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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搞砸了。”兰兹曼附和道。
“老家伙!”波克吼道。接着他粗嘎地低语了几声,用老人教他的语言轻轻哼唱了一两个字。
他们将血止住,包扎好伤口。兰兹曼环顾四周,发现子弹在夹板墙上咬了个洞。
“他从哪儿搞来的这家伙?”兰兹曼捡起枪说。它外型普通,边缘已经磨损,显然有些年代了。“柯尔特警探型点三八左轮手枪。”
“不知道,他有很多枪,也喜欢枪,这点我和他一样。”
“有可能是梅勒克·盖斯提克在爱因斯坦里用的那把。”
“我丝毫不会感到惊讶。”波克说着把父亲扛到肩上。两人将赫茨搬到车上,在后座垫了堆毛巾让他躺下。兰兹曼鸣响五年来只用过两次的警笛,沿着山路驱车往回赶。
那耶斯塔特有家急救中心,但死在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两人决定还是将赫茨送往锡特卡特区总医院。波克中途打电话给妻子,语无伦次地跟她解释,说他母亲就是被他父亲和一个叫阿尔特·利特瓦克的人在锡特卡六十年来最严重的那次族群暴力事件中间接害死的,然后说父亲刚刚朝头部开枪自杀了,他和兰兹曼正在去特区总医院的路上,他准备把父亲朝急症室一扔就走,因为他是警察,妈的,他还有事要办,老家伙的死活是他自己的事。艾丝特-麦尔可对丈夫的计划似乎没有异议。两人说着说着,手机的信号越来越差,波克随即挂断了电话。十到十五分钟后,“羊角号”手机响了,显然他们已经快到锡特卡市了。
“不要不要。”波克怒气冲冲地连说了两遍。兰兹曼心想艾丝特-麦尔可是不是在对丈夫说教,要他表现得像个警察,要他遵守做人的行为准则,要他有宽仁之心,还要他恪守孝道。波克听完摇了摇头,转身瞥了眼伸直四肢躺在后座的犹太老人。“好吧。”说完他关上了手机。
“我到医院下,”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挫败,“找到该死的利特瓦克后打电话给我。”
[1]阿卜杜勒马利克(Abd al-Malik,646—705),阿拉伯帝国倭马亚王朝的第五代哈里发。他将阿拉伯控制力量伸展至北非。其统一语言、货币等为对阿拉伯世界最主要贡献。
第37章
“我找凯瑟琳·斯薇妮。”碧娜对着话筒说。斯薇妮是美国联邦助理检察官,能力很强,为人热忱,应该会认真对待碧娜的电话。说时迟那时快,兰兹曼猛然起身,一手越过她的办公桌,用指尖将电话切断。碧娜盯着兰兹曼看了会儿,眼睑如鸟翼般缓缓扑闪,她吓了一大跳,他很少如此大胆。
“他们就是幕后操纵者。”兰兹曼的手指依然按着按钮不放。
“你是说斯薇妮在幕后操纵。”碧娜的耳朵依然靠着话筒不放。
“恐怕不是。”
“那你指的是美国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锡特卡分部?”
“可能吧。不,可能不是。”
“那就是美国司法部[1]。”
“是的吧。碧娜,抱歉,我只是不知道对方高到什么层别。”
惊讶渐渐褪去,碧娜直勾勾地看着他,一眼不眨。“好,现在你给我听好,先把你那根该死的毛乎乎的手指从我电话上移开。”
兰兹曼在碧娜的慑人目光还没切断他指关节前收回了那根讨厌的手指。
“永远别碰我的电话,梅耶。”
“再也不会了。”
“如果你没胡说,”碧娜像是在对一屋子愚蠢的五岁小孩训话,“那我必须得告诉斯薇妮,也许还得告之美国国务院,甚至美国国防部。”
“但是——”
“因为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那块圣地不归我们管辖。”
“当然。但请听好,有些重量级的人,超重量级的,他们让美国联邦航空局数据库里娜奥米的最后一次飞行计划消失,还向特林吉特部落委员会承诺:要是委员会允许利特瓦克在危险海峡搞他的计划,锡特卡就能重归他们的怀抱。”
“迪克告诉你的?”
“他强烈暗示了。恕我直言,博卡拉顿的雷德勒夫妇是捐了些钱,但我敢说训练基地、武器、补给以及养牛都由这些重量级人物买单。他们就是幕后操纵者。”
“华盛顿的重量级人物。”
“正是。”
“因为他们觉得一群犹太疯子跑到巴勒斯坦去炸阿拉伯人的圆顶清真寺、追随弥赛亚,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真是个好主意。”
“你知道的,碧娜,他们非常疯狂,或许他们真的希望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然后他们就可以重启十字军东征,然后耶稣就能重返人间。又或许,他们要的其实是石油,你知道,源源不断的石油供给。”
“政府阴谋论,梅耶。”
“听起来是。”
“会说话的鸡,梅耶。”
“抱歉。”
“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
碧娜拿起话筒,拨给斯薇妮。
“碧娜,挂掉吧,求你了。”
“我跟随你走入过很多黑暗之地,梅耶·兰兹曼,”她说,“我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这话让兰兹曼觉得无从反驳。
碧娜把兰兹曼的说法对斯薇妮大致讲了讲:维波夫派和弥赛亚犹太人[2]合谋攻击巴勒斯坦的穆斯林圣殿。她略去超自然和纯属臆测的元素,也省去娜奥米·兰兹曼和孟德尔·施皮尔曼死去的章节,情节虽然玄乎,但还不至于离谱。
“我会努力查找阿尔特·利特瓦克的下落,”她对斯薇妮说,“谢谢你,凯西。是的,希望如此。”
碧娜挂了电话,拿起办公桌上内置锡特卡天际线模型的半球形镇纸摇了摇,看着里面的雪花纷纷飘落。办公室里的摆设和相框等等都已搬走,只剩下一个半球形镇纸、一幅裱框羊皮纸卷、一棵橡胶树和玻璃罐里的一株白点粉红兰花。碧娜坐在办公室中央,身穿灰色长裤套装,头发上盘,用金属发扣和橡皮筋固定。
“她没笑出来吧?”兰兹曼问道,“她笑了没?”
“她不是那种人,”碧娜说,“她没笑,只是想知道更多。我感觉她不是第一次听到阿尔特·利特瓦克这个名字。她希望能见见他,如果我们找到他的话。”
“布赫宾德,”兰兹曼说,“鲁道夫·布赫宾德大夫。你记得几天前的一个夜晚,你走进北极星自助餐馆时,他正好离开?”
“伊本·以斯拉街的那个牙医?”
“他跟我说他要搬到耶路撒冷去,”兰兹曼说,“我觉得他在胡扯。”
“什么协会来着。”碧娜回想道。
“M开头的。”
“马利亚。”
“摩利亚。”
碧娜在电脑中查到了摩利亚协会的信息,地址在马克思·诺尔道街八百二十二号七楼。
“八百二十二号,”兰兹曼说,“啊。”
“不就是你的那个街区么?”碧娜拨起了电话。
“就在街对面,”兰兹曼觉得很尴尬,“黑潭旅馆。”
“转到自动答录机去了。”碧娜说。她用指尖切断电话,接着按了四个数字,“我是盖尔费什。”
安排好几位巡警和便衣监视黑潭旅馆的大门与出入口后,碧娜把话筒搁回听筒架上,眼睛久久不愿离开话筒。
“好了,”兰兹曼说,“我们走吧。”
碧娜没有动。
“你知道,不用和你住一起真好,你真是疯得让人一刻也无法容忍。”
“我嫉妒你。”兰兹曼说。
“赫茨、波克、你妈、你爸,你们家那边所有人,”接着她用美语喊道,“全他妈都是疯子。”
“我知道。”
“你们家只有娜奥米是正常人。”
“她也这么说你,”兰兹曼说,“不过她说的不是‘你们家’,是‘全世界’。”
房门传来两声急促的敲门声,兰兹曼起身,心想准是波克。
“嘿,你们好,”敲门的人用美语说道,“我认为我没有这个荣幸。”
“你是谁?”兰兹曼问。
“我是丧事协会的。”他的意第绪语很烂,吐字却铿锵有力。
“斯佩德先生负责监督交接事务,”碧娜说,“我想我提过他,兰兹曼警探。”
“你提过的。”
“兰兹曼警探,”谢天谢地他换成了美语说话,“臭名昭著的兰兹曼警探。”
出乎兰兹曼的意料,斯佩德不是那种高尔夫球场上司空见惯的大肚佬。他年纪轻轻,相貌平平,虎背熊腰,灰色精纺西装、白衬衫,缀着圆点的蓝色领带像静电干扰时的电视画面,脖子上满是刮痕和漏刮的胡子,喉结凸显出高深莫测的严肃与真诚,翻领上佩了枚颇有风格的鱼形别针。
“我们俩一起陪你上司坐会儿?”
“好吧,”兰兹曼说,“但我喜欢站着。”
“随你的便。要不我们进门聊?”
兰兹曼让到一边,挥手示意他进来。斯佩德关上门。
“兰兹曼警探,我有理由相信,”斯佩德说,“你擅自查办一个冷案,而且目前还被停职——”
“带薪停职。”兰兹曼说。
“这个案子已被定性为冷案,波克·谢梅茨警探的参与也不会改变你擅查的事实。还有,我大胆猜测一下,盖尔费什警长,你该不会也在帮他吧?如果有,我可不会感到惊讶。”
“她简直就是我的眼中钉,”兰兹曼说,“而且完全帮不上忙。”
“我刚打电话给助理检察官。”碧娜说。
“真的?”
“他们可能会接手。”
“真的?”
“这个案子超出我的管辖范围,它牵涉到锡特卡犹太人威胁一个海外目标。”
“啊哈!”斯佩德看起来既震惊又开心,“威胁?不会吧!”
碧娜的目光忽然被一股液体蒙上,它冰冷黏稠,介于水银与泥泞之间。“我正在找一个叫阿尔特·利特瓦克的家伙,”她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他可能和这个威胁有关。不管怎样,我想知道他对孟德尔·施皮尔曼之死知道多少。”
“啊哈,”斯佩德的语气很亲切,但显得有点心不在焉,仿佛一个正满脑子跑火车的人,忽然装作关心你的琐事,“好吧,我以丧事协会的名义来告诉两位,你们别管这烂摊子,也别去烦利特瓦克先生。”
碧娜一时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中的疲惫似乎在流向肩膀、下颌和脸庞。“你不会也参与了吧,斯佩德?”她说。
“我?没有,警长。接收小组呢?也没有。阿拉斯加管辖权移交委员会?不可能。说实话,这件事我并不太知情——我是知道一些,但无权告诉别人。我只负责资源管理,而我现在必须告诉你,你已经浪费够多资源在这件事上了。”
“我浪费的是我自己的资源,斯佩德先生,”碧娜说,“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想找谁谈就找谁,想抓谁就抓谁。”
“除非联邦助理检察官要你放下这个案子。”
电话铃响了。
“说谁谁到。”兰兹曼道。
碧娜拿起话筒。“你好,凯西。”她一言不语地听了一分钟,中间不时点头作为回应,接着开口道,“我明白了。”说完便挂上电话。她语气平静、不带感情,脸上露出紧绷的微笑,头谦恭地低下,仿佛刚吃了一场无可争议的败仗。兰兹曼感觉碧娜在刻意不看他,因为她只要一看他就会落泪,而他很清楚她得有多生气才会落下愤怒的眼泪。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切安排妥当。”她说。
“我跟你说,”兰兹曼说,“在你来之前,这地方混乱如屠宰场。”
“已经准备好移交给你了,”碧娜对斯佩德说,“全打好包了,干干净净,绳绑得很紧。”
碧娜谨小慎微,累积声誉,甚至拍马溜须。她将马房清理干净,把锡特卡特区警局绑好,再变成蝴蝶结饰于这个礼物之上。
“我甚至扔掉了那张该死的双人沙发。”她说,“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斯佩德?”
“我真的不知道,警长,就算知道,我也会说不知道。”
“你接到的命令就是保证这一头顺利交接。”
“是的,警长。”
“那一头是巴勒斯坦。”
“我对巴勒斯坦不太了解,警长,”斯佩德说,“我来自卢博克。不过我丈人家在纳科多奇斯,距离巴勒斯坦只有四十英里。”[3]
碧娜茫然怔了一会,双颊随即泛出愤怒的红色。“别开我的玩笑,”她说,“你竟敢开我的玩笑。”
“不敢,警长。”这下轮到斯佩德脸红了。
“我对待工作极其认真负责,斯佩德先生,你最好,我告诉你,你他妈最好把我当回事。”
“是的,警长。”
碧娜从桌后起身,伸手从挂钩上取下亮橙色派克大衣。“我这就去找阿尔特·利特瓦克,讯问他,说不定还要逮捕他。你想阻拦的话,试试看。”派克大衣从斯佩德身旁呼呼擦过,让他措手不及,“你要是阻拦我,交接工作就不会那么顺利,我确定。”
“喂,犹太佬,”她对兰兹曼说,“我需要一点支援。”
兰兹曼戴上帽子,对斯佩德点了点头,跟随她走了过去。
“赞美耶和华。”他说。
[1]美国联邦检察官办公室隶属美国司法部。
[2]弥赛亚犹太人(messianic Jew),弥赛亚犹太教徒。弥赛亚犹太教来源于1960年代美国一批有犹太人背景的福音派新教徒发起的宗教运动。其信仰内容和基督教(新教)无异,相信灵魂得救的根源在于信耶稣,但同时保留犹太人的一些习俗。
[3]卢博克(Lubbock)和纳科多奇斯(Nacogdoches)均是得克萨斯州城市。
第38章
黑潭旅馆的顶楼七楼只有摩利亚协会一家租户,走廊墙壁刚刚粉刷过,淡紫色的地毯一尘不染。走廊尽头七〇七号房门边有块不起眼的铜牌,上面除了美语和意第绪语的协会名称,还有用罗马字母写的“索尔与桃乐茜·齐格勒中心”。碧娜摁了下门铃,抬头望向俯视着他们的监视探头。
“我和你怎么说的。”碧娜对兰兹曼说。
“我会闭嘴的。”
“那只是一小部分。”
“就当自己不在这儿,就当自己不存在。”
碧娜再次摁响门铃,接着抬手正要敲门,布赫宾德把门打开了。他内穿布隆夫曼礼典与技术学院的长袖运动衫,外套一件缀有淡绿和鲑肉色斑点的矢车菊蓝色毛线夹克,下穿一条松垮的丝光黄斜纹裤,脸上和双手油墨斑斑。
“盖尔费什警长,”碧娜掏出警徽对他说,“特区警察总局,我在找阿尔特·利特瓦克,我有理由相信他在这里。”
牙医通常并不狡猾,他的脸上毫无隐藏地写着:他在等待你们的到来。
“已经很晚了,除非你——”
“布赫宾德大夫,阿尔特·利特瓦克在里面吗?”
兰兹曼看得出布赫宾德正在想着该怎么撒谎。
“不,不,他不在。”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不,警长,我不知道。”
“啊哈,好吧,你是在对我说谎吗,布赫宾德大夫?”
短暂压抑的沉默后,布赫宾德关上了门。碧娜急速敲起门来,拳头如啄木鸟般猛啄门板。过了一会儿,布赫宾德再度把门打开,同时将手机塞进夹克口袋。他点点头,双颊、下巴和闪烁的眼睛忽然显得友好起来,仿佛有人刚在他的脊髓腔里注了一漏斗铁水。
“请进,”他说,“利特瓦克先生愿意见你,他在楼上。”
“这不就是顶楼吗?”碧娜说。
“还有阁楼。”
“这破旅馆还有阁楼啊。”兰兹曼说。碧娜白了他一眼。他应该当自己看不到,当自己听不着,当自己是个鬼魂。
布赫宾德压低声音说道:“以前是给维修工住的。他们后来修缮好了。两位这边请,有个后楼梯。”
房间的内墙已经打掉,布赫宾德领着两人穿过齐格勒中心的展厅。这块天地阴凉昏暗,漆成白色,完全不像伊本·以斯拉街的前文具店那般老旧肮脏。多个垫了毯子的基座上摆着有机玻璃盒,散发出微微光亮。每个盒里都装有一件展品,兰兹曼瞥见了银铲、铜碗,还有一件令人费解的衣服,像太空歌剧里佐沃尓迪恩大使穿的那件。展品有上百件之多,许多是用金子和宝石打造,上面均注有慷慨出资的美国犹太人的姓名。
“你发迹了。”兰兹曼说。
“是啊,很棒吧,”布赫宾德说,“这是一个奇迹。”
房间远端十二只大板条箱一字排开,松木刨花堆中露出精致的纯金镂刻银质手柄。房间中央一张低矮大桌上摆有圣殿山模型,沐浴在卤素灯泡放出的光芒中,恍如海市蜃楼。“山顶”平坦如桌垫(那是以撒等待父亲举起利刀将他杀死献祭的地方),几个缩小版的犹太人裹着祈祷披巾正站在那儿沉思虚空,“山坡”上散落分布着缩小版的石屋、石巷、朦胧的橄榄树和柏树。兰兹曼觉得那模型仿佛是在讲述一个道理,就是每个犹太人都有自己的弥赛亚,只是他们从未来过。
“我没看到耶路撒冷圣殿。”碧娜忍不住说道。
布赫宾德咕哝了一声,听上去很怪异,像是动物发出了满足的叫唤。接着他用鞋尖踩了地上一个按钮,“咔嗒”一声,小风扇开始嗡嗡作响,耶路撒冷第三圣殿模型升起来了。最初的第一圣殿由所罗门王兴建,巴比伦人摧毁。第二圣殿由判处耶稣基督死刑的那位犹太国王修复重建,接着被罗马人摧毁。后来,阿拔斯王朝在原地兴建清真寺,恢复此处在世界中心应有的地位。科技生成的图像赋予了模型神奇的光辉,如同海市蜃楼般闪闪发光。从设计上来说,计划中的第三圣殿低调地展现了石匠的能力:方块、台柱,还有宽阔的广场;四处雕刻着的苏美尔神话里的怪物,为圣殿增添了一分粗犷的感觉。犹太人从神那里价款抵押[1]就是为了这个,兰兹曼想,这个承诺从那时就在神耳边唠叨个没完。在世界这盘棋局的最后阶段,让车跟随王易位。
“高潮快来了。”兰兹曼说。
展厅后端有段窄楼梯,向上通往一扇黑色珐琅铁门。布赫宾德轻轻敲了敲门。
出来开门的年轻人,是兰兹曼在爱因斯坦遇到的其中一位侄孙,也是福特“元首”的司机,一个粉红脖子、圆胖宽肩的美国小子。
“我想利特瓦克先生正在等我,”碧娜愉快地说,“我是盖尔费什警长。”
“你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年轻人的意第绪语听起来刚好够用。他不会超过二十岁,左眼内斜,双颊上的粉刺比胡子还密,“利特瓦克先生是个大忙人。”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米奇。”
碧娜走近米奇,下巴抵住他的喉咙:“米奇,我才不管利特瓦克先生忙不忙,我有话要对他说,我想说多久就说多久。现在就带我去见他,甜心,否则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米奇看了兰兹曼一眼,仿佛在说:真是个母老虎。兰兹曼假装没看懂。
“我得先告辞了,”布赫宾德朝每人各鞠一躬说,“我还有许多事要做。”
“大夫,你要去什么地方吗?”兰兹曼说。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牙医说,“也许你该养成用笔记下来的习惯。”
黑潭旅馆的阁楼并不起眼,两个房间,外面一间除了沙发床、大电视、小吧台、迷你冰箱和扶手椅外,还有七位身着深色西装、发型很逊的年轻人。沙发床虽然折叠了起来,但能嗅出年轻男人睡过的气息,也许是七个人挤着睡的。镶了边的床单一角从坐垫缝隙露出,像没来得及塞进裤子的衬衫下摆。
年轻人在看新闻频道。满洲国首相在和五位满洲国宇航员握手。电视机在地板上,曾经用来包装电视机的盒子就在旁边。咖啡桌上摆着一瓶瓶运动饮料和一袋袋葵瓜子,瓜子壳散落其间。兰兹曼注意到三把自动手枪,两把别在腰间,一把藏在短袜里,或许有人大腿下还压了一把。没人喜欢见到警探,几位年轻人紧张又郁闷,急于想离开。
“给我看逮捕令。”说话的是戈德,危险海峡那位充满敌意的“墨西哥佬”。他从沙发上抽离,走向两位不速之客。“女士,这家伙无权站在这里,让他出去。”他一侧眉毛翘得老高说道,显然是认出了兰兹曼。
“别紧张,”碧娜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叫戈德。”兰兹曼说。
“嗯,好。戈德,你看看这状况吧,你们有一、二、三……七个人,我们只有两个。”
“而且我根本就不在这儿,”兰兹曼说,“你不过是以为我在。”
“我是来找阿尔特·利特瓦克先生谈谈的,甜心。就算我要逮捕他,也绝对拿得到逮捕令。”她给了戈德一个注册商标式的迷人微笑,“实话实说。”
戈德迟疑起来,他看了看六名同伴,想知道他们希望他怎么处理,但忽然又觉得这个举措毫无意义,便径自走向卧室敲门。门后随即传来羸弱的喘息声,像是一支被吹坏的风笛发出来的。
这间卧室和赫茨·谢梅茨的房间一样简朴整洁。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收音机,仅有一副棋具、一张椅子、一个书架和一张放在角落里的折叠床。铁百叶窗拖到地上,被阿拉斯加湾的海风吹得咯咯作响。利特瓦克双膝并拢坐在折叠床上,腿上放了本打开的书,嘴里叼着根绿色吸管,正在啜饮一罐营养奶昔。见到碧娜和兰兹曼走进房间,利特瓦克把营养奶昔放到书架上大理石纹便笺本的旁边,夹好缎带书签,合起书本。兰兹曼注意到是本旧精装书,可能是塔拉什的《经典棋局三百盘》。利特瓦克抬起头,双眼迟钝如硬币,面颊凹陷,颧弓隆突,仿佛头颅上贴了张黄色皮革。他的神情极为复杂,像在等着看孙子表演牌技的祖父,知道自己会失望,又得假装被逗乐了。
“我是碧娜·盖尔费什,这位是梅耶·兰兹曼,我想你们认识。”
我也认识你,老人用眼神回答道。
“利特瓦克先生不能说话,”戈德说,“他的喉头受过伤。”
“明白了。”碧娜说。她用眼睛仔细丈量起时间、受伤和物理力对他的摧残。十七八年前,她在兰兹曼表弟谢法·谢恩菲尔德的婚礼上和老人跳过一曲伦巴。接着她暂时收起自大的女条子作风,将手放在髋部,弯曲手指,抵着配枪,说道,“利特瓦克先生,我从我的弟兄那儿听到不少关于您的疯狂事迹。”
利特瓦克伸手去拿书架上的便笺本,指间夹着的威迪文牌钢笔宛如一支光滑的乌木雪茄。他打开便笺本,放在腿上,像在爱因斯坦研究棋局般研究碧娜——他想到二十种开局法,然后逐一去掉十九种。接着他旋开钢笔笔盖,在最后一页上写起字来。
你不喜欢听荒唐的故事
“没错,先生,我不喜欢。我干警探那么多年,听说过太多荒唐的故事,其中属实或有用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真不走运——在满是犹太人的世界偏爱简单的解释
“同意。”
做犹太警察难
“但我喜欢,”碧娜充满感情地回答,“退休后我会怀念从警生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