特瓦克举起引发问题的纸和笔,只见笔头挂着水珠,便笺本已经变形。
“你不需要它们。”拉比的双手如小鸟般栖息在岩石般的肚子上。他闭上双眼,收回刚才对利特瓦克亦真亦假的同情,让利特瓦克在蒸汽里闷了一两分钟。利特瓦克向来讨厌土耳其式蒸汽浴,然而老哈卡维这间世俗、肮脏的澡堂却是维波夫派拉比愿意暂时作别他的大宅、助理与王国,处理私人事务的唯一地点。“我不打算听你问或听你答。”
利特瓦克点点头,准备起身。他的脑袋告诉他,施皮尔曼要是打算拒绝他的提议,就绝不会费时费力来这里和他赤裸相对。但他的直觉却恰恰相反:施皮尔曼把他召来林戈布鲁姆大道,是想用硕大如象的权威亲自拒绝他。
“我希望你知道,利特瓦克先生,你的提议我认真考虑了很久,并试着从各个角度来理解。
“我们先从美国朋友说起吧。就占领巴勒斯坦而言,如果他们只是觊觎有形资产和资源,比如石油,或者纯粹是出于和俄罗斯及波斯打交道的战略需要,他们肯定不需要我们插手,更何况我们的人力、武器和战斗意志也帮不上他们什么忙。我通过研读拜伦斯特恩做的报告,进一步了解了这群异教徒的宗教体系,以及他们声称要帮助犹太人光复巴勒斯坦的理由。我目前得出的唯一结论是,他们的确希望犹太人从阿拉伯人手中夺回耶路撒冷。他们的理由建立在所谓的预言和启示之上,这在我看来是既可笑又糟糕。我真怜悯这群异教徒的天真,竟然会信任一个从未离开,又何谈降临的人,但我敢说他们也对我们的弥赛亚迟迟不来抱有怜悯之情。用互相怜悯作为双方合作的基础,真是个好主意。
“至于你的角色,很简单,对吧?是雇佣兵。你很享受挑战,以及领导者的责任感。这点我理解,真的。你喜欢战斗、杀人,只要死的不是自己人。你跟了赫茨多年,现在代表你自己,恕我直言,我觉得你有取悦美国人的习惯。
“对我们维波夫人而言,加入你的计划是一招险棋,我们所有人都可能因此丧命。但我们留在这儿只有死路一条,最终灰飞烟灭。南方的朋友说得很清楚,火已经烧到我们屁股底下了,而一个犹太人的耶路撒冷就是一桶冰水。我们中有些年轻人不想离开,想挨到他们赶我们走,真是疯了。
“换句话说,如果我们接受提议,你的计划也真的成功,我们将会重新拥有无价的财富。我指的是耶路撒冷。啊,一想到这,我紧闭多年的心门都打开了,从里面射出来的光辉照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拉比举起左手,用手背遮住双眼。细细的婚戒嵌入肉中,像砍进树干里的斧子头。利特瓦克感觉到了自己喉咙处脉搏的跳动,仿佛那儿有个竖琴,正被人用拇指不断地弹拨。他只觉头晕目眩,四肢鼓胀,一定是高温的缘故,他想。利特瓦克不禁战战兢兢地小口呼吸起炙热的空气来。
“这美梦让我晕眩,”拉比说道,“就像它让那些美国福音派新教徒晕眩一样。那财富是多么珍贵,多么甜美。”
不对,让利特瓦克脉搏乱跳、头晕目眩的不只是土耳其式蒸汽浴的高温和臭味。他的直觉应验了:施皮尔曼拉比打算拒绝他的提议。然而,随着希望越来越大,一种新的可能性正悄然萌生,让他晕眩。那是惊人的举措所带来的震颤。
“弥赛亚降临是我唯一的期望。”拉比站了起来,大肚腩即刻被甩到髋部和腹股沟,看上去像是溢出锅边的沸腾奶泡。“但我害怕,害怕失败,害怕我的子民损伤惨重,害怕我们辛苦经营六十年的基业土崩瓦解。二战后只有十一个维波夫人幸存,十一个。我在岳父临终前答应过他,绝不再让悲剧重演。
“说真的,我害怕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大量极具说服力的教义反对主动催促弥赛亚降临,耶利米和所罗门也反对这样做。没错,我是希望我的臣民在新的家园落脚,享受美国的金援和各种帮助,以及未来巨大的市场利益。我渴望弥赛亚的降临,就像现在难捱闷热的我渴望跳入隔壁房间冰凉的黑色浸礼池中一样。但我真的害怕,即使唇间已经触到弥赛亚的到来。你可以告诉华盛顿那帮福音派新教徒,就说维波夫派拉比害怕。”他仿佛沉醉在了一股恐惧感中,有如思考死亡的少年或幻想真爱的妓女。“什么?”
利特瓦克举起右手食指,他还有一项提议,一道合作条款要告诉拉比。之前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也没有机会跟他说。在拉比巨大的身体打算背离耶路撒冷、弃利特瓦克花费数月建构的庞大计划于不顾时,祭出这一招就像走出一着可以起死回生的妙棋。他仓促打开便笺本,写下三个字,但他匆忙又慌张,下笔太重,笔尖戳破了受潮的纸。
“什么?”施皮尔曼说,“你还可以给予我什么?”
利特瓦克点头,一次、两次。
“除了耶路撒冷、弥赛亚、家国和财富之外?”
利特瓦克起身,轻轻走到拉比身边。两个失落、孤独的裸体男人,两个浑身写满故事的衰败身体。利特瓦克伸出手,用寂寞的指尖在凝结有水气的白方瓷砖上写下三个字。
拉比读罢瓷砖上的三个字,抬起了头,水珠缓缓凝聚,字迹消失不见。
“我儿子。”拉比说。
这不止是棋局,利特瓦克写道。他坐在危险海峡办公室,和罗伯伊一起等待拉比的任性儿子。就算前景难料,我也愿放手一搏,不想坐等残羹。
“我想这句话里应该有你的信条,”罗伯伊说,“而且还能看出希望。”
利特瓦克为这个冒险计划统筹提供人力、资金和弥赛亚。他只向他的雇主、客户、伙伴和手下提出一个要求作为回报,就是别指望他相信他们信的那些东西。他们能从新生的红色小母牛身上看到神的希冀,他却只看到纳税人的一百万美元被秘密用于搞母牛体外授精试验;他们能从火祭红色小母牛的仪式里看到以色列的净化与千年承诺的实现,他却只看到一个古老棋局里的必要一步——犹太人的存续。
哦,我不会想那么多
有人敲了下门,米奇·维纳探头进来。
“时间到了,利特瓦克先生。”他的美国腔希伯来语字正腔圆。
利特瓦克呆呆望向米奇那张眼皮脱落、下巴婴儿肥的粉红面庞。
“您要我在暮色来临前五分钟提醒您的。”
利特瓦克走到窗前,银灰色的天空带着粉红和绿色条纹,犹如一张鲑鱼皮。他看见天空出现了某颗行星,便对米奇·维纳点头致谢,接着关上棋盒,钩上扣环。
“今天的暮色有什么特别么?”罗伯伊转头问米奇·维纳,“今天是什么日子?”
米奇·维纳耸耸肩。他只知道今天是犹太历尼散月里的一天。和他的年轻同伴一样,米奇虽然相信圣经中的犹太王国必将重建、耶路撒冷是犹太人的永恒首都,但他并不严格遵守犹太教戒律。危险海峡的年轻美国犹太人会过犹太教的主要节日,大部分情况下也遵守饮食教规。他们戴圆顶小帽,披四角巾,不过不留大胡子。他们在安息日会避免工作和训练,但并不绝对。作为一位保持无信仰身份长达四十年的战士,利特瓦克对他们还能容忍。但即便是在妻子索拉被车祸夺走生命,让他的生命出现了透风的缺口,继而开始渴求生命的意义后,他也依然没法忍受那些虔诚的信徒。事实上,他身处黑帽子中就从来没有开心过,他根本受不了他们。和拉比在澡堂会面后,他开始安排大批维波夫佬秘密飞往巴勒斯坦,但他还是尽量避免和他们有更多交流。
没什么特别,他们到了打电话给我,利特瓦克在便笺本上写道。接着他将便笺本收回口袋,走出房间。
回到自己房里,利特瓦克摘下假牙扔进玻璃杯,发出骰子碰撞盅壁般的清脆响声。他解开鞋带,一屁股重重坐在入墙床上。只要来危险海峡,他都睡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里。这间屋原先是储藏室,和罗伯伊的办公室同在一个走廊。他的衣服挂在门后,行李放在床下。
利特瓦克背靠冰冷的煤渣砖墙,目光停留在假牙玻璃杯所在的铁架上方的墙面。他的眼前渐渐浮现起早升的星星、旋转的鸭子和图画般的月亮。天空缓缓变成枪的颜色,一架飞机从西南方向低低飞来,载着一位在他的计划中既是阶下囚又是重磅炸弹、既是塔楼又是活板门、既是靶心又是飞镖的人。
利特瓦克缓缓站了起来,埋在髋部里的螺丝疼得他呻吟了一声。他的膝盖同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谁踩了下旧钢琴的踏板,他下巴铰链里的铁丝则发出了嗡嗡的声音,他用舌头舔舐嘴里的缺口,感觉到了滑溜的油灰。疼痛与撕裂他早已习惯。车祸之后,他的身体似乎就不再属于他,仿佛是用借来的零件敲打而成。就像一个架在杆上用废料做成的鸟屋,而他的灵魂就是一只在里面振翼的流亡蝙蝠。他和所有犹太人一样生错了世界,生错了国家,生错了时代,现在他又生错了身体。最终,或许就是这种犹太人心中固有的谬误感,让阿尔特·利特瓦克得以扛下他们的使命,成为他们的将军。
他走到用螺栓固定在墙上的铁架前,就在想象中的窗下。装有布赫宾德天才之作的玻璃杯旁还有一只玻璃杯,里面盛了几盎司硬石蜡,中间是根白色引子。妻子过世近一年时,他在杂货店买了这只玻璃烛杯,打算在她忌日那天点燃杯里的周年蜡烛。转眼几个忌日过去,他有了新的追思方式:他会看着烛杯,想象惊惶失措的火焰,想象自己躺在黑暗中,回忆的烛火在头顶舞动,在天花板上留下希伯来语字母表似的阴影。他会想象二十四小时后灯芯燃尽,石蜡无影,烛杯烧空,金属环淹没在残渣中。然后——他的想象力枯竭了。
利特瓦克在西裤口袋里摸找打火机,如果找得到,或许就能燃起对妻子的回忆。那是一个钢质之宝打火机,一面镌刻有美军游骑兵团徽章,另一面有几道深深的凹痕,它们是利特瓦克的心脏免于被汽车或野樱树的碎片刺穿的证据。为了喉咙,他已经戒了烟,这玩意儿之所以还留着,一是出于习惯,二是纪念他大难不死。可这会儿它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待在床头或口袋里。利特瓦克局促不安地轻拍全身,同时在脑海里逐帧倒放今天的一幕幕场景,然而他怎么也回想不起昨晚睡前将之宝打火机放上铁架、今天早上将它收入口袋的情景了。也许他把它忘在锡特卡黑潭旅馆的后房,或是其他什么地方了。心跳如鼓的利特瓦克把行李从床下拖出来彻底搜索了一番。没有,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火柴。只有一个玻璃烛杯和一个即便有火源也不知该如何点燃蜡烛的人。这时他听见有人走近,轻轻敲门,便将烛杯放进大衣口袋。
“利特瓦克先生,”米奇·维纳说,“他们到了。”
利特瓦克戴上假牙,将衬衫下摆塞进裤里。
所有人留在原地,不要让任何人见到他
“他还没准备好。”米奇·维纳的口气有点犹疑,很希望能打消疑虑。他不认识孟德尔·施皮尔曼,也从未见过他,只是听说过他孩提时代的事迹和骄纵行径。
他生病了,但我们会治好他
在米奇·维纳和危险海峡的所有犹太人看来,利特瓦克的计划能否成功,与相信孟德尔·施皮尔曼就是柴迪克并无关联。弥赛亚真的降临对谁都没好处,梦想成真往往也是失望的开始。
“我们认为他只是个凡人,”米奇·维纳尽责地说,“利特瓦克先生,他是个凡人,仅此而已。我们手上的事情比他更重要。”
我不担心他,利特瓦克写道,所有人留在原地。
利特瓦克站在水上飞机码头,看着娜奥米·兰兹曼搀扶孟德尔·施皮尔曼走出超级小熊飞机,心想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会觉得两人是老情人。她自然地抓住他的上臂,将他的衬衫领子从皱巴巴的细条纹西装翻领里捞出,然后拈走了他头发上的一条玻璃纸。施皮尔曼注视着罗伯伊和利特瓦克,娜奥米却只是望着他的脸,目光如寻找机身裂痕或机件劳损的飞机维修工程师一般温柔。利特瓦克知道,他俩认识还不到三小时,这真是不可思议。短短的三小时,就将她和他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欢迎。”罗伯伊大夫说。他站在轮椅旁,领带随风轻扬。戈德和锡特卡小伙德特杜巴从机上跳下,码头如用力挂上的电话般嗡嗡作响。海水拍打着木桩,空气中弥散着腐烂渔网和船底盐水坑的咸臭味。天色将黑,水光把人们的脸映成了绿色,但施皮尔曼的脸依旧苍白,犹如羽毛般空洞。“由衷地欢迎。”
“你没必要出动飞机。”施皮尔曼说。他像个在演苦情戏的演员,带着低沉、轻柔、颤动、悲伤的乌克兰口音,措词谨慎完美,“我完全可以自己坐飞机过来。”
“是的,嗯——”
“X光透视,防弹玻璃,全套装备。这张轮椅是给我准备的么?”
他伸开双臂,拘谨地拢起双腿,匆匆打量了自己一番,似乎已准备好被自己吓一跳。不合身的细条纹西装,松开的领带结,露出的衬衫下摆,少年般凌乱的姜黄头发。孱弱的他一脸倦容,丝毫没有雄壮父亲的影子。也许有一点儿,在眼睛周围。接着他转向女飞行员,露出惊讶甚至受伤的神情,仿佛是在说:我的身体怎会糟到要坐轮椅。但利特瓦克看出来了,他的这个神情是为了掩饰内心真正的惊讶和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