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
1710年10月13日
普莱格:
你的主人(和朋友)病得很重,要写出一封适宜的信,对他来说已经很困难了,但是我请求和命令你:以上帝的名义,告诉我那件可怕事情的真相。
昨天,J·托尔弗爵士来了一封信,说我的兄弟查尔斯,在家里去世了,而且死于他自己之手。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暗示了某些邪恶的勾当。
之后,当我想起,关于我们房子的那些说法时,我几乎要疯了;因为我们的L女士健康状况更差了,这使我非常伤脑筋。
我暫时还不能回家,尽管一个饱学的医生说,她可以被治愈。所以,我命令你把每一件事都告诉我。
普莱格,你从孩提时代起,就待在我们家了,你父亲也是,希望是J·托尔弗爵士搞错了。
相信我,普莱格,现在我更多的是你的朋友,而非主人。
西格雷夫
伦敦
1710年11月21日
我的勋爵大人阁下:
如果上帝愿意,让您和我们大家避开这种不幸,我决不会吝惜言语。事实上,我以为它是已经过去了的悲剧,而今才明白我错了,它是现在降临在我身上疼痛的使命,因为上帝知道,我内心的罪恶感。我必须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比你问起的还要多,包括大瘟疫时代,我父亲服务期间的事情,但是,那些我会在下文中再说。
关于我的主人查尔斯之死,我必须告诉你:您知道:他从来就是一个安静而勤奋的孩子,性情甜美,每个人都喜欢他。在他去世前的一个月(他死于九月六日星期四),我确实发现,他变得苍白而焦虑,但是,我觉得是我多虑了。
他的仆人G·比顿告诉我,查尔斯夜里睡不好,而且,有一次,比顿从他自己的矮床上,被叫声惊醒了,发现他蜷缩在床罩里面,抓着自己的喉咙,好像正处于剧痛之中。但是,第二天早上,查尔斯大人就统统不记得这些了,他也不肯佩带一把剑在身上,但始终还是处在焦虑之中,一直在长外套的口袋里找东西,更加苍白瘦弱了。更有甚者,他开始喜欢坐在他卧室的窗户边上——正如您所知,透过那扇窗户,可以看到房屋后面的庭院——尤其是在黄昏和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有一次,他忽然在窗边叫起来,指着一个刚回来的乳酪厂女工,上帝啊,他对我喊着说,把她锁起来,他能够从她的手和身体上,看见伤口。
现在,我必须请您回忆一下,庭院里的那幢石屋,它由一个凉亭和主屋相连。石屋已经被废弃了五十年以上了,您的父亲,以及他的父亲给出的理由是:屋子很不幸地,被建在污水池之上,什么东西到那儿都会生病。改善是不可能的,也没有拆掉它的理由,这样污水池会造成污染;什么食品都不能储存在那儿,像麦秆、稻谷、燕麦等等。
那时,在仆人中间有一个年轻人,名叫威尔伯特·霍克斯,长得一脸病容,是我们的看门人。他跟其他的仆人处得很不好,甚至不愿意跟他们睡在一起,要求另外找一张床给他。(所有这些,请您确信,当时我都不知道。〉他说他对污水池无所谓,因为那个地方并没有臭味;但是,我下过命令,仆人不能使用干净麦秆铺的床。他们告诉他这是禁止的。然后,他说——“那么,每天晚上,等爱管闲事的普莱格大人,把钥匙圈挂起来以后,我偷偷地去把挂锁的钥匙拿下来,然后每天早上,我再在他前面把它挂上去。”
他真的这么做了,当时正是雨季,每天都刮着大风。当他们问他睡得怎么样,床是否舒服的时候,他说:“对,好极了。但你们中的谁,晚上跑来逗我,轻轻敲我的门,在房子周困转悠,还从窗户外面往里看?你们以为我会受骗,把你们当成爱管闲事的普莱格大人,然后把门打开吗?”
听到这里,他们都开始笑他,说他撒谎,因为整个房子里,没有人有那么高的个子,能够够到那扇窗户。他们注意到他更苍白了,而且,天黑以后就不愿意跑腿;但是,他仍然睡在那张床铺上,唯恐别人嘲笑他。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到来了,依旧潮湿而多风,就像我告诉你的,灾难降临了:查尔斯大人生了病,开始卧床不起,汉斯·斯特隆医生亲自来给他看病。
九月三日的晚上,仆人们抱怨说,房子里有人,那人好像在黑暗的走廊里触碰他们。同时,他们还说,空气变得很难呼吸,让他们觉得恶心。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
九月五日的晚上,一个叫玛丽·希尔的女仆,在天黑以后,被派到仓库和会计室门口的通道,去给天竺葵的花盆浇水。那些石头花盆就在通道的窗沿上,所以,她就那样走出去——房子的这个部分,现在已经弃用了——拿着她的蜡烛和水壶,虽然她其实是很害怕的。好几分钟以后,她都没有回来,他们觉得不对劲了,就开始叫喊,而我自己跑去找她,发现她失去知觉倒在地上,脸色发黑。
直到第二天早上,她才开始说话(有两个女人十分必要地一直陪伴着她),她最终告诉我们,那是真的,就是,当她在给天竺葵浇水的时候,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的窗户栅栏之间。手是灰色的,瘦得只有皮包骨头,上面有大块破裂的伤口。那只手在花丛中,微弱地抽动着,想要抢夺她手里的蜡烛。此时,突然又出现了另一只手,拿着像是从窗户旁边,捡起来的斧头或刀子一类的东西,但是,对此她不能肯定,因为,她也记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
我请求您原谅我写下这些:即之后的一个晚上——九月六日,发生的所有事情。
凌晨,某个整点的时刻,我们被外面的一阵尖叫声惊起:我带着手枪和灯笼冲了出去,其他人跟在我繁荣后面,我们发现石屋的门从里面闩上了。前一晚上睡在那里的霍克斯打开了门,但是,我们没有办法让他好好地开口说话。他只是凄惨地一直重复着——‘不,别让它进来,别让它进来’,老天。之后他说,它用斧头砍劈门闩,想要进来,而且,他能看见它的脸。
就是那天晚上(确切地说是第二日的凌晨,依照G·比顿对巡警说的),查尔斯大人在他的床上,突然割断了自己的喉咙。我要说的是,以非常慎重的方式,希望您能够理解,我在他的脸上和身体上发现的肿胀,在收尸的时候,全部都消失不见了……
我发现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虽然空气潮湿,但我却感到很热。这些人全都在我之前生活过:坐在窗口的苍白的年轻人,痛苦地写下记录的管家,那个锈迹斑斑而又扭曲的时代,它的阴影又回到了这幢受诅咒的房子。疯狂的臆想在我的脑海里涌现,我在想:现在又是什么,纠缠了迪安·哈利迪呢?
腿上的肌肉因为恐惧而抽筋了,但是,我还是站了起来,因为我确定:有人从走廊走过来,经过了我的房间门口。我只用眼睛余光便扫到了一眼,所以我跑去确认。
窗台上的石头花盆呢?它们不在那儿了,虽然我记得曾经有过一个。而且,走廊是窄的,我又折了回来,漫无目的地把双手在大衣上来回揉搓,我在想:要不要把马斯特斯叫来给他看。可是,那些文字又再一次吸引了我。
……虽然带着一颗疼痛而犹疑的心,我仍然应该尽可能地,给上帝这变幻莫测的造物主,添加一些线索:有一些部分来自我自己的观察,但大部分来自我的父亲,因为那时候,我只有十岁,那是大瘟疫时代——一六六五年。
毫无疑问,您一定听人提起过那个时期,因为很多人并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却依然活了下来。
我的父亲是一个虔诚的好人,我们这些孩子,都曾经聚拢在他的身边,听他用好听的声音朗读:“你一定不害怕黑夜的惊骇,或是白日飞的箭;也不必害怕黑暗中蔓延的瘟疫,或是正午毁灭的毒病。虽有千人扑倒在你的左边,万人扑倒在你的右边,这灾祸却不得临近你。”
那时候正是八、九月份,由于炎热,这是灾情最重的两个月。即便关上房门,我仍然能够听见,隔壁房子高髙的窗户里,传出女人的尖叫声,冲破城市的寂静。我妹妹和我曾经爬到屋顶,从令人眩晕的高度,看着炙热朦胧的天空。烟囱不冒烟,人们在大街中央急行,带着红色棍棒的看门人,徘徊在门口打了红十字的房屋门前,那些门上写着“主啊,请施与同情”。我只看见过瘟疫马车一次:那天我在夜晚爬出窗户,看见它停在附近,更夫敲着钟对着楼上的窗户大叫;还有看门人,点灯人高举着灯笼,而我看见一车布满伤痕的尸体。我每晚都听见这马车的声响。
然而,这都是以后的事了,下文里我会再说,瘟疫(在圣贾尔斯教区已经爆发)迟迟没有蔓延到我们这里,以至于人们说它不会来了;但愿就如我父亲所说,我们应感谢我们的生命。我父奈相信神的指示和预兆,就像其他人是缺少了一点运气。当彗星出现,缓慢地燃烧着划过灰暗的夜空,他投奔了理查德爵士——就是您的袓父——并向他解释了这一切(这件事发生在四月)。
理查德爵士自己的房间,与会计室和仓库隔开,就是上面提到过的那间石屋。在这里,他招待大客户们:也就是说,冷天里就在屋里烤火,天好的时候则在树荫下乘凉。戴上假发,穿上正式的皮毛礼袍的理查德爵士,仪表堂堂,脖子上还挂着金项链;对我父亲的建议,他一点也没有介意。
我父亲提醒他要小心,他从住在奥尔德斯盖特大街上的一个荷兰家庭那里,听来一个说法:就是那间房子,要小心维护并且关闭,不允许人随便出入,直到灾难缓解。理查德爵士听了这些,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因为他有一个感情极好的妻子,马上就要临盆了;此外,他们已经有女儿玛格利特和儿子欧文,也就是您的父亲。所以,他说——他有充分的理由,假如两星期之内,瘟疫没有减弱的迹象,他就会这么做。因为他妻子的关系,他们不敢轻易离开这里。
您应该已经知道,瘟疫并没有减弱;实际上,由于天气炎热,蚊虫孳生(虽然所有的鸟类都离开了),疾病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它重重击垮了从北边到霍尔本、从河滨路到舰队街的区域,当然也包括我们。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人群,他们把随身家当打成捆扔进马车,疯狂地想要离开这个受了伤的城市。他们聚集在市政厅门前,恳求市长发放健康证明,否则邻近的市镇,没有一个会准许他们进入,没有旅馆能让他们住宿。
在有些人的身上,它来得很慢,先是疼痛和呕吐,然后是肿胀和伤痕,或许还有一星期的活头儿,但最终会在痉挛中死去;对于其他人来说,它来得极为迅速,毫无征兆的,他们倒在街头,并在那里死去……
于是,理查德爵士下令关闭房屋,遣散服务人员,只留下了必要的仆人。他要求他的儿子和女儿离开,去到汉普顿的庄园,但他们不愿意。在围墙的包围下,没有人需要曝露在外面危险的空气中;里面供咀嚼之用的药草也很充足。只有我的父亲,他自愿给理查德爵士出国送信。坦白地说,他应该对此觉得幸运,不幸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他遇到了他同父异母的兄弟——路易斯·普莱格。
说实话,当我写到这个人的时候,我觉得很不舒服,他总给我的梦境带来恐怖感。我只见过他两到三次。一次他胆大包天地跑来,要求见他的兄弟管家,但仆人们知道他是谁,于是都吓跑了。他抓住了我妹妹,所以,当我父亲看见他的时候,他正扭着她的胳膊,一边笑着,一边告诉她:昨天他们在刑场,处决了一个人。(您一定已经知道,他是刽子手的助理,我父亲对此感到可怕和羞愧,所以,始终没有告诉理查德爵士。)他并没有刽子手的勇气和技能,每次只能站在旁边……
有些东西我就不包括进来了,那样做是不应该的。
……但我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他有胆量去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那么,路易斯·普莱格一定不会像寻常人那样死去,因为他太邪恶了。他长得很矮,脸庞发肿,有一头柔软的头发,而且,总在一边戴着一顶脏兮兮的帽子。他身上不佩剑,而是带着一把奇怪的攮子,刀锋长得就像一把厚重的斧子,他对此非常骄傲,因为这是他亲手所制,他管它叫珍妮,在泰本的刑场上,他用它来剁人的脑袋瓜子……
当瘟疫到来的时候,我们没有看见他,我知道,我父亲希望他已经死了。八月的一天,我父亲出国送信,回来以后,他和我母亲坐在厨房里——把头埋在手里。因为他在贝辛赫尔街的一条小巷里,看见了自己的兄弟——路易斯,他的兄弟正跪在那里,用他的武器戳什么东西。他的身边有一手推车带着毛皮的动物尸体,都是猫的死尸。您一定还记得,市长和参议院下发的命令,不得保留疾病感染者所饲养的猪、狗、猫或鸽子;它们要被一律杀死,并将特别挑选执行者。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些字句,我发现自己也仿佛同意般地点了点头,还说:“没错啦!……”我记得我看过那份命令,它镶嵌着黑边,张贴在小酒馆的外面,四周有人窃窃私语。
看到这些,我父亲本打算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但是,路易斯却叫住了他,他一边笑一边说:“怎么,兄弟,你在怕我吗?”那只猫还在翻腾着,他一脚踩住它的脖子,在肮脏的小巷里又拖动了几步。他依然很瘦,很脏,在黄沙席卷的天空背景下,他的帽子仍然松松地挂在老地方。
我父亲问他:“难道你不害怕吗?”他回答说他有药物,是从南沃克的一个强大的巫师那里弄来的,能让他保持免疫。
虽然确实有很多人有药物,有防瘟疫的药水,有护身符(所以那些庸医,才变得那么有钱),可是他们的性命,却没有被挽救下来,而是同样被扔进了瘟疫马车,护身符还挂在脖子上。不过看上去,他却有着魔鬼的庇护,所以在那些疯狂的日子里,他竟然毫发无伤,甚至因为成天在死人堆里打转转,竟然变得更加疯狂。这些事情我都不愿意再重复了,我只对您说:他变得越来越像瘟疫本身,让人避之唯恐不及,没有一家酒馆愿意放他进去。
然而,我父亲还是小瞧了他。因为自从八月二十一日,他来吃过晚餐之后,主人欧文——也就是您的父亲——竟然染病了。理查德爵士也没有采取预防措施。他将欧文主人转移到石屋,以防其他人被传染。理查德爵士把他最好的毛毯铺在床上,而他自己则在一堆陶瓷金银中长吁短叹,心急如焚。虽然违反命令,可是大家都同意,不要将这件事向政府报告。理查德爵士和我父亲前去照料他,同时,一位外科医生被请来,并被要求发誓严守秘密。
在那个月当中,他们都很小心(我记得几天以后,理查德爵士的夫人就产下了一个男婴。)。霍奇医生每天都守在欧文主人的旁边,用颤抖的双手服侍他躺下,放血、灌肠;把他的头抬起来,以防窒息,每次都持续一个小时——这是最痛苦的一段时间。到了九月一日的那个星期,霍奇医生告诉我们说,难关已经过去,他会慢慢好转起来。那天晚上,理奎德爵士和他虚弱的妻子以及女儿,都高兴得哭了起来。我们双膝跪地,感谢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