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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兰兹曼坦承。
“自我药疗是兰兹曼家的传统。”
“犹太人都这毛病,”兰兹曼说,“所以你看我们的下场。”
“这阵子做犹太人真尴尬。”老人赞同道。他把高球杯递给兰兹曼,杯里放了片柠檬,像是圆顶小帽。接着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梅子白兰地,朝外甥举杯致意,幽默的表情中透着些许残酷。兰兹曼对这副表情再熟悉不过,所以再也看不出幽默,只看见了残酷。
“这一杯敬最坏的时代。”老人说。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兰兹曼,仿佛刚刚说了个笑话,把一屋子人逗得哄堂大笑。兰兹曼知道他内心一定感到悲痛欲绝,因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奋力掌舵的锡特卡之舟飘向瀑布之崖。他匆匆再倒了杯酒,又是一饮而尽,这次完全没有了愉悦的表情。这下轮到兰兹曼眉毛一扬了。
“你有私人医生,”赫茨舅舅说,“我也有。”
赫茨舅舅的小屋是个大单间,顶上连着一个金字塔形状的阁楼。老人房间里的装饰物不外乎兽角、兽骨、兽皮和动物筋腱。爬上料理台边上的陡梯,就可以到达阁楼。床摆放在角落一隅,布置得整齐干净,床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副棋具,棋子分别是花梨木和枫木的材质。白方一枚枫木马掉了左耳,黑方一枚花梨兵底座缺了个口,棋盘上乱糟糟的,似乎无人问津,e1位置上甚至还站着一支维克斯鼻塞吸入器,威胁着白方的国王。
“止咳糖防御局法,”兰兹曼说着把棋盘转了个个儿,好看个仔细,“在下通信棋?”
赫茨挤到兰兹曼身旁,兰兹曼闻到了酒气,还有油腻浓烈的鲱鱼味,仿佛鱼骨头就在眼前。兰兹曼被舅舅一挤,棋盘摔到地上,棋子哗啦撒了一地。
“你还是那么会下棋,”赫茨说,“兰兹曼开局法。”
“妈的,赫茨舅舅,抱歉!”兰兹曼蹲下身子钻进床下找捡棋子。
“没事的!”老人说,“没事的,又不是在比赛,下了玩玩而已。我已经不下通信棋了,我生于牺牲,死于牺牲,喜欢用漂亮疯狂的战术组合让对方头晕目眩,这靠明信片很难做到。你认识这副棋?”
赫茨帮兰兹曼将棋子收回棋盒,盒子也是枫木做的,绿色天鹅绒衬里。他把维克斯鼻塞吸入器悄悄放入口袋。
“不认识。”兰兹曼说。多年前,兰兹曼盛怒之下曾祭出兰兹曼开局法,白马的耳朵就是这么掉的。“你觉得呢?这是你给他的。”
老人床头柜上堆着五本书:一部雷蒙德·钱德勒[4]小说的意第绪文版,马塞尔·杜尚的法文版传记,一本去年在美国大受欢迎、抨击俄罗斯第三共和国的平装书,彼得森海洋哺乳动物图鉴以及一本名叫《奋斗》的德文原版书,作者是伊曼纽尔·拉斯克。
洗手间传来马桶冲水声,接着是波克洗手的声音。
“突然间,大家都开始读拉斯克了。”兰兹曼说着拿起那本书,书很沉,书名是镀金黑字。当他发现这本书和国际象棋无关,不禁稍稍吃了一惊。没有棋谱,没有王后和马,只有一页又一页令人苦恼的德语散文。“这家伙也是哲学家?”
“他认为哲学才是他的本行。不过,尽管他是个天才的棋手和数学家,但我还是得说,在哲学上,他并没有太多天分。你还知道谁在读拉斯克?现在已经没人读他的东西了。”
“一周前也许还有人在读。”波克从洗手间出来,拿毛巾擦干双手,很自然地朝餐桌走去。木桌上摆了三人份餐具,包括上釉锡盘、塑料杯和餐刀。餐刀的柄是兽骨制,刀刃煞是骇人,像是生割大熊肝脏时用的那种刀子。食物很丰盛,冒着热气,主菜是麋鹿肉。桌上还有一壶冰茶和一壶咖啡。
“辣酱麋鹿肉,”老人说,“肉是秋天研磨的,真空包装后保存在冷藏箱里。麋鹿当然是我杀的,另外我还宰了头一千磅重的母牛。辣酱是今天刚做的,用的是四季豆和龟豆。这是洛林乳蛋饼,原料是蛋、番茄和咸肉。咸肉是我用麋鹿肉熏制而成的。”
“是麋鹿蛋。”波克把他父亲适度自负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老人指向一只白色玻璃碗,碗里是如出一辙的肉丸,渗着红褐色肉汁。“那是麋鹿肉做的瑞典肉丸,”他说,“我还准备了冷烤麋鹿肉,谁想吃三明治可以现做。面包是我自己烤的,蛋黄酱也是自制的,我可受不了罐装的蛋黄酱。”
两人坐下来陪孤单老人吃饭。这张餐桌曾经热闹非凡,是这片族群对立的地区里唯一一张印第安人和犹太人能定期友好围坐、共享美食的餐桌。桌上总会摆有产自加州的上好葡萄酒,老人还会讲解如何品鉴。在这里,沉默寡言者、难缠的角色、古怪的联邦调查局探员、华盛顿的说客、图腾雕刻家、棋友和原住民渔夫和谐地交织在一起,相敬如宾。赫茨舅舅任由普尔曼夫人调侃他。他在外面专横跋扈,但在朋友面前,他却以微笑回应夫人对他的数落,这让他显得更有力量。
“我打了一两个电话,”赫茨舅舅如下棋般专注地吃了会儿食物后说,“在你们打电话说要过来之后。”
“真的?”波克说,“一两个电话。”
“没错,”赫茨似笑非笑地扬起上唇右角,露出发黄的门牙,像上唇被人用隐形的鱼钩钩住,然后猛地一扯。整个过程不过半秒。“据我了解的情况,你把自己整得人见人厌,梅耶,行动外行,行为疯狂,警徽和佩枪都没了。”
赫茨舅舅任职联邦调查局四十年,徽章从未离身,他虽未斥责兰兹曼,但语气里的责难还是清楚无误。他转过身对儿子说:“还有你,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现在你离无家可归只剩下最后八周了,你可是两个孩子的父亲。另外恭喜你啊,你的第三个孩子就快降生了。”
波克懒得问父亲是怎么得知艾丝特-麦尔可怀孕的,省得让他得意。他点点头,又干掉几个肉丸。真好吃啊,麋鹿肉丸,饱满多汁,一口咬下,唇齿留香。
“没错,”波克说,“真是一团糟。不过我并不喜欢这家伙,你看他,像头水牛似的,没有警徽也没有枪,却到处骚扰别人,膝盖冻伤也没法阻止他的脚步。我当然更爱我的妻子和小孩,我犯不着为了他让我家人冒险。”他审视着那碗肉丸,嘴里发出疲倦的声音,很犹太人,像是在打嗝,又像是在悲叹,“但说到无家可归这件事,我不得不说,我想和梅耶一起面对。”
“多忠诚啊,”赫茨舅舅对兰兹曼说,“我对你父亲也是一样的,愿他在天之灵安息。唉,这个懦夫为什么要先走一步,让我陷于无助。”
他的语气轻快,但随后的沉默却让这句话变得沉重。他们咀嚼着食物,感觉生命沉闷而冗长。赫茨起身为自己续了杯酒,走到窗边仰望天空。阿拉斯加东南的冬日里,天空是无数破碎镜片拼成的马赛克图案,每一片都映射出深浅不同的灰色,有如灰色的犹太法典,不知疲倦地为律法之雨云和旧约之逝光做着注解。赫茨舅舅是兰兹曼见过的最有能力和最为自信的人,他就像一架优雅利落地穿行于湍流间的纸飞机,精准、有序、冷静。他也有阴暗、感性和暴力的一面,但这局限在他神秘的印第安探险里,隐藏在锡特卡边境的深处,被他像动物后脚踹土掩埋足迹一样随时掩埋。兰兹曼忽然忆起父亲去世后那几天,赫茨舅舅如一团皱面巾纸般瘫坐在阿德勒街兰兹曼家的厨房一角,头发乱糟糟,衬衫下摆耷拉着,纽扣扣错,身旁桌上酒瓶里的梅子白兰地如气压计般直线下降,一如他急速下沉的悲痛心情。
“我们遇到了一个难题,赫茨舅舅,”兰兹曼说,“所以才会来这里。”
“还有蛋黄酱。”波克说。
“一个难题,”老人从窗边转过身来,眼神再度变得冷酷而警觉,“我讨厌难题。”
“我们又没麻烦你帮解。”波克说。
“别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强尼熊,”老人怒声说,“我不喜欢。”
“哪种口气?”波克的音调拔高了六度,声音中融合了傲慢、愤恨、嘲讽、挑衅、无辜和惊讶六种情绪,“哪种口气?”
兰兹曼朝表弟使了个脸色,不是提醒他老大不小了,又是个条子,而是提醒他和家人拌嘴是件很不冷静的事情。这表情真是太老套了,波克刚搬进阿德勒街时就开始见识了。当时两人摩擦不断,在一起待不上几分钟,就会像遭遇船难的乘客一样原形毕露。不过,这就是家人。有海上风暴、无名海岸,也有驱赶野兽的火把和用竹子与椰子搭造的威士忌蒸馏器。
“这个难题的某些方面让我们想到了您。”兰兹曼继续说道。
赫茨舅舅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回到桌前坐了下来。“从头说起吧。”他说。
“我住的旅馆里死了个瘾君子。”
“啊哈。”
“你一直在关注。”
“我从收音机里听到的,”老人说,“可能也在报纸上读到一点。”反正他无论知道什么都说是从报纸上看来的,“赫斯克·施皮尔曼的儿子,小时候家人对他寄予厚望。”
“他死于谋杀,”兰兹曼说,“这点可能跟您读到的不一样。他是在躲藏的时候被杀的,当然他这一生几乎都在东躲西藏。我认为,他被杀之前在躲一帮人。他的行踪我能回溯到今年四月的亚科维机场——就在娜奥米出事的前一天,他在那儿出现过。”
“案子和娜奥米有关?”
“我们觉得在找他的那帮人就是杀人凶手,四月,他们雇佣娜奥米将他送到危险海峡他们经营的一处牧场,那里同时也是一家接纳问题少年的勒戒中心。但他到了之后却恐慌不已,想要离开,于是向娜奥米求助。娜奥米驾机偷偷载他返回文明世界,飞往亚科维。第二天她就死了。”
“危险海峡?”老人说,“所以那帮人是原住民,对吧?你意思是印第安人杀死了孟德尔·施皮尔曼?”
“不是,”波克说,“他们是勒戒中心里的人。勒戒中心在村子北面,占地上千英亩,似乎是美国犹太人捐钱盖的,管理人员都是犹太佬。据我们判断,这家勒戒中心的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可告人的秘密?种植大麻么?”
“其中之一是他们养了一群埃尔郡牛,”波克说,“可能得有一百头。”
“其中之一。”
“还有就是那儿可能是一个军事训练基地,负责人应该是个犹太老人,迪克看到了他的脸,但等于没看到。不管他是何方神圣,应该都和维波夫佬有关联,起码和阿耶·拜伦斯特恩有关联,但具体有何关联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有个穿企鹅图案毛衣的美国佬,”兰兹曼继续说道,“他飞到那里跟拜伦斯特恩及那帮神秘犹太人会面。他们似乎有点害怕他,担心他不满意他们的表现。”
老人起身离开桌边,走到一个雪茄盒前,从中取出一支雪茄,夹在双掌间来回揉搓了很久,直到雪茄似乎从他的思绪中完全消失。
“我讨厌难题。”他总算吭了一声。
“我们知道。”波克说。
“你们知道。”
赫茨舅舅将雪茄抵在鼻下前后滚动,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在兰兹曼看来,让他享受其中的不止是雪茄的味道,还有烟叶贴着鼻子的清凉感。
“我的第一个问题,也许是唯一的问题——”赫茨舅舅睁开眼睛说。
他们等待着这个问题,他则修剪雪茄,把它放入双唇间,吞云吐雾起来。
“母牛什么颜色?”他问。
[1]当年赫茨看着小波克包皮被斜割掉才安心弃他而去。
[2]美国神话故事中,伐木巨人保罗·班扬(Paul Bunyan)常常与一头蓝色巨牛为伴。
[3]印度人和印第安人英语里是一个词。
[4]雷蒙德·钱德勒(Raymond Chandler,18881959),美国著名推理小说作家,对现代推理小说有深远的影响。
第36章
“有头红色的。”波克带着一丝怨恨缓缓说道,仿佛死死盯着魔术师的手,却还是没看到硬币被他藏在哪只手里。
“纯红?”老人说,“从牛角一直红到尾巴?”
“它被伪装了,”波克说,“身上被人涂了白色颜料,除非想隐藏什么,否则实在没理由这样做。事实上它红得毫无瑕疵。”
“哦,天哪!”老人说。
“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赫茨舅舅?您难道不知道?”
“他们是什么人?”赫茨说,“他们是犹太佬,在搞阴谋的犹太佬。我知道这是废话。”
他看起来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点燃雪茄。他拿起雪茄,放下,又拿起来,像是在掂量卷入深色烟叶中的秘密,又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和对手兑子。
“好吧,”赫茨终于开口道,“我还有个问题,梅耶。有个犹太佬或许你还记得,在你小的时候,他经常来爱因斯坦国际象棋俱乐部下棋。他喜欢逗你玩,你很喜欢他,他叫利特瓦克。”
“我前几天刚遇到他,”兰兹曼说,“在爱因斯坦。”
“是么?”
“他失声了。”
“是的,他遭遇了一场车祸,喉咙被车轮压扁了,老婆也死了,就在罗斯福大道。那条路的两边原先有不少野樱桃树,后来陆续死了,只存活下来一棵,结果他的车就撞上了那一棵,全锡特卡硕果仅存的一棵野樱桃树。”
“还记得野樱桃树是什么时候栽种的吗?”兰兹曼说,“开世界博览会的时候。”
“你就别怀旧了,”老人说,“真是受够喜欢追忆当年好时光的犹太人了……其实我也是其中之一。印第安人没一个会留恋过去。”
“那是因为他们听说你要来,全都躲起来了,”波克说,“所有女人和爱留恋过去的印第安人。别废话了,说说利特瓦克吧。”
“他曾经为我做事,”赫茨说,“做了很多、很多年。”
兰兹曼听出了舅舅语气里的怒气,心里感到十分意外。赫茨继承了家族标志般的火爆脾气,但他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
“阿尔特·利特瓦克是联邦调查局探员?”兰兹曼问。
“不,他不是。三十五年前他从美国陆军光荣退役后就再没能吃上公家饭。”
“你为何这么生他的气?”波克看着父亲,眼睛像灯笼的狭缝。
赫茨被这问题吓了一跳,连忙故作镇定。“我可不会生谁的气,除非是对你,儿子。”他微笑着说道,“原来他现在还去爱因斯坦呢,这我倒不知道。其实他更喜欢玩牌这类需要唬人、骗人、隐瞒实力的游戏。”
兰兹曼回想起那天在爱因斯坦遇到的那对面目慑人的年轻人——据利特瓦克说是他的侄孙。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危险海峡的林子里见过其中一个,不就是开“元首”的那个犹太小子么?坐在“元首”后座的家伙不希望兰兹曼看到他的脸。
“利特瓦克也在,”兰兹曼对波克说,“在危险海峡,他就是‘元首’车里的神秘人。”
“利特瓦克都帮你做些什么?”波克说,“做了那么多年。”
赫茨迟疑的目光在波克和兰兹曼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各种各样,都是秘密的脏活。他一身的本领,也许是我见过最天才的家伙,不仅洞悉组织和操控手法,做事也极具耐心和条理。他曾经非常出色,飞机开得很棒,同时又是技艺精湛的技师,定向越野的高手。这家伙无论做老师还是做训练员都让人印象深刻,他妈的。”
他低头盯着手上被掰成两截的雪茄,露出一丝惊讶的神情,接着便将它们丢在残留着麋鹿肉汁的盘子里,然后摊开餐巾纸,把这两截暴露了他情绪的证物盖住。“这个犹太佬背叛了我,”他说,“他把多年来收集的对我不利的证据全交给了那个叫布瑞南的记者。”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波克说,“他不是你的人么?”
“这问题我没法回答,”赫茨摇摇头,仿佛这辈子再也逃不过这个恼人的问题,“也许是为了钱吧,不过我从来没发现他在乎过钱。肯定不会是因为信仰,利特瓦克这人没有信仰,没有信念,没有忠心,只对自己的手下讲情义。当他看到那伙人在华盛顿掌握了实权,就已先我一步看出我快完了。我认为他是在等待时机成熟,然后取代我在锡特卡的权力。后来那伙人驱我下台,取消了地区反情报计划,开始寻找新的锡特卡代言人。阿尔特·利特瓦克确实是他们的不二之选。或许,他只是在棋盘上输我太多次,所以一旦看到有机会赢我一次,便去抓住了。但我们只是雇佣关系,他对我所致力于的锡特卡永久自治地位并无兴趣。我敢肯定他对自己正在从事的事业同样并无兴趣。”
“红色小母牛。”波克说。
“不好意思,咱们回到红色小母牛。好吧,你有一头,于是便把它运到了耶路撒冷。”兰兹曼说。
“然后你宰了它,”波克说,“烧成骨灰,做成灰泥,抹一点在祭司身上,这样他们方能走入耶路撒冷圣殿,因为灰泥让他们变洁净了。”他转头向父亲问道,“我说得对吗?”
“差不多吧。”
“好,但我有一事不解,圣殿遗址上现在不是有座清真寺么?”兰兹曼说,“叫什么清真寺来着?”
“梅耶,那是一个圣地,”赫茨说,“叫做圆顶清真寺,阿拉伯人叫它萨赫莱清真寺。它是伊斯兰教的第三圣所,公元七世纪时由阿卜杜勒-马利克[1]兴建,就盖在圣殿遗址北段。那里是世界的肚脐,就是在那里,亚伯拉罕准备将以撒作为燔祭献给耶和华,就是在那里,雅各梦到了直通天堂的梯子。是的,如果想要重建耶路撒冷圣殿,恢复献祭礼拜,以便提前让弥赛亚降临,就必须解决掉阻挡在半路上的圆顶清真寺。”
“炸弹,”波克的语气冷静得有些夸张,“炸药,是阿尔特·利特瓦克的专长之一么?”
“是爆破,”老人说着伸手去拿酒杯,杯子却不见了,“没错,他是这方面的行家。”
兰兹曼起身走到门边,取下帽子。“我们得回去了,”他说,“得找利特瓦克聊聊,还得告诉碧娜。”
兰兹曼拨打起碧娜的手机,但这里离锡特卡太远,接收不到信号,他只好改打墙上的固定电话,结果转接到了语音信箱。“得赶快找到阿尔特·利特瓦克,”他对碧娜说,“找到他,把人控制住,别让他跑了。”
兰兹曼转过身来,见父子俩还坐在桌边,儿子正用沉默质问着父亲。他的双手叠放在大腿上,像个听话的乖孩子。但他并非听话的乖孩子,他十指交叉,只是不想造成破坏和伤害。兰兹曼觉得时间过去了好久好久,最后,父亲终于低下了头。
“圣济利禄会堂,”波克说,“那场骚乱。”
“犹太会堂骚乱。”赫茨道。
“干他娘的!”
“波克——”
“干他娘的!印第安人一直说会堂是犹太人自己炸掉的。”
“你得理解当时我们承受了多大压力。”赫茨说。
“哦,当然理解,”波克说,“族群矛盾,争议地带。”
“那些犹太激进分子纷纷迁入有争议的土地,使得锡特卡的未来岌岌可危,因为此举证实了美国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一旦给予锡特卡永久自治地位,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样的事来。”
“啊哈,”波克说,“是啦,没错,可是我妈呢?她犯了什么错?”
赫茨舅舅嘟囔了几句,与其说他说了什么,不如说是空气从他肺部穿过牙齿之门呼了出来,听上去像是人类说话的声音而已。接着他低下头盯着膝盖,又发出同样的声音。兰兹曼意识到他是在说抱歉,以一种他没有学过的语言。
“你知道么,”波克说着起身从挂钩上取下帽子和大衣,“打从娘胎里出来,我就没喜欢过你这混球。咱们走吧,梅耶。”
兰兹曼跟着拍档走到门口,波克突然往回走,他不得不让开。波克把帽子大衣朝旁边一扔,双手连捶了两下脑袋,接着对着眼前的一个无形球体一阵捶打,仿佛那是父亲的头颅。
“我一辈子都在努力成为犹太人,”他说,“操,你看好!”他把圆顶小帽子从后脑勺一把扯下,一脸惊骇地久久凝视起来,仿佛被他扯下的是自己的头皮,接着他将小帽甩了出去。帽子击中了赫茨的鼻子,掉落在堆着餐巾纸、两截雪茄,淋着麋鹿肉汁的盘子上。“看这坨屎!”他抓住衬衫前襟猛力一扯,纽扣飞蹦而出,露出一条朴素的四角巾。凯芙拉尔纤维材质,白底海洋蓝条纹,仿佛世上最脆弱的防弹背心。“我恨这操蛋的东西。”他耸耸肩,将跑到他头上的四角巾抖落下来,只剩下白棉内衣。“每一个操蛋的早上,为了你,我披上这狗屎,假装成另一个人、一个我永远不可能成为的人。”
“我从未要求你信教,”老人的头依然低着,“我从未施加——”
“这和宗教没有任何关系,”波克说,“他妈的,和父亲有一切关系。”
一个人是不是犹太人取决于母亲的血统,波克对此再清楚不过。自打搬到锡特卡的那天他就知道了,他每照一次镜子就更清楚一分。
“全是狗屁,”老人喃喃自语道,“一个奴役人的宗教而已。这四角巾会绑住你,像绷带一样!我这辈子从来没披过这种荒谬的东西。”
“没有吗?”波克说。
他一个箭步从门口冲到餐桌,速度之快让兰兹曼措手不及。等兰兹曼发觉情形不对,波克已经把四角巾套到老人头上,然后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用流苏一圈接一圈地在他脸上绕着,像快递员在给雕像打包。老人又踢又踹,指甲在空中抓来抓去。
“你从来没披过是吧?”波克说,“你他妈从来就没披过!那就披上我的瞧瞧看!披上啊,你这老混蛋!”
“住手,”兰兹曼连忙过去救舅舅。赫茨当年对牺牲策略上了瘾,没想到把劳丽牺牲掉了。“波克,够了,收手吧。”兰兹曼拽住波克的手肘把他拉到一边,然后朝门口推。
“好,”波克摊开双手,由着表哥推搡了几步,“好,我收手,放开我,梅耶。”
兰兹曼松手放开了他,波克将衬衫塞进裤里,开始扣纽扣,但扣子全飞掉了。他抚平自己獾毛般的黑发,弯腰拾起帽子和大衣,朝门外走去,抛下夜雾缭绕下踩着高跷站在水中的木屋。
兰兹曼转头望向老人。他坐在椅子上,脑袋被四角巾覆盖,像是不许看到绑匪脸庞的人质。
“需要我帮忙吗,赫茨舅舅?”兰兹曼说。
“我没事,”老人的声音隔着四角巾有点模糊,“谢谢你。”
“你就想这么坐着?”
老人没有回答。兰兹曼戴上帽子,走出屋外。
他们刚到车上,就听“砰”的一声枪响,枪声回荡在山谷中,继而慢慢逝去。
“操!”波克喊道。兰兹曼尚未冲至台阶,波克便已夺门而入。他蹲到父亲身旁,看着他那奇怪的姿势:一腿抵住胸前,一腿往后甩开,像是在做跨栏动作。他握着一把黑色短管左轮手枪的右手已经松开,左手还握着流苏。波克将父亲的身体摆正,按住喉咙查看脉搏。在他前额右侧眼角上方,一缕烧焦的头发沾着鲜血。看来枪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