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中国政治生活上的一种命名法则,认祖归宗即上纲的法则。有时是确实如此,有时是碰巧撞上,有时是生栽硬扣。“名”即概念归属即帽子决定成败,帽子比头更清晰也更重要。天晓得个中奥妙,反正现在是“二十三条”对伊力哈穆有利,对章洋不利。同时在我们的政治生活中也常常碰到在某件事某个文件上的巧合:你的某一项言行,别提如何符合某个文件的需要了,于是你正确上加正确、让领导喜欢上加喜欢了一回。下一次,同样的事件类型,同样的反应机制,同样的性格逻辑,他或她的碰巧变成了完全的触霉头,人们称之为撞上了枪子儿,你的某一项完全类似的言行,赶巧碰到的是文件批判的对象,是领导提倡的东西的对立面,是领导最最愤慨的东西的样板,那么你碰到的命运是自取灭亡。
但是,章洋不退让,他已经弄假成真,他已经骑虎难下,他自以为是带着阶级感情嫌富爱贫,除强济弱,他白眼珠发红,黑眼珠冒火,一心认为自己是正确的正确的第三还是正确的。他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我是正确的,我就是正确的,我一直是正确的。在社教工作干部的会议上,他虽然抽象地承认了大多数干部和群众是好的,承认了调查研究和依靠群众的必要性,但是他并不承认他在七队搞颠倒了。这里,他还多了一个优势。这就是“先下手为强”。他已经下了手。伊力哈穆之被“批斗”与库图库扎尔之被信任,都已经是既成事实。既成事实具有一种类似物理学上的“势能”的不可低估的力量。推翻这个既成事实吗?否定前一段他的工作成绩吗?没有那么容易。
你说伊力哈穆没有唆使艾拜杜拉打人吗?你说伊力哈穆没有破坏泰外库的家庭和爱情吗?你说伊力哈穆要求自己很严格,从没有多吃多占吗?你说伊力哈穆在大队没有和里希提勾结在一起搞宗派,排挤大队长吗?你说在一九六二年的风浪中,伊力哈穆很坚定、很好,他对乌尔汗、廖尼卡……的关心和帮助是为了党的利益吗?拿证据来。有这个证据吗?这不一定,群众的反映吗?那很难说。这样,章洋反倒成了检察官,成了审判员,成了把关的监督哨。你很难说服他承认伊力哈穆是无辜的,是好的。他的逻辑是,先假定伊力哈穆是有罪的,然后搜集符合这个“有罪”的前提的材料,然后得出他“有罪”的结论,这就是定论,这不需要什么证据,不需要如何慎重,也不需要防止什么“副作用”“不良影响”。但是,你现在说伊力哈穆无罪吗,那可不得了,说谁谁无罪,那似乎是鉴定一个奇特的新发明,设定一个危险的新规程;这里,每走一步,每写一笔一画,似乎都会给运动(其实是给他个人)带来灾难,他抵抗着,顽强而又苛刻。其次,他的逻辑的第二个方面是,根据现在的“三十二条”和实际情况,本来是可以不“批斗”伊力哈穆的,但是,既然前一段已经批斗了,就不能轻易取消这一“批斗”。
而对于库图库扎尔,他的态度正好反过来。
就在这种社员会议上,意见越来越一致,而社教工作组会议上,两种意见陷于僵持的情况下,泰外库在社员大会上发言了。他已经沉默了好几天。在这次发言以前,他专门理了发,刮了脸,换上了新帽子。他说:
“我要谈一谈事情的真相,我不希图原谅;家乡的老人和母亲,兄长和大姐,领导和邻舍,请你们判断,请你们惩罚!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用盐和茶哺育了我的故乡!对不起工作组!对不起伊力哈穆哥和米琪儿婉姐,也对不起章洋组长!
“请看,这有多么卑鄙,多么下流!多么恶毒!他们为了打击伊力哈穆哥,为了把咱们队、把大队、把四清运动搞乱。他们无中生有,制造无耻的谣言!他们看中了我这个傻瓜,我这个废物。是尼牙孜拿走了我写的一封信。他们反而说一切是米琪儿婉姐说的和做的。他们挑拨我……
“但是,我不能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他们的挑拨上。如果我脖子上还长着头,如果我胸腹里还有心肝,如果我还是个人,我本来不应当那样暴躁,那样疯狂,那样瞎了眼、昏了心,把匕首柄交给别有用心的恶人,而把刀尖捅向我的兄嫂、我的友人,捅向处处帮助我、照管我、怜惜我而且教育我的伊力哈穆哥和米琪儿婉姐!”
泰外库流出了眼泪。他任凭眼泪在面颊上流淌也不揩拭。伊力哈穆和米琪儿婉的眼睛也红了。还有许多妇女抹着眼泪,包括那些原来热心地传播流言的娘儿们。
“他们都称赞我是‘真正的维吾尔男子’,够了,这种狐狸的赞美!够了,这种一文不值的假英雄称号!啐!
“现在,我已经弄清了一切,全是阴谋,全是诡计,全是凭空捏造。
“说什么伊力哈穆哥害死了尼牙孜泡克的牛,不是的。牛是我宰的,一点没病,比尼牙孜本人还强壮。昨天他亲口告诉我,他宰牛的目的是为了高价卖饲草,加上牛肉钱可以有赚头,反过来还可以栽赃诬陷……
“说什么伊力哈穆哥唆使艾拜杜拉打了尼牙孜,尼牙孜亲口告诉我,这是一种政治手段,是百分之百的谎言。
“是谁给尼牙孜出了这些主意呢?是谁充当尼牙孜的后台呢?自己站出来!
“说什么积极参加运动,向‘四不清干部’作斗争,昨天,库图库扎尔大队长亲口告诉我,一定要和伊力哈穆斗争到底,因为伊力哈穆已经姓了王姓了赵,因为伊力哈穆一心向着外人,他说只有他才是保护维吾尔人的利益的……
“章组长,咱们到底干了些什么?打击了谁,保护了谁?我还写了什么对伊力哈穆的控告信,这太可耻!当时我喝醉了,有一条毒蛇缠上了我,当然,我不想减轻我自己的罪过。我犯了诽谤罪,我变成了不分好歹,忘恩负义的诽谤者,我要求大队支部和工作组,要求乡亲父老制裁我,该割舌头就割下舌头,该割耳朵就割下耳朵!
“但是,那些个毒蛇,那些个别有用心的家伙,你们已经露出了尾巴,收也收不回去了,赖也赖不掉了。拿出点男子气概来。别那么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自己说说,到底要干什么嘛……”
泰外库的发言像一枚炸弹一样地在会场上爆炸了。许多人听了觉得非常痛快,点头称是,而且不断地叹道:“瞧这!瞧这!”有的越听越气,攥紧了拳头,在泰外库发言结束的时候应和着喊了起来:“说得好!”有的目不转睛地盯望着泰外库,随着泰外库的悲、喜、怒、恨而悲、愧、怒、恨,同时从头至尾,又用目光鼓励着,支持着泰外库把话说完。这是绝大多数人的反应。
当然,也有人并非如此。章洋非常意外,十分迷惘。他悄悄地对尹中信说:“这些个维族人让人摸不透,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叫我们怎么办?”尹中信对他这种把自己工作上的迷误归之于兄弟民族的民族性的弱点的说法非常不满,严厉地瞥视了他一眼。精通汉语的别修尔和玛依娜尔也听见了他的话,交换了一个不满的目光,斜着瞅了章洋一眼。这三个人的眼光使章洋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悄悄低下了头。
麦素木的心怦怦地跳,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应付最不利的情况,并且庆幸自己并没有特别重大的、要害性的辫子落在别人手里。只要库图库扎尔不出卖他,他最多承认自己对伊力哈穆有些不满——对了,是由于盖房打院墙占地的事件——仅仅是个人的不满,因此说了一些“不利于团结”的话。对,防线就修筑在这里,个人不满与不利于团结,再不能后退一厘米。
……有两个“无罪”的人听了泰外库的话却特别紧张、激动,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一个是阿西穆。前一段因为病他没怎么参加会,伊明江对泰外库给爱弥拉克孜写信的事情及由此而引起的风波有意识地瞒着他。但他多少也风闻了一些,心里结着一个疙瘩。没想到泰外库提起了这个事情,他感到自己竟成了会场上最不名誉、最抬不起头来的人。泰外库对库图库扎尔的揭露也使他大为震惊,倒不是因为库图库扎尔是他的弟弟,他们俩早已经是油与水的关系,互不相混了。使他害怕,使他战栗,使他两眼发黑的是另外的原因,是他千方百计想埋葬掉、想躲避开的一个镜头,一个记忆;谁想到,就像贮酒一样,时隔越久味道就越加浓烈,阿西穆在会场上像一片落叶一样地簌簌发抖……
另一个人是乌尔汗。心跳到了嗓子眼儿,难道还没有到时候吗?冲上去,揭露他,控诉他……
有几天了,库图库扎尔一直很不舒服。他眉头紧皱,心率过速,常有恶心和漾酸水的感觉。一连好几天了,里希提被公社公安特派员塔列甫叫去了。那天的电话是库图库扎尔接的,他听出了公安特派员的声音。塔列甫找里希提,里希提不在,库图库扎尔自报了名,塔列甫却没有向他吐露一个字,库图库扎尔又说:“章副组长在呢。”塔列甫却说:“噢,没事了。”挂上了电话。什么事瞒着他们?引起了库图库扎尔的狐疑。下午,他借故去到了公社,他看见塔列甫的房门紧闭,窗帘拉下,从缝隙里隐约看到了里希提、赵志恒、尹中信的身影。第二天早晨,章洋忽然向他询问了有关伊萨木冬偷麦子的情节,并且透露说,伊力哈穆曾经向县委书记反映库图库扎尔有若干嫌疑,特别是,曾引用乌尔汗的话,说是丢小麦那天夜里把伊萨木冬叫走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库图库扎尔。
库图库扎尔这才知道乌尔汗已经将他揭露了。他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反击办法,一口气叙述了各种情况,一口气列举了许多证人,一口气“揭发”了乌尔汗的十恶不赦之罪和伊力哈穆与她的见不得人的关系。看样子,章洋仍然是信任他的,章洋谈这个情况的目的仍然是为了对付伊力哈穆的进攻。于是,他建议举行了对乌尔汗的“审问”和逼供、诱供。意外的是,这个平素比石头还沉默,比绵羊还驯顺,比泥团还便于捏过来揉过去的乌尔汗表现了惊人的固执。任凭他和章组长一唱一和,一打一拉,讹诈威胁,怀柔劝诱,她始终不肯对伊力哈穆进行哪怕是一点一滴“揭发”,这使他十分不快,甚至觉得是不祥了。
……谁知道天上又掉下了个“二十三条”,共产党的这一套实在厉害!他给共产党当干部已经十五年了,他不怕开会发言,不怕做总结,不怕挑战应战,不怕任何漂亮的词句——不管听起来有多么“左”,怕只怕共产党讲实事求是,共产党只要一讲实事求是,他那一套适应气候的伪装就要被剥落!
最近的事情,虽然看来一切顺遂,库图库扎尔仍然是六神无主,心里乱糟糟的。情况之坏从他吃“那斯”上可以证明。过去,这种口含的烟草丸子给他带来许多的乐趣;可最近呢,一放到嘴里便只觉得又苦又臭,不等融化便又吐了出来。他这回是真的要垮了,病了……
麦素木以真面目出现在他的面前,使他被完全捆绑在“那边”的战车上;这太危险、太可怕了。他失去了若即若离,左右逢源,如鸭出水,了无形迹的优越性。章洋的易于就范,以他的老谋深算看来,也并非全是吉兆。因为这说明,姓章的乳臭未干,幼稚可怜,说不定什么时候被别人用一口气吹倒或用一个指头打翻。
解放以来,他已经经历了不少风云变幻。他安然保存下来了,他庆幸自己的得计,却也感到自己生存的地盘是在日益缩小。土改当中镇压了马木提乡约和依卜拉欣恶霸,民主改革以后取消了妓院和赌场;社会主义改造的高潮中取消了土地的私有和工商业的资本主义的私有制,连他熟悉的那些卖酥糖和红鸡蛋的老同行,小摊贩也被纳入了社会主义商业的渠道,后来又取缔了冒名骗钱的野阿訇和私设的地下经文学校;整风中打击了农村的反社会主义势力,整党中清洗了蜕化变质的党员,反修教育中揪出了一小撮代理侵略和颠覆者的家伙;城市五反中惩戒了他的一些能干的朋友……当然,也有些运动中受打击的明明是一些好人,这使他十分开心。每一次运动,每一次斗争之后,他在庆幸自己的幸免之余,也感到他脚下的土地又缩小了一圈,浪花已经溅到了他的身上,下一个浪潮就该轮到把我淹没了吧?这个丧气的想法始终离不开他的脑际,像一条毒蛇一样地缠住了他的全身,无产阶级专政的铁钳已经张在他的两侧,再一夹,他就该变成肉泥了。
夜半,他常常惊醒。惨叫声使自己听了都毛发倒竖,倒不能不佩服帕夏汗,因为,睡在他的枕边的她,却从来听不见。
他就是怀着这样的末日将临的感觉迎接了“四清”的开始,然而,他必须挣扎,必须奋斗,必须绞尽脑汁,费尽心机。运动开始后章洋的一些假“左”极“左”的做法给他提供了浑水摸鱼的最好机会。这当中虽然也有挫折,譬如教给尼牙孜去陷害艾拜杜拉和伊力哈穆的事露了破绽,库图库扎尔本来紧张起来了,但是章洋却一心与伊力哈穆斗争到底,此外的事他视如不见,听如未闻。紧接着,泰外库上得多么精彩,真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决不能让已经到了手的良机白白丢掉,他库图库扎尔也冲上了第一线……谁想得到……其实,以他的经验,他本来应该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本来应该有所收敛,然而,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没有退路了,他只能不顾一切地拼上去,能咬住谁就咬住谁,能捞点什么就捞什么。好在,至少是从一九六二年以来,他每天都在准备着,思考着,一旦发生被揭露,被揪出来的情况,应该如何为自己辩解并予以反击。
于是,在泰外库发言以后,他略一思忖,举手要求发言。
章洋立即压住了其他要求发言的人,宣布让库图库扎尔发言。
他说:“……泰外库刚才是捏造,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过那样的话,他说谎,他骗人……他说谎骗人。是由于伊力哈穆在牵线……”
许多人站了起来,泰外库更是气得手直哆嗦,他想象不到一个像库图库扎尔这样仪表堂堂的男人、大队领导干部居然能够矢口否认明明是刚说过不久的话,他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因为他找不着一个旁证可以证明他泰外库没有说谎。
伊力哈穆声音不大,却是清清楚楚地挥手说:“坐下,让他说完!”
库图库扎尔继续说:
“泰外库根本不是好人,他是一个非常反动的地方民族主义分子!一九六二年,正是他给盗窃犯提供了车辆!正是他挑起了反汉的死猪事件;他政治上极为危险,他是修正主义的应声虫,那么他为什么能够不受惩罚呢?就因为伊力哈穆在政治上是和他一致、和他共鸣的;伊力哈穆千方百计地包庇他、保护他,泰外库这只小鸡躲到了伊力哈穆这只老鸡的翅膀底下。但是,他们俩之间又有矛盾。因为伊力哈穆挖掉了他的老婆!为了得到伊力哈穆的包庇维护,泰外库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哪一个人肯用老婆作代价换取什么东西呢!所以,泰外库在夺走了一个老婆又要破坏他的第二个老婆的时候,他不再忍耐了,他反抗了,我们同情了他。他也确实应该得到同情和支持……但是现在,他又变了。他为什么变了;新的‘文件’下来了,中央文件将指导我们和阶级敌人进行你死我活的斗争…… 阶级敌人要进行垂死的挣扎,他泰外库重新投到了伊力哈穆的怀抱,他就是这样一个反复无常、前后矛盾的小人,一个醉鬼,一个二流子,一个修正主义分子和地方民族主义分子,我们要警惕呀,亲爱的同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