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哗然。“为什么乱扣帽子?”“拿出事实来嘛,一件一件地谈嘛,不要用大帽子吓唬人!”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
……
“瞧,简直乱成了一团!”散会以后,章洋噘起嘴来,嘟嘟囔囔。
“看来,库图库扎尔的戏快唱完了。”尹中信说。
“怎么?”章洋皱起了眉头。
“走吧,”尹中信说,“公社赵志恒同志和塔列甫正等着我们呢。把伊力哈穆也叫上。”
“干什么?”章洋有点发呆。
“快去叫上伊力哈穆啊。去了便知道了。”尹中信略带嘲笑地说。
库图库扎尔拖着疲乏的步子回到家,搞得自己身陷重围,左突右挡,最后变成一片混战,这是他的悲哀,又是他的胜利。下一步会怎么样呢?该死的木拉托夫啊,许下愿一两年、三四年就回来,可怎么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呢?真像俗话说的,宁可要一元的现款,也不要一千元的许诺!
他回到家里。帕夏汗还在喝酽茶。他不理老婆,倒头便躺了下来,却又不想睡。
“现在就睡吗?来,让我铺上被。”帕夏汗说。库图库扎尔摇摇头,又坐了起来,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炉火声、狗叫声,惶惶不安。
帕夏汗独自喝着茶,一边喝着一边呻吟,她呻吟起来是颇有滋味的,高高低低,强强弱弱,虚虚实实,既不是唱歌,又不是祷告;既像唱歌,又像祷告。这个库图库扎尔已经听之多年的,十分熟悉的回旋曲突然使他心烦起来,他大喝道:
“别哼哼了!”
他转过头去,不看帕夏汗的惊愕的眼睛和抖动着的多肉的脸。他想起了自己的“心脏病”,好长时间了,他忙得连药也忘了吃了。他睁开眼,为了弥补刚才突然粗暴吼叫的过失,努力用温柔可亲的调子说:“请把郝玉兰给我的药拿来!”
“什么药?”帕夏汗完全忘记了。
“你怎么忘了?一个黑瓶里的,治心脏病的。”
“我的天,一年多以前的药,现在又想起来吃了。”帕夏汗小声怨叨着,开始找药。翻箱倒柜,掀席卷毡。她放东西本来就没有一定的地方,何况又隔着一年!找得屋里尘土飞扬,库图库扎尔没法呆下去,为了躲避她的搜索的锋芒,他推开了房门,他一出门,恰好听见后院咕咚一声,活像一个装满了土豆的口袋被人从空中抛到了地上。
“有人!”库图库扎尔大惊,本能地抄起了摆在门楣旁的一条扁担。
从海棠树后出现了一个黑影,远看像一个椭圆形的球。
“谁?”库图库扎尔低声地、十分紧张地问。
“别怕,是我。”一个嘶哑的女声。
库图库扎尔吓呆了。原来是地主婆子玛丽汗!
“是您。您怎么过来的?”
“跳墙。”
“跳墙?”库图库扎尔更惊骇了。
玛丽汗直了直腰。她说,“我其实并不怎么驼背,但是我每天弯着腰,免得忘了那压着我的共产党和人民公社。”说着,她自己拉开了门,走进去,四面瞭望了一下。
“您的日子不错啊,我的大队长,”玛丽汗说,声调里充满了无望的凄凉,恶毒的嘲讽和疯狂的仇恨。“您的鸟笼子怎么不挂了?”她问。
库图库扎尔无心和她多话,不满地问道:
“您怎么敢到这里来?您要干什么?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玛丽汗阴沉地说:“伊萨木冬回来了!”
“谎话!”库图库扎尔像第一次挨皮鞭的马驹,他跳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
“让魔鬼挖去你的眼睛!” 库图库扎尔向玛丽汗冲去,好像一个行将行凶的打手。
“请不要急躁,”玛丽汗恶毒地把目光斜着一瞥,谁也不看,念念有词地说了起来。而且,她习惯地又弯曲了腰背,使库图库扎尔一阵寒战。“在我的小院子的西北墙角,堆着一堆烂砖土坯和柴火,柴火堆得比院墙高出许多。我在柴火上头扒了一个洞洞,从那儿我可以向外看老远,外人却看不见我。这就是我的瞭望哨口。我没有事就要到那里去看一看。看看庄子上有什么动静,看看世道有什么变化,看看有没有骑兵突然出现在伊犁河沿……”
“别废话了!” 库图库扎尔挥了挥手。
“不是废话。木拉托夫临走的时候亲口对我说的。正是为了他的这句话,我才留住了这一口气。今天夜晚,大约在一个半小时以前,我看见从土路上走来了一个穿着长棉袷袢,肩上扛着马褡子的男人,他走路的样子看着很眼熟,由于天黑,看不清他的面孔。他一面走一面停下看看,最后走到了乌尔汗的房门前,他又停下了。乌尔汗开会还没有回去。我很纳闷,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到她家去?他在身上摸索了一回,最后掏出了钥匙,开开锁,进去了。这更奇特了,乌尔汗家的门锁还是解放前铁匠打的那种长铜锁,这种锁现在已经差不多绝迹了。谁能有这样的钥匙呢?谁能这样在主人不在的情况下自行开门进去呢?我突然明白了,他就是主人,他就是伊萨木冬!”
“不一定吧。”库图库扎尔这样说着,他脸上已经失去了血色。
“一定!无可怀疑!我再想想他的高矮,胖瘦,走路的模样,面部的轮廓,就完全清楚了。后来我悄悄走进了他们家,想隔着窗子再靠近看一看或者看能不能听见他一声咳嗽什么的……可惜,什么也没看见、没听见。再走近一点吧,又怕留下脚印,那太危险了,但我敢断定是他。他是从‘那边’过来的嘛!不可能照直回自己的家。是从哪个地缝子里钻出来的?我的胡大!我弄不清楚,但是我必须把情况告诉您,一分钟也不能再耽搁,谁知道?我看他不像带着奇迹飞来的神鸟,倒像预告着灾难的凶乌鸦,我冒着千难万险来到了这里……您怎么了?”
库图库扎尔目瞪口呆,全身血液凝固在血管里了。这个消息像自天而降的一个磨盘,压得他动弹不得;像一阵飓风,吹得他跌倒在地,睁不开眼;像一池冰水,浇在他的脊梁骨上,把他冻成了冰砣子……他像死了一样。
“快想办法!”玛丽汗警告说,“您也精神一点嘛,别那副坐月子的产妇似的样子。您已经挺着肚子生活了好多年,不行,就像我一样地弯下腰来。弯下腰也一样过日子……到时候,仍然可以把肚子挺起来。有我们在,谁知道下一步的事情会是怎么个样子呢?我走了。”说着,她又打量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进来的库图库扎尔的虽然凌乱、却比她不知宽绰和富裕多少的家。她的眼睛里闪现了一种充满了羡慕、嫉恨、悲怜和幸灾乐祸的凶光,使已经失魂落魄的库图库扎尔蓦地一震。
“别走。”玛丽汗的神态激怒了库图库扎尔,他一把抓住了玛丽汗的枯瘦如柴的胳臂,玛丽汗疼得叫了起来。“我诅咒你和你的已死的丈夫,你们毁了我!走,咱们一起找公安特派员去。”库图库扎尔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
帕夏汗昏昏然,她知道事情的大概,知道丈夫面临的危险,却不知道细节。丈夫的歇斯底里的发作使她十分害怕,她哭着扑到了库图库扎尔身上,“您这是怎么了?您不要这样啊。”
库图库扎尔颓然松开了手。
“不要发疯,”玛丽汗抚摸着自己的胳臂,喘息着说,“每一个灾难都有一千零一种对付的办法,不然我陪您去找公安特派员也行。现在去吗?”
库图库扎尔用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半个脸,默无一言。
……玛丽汗悄悄地溜了出去,先绕了一圈,好离开库图库扎尔家远一些,然后,她打算穿过二队的果园走上条通向庄子的田间小路。她刚刚往果园边上一靠,一个黑影突然从墙角出现在她的面前,她一怔,回头一看,又有两个人持枪站立着。
“走吧。我们已经跟随你很久了。”民兵连长艾拜杜拉说。
玛丽汗的腰弯得更低了。


第五十六章
谁点亮了孤独的乌尔汗家的油灯 乌尔汗晕倒在谁的臂弯上
会场上的激烈的场面使乌尔汗万分激动。看到库图库扎尔那种向泰外库狠狠反扑过去恨不得一口把泰外库吞掉的样子,她真想挺身而出,撕下库图库扎尔的假面。泰外库的悔恨和痛苦,也激起了她极大的同情和共鸣。尽管她的遭遇完全是别一回事。她也曾经对库图库扎尔充满了敬畏甚至是感激。然而,生活这个最严峻也是最热情的教师教育了她,使她越来越认清库图库扎尔的面目。她见过许多好人和恶人。有的恶人如虎狼、如蛇蝎、如狐狸,虽然可恶倒还算形象鲜明。但库图库扎尔呢,他一会儿表白是你的亲戚,是长辈和保护者,是唯一关心你的人;一会儿当众蒙头盖脸地揭你的疮疤,往你的伤口上撒盐,用实有的和杜撰的罪名压得你奄奄一息。有时候他像是祖国统一和民族团结,特别是对于汉族的情谊的最热烈的维护者;有时候他又是那种粗鄙的狭隘民族主义情绪的代言人……他是这样善变,这样不确定,出尔反尔,忽左忽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是一个化装成美人的魔鬼,是一只五颜六色的毛毛虫,他不仅因为恶毒而可恨,而且以其超限度的伪善,虚伪而令人作呕,看啊,他现在又在扰乱会场,混淆视听了!厚颜无耻,说谎的时候眼睛眨也不眨,大棒讹诈,“永远有理”的论辩,再加上花言巧语、东拉西扯的哈哈一笑;这些,就是他的拿手武器。
乌尔汗身上像着了火,心怦怦地直跳,虽然她觉悟不高,很少学习,远远不是什么积极分子,但她总是一个社员,一个诚实的劳动者,一个正直的公民,当她看见一个窃贼在撬门锁的时候,当她看见一个歹徒在划火柴放火烧打谷场的时候,她总应冲上去,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抓住,拉住,不行就咬住正在作案的罪犯;再退一步说,她要叫人,要呐喊,否则她就不能算一个人,而只能是罪犯的同伙。
她五次、十次、十五次地倾听着自己的良心的这种呼声,接受着这种督促,她终于举起手来要求发言……她得到的是章洋的微皱着眉的、极端怀疑和藐视的一瞥。章洋看她的时候连眼皮都不抬,只是把眼珠向上一翻。他的嘴角上更是那样一副轻蔑的样子,她感到了一种彻骨的凉意,她想起了库图库扎尔多次说的她的“身分”,她想起波拉提江的爸爸,想起一九六二年的那场噩梦……她放下了手,她落到了深渊里,万念俱灰。
散会了,她独自走回庄子去,廖尼卡和伊明江、阿西穆本来和她一道的,她故意躲开了他们。她恨自己。她恨库图库扎尔,库图库扎尔的又拉又打,又哄又压,确实是摧毁了她的意志和良心。她恨生活中那些腐烂的、灰色的、腐蚀人、消磨人、毒害人的东西——烟酒、送礼、虚荣、阿谀、大麻烟,以至女人们在餐桌边的无止无休的闲话。她恨那些毒蛇的芯子一样的恶毒的舌头。她尤其恨的是伊萨木冬,都说是你背叛了祖国,背叛了故乡,背叛了人民,也背叛了你的妻儿。一想起从前多少次在苍茫的暮色中等着丈夫回来、等着把面下锅里的她,如何走到门旁张望的情景,她就恨得咬牙,如果给她一把刀,她真想亲手剖开这个玷污了丈夫和父亲的称呼的败类的心!也许有一天祖国会宽恕你,人民会宽恕你,党和政府、公安局和法院会宽恕你,但是你的妻子,流干了眼泪、愁呆了头脑、三十岁就白了鬓发的乌尔汗,当年的活泼、美丽、嬉笑的业余舞蹈家乌尔汗对你不会饶恕;你的儿子,你的唯一的亲骨肉,你的几乎被抛弃、被丢失,而今后将永远承担着对于你的耻辱的记忆的重负悄悄地度过自己的一生的儿子,这个聪明的,现在就像大人一样地说话和行事的孩子将绝不饶恕,绝对而且永远!
在冬夜的寒气中,在酸苦的怨恨中,在这种由于长期积累而无法释放的怨恨所唤起的无限悲哀、无地自容的郁闷中,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下次开会,她要要求第一个发言,她要就她所能地揭穿事情的真相,要说出库图库扎尔的真实活动来。
她走近了自己的住房。她停下了脚步,呆住了。
她看见自己的住房的小小的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似乎有一线灯光在闪烁。是她花了眼了吗?孩子托放在狄丽娜尔那里呀,说好了散会以后她去把孩子接回来。她的房子是关死了的……她加快了步子,她有点心跳。
门从里面关着,外面却不见了长铁锁。除了她,谁能有铜锁的钥匙,谁敢开这把铜锁呢?旧式的,长长的,长了绿锈又抹了油的铜锁,她推一推门,叫道:“谁?”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穿着笨重的毡靴,戴着大皮帽子,背对着闪烁的灯光,而给她以全黑的黑影。
看不见他的面孔。看不见也罢,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她的每一根头发和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相信真主,相信穆罕默德是唯一的使者,相信创世和造物。但是,她从来不相信死人可以复活,从不相信坟墓中可以走出活人来,那么,他——是从“那边”来的。
“你!”她喊了一声。
“他妈妈,”伊萨木冬的声音依旧,虽然听起来好像苍老了十年,“您不认识我了吗?”他哭了。
一阵电流通过了乌尔汗的全身,她扶住门框,免得倒下身子来。
“你从哪里来?你来干什么的?”她厉声问。
“您别着急,您放心,我根本没到那边去,我从来没有离开祖国。我永远也不去。即使我被判处死刑,即使把我枪决,我的灵魂依恋着的仍然是咱们这边!”
伊萨木冬没有说下去。乌尔汗呵地一声,昏倒在他的手臂上。
即使是死人复活也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震动。伊萨木冬回来了,这个已经被亲人和邻人,好人和坏人从记忆中埋葬了的上中农的儿子、原保管员,这个盗窃小麦的罪犯安然回到了自己的家里。首先是狄丽娜尔向庄子上的人,包括向她的娘家,相邻的四队的胡杨树下的人们传播了这个消息。人们惊疑,人们诧异,人们甚至带几分恐惧地面面相觑……然而这不过是一个很短的过程,农民们是善良的,当他们亲眼看见这个已经显出了龙钟老态的、脸上充满了诚恳的忏悔表情的老住户,“塔兰奇”伊萨木冬的时候,农民们为自己的疑惧和躲闪而惭愧了,他们走上前去,走进伊萨木冬的家中去问好致意。虽然大家仍然小心翼翼地避免谈一九六二年的事情,伊萨木冬也不谈这些,但是,不管是谁,甚至问好时握着的手还没有松开,他就先声明一句:“领导已经知道了,我没有到‘那边’去……”
是的,他没有走得那么远。在最后一刻,或者更正确一点说,在最后一秒钟,他停下了步子。他收住了脚,他转过了身,他面向着祖国而背对着境外,他不走了。但是,他不敢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和来历。他隐姓埋名,假报自己叫安尼瓦尔斯拉木,且末县人。他说了个且末县,不仅因为他年轻时接触过一个且末行商,知道了且末这个地名和一些有关的情况;更因为且末是新疆的最偏僻,最边远的一个地方。且末和它的姊妹县若羌,位于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东缘,周围数百公里之内渺无人烟,西通库尔勒、南通民丰的公路常常被流沙阻住。再找不到比它更僻远的所在,连方言也与南疆和北疆的绝大多数地方有所不同。 在边境有关部门的帮助下,他被遣送到了且末。到了且末,他向当地政府声明,他本来是伊犁人,全家已经外逃,他在最后一刻决定留在祖国,他再没有别的亲人,在政府的帮助下到且末来探访他的一个远亲,当然,远亲没有找到,他申请留在且末种地。人口稀少而冬小麦富裕的小小的且末县的一个公社顺利地(应该说是欢迎地)接纳了他。他定居下来了,他生活在著名的罗布泊边。且末和若羌,都因罗布泊这个湖泊而著称于世。罗布麻,罗布方言,这些名称都自那个湖泊而来。他耕作在罗布泊畔,他是一名模范社员,从天不亮到天黑,他像土拨鼠一样地穿行在田地和泥土之中,按天记分的时候,他经常早作晚收,中间不休息;按定额完成百分数记分的时候,他经常帮助体力弱的人,装车的时候他站在迎风吃土的地方,修渠的时候他站在低洼泥泞的地段,锄草的时候他专找地头地边,草多土硬的长垅下砍土镘,割麦的时候他利用休息时间割芨芨草供应大家腰子。他的劳动无可指摘,只是他的话少,他的笑容更少。两次队里把他评为五好社员,可是他坚决不肯接受奖状,队长觉得他不可理解,一个自作聪明的年轻的会计说他是一个光知道劳动而毫无政治积极性的典型。为他说亲的使者越来越多,甚至于那个公社的一个小学教师,一个长着鹅蛋形的脸、细长的眉毛、戴着纯金耳环的大姑娘,一个本地著名的美人、被说成是因为过分挑剔而年龄偏大还没有嫁人的“公主”,给他写了一封情意缠绵的信。这一切都被他拒绝了,这也引起了种种猜测和议论,只是由于他的劳动和品德白璧无瑕,深得人心,所以才没有产生什么恶意的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