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自古帝王不能被妇人血腥冲到,连皇宫之中的妃嫔生产,几天之内,皇帝都是不会踏进那个院落的。
乌麟轩现在并没有忌讳那种事情,但是他身边有的是人替他忌讳。
长孙纤云已经生了一个多时辰了,并没有电视剧里面那种惨叫声,也没婆子说快点,就要出来了之类的。
长孙纤云是一个战场之上肚破肠流,也能塞回去系上继续杀敌的女将,她是镇南大将军,她就算疼,也不会叫得凄凄惨惨。
但是这样陆孟和封北意却在外面等得更加揪心。
陆孟和封北意像两头拉磨的毛驴,一个人围着一块地转,各自拉各自的谁也不耽误谁。
槐花不擅长接生这种事情,但是也严阵以待地在屋外待着,不敢离开半步。
一旦长孙纤云出现血崩,没有人能比槐花的蛊虫止血效果更好。
将军府的气氛无声笼罩在紧绷之中,里面生产的时间越长,越是紧绷。
就在陆孟感觉到自己都急出了一身汗的时候,将军府大门外面停了一辆马车,很快乌麟轩便进了院子。
陆孟看到乌麟轩,心放下一半,他又不会接生,但是有些人就是很奇怪,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天塌下来,他也能撑起来。
陆孟挪动脚步朝着乌麟轩迎过去,这一次却没等陆孟开口,封北意先说:“太子殿下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妇女生产……”
乌麟轩抬手打断了封北意的话,侧身示意陈远。
陈远很快带了一群婆子上前。
乌麟轩说:“这都是皇城之中出名的稳婆,还有两个奶娘,应该能帮上一点忙。”
封北意立刻顾不得说什么,去安排人进入产房了。
“你怎么过来了……也不怕忌讳吗?”陆孟走到乌麟轩身边,直接抱住他,把身体的重量都转移到他身上。
乌麟轩捞住陆孟说:“吓坏了吧,不会有事的。”
乌麟轩抱着陆孟,去不远处的屋子里,给她倒了杯水,安抚性地捏揉她的后颈。
“看把你吓得……”乌麟轩给陆孟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说:“这其实没有什么忌讳,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一些无稽之谈。”
“我父皇曾经在我母亲临死前都不肯去看她,就是为了忌讳,说是怕过了病气。”
乌麟轩说:“可当时我日日夜夜守在母亲的床榻前面,也没过病气。”
“女子生产,女子月事,女子生病……呵。”乌麟轩说:“不过是轻贱女子的别样说法罢了。”
陆孟看着乌麟轩,为他这时候表现得轻描淡写热泪盈眶。
乌麟轩坐着,陆孟站着凑上前,抱住他的脖子,埋在他肩头说:“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是你真的让我敬佩。”
就连陆孟生存的那个世界,也没有几个男子能够将这些封建糟粕看得如此通透,并且从中挣脱。
乌麟轩摸着陆孟脑袋,说:“我其实……在你曾经说过女子生产容易死去的时候,查过这皇城之中的后宅女子。”
“你说得没有错,我只看到了当时的青年才俊,却没想到这些才俊们,到底还有几个亲生母亲健在。”
“生子确实是女子的鬼门关,但是梦梦不要怕,那些女子都是大多在后宅衣来伸手的。长孙将军却不同,她身体比她们强壮数倍,绝不可能出事。”
陆孟“嗯”了一声,当时说那些话就是和乌麟轩吵架,陆孟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统计过女子生产的死亡率。
“幸好这一生,梦梦不用遭此劫难。”乌麟轩捏着她的后颈说。
否则若孩子让他爱的女人如此痛苦,乌麟轩可能根本无法忍受。
陆孟鼻尖红红眼睛湿漉,乌麟轩抱着她在腿上,轻声细语说一些话,转移陆孟的注意力。
如此又煎熬了一个多时辰,在临近子时,被月亮遮蔽住的乌云将月亮完完整整地吐出来的时候,屋内总算是传来了婴孩哼哼唧唧的啼哭声。
陆孟趴在乌麟轩身上,但是耳朵格外的敏锐,立刻起身跑向产房。
乌麟轩并没凑过去,在屋子里等着陆孟的好消息。
如此又是忙乱了半个多时辰,陆孟这才洗净双手,带着一身淡淡香味跑了回来。
“生了!一个女孩子!哈哈哈哈!”
陆孟手舞足蹈地和乌麟轩形容:“长得丑死了,浑身发紫,没几根毛,像个偷来的猴子崽!”
“吃上奶水就老实了,姐姐精神很不错,正和姐夫说话呢!”
陆孟跑到乌麟轩面前,顿了一下,抬起手臂闻了闻自己身上,而后道:“你闻到腥味了没有?我弄了点香粉在身上,姐姐屋子里有点腥。”
陆孟有点不敢靠近乌麟轩,怕他嫌弃。
乌麟轩却起身,走到陆孟身边,将她抱紧,说:“这次你不用怕了。”
“我方才给孩子想了个小字,男女皆宜。”
陆孟闻言惊喜道:“快说快说,我去告诉姐姐姐夫,他们正在愁孩子叫什么名字呢!”
“哈哈哈哈大名想了好几个,男孩女孩都有,到生下来还没定下来,真是的!”
乌麟轩指着天上今夜还未到十五,却格外圆的月亮说:“见月。”
“她生之前乌云闭月,生下来之后云散见月。见人,如见月。”
“见月……守得云开见月明!这名字好!”
陆孟又乐颠颠地跑去了长孙纤云的屋子里,报告太子殿下赐名。
这一去再从长孙纤云屋子里出来,又是半个多时辰后。
此刻已经敲响了三更鼓,陆孟这次简单洗漱了下,扑好香粉,跑向乌麟轩说:“姐姐姐夫让我谢太子殿下赐字呢!走吧,我们回宫吧,太晚了……”
两个人一起上了马车,陆孟心头巨石放下,生产顺利,生下孩子这么久,长孙纤云也没有疲累之态,这一关是过了。
而且一群太医婆子的守着呢,陆孟放心和乌麟轩回去。
上了回宫的马车,陆孟和乌麟轩坐在一边,靠着乌麟轩的肩膀说:“你还带来了奶娘和稳婆,我们都忙乱了,把奶娘的事情忘了。”
“你是不是没处理完事情就出来了?”
乌麟轩摇头:“耽搁一日不要紧。”他宠溺地看着陆孟,说:“我怕我不来,你再等下去,要站不住跪地上去。”
“吓坏了吧。”
陆孟闻言鼻子就是一酸,揍了乌麟轩一拳后又笑了。
她确实吓坏了。
干等里面没有消息那时候,她可不是想要跪在长孙纤云的产房门口,叩拜天地神佛么。
陆孟靠着乌麟轩的肩膀说:“幸好姐姐没事……”
马车快速行进,陆孟精神高度紧绷后放松下来,就撑不住了。
她一晃一晃地点头,最后头枕在了乌麟轩的肩膀上。
乌麟轩侧头看着她,露出宠溺的笑,也靠在马车上面扬起了下巴。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他从没觉得,作为一个人的主心骨,能够陪伴她度过各种各样的悲欢,是这样幸福的一件事。
他抓着陆孟的手,昏昏欲睡。
马车在黑夜之中奔向雄伟的宫殿,时光仿佛在昏睡的两个人身上定格,又像是在阳光之下悄悄溜走的阴影,倏忽而过,不留痕迹。
仿佛一眨眼,乌麟轩总要跑向将军府接他的太子妃回家的事情,就在这时光之中穿梭而过了三年。
这三年太子彻底掌控朝堂,封北意封镇国将军,长孙纤云也从南疆退下来,封了威武将军,现在和封北意一起掌管和训练皇城护城卫。
镇南将军换了人,正是长孙纤云之前一手栽培的亲兵,师修远。
师善自请告老,师家满门三子两女,现如今只靠师修远一人撑着门庭。
槐花在皇城开了医署,挂的是天子御笔亲书的匾额,退下来的太医都要进入其中,教授医师和医女,供给调用,不得再去军营之中任职养老。
独龙坐上了御前侍卫统领,猴子也在御前混了个小队长当当。
太医令年岁大了退下来了,除了皇宫和将军府几乎没有人能够请得动。
而陆孟简直要将将军府的门槛踏平,整日去逗她四岁的小侄女,封明。
三年如一日,乌麟轩依旧每一天处理完家国大事,就驾着马车来将军府接她。
今天又是逗孩子的一天,逗急了被挠了一下,陆孟乐滋滋地把伤口展示给乌麟轩看。
“你看嘛,姐姐姐夫给她取了个男孩子名字,结果就野得像个浑小子一样。”
乌麟轩气质更加沉敛,虽然还是太子,但是帝王威严不由忽视。
他一身黑红色蟒袍,坐在马车之中冷脸想事情,陆孟被他酷得腿软。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陆孟摸上他的腿,想找块软肉掐一下,被乌麟轩及时抓住了作孽的手。
他偏头看她,眉目更加深刻霜寒,眼中漆黑如同旋涡,要将人吸入绞碎。
而映在他眼中的人影,也比三年前成熟了一些,明明没有抽条拔高,身形却透出了一点成年女子的婀娜韵味出来。脸蛋也没有那么圆润了,模样清雅了很多,只有一双杏眼万年不变的灵动鲜活。
秋水般明净剔透。
乌麟轩看着自己的太子妃,喉结慢慢滚动一下。
凑近她说:“小孩子有什么稀奇,你这三年不也‘生’了两个,加上一起三个了,也不见你看上一眼。”
陆孟:“……那能一样吗,我又带不了小孩子,顶多能逗逗。”
而且那些是孤儿,宫中挂名而已,陆孟知道乌麟轩这些年都换了好几批孩子了。
她不知道乌麟轩作何打算,怕是培养出了感情才更麻烦。
人的贪念总是无止境的。
乌麟轩俊挺的鼻尖蹭了下陆孟的,陆孟的呼吸就是一紧。
这么久了,他们还是能够让彼此轻而易举地燃起来。
岁月流动在他们身上像是温柔的水,没有拂去深刻在他们骨子里面的爱意,反倒让那些更清晰明亮。
陆孟盯着乌麟轩说:“在马车里面你又不干,你撩我做什么?”
乌麟轩顿了顿,红得有些罪孽的唇动了动,说:“我父皇快死了,就这几天。”
“你要和我一起去见见他吗?”


第123章 咸鱼提灯
“你父皇要死了,我见他干什么?”陆孟道:“我又不是他的旧情人,要说什么诀别的话。”
乌麟轩抿唇,伸手砸了下陆孟脑袋。
陆孟嘿嘿嘿笑起来,抱住了乌麟轩的手臂说:“我知道了,你想我跟你去,因为你还有话要跟他说,对不对?”
乌麟轩沉着脸不吭声,他可以自己去的。
但是这么多年,乌麟轩让延安帝苟延残喘到现在,不是为了什么父子情,而是让他一天天地知道,当年自己母亲的死,有多么痛苦。
这几年乌麟轩每一次要做什么极端的事情,他的太子妃都会劝他,没必要消耗自己。
恨一个人,就是在无限地消耗着自己。
因此乌麟轩想要在终结这场抗日持久的恨意的时候,有陆孟在他的身边。
他希望陆孟能在他游走在悬崖上的时候,再一次将他拉回来。
陆孟显然也是这样做的。
“我觉得他死就死了吧,你没必要去见他。”陆孟说:“你现在是金尊贵体,他却久病缠身。”
“虽然吧……”陆孟犹豫了一下说:“没有过病气的这种说法,但是你又不爱他,到他身边沾染了晦气都不好。”
乌麟轩莫名就被陆孟逗笑了。
因为他留延安帝苟活到现在,就是想要让他清楚明白,现在一切和当年都已经调换过来了。
现在怕过了病气的金尊玉贵的人是他,而延安帝才是那个逐渐在腐烂,连下人都不愿意靠近的人。
乌麟轩把陆孟抱到自己腿上,面对面亲吻她,他的太子妃果然是无论何时,都是唯一了解他的存在。
“我想去,这件事在他死之前,一定要有一个了结。”乌麟轩说:“我父皇那种人,你要是不亲口告诉他他为何而死,他一定会连死都在埋怨别人。”
“我差一点就变得跟他一样。”乌麟轩亲吻着陆孟的鼻尖说:“幸好有你。”
“老天将你从另一个世界送来我身边,”乌麟轩说:“我才能变成现在的我。”
陆孟摸着乌麟轩俊挺的鼻梁说:“那是,你得好好珍惜我,对我再好一点。”
她小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乌麟轩抬手拍了她的屁股一下,让她克制一点,别翘得太高。
陆孟抱着乌麟轩笑,马车迅速朝着皇宫的方向行进。
两天后,三月初四,陆孟还是跟着乌麟轩一起去了一趟行宫。
晌午过后,乌麟轩今天早早把国事处理的差不多,然后带上护卫摆开太子架势,带着陆孟去行宫。
马车上陆孟有点心里不舒服。
“好啊你,最近在我面前都不打扮了,结果见你父皇你弄得像个雉鸡精似的花里胡哨。”
陆孟看着乌麟轩简直挪不开眼睛。
他其实并不花里胡哨,只是穿了一身金红色太子蟒袍,金冠束发白玉垂鬓。
眉飞入鬓,唇色鲜红,端的是好一番华丽秾丽之姿。
乌麟轩鲜少打扮得这样花哨,还是前两年他在陆孟面前会变一变花样,这两年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颜色的衣服,制式都一样,要不是长得好,都撑不住。
陆孟新鲜地看着乌麟轩今日装扮,知道他是去找延安帝耀武扬威。
但是这样子的乌麟轩看着好像个成了精的花瓶儿啊。
乌麟轩开始还严肃着,陆孟怎么看他,他都不理。
但是很快陆孟开始捅他腰子的时候,乌麟轩就无奈抓住了陆孟手腕,说:“上月你生日,我不是才扮过太监总管,跟你玩妃嫔禁忌?”
陆孟闻言“哈”了一声,说:“那不是你自己小心眼,不知道在哪里看到了向云鹤,还记着人家当初帮我,一坛子醋酿了三年多,非要扮成太监和他一较高下吗?”
乌麟轩冷哼一声:“可你当时可说了,他半点及不上我,你若真是个妃嫔,一定忍不住同我厮混苟且。”
“我那是色令智昏!”陆孟说:“你在我快来的时候问你和他谁好看谁厉害,你还在我里面,我能怎么说?”
乌麟轩回手就掐住陆孟的脖子说:“你想不认?”
他没用力,陆孟自己憋气,配合着翻白眼,指着他道:“乌麟轩,你好狠……”
乌麟轩松开手,整理了衣袍,不理陆孟了,这实在是太幼稚了。
今天他一定要表现得真的像个帝王,才能在延安帝面前找回当初他跪在雪地里面哀求,也被不屑一顾的尊严。
陆孟却用肩膀撞了他一下说:“别绷着,要笑就笑啊。”
“别绷着,他是个老狐狸了,你绷着,他肯定能看出你的故意盛装,还色厉内荏。”
“这世上最狠的报复,不是我比你强,站在你曾经的位子上俯视你,而是无动于衷。”
“对他无动于衷,对他说的话无动于衷,对他想要你怎样无动于衷。”
陆孟伸手捋顺了一下乌麟轩的鬓边白玉珠,说:“你要让他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他的看法,他才是真的败了。”
乌麟轩看着陆孟,片刻后笑了。
他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说:“你的脑袋里面,装着一个我不知道的世界。”
“我总好奇那里面都有什么,你却不肯说得太多。”
“这话你就说错了,”陆孟一本正经说:“我能说的,想得起来的都和你说了,我脑子里那几滴墨汁都被你给控出来了,我就是这样一个脑子空空的人。”
“我想不起来第一次工业革命,只知道水开顶开壶盖子,想不起四大发明,我甚至不知道抽水马桶的原理……”
“只知道一个假肢的轮廓,细节还是你帮我完善的,你能指望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啊哈哈哈。”
乌麟轩无奈笑笑,说:“这样也很好,你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完全不同,你的世界的那些东西,到了我的世界,未必能用。”
“这话说得对!”陆孟说:“发展要一点点来,步子迈大了要扯着蛋的。”
乌麟轩:“……”
他轻轻皱眉,又伸手弹陆孟脑门。
“说话注意一点。”他已经知道陆孟嘴里蛋和球球都代表什么了。
“哎,”陆孟说:“我知道了大小姐,要端庄嘛。”
“你叫谁大小姐?”乌麟轩瞪陆孟。
陆孟闭嘴忍笑,凑近他唇边亲亲,说:“叫你,乌大小姐啊。”
乌麟轩掐住陆孟的腰身,加深这个吻。
等到两个人缠绵甜蜜的一吻结束,马车已经到了行宫外面。
彼时夕阳西下,早春三月的风还稍稍有些凉。
乌麟轩下车,掐着陆孟的腋下把她拎下来,然后说:“你就在行宫里面逛吧,这里景色也不错,当初是我承办修建的。”
陆孟夸张道:“哇,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是我家大小姐……哎!”
乌麟轩朝着陆孟后腰狠狠拧了一下。
陆孟疼得蹿出老远,带着人跑了。
跑一段儿又跑回来,对乌麟轩说:“去吧,皮卡丘,让他领略下你的王霸之气!”
乌麟轩又垂眸带笑,这一次没有伸手摸陆孟脸蛋。
对她道:“带着人,别去水边。”
“知道。”陆孟很快带着人去参观行宫了。
这里很大,修建的时候便是依山傍水,后院还引进了湖水,能够泛舟湖上的那一种。
不过陆孟就只是在院子里面逛一逛,并没有走太远,她料定乌麟轩很快就会回来。
乌麟轩没有带人,这行宫之中里里外外早就已经都是他的人了。
他们见了太子,都跪地叩拜,头也不抬。
乌麟轩很快找到了延安帝居住的屋子,门竟然开着,早春时节还没有那么暖和,乌麟轩迈步走到其中。
才站在门口,他就微微蹙了下眉。
屋子里有很浓重的腐烂味道,一个婢女都没有。
乌麟轩微微放缓呼吸,走进里间。
延安帝枯瘦如柴地躺在床上,并没有睡觉,而是双眼暴突,直勾勾地盯着床幔之上。
乌麟轩站在他的床前,他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腐烂的味道就是从他身上发出的,他床边有十分浓重的味道。
乌麟轩将黑雀舌的毒慢慢地用在延安帝身上,等的就是今天。
但是他抬手在延安帝眼前晃了晃,才发现他浑浊的双眼,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乌麟轩张了张嘴,突然间什么都不想说了。
他本来想问;“你现在落得如此下场,有什么感想?你腐烂发臭,连下人都不肯靠近,你有没有后悔当初不肯看你病重的妃嫔一眼?”
他还想说:“你死后,我会把你扔去乱葬岗,让你一辈子也进不了皇陵。”
但是看到延安帝这样,乌麟轩突然想起陆孟的那句话。
恨一个人,就是在消耗自己。
乌麟轩不想和这屋子里面的一切一样,跟延安帝一起腐烂。
所以他只是顿了片刻,就转身要走。
谁料他一动,延安帝却开口了。
“轩儿。”延安帝声音沙哑如老鸦,说:“是你吧。”
“你身上的檀香,还在用啊,你如今已经大权在握了,竟也怕被人暗算中了迷烟吗。”
乌麟轩表情狠狠扭曲了一下,他还在熏香,是因为他的太子妃喜欢这个味道。
上一次延安帝叫他“轩儿”还是他几岁的时候。
但是他现在听到这个称呼,只想吐。
事到如今,他凭什么还这么叫他?装什么慈父?!
乌麟轩心中梗的难受,脱口而出道:“滋味如何啊我的好父皇,我母亲当年不过是想要远远见你,你却怕过了病气!”
“现如今你烂得连下人都不愿意靠近,三月天就要开门通风,冷吗?你能体会到我母亲当时的痛苦吗?”
“呵呵呵呵……”延安帝却呵呵笑起来。
“朕体会不到,朕是皇帝,朕一生负的人太多了,我都不记得你母亲长什么模样了……”
延安帝状似癫狂,消瘦得见骨的单薄身体,呼哧呼哧的仿佛随时都能被气吹破。
乌麟轩额角青筋暴跳,他就知道延安帝一定死不悔改!
乌麟轩恨不得现在就掐死他,但是他朝着床边走了一步,就停下了。
因为陆孟在外面喊他,“殿下,天黑了,我有点怕。这行宫空旷得像个鬼宅,我们走吧。”
乌麟轩脚步霎时间顿住,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
最后一缕阳光穿透云层,带着未尽的暖意,照射进了敞开门的屋子,像是在给他引路。
乌麟轩把迈出去的脚收回来了。
他后退一步,没有再看延安帝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伴着一室的腐烂味道,和延安帝苟延残喘的喘息,快步走向了门边。
走向他的光。
从屋子里出来,乌麟轩在门口看到了提着灯,站在那儿笑吟吟等着他的陆孟。
他眸色猩红,看向陆孟的眼神里面是恶鬼一般未尽的凶煞。
下人们噼里啪啦跪了一地,只有陆孟走近他,挽住了他冰凉的手。
他害怕了。
陆孟小声摩挲着他的手说:“不怕不怕,姐姐在呢。”
乌麟轩:“……”
他瞬间就从那种可怖的状态抽离,瞪着他说:“你是谁姐姐?”
“我比你大。”
“行行行,你大你大,你最大。”陆孟一手提灯,一手拉着他说:“我们回家吧。”
乌麟轩直觉不能再接下去了,按照他太子妃的性格,再接下去肯定都是荤话。
乌麟轩感觉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传递过来的温暖,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活过来了一样。
他转移话题说:“天还没黑透,你点灯干什么?”
陆孟拉着乌麟轩,在昏暗的天幕之下,转头笑着说:“照亮回家的路啊。”
陆孟不能让乌麟轩杀了延安帝,这样他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午夜梦回,就都会是那个老王八。
她怕他陷在黑暗之中,看不清前路,自然要为他提上一盏灯。
就像……他们成婚的第二天早上。
命运就是这样神奇,他们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却相遇,他们明明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却最终殊途同归。


第124章 咸鱼观礼
四月初七,延安帝驾崩。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登基,帝号隆成,国号要在帝王丧期一年之后择改。
钦天司择选吉日,四月二十三,举办登基大典。
大清早天蒙蒙亮,陆孟就跟着乌麟轩起来了。
这一次不是她被迫早起,乌麟轩为了不吵到她睡觉,都是去隔壁换衣洗漱。
但是陆孟这几天都没有睡好,乌麟轩要登基了。
要登基了哎!
这就好比自己公司要上市了,自己的大老板要评选最优秀青年企业家了。陆孟怎么可能不激动?
她必须要亲眼见证一下乌麟轩登基。
虽然他在延安帝死的当天,已经宣布遗诏被百官拥为皇帝,但是那不是没办仪式吗!
就像扯证了却没有办婚礼的情侣,在陆孟看来那不算!
陆孟迷迷糊糊爬起来,随便穿了一件衣服,就循着声音跑去了隔壁,对一众围着乌麟轩的太监喊道:“让我来让我来!戴冕旒我来!”
陆孟在这些天定制龙袍反复修改尺寸的时候,已经和内侍学了一些穿龙袍的手法。
但是陆孟还是起来晚了,乌麟轩一身黑金色的龙袍已经穿上了身,金线绣制的怒龙穿过他的肩头盘在他的腰背,脚踏云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要从乌麟轩的衣服上面腾天而去。
陆孟见过这龙袍好几次,但是第一次见乌麟轩这样端端正正穿好,她看了一眼,呼吸都窒了窒,顿时就彻底精神了。
好家伙。
压迫感太强了,他刚才回头的那个样子,冕旒还没戴,就让陆孟觉得无法呼吸了,四肢发软了。
乌麟轩回头发现是陆孟,表情顿时柔和了下来。
问她:“吵到你了?怎么这么早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