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里·基列尔“陛下”的年龄在四十岁到四十五岁之间。他肩膀很宽,身材魁梧,手很大。他那肌肉突出的膀子,说明他有着不平常的力气。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头颅。平削的脸膛,显示出他的意志力,而同时又使人感到他性格的卑劣。斑白的长卷发,看样子是多年没有动过梳子了。前额宽阔,显示着才智。但那突出的双颚和迟钝的、方形的下巴却流露出粗暴的、残忍的激情。凹陷的、晒得黝黑的两颊上布满了血红的粉刺。嘴唇肥厚,下唇稍稍下垂,把健康有力的、但排列不齐的满口黄牙露在外面。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从那毛乎乎的双眉下射出非凡的、有时使人无法忍受的目光来。
这是一位非同小可的角色。贪婪、残忍、胆大——集于一身。使人厌恶,又使人害怕。
“陛下”穿着灰色的亚麻布猎人服和短裤,戴着护腿套。所有这些服装上都沾满了油污和斑点。桌上放着一顶毡帽,毡帽旁边是盖里·基列尔的总是颤动的右手。沙多雷医生用眼角向我示意,要我注意那只手。我明白了,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嗜酒成癖的人,一个经常狂饮的酒鬼。
这位角色默默地看了我们很久,把视线从这个人身上移到那个人身上,我们耐心地等待着。
“有人告诉我,你们有六个人。”他终于开口了,讲的是有浓重英语腔调的法语,调子很傲慢,但嗓音沙哑。“在我面前只有五人,为什么?”
“还有一个被您的人折磨得病倒了。”巴尔萨克答道。
又是沉默。然后,他突然又提出了问题:
“你们到我这里干什么?”
问题提得如此突然,虽然形势如此严重,我们还是忍不住想笑。真见鬼!难道是我们自己走来的吗?
盖里·基列尔又用吓唬人的口吻说道:
“你们是密探,毫无疑问!”
“请原谅,先生……”巴尔萨克说道。
但盖里·基列尔却不让他说下去,突然发了火,用拳头在桌上重重一击,打雷似地吼道:
“应该称我为皇帝!”
巴尔萨克此时显得很庄严。正像一个习惯的演说家那样,他挺立着,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挥动著作手势。
“从一七八九年起,法国就没有皇帝了!”他庄严地宣布。要是在别的什么地方,巴尔萨克先生这副庄重姿态未免滑稽。然而在这野兽面前,却显得尊严和高尚。这是实话,这就意味着,我们根本没有与这个嗜酒成癖的亡命之徒搞妥协的打算。我们都拥护巴尔萨克的严正立场,连波赛恩也下例外,他甚至还大声叫起来:
“你们侵犯人权!”
波赛恩先生多勇敢呵!
盖里·基列尔把双肩高耸着,重新把我们打量一番,似乎还是初次见到我们。他的目光以不平常的速度向我们全体扫视一番,最后停留在巴尔萨克身上,可怕地注视着他。巴尔萨克也盯着他,连眼皮也不眨一下。我真佩服他!这位南方议员不但能言善辩,而且很勇敢,有自尊心,考察队长的形象在我们眼里变得更高大了。
盖里·基列尔控制住了自己。看样子,这种情况他是很少碰到的,他突然用平静的语调问起来,正像他的疯狂来得那么突然一样。
“您说英语?”
“是的,”巴尔萨克先生答道。
“您的同事们呢?”
“一样。”
“好,”盖里·基列尔似乎很赞赏这一点。他那破锣一样的嗓子用英语重复道:“你们要到我这里来干什么?”
“这是我们的权利。”巴尔萨克说道,“现在我问您:你们根据哪一条法律用武力把我们劫持到这里来?”
“根据我制定的法律!”盖里·基列尔断然叫道,他突然又变得狂怒起来,“只要我还没有死,谁也不要想接近我的帝国……”
他的“帝国”?我真不理解。
盖里·基列尔站起来,继续向巴尔萨克嚷着,一面用拳头敲打着桌面:
“是呀,我知道,你们原来驻在廷巴克图的法国人,现在沿着尼日尔河下来了。不过,他们将停止前进,或者……,现在他们派间谍来了……,我要把你们这些间谍砸个粉碎,就像砸这只玻璃杯!”
盖里·基列尔真把一只杯子砸碎了。
他被一种无名的怒火所控制,嘴唇上泛着泡沫,样子可怕。他那向前突出的下颚使人想起一头猛兽。满脸通红,两眼充血。他用发抖的双手撑在桌子上,身躯往前倾,注视着一动不动的巴尔萨克的脸,大叫道:
“难道我没有事先警告你们?冬戈龙事件是根据我的命令向你们发出的第一个警告。我在你们的路上布置了巫师根耶拉,因为你们不听劝告,他的预言不是一个个被应验了吗?我把我的奴隶莫立勒安排给你们当向导,他在锡卡索最后一次拦阻你们。可是都没有用!我把你们的卫队搞掉了,没有用。用饥饿来拦阻你们,也没有用。你们还是顽固地往尼日尔河这边来……现在怎么样?你们到达目的地了,而且还超越了它。你们想看的东西都看到了……你们走得太远啦!你们对看到的这一切有什么要说的呢?”
盖里·基列尔感情很冲动,在屋里大步走来走去,这简直是一个神经病人。他突然站定,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事。
“难道你们的目的地,”他用令人惊奇的平静的语调问道,“不是莎伊?”
“对!”巴尔萨克证实道。
“为什么中途改变了方向?你们打算在库坡干什么?”
他提这个问题时,向我们投来刺人的目光。我们不自在起来,这个问题提得很不妙,我们约定不说出巴克斯顿小姐的真实姓名的,幸好,巴尔萨克找到了令人满意的答案。
“被卫队抛弃之后,我们打算到廷巴克图去。”他说。
“为什么不去锡卡索?这要近得多了。”
“我们认为去廷巴克图要好一些。”
“哪……”盖里·基列尔疑惑地说道。但沉默了片刻之后,又问起来,“这就是说,你们不打算往东走,往尼日尔河这边走?”
“没有这个打算。”巴尔萨克肯定地答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这点的话,”盖里·基列尔说道,“你们就不会到这里来了。”
多么大的玩笑:真使人哭笑不得!我插嘴了:
“请原谅,我亲爱的,”我故作尊敬地说道,“有一点使我很感兴趣: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们杀死,而要把我们搞到这里来?您的鲁弗斯大尉和他的部下可以很漂亮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当时一点防备也没有,而且这也是避开我们的最好办法。”
盖里·基列尔皱着眉头,鄙夷不屑地望着我,哪儿来的渺小的人在和他说话呢,不过他还是给了我答复:
“这是为了避免法国政府的搜寻,如果考察队被杀死了的话,他们一定会这么干的。”
我对这种解释不太满意,反驳道:
“我认为,考察队的失踪也会引出同样的结果来。”
“这是很清楚的,”他表示同意,“我仅仅是希望你们放弃考察的打算。你们之所以到了这里,完全是你们的固执带来的后果”。
我立即抓住了他的话柄:
“这一切也许是事实。现在您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到尼日尔河去的,就应该把我们送回原来被抓的地方去,这样问题也就解决了。”
“让你们把看到的东西去到处宣扬?让你们把这个世界上还不知道的城市公布于众?”盖里·基列尔大声说道,“已经太迟了!谁要是进了布勒克兰特,他永远也不能再出去了。”
这该死的东西!我对他的狂妄态度已经习惯了,并不感到难堪。我坚持说:
“可是,终究会有人来找我们的。”
“可能。”盖里·基列尔答道,他那感情的风雨表的指针,又指向晴朗天气了,“但是,如果我们被发现,不得不进行战争的话,把你们留下来比把你们杀死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呢?”
“人质。”
他并不蠢,这个魔王,他考虑得很全面,经过这样的问答,我已经搞清了,他不会杀死我们。这倒不坏!
盖里·基列尔又坐到他的安乐椅里去了。真是个怪物!他又变得很平静了。
“我们看情况行事吧,”他冷冰冰地说道,“现在你们就留在布勒克兰特,休想逃出去,你们的命运得由你们自己来决定。我可以把你们关进监狱里,也可以把你们杀死,但是也可以让你们在我的国家里得到自由。”
他在挪揄我们!
“这要由你们自己来决定,”他继续说道,主要是对巴尔萨克讲的,他看出巴尔萨克是我们的首领。“你们将做为我的人质或者……”
盖里·基列尔稍停了一下,巴尔萨克奇怪地望着他。我们还可以做他的什么呢?
“或者做我的伙伴。”盖里·基列尔冷冷地结束道。
这个建议引起了我们的无比愤怒。可他仍旧用同样冷淡的腔调继续说道:
“你们不要以为我错误地估计了法国军队的动向。如果现在还没有人知道我们,那么迟早会被发现的。到那时,或者要进行战争,或者讲和。你们不要以为我怕打仗,我是能够自卫的。但战争并不是唯一的办法。法国人为了‘尼日尔环形地区’这块殖民地跟我作战,划不来。他们要违背我的意志往东前进的话,就得穿过这沙漠的海洋。这些沙漠,只有我才能把它变成耕地。他们来作战的话,还要冒失败的危险,这对他们有什么益处呢?如果他们同意作一笔交易,我们就可以讲和,甚至可以结成联盟。”
多大的口气!这怪物!他简直一点也不怀疑,法兰西共和国会跟他,这个脸上长满粉刺的暴君,结成联盟。
“和您结成联盟?”惊奇不已的巴尔萨克叫道,他说出了我们大家的意思。
“您认为我不配?”盖里·基列尔脸红了,“也许你们想从这里跑掉吧?你们还不晓得我的厉害……”他站起来,用威严的口吻说道,“你们马上就会知道的。”
他叫来一个押送兵,把我们带走了。我们登上一条很长的楼梯,到了一个很宽的凉台上,然后又是登楼,最后来到一座塔楼的平台上。
盖里·基列尔也来了。
这家伙的感情是反复无常的,没有中间色彩:一会儿狂怒,一会儿又冷冰冰地平静。这会儿,刚才的凶狠相已不见了。
“你们现在处在四十米的高度,”他像展览会的讲解员那样介绍着,“地平线在二十三公里之外的地方。你们可以看到,在你们视野之内的沙漠已经变成了肥沃的耕地。我统治着的这个帝国,有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积,这是我十年的成绩。”
盖里·基列尔稍停了一下,无限自豪地(这种自豪确实是有其理由的)继续说道:
“如果有人企图溜进我的统治范围内,或者企图从这里逃出去,我可以用电话立即通知设在沙漠里的三层岗哨……”
我见到的那些绿洲和电线杆子得到解释了。盖里·基列尔把建在平台中央的玻璃灯柱指给我们看,这灯柱的样式像一个灯塔,但比灯塔大得多。他继续说道:
“不经我的允许,谁也别想通过离布勒克兰特五公里远、大约一公里宽的防卫地带。这一地带一到晚上便被强光探照灯照得通明。这个叫做广角镜的仪器,借助于某种光学装置,把环状的防卫地带变成一个垂直的平面,平面任何一点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内都处于装置中心的哨兵监视之下。你们自己进去看一看,就会相信了。”
我们的好奇心顿时高涨起来。经盖里·基列尔的允许,我们从一扇玻璃门口走进灯柱里去。此时,外界的一切立即改变了样子。无论朝哪个方向看,见到的都是一个被黑色网格分割成无数方块的直立平面。平面的底边漆黑一片,但上方却延伸得特别高。那上面有无数活动的各种颜色的斑点。仔细一瞧,原来这斑点是树木、道路、耕地和在田地里耕作的人。
“你们看到的这两个黑人,”盖里·基列尔指着两个相距很远的斑点说道,“如果他们心血来潮,想逃跑的话,你们看看他们的下场吧。这不要等多少时间!”
他抓起了电话话筒。
“第一百一十一圈,第一千五百八十八格,”他下着命令。然后拿起了另一个电话话筒,“第十四圈,第六千四百零二格,”最后向我们说道,“你们仔细瞧瞧吧。”
几分钟之后,突然一个斑点隐没在一团烟云里。烟云消散,斑点也不见了。
“那个在耕地的人到哪里去了?”激动万分的莫尔娜小姐用颤声问道。
“他死了。”盖里·基列尔若无其事地答道。
“死了!”我们都叫起来,“您无缘无故地就把人杀死?”
“不要激动,这是个黑人。”盖里·基列尔冷淡地说道,“便宜货,要多少,可以搞多少。这个黑人是被气压迫击炮弹击毙的,这气压迫击炮是一种特殊的火箭,射程为二十五公里,它的高速性和准确性你们自己可以判断!”
我们激愤地听着他的解释,对这种可怕的残忍行为感到无比痛恨。此时,视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什么东西,很快地在那直立平面上升高,接着,第二个斑点也消失。
“这个人呢?”莫尔娜小姐哆嗦着问道,“他也死了?”
“不,”盖里·基列尔答道,“他还活着,你们马上就可以见到他。”
他从灯柱里走出去了,哨兵把我们也赶了出来,大家又回到了塔楼的平台上。我们环顾四周,看到了一架把我们从库坡运到这里来的那种飞行器,以流星般的速度往这边飞来。它的下边吊着一个什么东西,摇摇晃晃的。
“这是飞行器,”盖里·基列尔解释着,“不要一分钟,你们就会明白,能不能违背我的意志从这里自由出入。”
飞行器很快飞近了,看得越来越清楚。我们全身都颤栗起来,原来那下面摇晃着的是一个黑人,他的躯干被一把巨大的铁钳夹着。
飞行器从塔楼顶上飞过。多惨!铁钳张开了,那可怜的黑人被摔到我们脚下。
我们都愤怒地大叫起来。莫尔娜小姐脸色惨白,两眼冒火,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推开惊慌的押送兵,扑向盖里·基列尔。
“可恶的刽子手!”她冲着他大叫着。纤手掐住了那魔王的咽喉。
盖里·基列尔很轻松地挣脱了,两名押送兵把年轻的女郎拖住。我们很担心她的命运,真糟糕!没有办法帮助她,我们也被一个个抓住了。
幸好,看样子这个魔王没有要把我们勇敢的女同伴怎么样的意思。他的嘴角凶残地歪着,眼睛却闪着满足的光辉,他是在打我们那气得发抖的少女的主意了。
“哎伊,哎伊!”他相当温和地说,“真是个勇敢的孩子。”然后用脚挪一挪那黑人摔裂了的尸体,“好啦!不必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激动啦!我的小乖乖!”
他下去了。我们也被重新带进那间大房子,我们把这房子叫做“金銮殿”。盖里·基列尔坐在自己的“宝座”上,看着我们。说得更正确点,他盯着的仅仅是巴克斯顿小姐,他那燃烧着欲火的视线,直射在她的脸上。
“你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他终于开口了,“我已经向你们证明:我的劝告是不容忽视的。最后一次提醒,你们有人告诉我,你们里边有议员、医生、记者和两个闲汉。”
这里指的是波赛恩?那也由他。可是连可怜的逊伯林也在内,多么不公平!
“议员,在必要时可以用来和法国人做交易;我要给医生建一所医院;记者将去我们的《布勒克兰特的雷声》工作;两个闲汉看情况再给予使用,还有这个乖乖,我喜欢她……我要娶她。”
这个突然的决定对我们来说真是晴天霹雳!
“所有这一切都不可能!”巴尔萨克坚定地宣布,“您使我们当了您这些丑恶罪行的见证人,但是不能使我们动摇意志。在必要时,我们可以忍受任何暴力。但无论如何,我们只能当俘虏或者充其量不过一死,至于莫尔娜小姐……”
“哈哈!原来我的未婚妻叫做莫尔娜!”盖里·基列尔迫不及待地叫起来。
“我叫莫尔娜或别的什么与您不相干!”我们的女同伴愤怒地大叫道,“您放明白点,我认为您是吃人的野兽!是不足挂齿的丑恶东西!您的念头对我是卑鄙下流的污辱,是最可耻的,最……”
冉娜小姐说不下去,放声大哭,那魔王却笑起来。
“好啦!好啦!”他说,“这事不要急,我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考虑。”
然而风雨表的指针又转了向,好天气结束了。盖里·基列尔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把他们带走!”
巴尔萨克反抗着押送兵,向盖里·基列尔问道:“一个月后你将对我们怎样?”
又转了风向。那魔王无心再和我们纠缠,他用发抖的手举起酒杯送到嘴唇边。
“不知道……”他回答着巴尔萨克的问题。此时已经没有一点恼怒的神气,眼睛看着天花板,“可能,我下命令干脆把你们绞死……”

第四章 从三月二十六日到四月八日
俘虏们看到两个可怜黑人的惨死,心里很不平静,他们从盖里·基列尔那里走了出来。
经过这令人不安的会见之后,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待他们:住房的门再也不关了,他们可以自由地去游廊上散步了,这游廊似乎成了他们公有的房间。它的一头有条楼梯通往上面四角堡的平台。他们被允许使用这个平台,晚上经常在这里一起度过,感到很满意。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生活过得并不坏。单间住房、游廊和凉台,这一切组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宅院。如果不是游廊的没有楼梯的那一头锁着门,门外站着哨兵的话,简直使人想不到这些人被监禁着。打杂的事都由楚木庚负责,他表现得很卖力。但他的出现只是为了打扫房间和送饭菜,其他时间俘虏们见不到这个坏蛋。他们的灾难,有一部分是应归咎于这坏蛋的。
他们白天经常聚在一起,在游廊上散步。每天太阳下山时,就爬到上面的平台上去。楚木庚一般都把饭菜送到那里。
四角堡建在皇宫的西部。两面高耸在一个宽阔的凉台之上,其余两面,一面俯瞰皇宫和工厂之间的广场,一面在陡峭的红河岸上,有三十来米高。
逃跑是不可能的。谁也不要想逃脱盖里·基列尔警惕的眼睛从皇宫溜出去。若是有办法从四角堡到下面的凉台去,也不会有什么出路。因为盖里·基列尔的顾问、“快乐的小伙子”和“黑色卫士”在那里川流不息。就是到了下面的广场上,同样也没有办法,因为它的四周是无法逾越的高墙。唯一的一条可能的出路是红河,但俘虏们没有船,也无法从三十米高的墙上下去。
他们站在平台上,可以看到红河的水静静地流。上游和下游,都消失在两行十年前栽植的树林里。除了公园因为被皇宫挡住了视线之外,差不多整个布勒克兰特都历历在目。俘虏们看到了它的三个用高墙分割开来的半圆周式的街区,看到东西两个街区的白种居民,也看到了中间那一区的无数的黑人。每天天刚亮,这些黑人几乎是倾巢出动,到田野里去了。
他们的视线停留在工厂的上方,然而,从外表来看,根本辨认不出这个在布勒克兰特之内,但似乎与它并无关系的第二个小城。楚木庚仅仅能够告诉他们,这确实是一座工厂。
在俘虏们当中,能够享受较多自由的是冉娜·巴克斯顿。楚木庚根据盖里·基列尔的命令宣布: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在皇宫和广场的范围内自由行动,只是禁止过红河。然而冉娜·巴克斯顿并不希罕这个特权。她感到她的待遇不应该比她的患难朋友们更好。于是,她仍旧甘当俘虏。这使楚木庚百思不得其解。
“你留在牢房里不好”,他说:“你要是和老爷结婚,你可以保出杜巴布。”
冉娜听了却无动于衷。
当俘虏们不聚集在游廊里或四角堡的平台上时,他们各人作自己的消遣。而每当聚在一起时,总是讨论着他们的处境,谈论给他们印象很深的盖里·基列尔。
“这家伙不知到底是什么人?”有一次巴尔萨克问道。
“他是个英国人”,冉娜·巴克斯顿答道,“他说话的腔调无可怀疑地证明这一点。”
“就算是个英国人吧,”巴尔萨克接着说道,“但这不能说明什么问题。不管怎样,他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在十年之内建成了这么一个城市,把沙漠变成良田,使万代干涸的河床注满流水——这些只有掌握了渊博的科学知识的天才,才能做到。”
“依我的看法,他是个疯子。”阿美杰·弗罗拉斯说道,“现在他把我们忘掉了,但也可能过一分钟就会下命令处死我们。”
然而,弗罗拉斯这种对前景的暗淡估计并未成为事实。此后的一个星期之内,并未发生什么新的情况。到了四月三日,却发生了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事件。大约在下午三时左右,失踪的玛丽突然出现在俘虏们面前,这使他们大为高兴。这黑人女孩无比高兴和激动,扑向冉娜·巴克斯顿。原来,她是刚刚和鲁弗斯的那些没有乘飞行器返回的部队步行到这里来的。俘虏们没有向她问及东加勒的情况,因为从她悲伤的神情看,她不会知道东加勒的任何消息。
玛前到来之后两个小时,楚木庚出现在游廊里,样子很激动。他宣布:盖里·基列尔命令把他的未婚妻莫尔娜小姐带到他那里去。
俘虏们一致表示拒绝,楚木庚只好返回去了。于是他们对盖里·基列尔这一决定紧张地进行了讨论,以决定对策。最后大家一致认为,冉娜无论如何不能离开他们。
“感谢你们,我的朋友们。”冉娜·巴克斯顿说道,“感谢你们对我的关心,可是你们不要以为我在这个畜生面前会毫无自卫办法,你们都被仔细地搜过身,他们大概认为这种警惕对一个女人是多余的吧,我还留着一件武器。”冉娜把系在腰上的从她哥哥坟墓里挖出来的那把匕首向大家展示了一下,“你们放心吧,在必要时我会使用它。”
她刚刚把匕首藏好,神情沮丧的楚木庚跑回来了。原来,盖里·基列尔听了莫尔娜的回答之后,气得发了狂,他再一次命令莫尔娜立即到他那里去,否则,就要把所有的俘虏马上绞死。
在这种情况下,犹豫已来不及了。冉娜不顾同伴们的反对,决定妥协,她的同伴们尽力拦阻也无济于事。在楚木庚的召唤之下,游廊里出现了几个黑人,把男人们拖住,冉娜·巴克斯顿被带走了。在她离开后的三个钟头里,时间显得十分漫长,她的同伴们,尤其是德·逊伯林,感到特别不安。逊伯林甚至伤心地哭了起来。
“怎么样?”当她又出现在门口时,大家同声叫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那少女答道,全身发抖。
“他要您去干什么?”
“他仅仅是想看看我。我去时,他已经喝醉了,他叫我坐下,说了一通恭维的话。他说他对我有好感,吹嘘了一通他的权威和财产。我心平气和地听着,提醒他,给我们一个月考虑的时间,现在还只过了一星期。说也奇怪,那家伙并没有生气,我感到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控制这个疯子。他向我保证,原来规定一个月的期限并没有改变,但是要我每天下午和他呆几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