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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步跑上楼梯,冲进埃米的房间,把她吓了个半死。她抱着笔记本电脑,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抓着一把奇多起司饼干正要往嘴里塞。
我深吸一口气,说:“你怎么可以一边吃零食一边打字?起司粉不会洒得到处都是吗?”
“呃,我……”
“下楼吧。如果它们真的要来,它们就真的会来,但我想待在一楼,离出口近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们搞不好要尖叫着从这里逃出去。
“还有,把鞋子穿好,以防万一。”
晚上十一点五十二分。
电视又恢复正常,播着一般的节目,不常看电视的人才会申请这种基本有线电视方案。我关掉电视,转头看着埃米。她僵硬地坐在坚硬的沙发上,咬着大拇指指甲。
她问:“我们在等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我说真的。”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我绕着客厅墙边走,停下来从大凸窗往外偷看,外面至少没在下雪了。
只要你不要提到你哥哥……
“你昨天说……呃,关于你们两个的传言大部分都是真的,那么——我见过的一些人说,那个……”
“埃米,他们说什么?”
“他们说你们信奉某种邪教,然后你们搞的事情把吉姆害死了。”
“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承认吗?”我无法克制地瞄向手表。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
“我不知道。不过当时你在场吧?在拉斯维加斯?”
“是啊。”
“约翰说报纸写得不对,他不是死于意外。”
“约翰说了什么?”
“他说一只看起来像蜘蛛、有鸟喙、戴金色假发的小怪物把他吃掉了。”
尴尬的沉默。“你相信他?”
“我想要先问你。”
“埃米,你想相信哪种说法?你相信存在鬼魂、天使、恶魔、恶灵和神吗?”
“当然。”
“好吧。假如它们存在,那对它们来说,我们就像细菌或病毒,懂吗?比它们低阶很多很多。现在重点是,位阶比较高的神魔可以研究并了解低阶的生物,反过来却不行;我们可以用显微镜观察病毒,但病毒不能观察我们。所以如果世界上存在比人类高阶的东西,那么它们和我们完全不同——巨大又复杂,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而且我们没办法看到它们,就像细菌没办法看到我们一样,对吧?”
晚上十一点五十八分。
“嗯。”
“除非有特别的工具。”
“嗯。”
“约翰和我就有这种工具。然而就算我们可以看到那些奇怪、诡异又恐怖的东西,也不代表我们就真正了解它们,或者可以对付它们。”
“呃——嗯。”
“换我问你了。吉姆对某些事很热衷。他喜欢做怪物模型,他的嗜好也很特别。不过他还认识一些人,对不对?奇怪的人?你知道我在说谁吧?有牙买加腔的那个黑人。”
她说:“嗯,我想我们谈过他,对不对?他是个流浪汉,警察后来找到他,我听说他……爆炸了。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你认为吉姆也在偷偷做些什么事吗?”
这个问题实在无法用三言两语回答,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埃米看着地板。
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埃米说:“所以我们在等什么?”
“什么都有可能,连你想不到的都有可能。”
她的脸色非常苍白。她用双臂紧紧抱着身体,轻微摇晃着。
“现在几点了?”
“快到了。”
“大卫,我快怕死了。”
“很好,因为本来就很可怕。”
我瞥了一眼画得很烂的耶稣像,然后掏出口袋里的枪。等到最后的审判那天,我可以骄傲地说,当我以为地狱大军要来抓走当地的女孩时,我拿着小口径手枪,准备朝它们开枪。
我说:“继续说话。”
“呃,好。让我想想,继续说话,说话说话说话,嘟嘟嘟嘟嘟。呃,我的名字是埃米·沙利文,二十一岁,然后……我现在真的很害怕,感觉自己快尿裤子了。我的背很痛,但我不想吃药,因为我觉得我会马上把药吐出来。这张沙发真的很不舒服。我不喜欢火腿,还有——讲个不停很难哎,我的嘴巴都快干了。现在几点了?”
我屏住气,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认为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实在太荒谬了,根本不可能。然而我们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了:宇宙大爆炸,前一秒还什么也没有,接着砰的一声,一切都出现了,在这之后,还有什么不可能?
零时二分。
我回头看向埃米,她还在。
“好吧,”我说,“它们迟到了。”
“或许你在它们就不来了。”
“有可能。”
“或者它们的时间跟我们不一样。”
非常有道理。
她问道:“你会怕吗?”
“会啊,几乎每刻都很怕。”
“为什么?因为拉斯维加斯的事吗?”
“因为我算是看到了地狱,但我还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天堂。”
她闭上了嘴巴。
零时四分。
她终于说:“你看到了地狱?”
“大概吧,我想我感受到了地狱,也听到尖叫声像是血淋淋地滴进我的脑袋里,然后我就知道了地狱是什么样子。”我深吸一口气,知道自己要讲出一堆不着边际的疯话了。
“地狱的感觉就像那间更衣室。”我说,“像我之前在高中的那一天。不是我们一起去的松景学校,是我被送去松景之前的高中。比利·希区柯克和他的四个朋友,他们的手像猛兽的大嘴咬住我,把我的身体扭在一起、推到地上。他们很容易就能压住我,真他妈的容易,我记得他们脸上愚蠢的喜悦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可以对我做任何事,而且他们也知道我明白。我感到恐惧和彻底的无助。我发现我没办法把他们踢开,教练也不会进来把他们拉开,没有人会来救我。不管他们想做什么,他们都真的会动手,直到他们觉得无聊为止,这种掌权的力量让他们嗨得要命……”
我感到手枪的塑料握把陷进手掌里,才发现我下意识紧紧地抓着握把。
“以前,比利的邻居养了一只很吵的小狗,据说很贵。有天那位老太太回家,发现原本很吵的小狗在后院却不叫了,因为比利拿热熔胶把它的嘴巴粘起来,甚至把小狗的眼睛也粘住了,然后——反正我想说的是,我觉得人其实不受时间限制,可以永远存在,而我认为比利这种人永远不会变。他们最后都会聚在同一个地方,而你和我可能会落到他们之间,他们就会永远对我们为所欲为。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们是什么样子,或许我们没有身体,他们不能割伤、烫伤我们,或者害我们浑身瘀青,但是最糟的痛苦不是神经传来的痛,而是彻底的恐惧、服从、折磨、剥夺和无助感,如浪潮涌来的无助感;他们永远都站在我们上面,永远把我们压在地上。”
我吐出一口气。
零时六分。
她说:“比利·希区柯克,他就是那个死——”
她突然停下来,发出嘹亮的打呼声,仿佛话讲到一半突然沉沉地睡着了。
我转过头,埃米先前坐的地方现在坐着一具人形机器——躯干上接着双臂,套着一条灰色破布当衣服,双腿僵硬地直直往前伸,看起来像瞎子做的百货公司模特。机器的一头红发应该是铜线,链条吊着的下巴紧闭,打呼声马上跟着停下来;两秒后,嘴巴又像打呵欠般张开,打呼巨响再度传出来——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人,反而像机器,很假。
我想,我真佩服它们。我真的没想到这一招。
我听到哐啷一声,发现手枪从我松开的手中掉到地上,还发现我的嘴巴张得老大。我试着集中精神,强迫双脚往前走,伸手摸向沙发上的东西——
手枪回到我手里,埃米又出现在沙发上,直挺挺地坐着,茫然地看着空气。我马上低头看手表——
凌晨三点二十分。
该死。
埃米慢慢转头,逐渐回过神。她看到我,还有我脸上的表情,马上就懂了。她用手遮住嘴巴,双眼瞪得老大。
“又——又发生了吗?发生了,对不对?”
我说:“赶快上楼,东西能带多少就带多少,我们要走了。”
七分钟后,她连跑带跳地冲下楼梯,肩膀上背着小背包,笔记本电脑被夹在腋下。
我们在厨房找到莫莉,它坐在椅子上,吃着桌上没盖起来的一盒饼干;一番威胁利诱之后,我们终于说服它跟我们一起坐上我的越野车。引擎一吼开始运转,挡风玻璃上已经覆上一层厚厚的白幕。
埃米拿起仪表板上的阴阳眼厚纸板眼镜,一脸疑惑地仔细研究着。我在座位下找到刮刀,连忙跳出车外,把车窗上的冰雪刮掉,我转向房子——
然后停住。
我喃喃自语着:“哦,该死,该死,该死。”
屋顶上有道身影,剪影映在月光照亮的白云上;只有影子,会动的影子。一双发光的小眼睛。
“你在看什么?”
埃米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你看不到。”
她眯起眼,说:“对啊。”
“快上车!”
我急忙在挡风玻璃上的雪霜中勉强刮出一个小洞,又小跑着冲到车尾再刮一个。
我听到埃米说:“嘿!那个人在上面做什么?”
我绕过越野车车尾,看到埃米戴着那副神探史酷比的眼镜,直盯着影子人站着的地方。她把眼镜拿下来,不可思议地打量了一番,又戴上眼镜,说:“那是什么东西?你看!那到底是什么?”
“什么——你戴了那副该死的史酷比眼镜吗?”
“我看得见了!它全身黑色,而且——它在动!你看!”
我转过头去看,刚好看到黑影长出一双巨大的黑翅膀,不对……这样说不对,是黑影变成了翅膀,一对拍动的羽翼不完全接在一起;翅膀飞向天空,变成云朵间的一条黑色细缝,愈飞愈高,直到终于消失。
我听到狗叫声,莫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我的膝盖旁。
埃米还是抬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微微吐出一口一口的烟雾。她问:“大卫,那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它们是影子人、活死人,如果它们把你抓走,你就消失了,没有人会记得你的存在。”
“你见过它们?”
“最近愈来愈常看到了。快走,快走。”
我们爬上车,叫莫莉过来,但是它不肯动,只是僵硬地站在那儿发抖,对着天空怒吼。我又叫了它一次,然后下车把它抓起来丢到车上。
我跳上车,把油门踩到底。
我们飞奔上路,轮胎压过铲雪车留下的黑色冰块,在滑得跟溜冰场一样的薄冰上不断蛇行。后视镜中,沙利文家的房子愈来愈小,后方可见低矮的下水道清洁剂工厂。
埃米在位子上扭过身子,从后视镜往后看,接着戴上那副蠢眼镜又看了一次。莫莉站起来,在后座上跳来跳去,八成觉得它在外面跑会更安全。埃米惊叫道:“你看!你看!”
我瞄了一下后视镜,看到后面出现一对颇高的头灯,大概是满载货物离开的工厂卡车。我做了驾校没教的一件事——我只用一只手操纵方向盘,把头探出窗外,在刺骨的寒风中往上看。
许多黑色家伙在上空盘旋,有的长了翅膀,有些修长的身体像蛇一样甩来甩去。它们一下盘旋,一下停止,一下又转弯,像是卷进龙卷风的残骸。
它们聚集在工厂四周。
大部分怪物留在了工厂上方,但有几只脱队跟着我们,它们黑色的身体飞过天空,藏进四周阴影密布的树和房子之间,消失无踪。我把头缩回来,专心看着眼前的路。
埃米也坐正,绑上安全带,尖叫着说:“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继续逃啦。”
我又瞄了一次后视镜。后面的头灯更近了,卡车拖着货柜,载着下水道清洁剂。
一抹黑影飘过引擎盖。
我猛然踩刹车,福特越野车斜冲出去,开始打滑乱转,最后车尾朝前撞进路边跟保险杠一样高的雪堆里。四周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十八个轮子在冰上打滑的末日声响。
卡车后尾失去控制地往前甩,车头已经停下,较重的车尾却继续往前滑,朝我们冲来,身上画着红色叉子的卡通水管工突然出现在我们的挡风玻璃外。
货柜在我们的保险杠前大概两米处刹住,开始惊险地前后摇晃,似乎在决定要不要倒下;每晃一下,货柜顶上就落下一大块雪。
除了引擎声和强劲的风声,四周非常安静。埃米终于说:“你还好吗?”
“呃,还好。”
我扫视天空,寻找黑影。我望向卡车的红色驾驶室,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动,还有一只手肘。
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埃米悄声说:“那边,就在那边。”
她用没有手掌的手腕——上帝保佑——指向出现在卡车侧面的黑色身影。许多影子聚在一起,形成类似蜘蛛的形状,攀在货柜的白色壁面上,像黑色喷漆画的帮派涂鸦。
那只小手更加用力地抓住我的前臂,像测血压的扣环。莫莉低吼一声,它已经退到越野车最尾端,紧靠着后门,仿佛想渗透出去逃走。
“大卫,快走,快走。”埃米急迫地低声说,不断短促嘶叫着,“走走走走走……”
我把油门踩到底,轮胎转了起来,转了又转,转了又转;四个轮胎中,两个深埋在雪堆里,两个在薄冰上打滑。
影子蜘蛛一晃,动起来,爬过货柜,出现在驾驶室旁边,离里面的驾驶员只有几十厘米。我换到倒车挡,然后重新前进,驶出车轮凿出的凹槽,祈祷轮子能和地面产生摩擦。
“大卫!”
我抬起头——蜘蛛不见了。
我听到尖叫和咒骂声,听起来非常愤怒。司机踉踉跄跄地从驾驶室下来,他身形魁梧,又高又壮,留着山羊胡。
他一直骂个不停,口水喷得到处都是,握紧拳头看着我们,脸因为愤怒而涨红。他紧盯着我们,像只疯狗。
“死贱货,他妈的贱货死王八——”
或许他以为我们是水管工……
他大步朝我们走来,这时我才看清楚,许多黑影环绕在他身边,像风中飘动的缠在他身上的黑色缎带。他的眼睛现在完全变成了黑色,瞳孔和眼白都被煤炭般乌黑的深洞吞噬。
他离我们只剩几十厘米了,像机器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前进。我再次用力踩下油门,轮胎再次转了起来,我感到车尾一晃又重新落下,轮胎撞上积雪,发出可悲的潮湿哀鸣。一只细瘦的手臂横过我胸前,埃米伸手一拍,把我的车门锁上,一毫秒后,卡车司机就开始用力拉扯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