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学校组织高考前的体检。
从医院出来,会有半天的自由时间。他们在街上吃了午饭,准备回学校时遇见了何川舟。
何川舟坐在路边休息,手里拎着瓶矿泉水,冷冷朝他们瞥了眼,转身走开。
陶思悦被她看得发毛,等走出老远,才问江照林:“她为什么要那样看我?”
江照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喉咙发干地问:“你还记得何叔的事情吗?”
“我不是很想说他。”陶思悦略带抵触地道,“我也不想他死的,可是我有什么办法?我也阻止不了啊。”
江照林沉默。
过了一会儿,陶思悦又说:“我没有要怪他,就是觉得很遗憾。提到他的名字我会有种心悸难受的感觉,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以前觉得他人太好了,原来也只是个普通人。”
江照林露出落寞的神情,最后只说了一句:“算了。”
后来江照林开始学医,才知道这是大脑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
在陶思悦不正确的认知里,何旭没有那么崇高。他收了沈闻正的钱,偏颇地劝告陶思悦不要报警,结果被陶先勇误认成是强^奸案的嫌疑人,在维权的过程中承受不了社会舆论自杀了。
陶思悦从来是脆弱的,像一碰就碎的玻璃,接踵而至的打击彻底摧毁了她的精神世界,乃至是信念跟求生的欲望。
对于那个年纪的陶思悦来说,无论是自身被侵害的遭遇,还是父亲的残酷背叛,亦或者是亲眼目睹的何旭的死亡,每一个都是她不能面对的现实。
江照林为此深陷怅惘。
他有时会觉得这是一件好事,陶思悦不用再体验那样的痛苦。有时候会因为独自背负这个秘密而感到异常的孤独,长久在羞愧与内疚中煎熬。
他无法残忍地将陶思悦深埋下去的记忆重新挖出来,又无法坦荡地面对何川舟的疏离跟冷漠。他用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办法,却只能跟当初的陶思悦一样,用逃避的方式去应对惨淡的现实。
直到陶先勇去世,各种相关的文章重新进入大众视野,陶思悦才断断续续地想起来一点。
可是维持了十多年的观念让她难以分辨事实,她开始饱受噩梦的折磨,在时隐时现的记忆中再一次变得敏感、消极、喜怒无常。时常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然后又摇头试图欺骗自己。
美梦总是似假还真,可是一旦被戳破,就再也无法复原了。哪怕陶思悦织出来的那个梦也并不算多么美好。
韩松山的死亡消息传出来时,江照林刚做完手术。他看见新闻,请了一天假,去小餐馆里点了半瓶白酒,跟隔壁桌的陌生人笑着聊天。
等到深夜,他在楼下买了一袋水果,脚步轻快地回家。
陶思悦问他要不要去给陶先勇扫墓,江照林面带厌恶地拒绝了。
陶思悦问他为什么,他忘了自己当时找的是什么借口,多半是忙碌。脱下衣服后,他大脑发热地说了句:“死了就死了,真应该庆祝一下。”
陶思悦站在没开灯的走廊上,身形单薄影子细长,声音彷徨而凄怆地问:“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江照林转过身,目光深沉地凝望了她许久,恍惚地似在催眠自己:“我是为了你好啊。”
陶思悦忽然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地低吼,抄起房间的东西疯狂发泄。有一个烟灰缸朝江照林飞了过来。
鲜红的血晕开,顺着眉骨往下滑落,迅速淌过他的眼睛,湿了他半张脸。
烟灰缸碎了满地,陶思悦也怔住了。
江照林摔在地上,脊背靠着沙发,勉强坐着,片刻后抬起头,没有起身,也没有去摸自己的伤口,只是颓然地看着她。
他那时候觉得太累,真的太累了,酒精的麻痹让身体感觉不到太强烈的疼痛,可来自心口的钝击比以往都要沉重,仿佛能将血肉磨成齑粉。
他害怕自己又口不择言地说出什么,所以从陶思悦家里走了出来。
现在想想,陶思悦当时可能是终于清醒了,狰狞的伤口又一次被剖开,零零落落地布满全身,还要添上些新的伤痕。
现在她一无所有,不惧跟王熠飞做任何事。
“我到底是哪里错了,是因为我想要的太多吗?”江照林低下头泣不成声,“我只是希望你们都不要那么伤心,为什么?我这样真的很贪心吗?可能我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他抓着何川舟的手无力跪到地上,低着头,想靠近何川舟又不敢,绝望地说:“对不起姐……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黄哥单手捂着下半张脸将视线转向窗外。
何川舟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发,看见被隐藏在杂乱刘海下未好全的伤疤。
江照林后仰着头,恳求地道:“你救救她吧,她要是有的选,一定不会让何叔那么不明不白地走的……她不是故意的,我的错,其实都是我的错!”
何川舟看着他浸满阴郁的眉眼,伸手抱了他一下。
江照林自胸腔里发出一声呜咽的闷哼,一瞬的僵硬后,再难自控,失态地痛哭起来。
何川舟拍了拍他的背,松开他说:“都没事,你先去边上待着去。”


第80章 歧路80
黄哥跟着何川舟往办公室走, 脚步略慢,落在后面, 从兜里抽出一根烟, 夹在指尖闻了一口。
何川舟回过头,见他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问:“怎么了?”
“没什么。”黄哥把那根皱皱巴巴的烟重新揣回兜里, “我在想,如果何旭在的话,不需要你这么大度地去体谅别人。”
何川舟顿住脚步,等他走到跟前,一本正经地说:“倒也不是。我从小就特别坚强, 懂得宽以待人。我妈生病住院的那段时间, 我爸让我借住在同事家里……”
黄哥敏锐地察觉到她要发表一些不正经的宣言, 抢答道:“叔叔阿姨特别喜欢你, 从来没见过那么懂事听话又聪明的孩子。等你要离开的时候异常舍不得, 哭着让你爸再把你借给他们养几天。”
“倒也没有那么厉害, 不过确实比较讨人喜欢。”何川舟摆了下手, 谦虚地说, “等我妈的后事处理完, 我爸来接我回家。因为那段时间太累了,他早上睡过了头,也是我自己穿衣服、买早饭、去上学。所以我第一个体谅的人, 应该就是我爸。”
那时候何川舟刚上一年级,有一头浓密的长发, 她自己不会扎, 蓬头垢面地到了学校, 找老师帮她梳头。
衣服穿得也不好, 里面的袖子蜷缩在一块儿,外面看着歪七扭八。老师将她的衣领整理平整,让她回教室上课。
9点多何旭才醒过来,发现人丢了,着急忙慌地找了一圈,最后知道何川舟已经来了学校。
他买了一个包子还有一瓶牛奶,站在窗户外面,看着何川舟伏在桌案上认真写字,把人喊出来。
“我已经吃过饭了,我从柜子里拿了两块钱。”何川舟告诉他,“你以后可以把钱放在桌子上,我自己能上学。”
何旭点了点头,却抱着她哭了出来。
从某种程度来讲,何旭挺失败的。
他一直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温柔强大的爸爸,替何川舟解决各种烦恼。可是何川舟没有如他所愿地依靠他,而是更早地独立。
她会背着快半人高的书包,连背影都不大稳当的时候,追在公车后面奔跑。
会在下雨天的时候打伞去派出所接何旭回家。
会踩着板凳自己热饭,会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摔摔打打了也会自己安慰自己。
像她妈妈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让她帮忙照顾爸爸一样,答应的事她都已经做到了。
黄哥看着她笑,却不是滋味地评价道:“你爸爸一定没有为此觉得高兴。”
何川舟的笑容生硬了点,干脆敛了下去,挑眉说:“你们当父母的想法怎么那么难以揣测?”
“没办法,父母心嘛,总是矛盾的,既期望孩子能坚强一点,又希望他们能脆弱一点。坚强一点是因为,不想他们受到伤害。脆弱一点又是因为,不想他们因为过于坚强而受到更多的伤害。”黄哥虚揽了下她的肩膀,带着她一起往前走,难得地展现出年长者的成熟高深来,“人有私心,不犯法。而且成年人有时候,还不一定有小朋友那么坚强。”
何川舟也是后来才认识到这个道理的。
母亲病逝的时候,她还能维持正常的生活,激励自己勤勉、向上,好好照顾何旭。
何旭去世之后,她长期丧失人类的基本欲^望,怠惰于同外界产生联系,对自我进行极端的苛责、剖析。
时常在独处时思考一些漫无边际的东西,终日为不幸的阴影所笼罩,有时站在窗口,甚至忧愁地想,如果人是一块伏在水里的石头,一生都在不停地接受水流的冲刷、雕刻。
有的人长在静谧的水岸边,她应该不幸坐落在湍急的水刃下,仅是一道影子拂过都好像能留下点什么痕迹。
等被磨去所有尖锐的棱角,再回顾时才不会被咯得生疼。
可是如今那些消极或负面的想法都变得渺远起来,连带着对江照林或陶思悦的苦衷跟选择也觉得无甚所谓。
何川舟说:“我也有,一直站在我这边的人。”
黄哥不听她说出名字,便了然地附和道:“嗯,是啊。小周是个好同志,追求的手段不强硬,但是态度很热烈。建议你对他好点,别把人吓跑了。”
何川舟低笑一声,到了门口,用手挡住门,示意黄哥先过去。
“黄哥,按道理,你是不是应该喊我爸一声‘叔’的?”
黄哥拧过脖子,同她掰扯:“按享年来算,他比我大不了几岁,我顶多喊他一声哥。”
何川舟说:“谁跟你算享年?”
黄哥寸步不让:“你闲着没事儿替你爸拉辈分干什么?”
听见二人回来,里头正在讨论的人停了话题,扭头看向他们。
徐钰汇报道:“何队,网吧那边的监控已经调出来了,上机的人确实是王熠飞。他蹭了别人的身份证,在网页上设置完定时发布后就走了。我让那边的民警帮忙调一下街道上的监控,看能不能顺藤摸瓜,查出王熠飞现在的住址。”
另外一名同事补充道:“不过这已经是前天的事,而且那附近不是所有的街道都有监控。我们现在派人过去翻查,就算顺利也得需要一段时间。”
“技术那边的人也反馈了。初步分析了下音频,四段视频的背景里都没有特别的声音,说明拍摄地点相对比较安静。应该不在车站、路口、高架、机场等地的附近。”
几人将白板推出来,把已知的线索一条条写上去。
徐钰手里提着支笔,在半空虚点屏幕:“另外,根据分区同事提供的情报,陶思悦离开小区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视频里穿的这件衣服跟监控里的明显不一样,应该是后来买的。王熠飞绑架还给人质洗澡换衣服?我觉得这不合常理。”
同事相继附和。
“我也觉得他们两人的反应不大符合绑匪跟肉票之间的关系,戴面具的这个人一会儿激进一会儿冷静的,情绪衔接很不流畅。”
“另外陶思悦供认得太快了,她没有对死亡威胁应有的恐惧。后面两段视频里,如果不是王熠飞的手撤得够快,她自己都能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所以他俩是在演我们呢?”
何川舟穿过桌椅走到中间的空地,靠在一张桌子的边角,示意他们继续往下说。
“如果他们两个人是在演戏的话,我觉得暂时没有人身危险。”邵知新观察着众人表情,试探着往下说,“慢慢翻监控找到他们就行了?”
他赶紧举手表示决心,并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卑微的诉求,同时保留了何川舟驳回的权力:“我可以翻,但是我申请多支援几个人,组织批准吗?”
一同事说:“视频里透露的信息点目前有点太少了。他们如果还需要消费、购物的话,我们可以去附近商场或店铺里询问,看看他们最近这段时间都在什么区域活动,应该能帮助我们划定一个大致的范围。”
何川舟抬手下压,暂时打断几人的讨论,说:“我们首先要确认,王熠飞跟陶思悦,为什么要拍这样一段视频,他们的诉求是什么?”
邵知新想也不想地道:“当然是制造舆论啊。”
“然后呢?”何川舟说,“如果舆论可以判刑的话,这社会早就乱套了。”
“或许是为了干扰一下沈闻正公司的股价?从陶先勇跟韩松山的案子来看,还挺有用的。”
“有没有可能她是在试图引出其他受害人,出面指证沈闻正呢?我不相信沈闻正这么多年只祸害过陶思悦一个人,其他女性手上说不定保留有证据。”
一同事说:“陶思悦手上没有证据吗?”
何川舟笃定地说:“她如果有早已经拿出来了。她没有。”
众人若有所思地安静下来。
黄哥走上前道:“第一段视频里,陶思悦对这个房间的反应似乎异常激烈,我们是不是可以猜测,这个房间就是当初沈闻正强迫陶思悦的地方,只不过后来被弃置了。”
何川舟赞同点头。
徐钰吸了口气,站直身形道:“也就是说,这可能是一个沈闻正知道,而我们暂时不知道的地方。那他们到底是想要引出其他受害人,还是想要引出沈闻正呢?又或者是指望我们借由这一点信息,通过调查沈闻正,查出他潜藏的其它罪行?”
黄哥拍了下手,摊开:“可能都是呢?”
邵知新干笑两声:“他们不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吧?”
黄哥:“他们没有证据,又没有退路。想法大胆一点,很正常嘛。但凡押中一个,对他们来讲都是成功啊。”
何川舟目前最担心的不是二人的安全,她摸了摸发酸的后脖颈,说:“如果他们意图倒逼公安机关对沈闻正立案调查的话,这点热度不够,后面可能还有别的东西要爆出来。”
邵知新竟有点期待:“那我们再等等?”
黄哥被他一句话气得跳脚,直接抄起桌上的文件朝他身上拍了过去:“再等等个屁!爆出什么事儿来压力加在谁身上?是我们啊!你当自己是看热闹的网友吗?!”
邵知新:“啊……”
黄哥把纸张往桌上一砸,刚要说点什么,正好手机响起来。他摸出来一看,发现来电人是冯局。
“为什么要打给我啊?”黄哥仿佛手里的是个烫手山芋,头皮发麻道,“我只是个副中队长啊!”
何川舟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瞄了眼,确认没有重要信息,语气悠悠地道:“可能是因为,我比较脆弱吧。”
黄哥沉痛斥责道:“何某人,你怎么有脸皮说出这样的话?”
他接起来,冯局果不其然在对面严厉训了几句,对南区分局最近频上热搜的事情表示不满,然后才话锋一转,说:“何川舟状态还行的话,你叫上她,马上过来一趟。”


第81章 歧路81
冯局没有说太多, 提点了几句,让他们赶紧把那俩不听话的超龄孩子提溜回来。
回到办公室, 何川舟给众人安排了后续的任务。
翻查监控、联系E市公安局看能否拿到沈闻正的相关资料、联系北区分局的同事进行协助调查, 更多的人手还是要散出去进行走访排查。
重点排查的范围其实不算太大。
如果真像他们预测的那样,陶思悦目前所在的位置就是她当初被侵害的地点,那么根据她自己的描述, 这地方距离她家大约是一个来小时的路程,且是远离市中心的郊区,按照地图分析,只可能在A市北区的偏北方位。
那一片由于城市规划进行过拆迁,现居人口不多, 还住在附近的大部分是一些老人孩子, 像陶思悦跟王熠飞这样的生面孔出现, 多半会引起居民的注意。
请派出所的民警帮忙带路, 想找到二人的踪迹应该不难。
何川舟穿戴好设备, 确定没有其余问题后, 简短说了句:“走吧。”
几人匆匆跑下楼, 到大厅时, 周拓行正好出现。
他一手提着电脑包, 一手提着帆布袋,看见打头的何川舟,表情有些木讷, 站在一旁等着他们靠近。
徐钰熟稔地同他打招呼:“哟,小周同志, 又来我们分局蹭空调啊?”
周拓行:“……?”
邵知新客气地说:“楼上请, 上面空。”
何川舟还搭了句, 好像他不仅是来蹭空调的, 还是来游戏人间的:“找黄哥给你开个光线明亮的vip位,我们先出去一趟。”
周拓行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何川舟就走了。
他有些郁闷,那头徐钰跟邵知新抬起手,带着后面一帮不怕死的兄弟朝他敬礼,潇洒一挥,字正腔圆地说:“姐夫再见!”
一道道轻重不一的辞别声,营造得仪式感太充足,周遭行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往门口转了半圈,最后全部聚在唯一留下的周拓行身上。
周拓行脑子发木,被糖衣炮弹击溃了理智,没有掉头就走,而是抬步往楼上去。
江照林就坐在楼梯口斜对面的休息区,衣衫不整,形容萎靡。周拓行乍一见他,惊了一跳,淡淡地道:“在啊。”
江照林点头。
周拓行坐到边上,索性把电脑搬出来,用自己的手机连了热点,坐姿板正,继续写之前没完成的论文。
江照林呆呆看着他操作,张了张嘴,有点不明白他来这里的目的。
怎么?公安局是有风水加成吗?

  何川舟等人驱车赶到北区时,联系好的民警已经站在街口等他们了。
双方握手,交流了下信息。民警说:“刚才有个超市老板打电话提供线索,说他前天见到过一个疑似陶思悦的人,对方买了两盒便当还有几碗泡面,用丝巾挡着半张脸,付完现金就走了。可惜他店里的摄像头坏了没修,没拍到对方的正脸。”
徐钰高兴道:“如果是她的话,说明他们确实住在这附近。”
青年说:“我们这边空闲的人手也不多,尽量给你们抽调出来一批。隔壁经侦队的人也过来帮忙了。只要他们两个还留在这一带,12小时之内,我们肯定能给你找出来。”
何川舟说:“谢谢,麻烦大家了。”
青年爽朗笑道:“嗨,客气什么。先把人找到,安全最重要。”
下午一点,何川舟开着车来到北区环城公路附近的街道。
从这里朝北面遥望,是一片待开发的山林,两侧有各种新旧交错的自建住宅。根据民警们走访得到的反馈绘制地图,王熠飞的活动地点也基本围绕着这一块。不出意外的话,王熠飞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
何川舟将车停在路边,扫见不远处有一家小杂货铺,让邵知新先去买几个面包当午饭。
他提着红色塑料袋回来时,黄哥那边正巧发来一个视频。
黄哥如今已经能做到波澜不惊,将视频传过来时,语气平静得没有起伏,只是咬字太用力了点,听起来像是在朝他们喷口水:“这俩倒霉蛋的新杰作。漂亮。比我想的还要刺激一点。”
这次发布视频的是光逸的官方账号,显然是陶思悦自己登录的后台。
视频里她跟王熠飞并排站在屏幕中央,王熠飞也把面具摘了下来。还是在原来那个房间,看陶思悦脖子上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应该是在同一时间段拍摄完成。
陶思悦交握着两手,声线仍未褪去沙哑,大声说话时,因中气不足导致声线微微发颤。
“大家好,我是陶思悦。”
徐钰从后座的空隙里钻过来,盯住何川舟的手机屏幕。
陶思悦朝屏幕鞠了一躬,斟酌着开口道:“我没有要欺骗大家的意思,我中午说的话,都是真的。采用这种极端的手段,是希望能引起社会广泛的关注。当年我没有抵抗沈闻正的能力,也没有说出真相的勇气,导致一名警察因此受害。但我相信,以沈闻正的作风习惯,不会只有我一个受害人。我希望更多的女性也能勇敢站出来,指认沈闻正。为此,我愿意捐出一个亿,用于保障受害人及其家属的后续生活,促进反暴力侵害女性的宣传。谢谢大家。”
视频时长仅有不到一分钟,在早晨那段绑架戏码的预热下,发布仅五分钟的时间,点赞数已经破万,还在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向上飞涨。
不出意外,网友的重点全被那“一个亿”彻底带歪。
还有人在克制地分析,陶思悦跟她弟弟分别继承了多少光逸的股份,她到底能不能在短时间内凑出这一个亿。
正仰头喝水的邵知新直接一口喷了出来,在徐钰的惊叫声中赶忙扯过纸巾擦拭车厢内饰。
徐钰尖声道:“才一个亿,你激动什么!”
邵知新说:“你控制一下自己的语气再说这样的话!”
徐钰双手扣紧座椅靠背大吼道:“又不是给我们的!”
黄哥从耳机里听到他们的对话,不屑道:“你们怎么那么没出息?!不过就是一个亿的小案子!”
“也就是咱们重案队太没排面,我还见过为了一万块钱的财务纠纷动手杀人的。”徐钰被金钱轰击的头晕脑胀,膨胀总有点迷失,“一个亿的小案子还能归我们分局管吗?”
黄哥说:“你做梦吗?真要是咬出了沈闻正,那还是一个亿的问题吗?!”
几人嚷嚷着吵个不停。
邵知新激动地道:“这等于是一个亿的悬赏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啊!你们猜接下去会有多少女性报警?”
徐钰呐喊:“我猜不止是女性!”
黄哥的笑声阴恻恻的:“那你们猜,报案人数那么多的话,谁负责核实询问呢?”
原本还喧哗不止的聊天频道骤然冷清下来,弥漫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痛苦。
徐钰哽咽了声。
何川舟沉稳的声音插^入进来:“房间地上有片叶子。”
黄哥说:“哦对,技术那边的人刚刚也在看这个,他们说不出意外是枇杷叶。早上的视频里还没有,是刚刚从窗户口飘进来的。所以他们应该住在低层,我倾向于是一栋自建房,院子里有一株栽得很近的枇杷树。你们看看北区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建筑。”
不出一刻钟,同事那边就来了消息。
“找到了,何队。”
徐钰将电脑屏幕转过去,给她看新收到的照片。
照片是从对面的阳台偷拍的,一栋外墙砌着黄色石砖的西式自建楼,从窗口角度看进去,两人还住在屋里。
王熠飞靠墙坐在地上,低着头查看手机。
陶思悦则躺在地上,照片的角度只拍到了她的腿。
何川舟“啧”了一声,徐钰手还没收回去,车子已经一脚油门飞蹿上路。


第82章 歧路82
王熠飞在刷网上的评论。
沈闻正那边的公关反应迅速。
早上的视频引起网友热议后, 沈闻正立即着人发布了澄清的公告,说这些是绑匪的阴谋, 一切都是他们提前预演过的内容, 不可能真实存在。另外他也不相信陶思悦会编造这么戏剧化的谎言来诬陷他。并表示他已帮忙报警,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
这段话说得坦荡磊落,态度中正平和, 字里行间还有在帮陶思悦辩解。网友们被迷惑住,确实有不少人相信了他的说辞。
陶思悦的第二段视频出来后,沈闻正也出面拍了一段用以回应,同样发在他们企业的官方账号上。
王熠飞不敢点击播放,好在有网友贴心地制作了文字版。
内容仅有一百多字, 主要是在斥责陶思悦的任性妄为, 劝告她不要挑战法律的底线。同时表示自己已经联系法务对她提起诉讼, 劝她做好承担法律责任的心理准备。
沈闻正的五官不算好看, 无力下垂的松垮眼皮导致眼神变得不凌厉, 如今已稀疏浅淡的眉毛也显得面部相对柔和。拼凑在一起, 虽然没有那种端方周正的正气感, 却有一种温文尔雅的斯文气。比起敏感多变的陶思悦, 以及前一刻还在凶恶执刀的王熠飞, 沈闻正看起来要可信太多。
尤其是他说得痛心疾首,情绪酝酿到激动处,连面部肌肉的僵硬变化跟脖颈上泛红的皮肤都表演得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