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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有节在北京所埋藏的关系,比吴承鉴更深,所以吴承鉴能看到的东西,他能看到,甚至吴承鉴看不到的一些东西,他也能看到。
他的目光既然深远,那么他的随便一个举措,便会暗藏深意。
顺天府大牢之中。
吴承鉴道:“如果启官不牵头,或者设法拖延抵制,那和珅在广州想做什么就都会大受牵制了。潘家不动,卢家也不会动,潘卢不动,叶家更不会动了。如此一来,和珅要引动吴家外患的图谋,十九便难进行。”
吴家的内忧已经解决,如果外部压力也有潘有节代为消解的话…
周贻瑾眼睛眯了眯,也露出了笑意:“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就不是毫无还手之力了。这一场商战,我们还有的打——挺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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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和周贻瑾在这阴冷卑湿的牢房里,谈了好久好久,终于拿了好处的牢卒也忍不住了,过来催促,吴七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牢卒抱怨道:“两个大男人,又不是两公婆,怎么又那么多话要说,说不完似的!”
他还是给了银两一点面子,然而盯住:“快点快点!”
吴承鉴也知道不能久呆了,对周贻瑾说道:“我得走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进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没?”
周贻瑾沉吟了一下,道:“我在这牢里,日思夜想,颇有所得,再加上你今天带来的消息,更有七八分确定了。”
他拉了吴承鉴更靠近了,嘴唇贴到他的耳朵边,说:“白莲教是内忧,澳门英夷是外患,和珅有能耐处置,却都拖着不处置,此为何?必是宫中将有大变。宫中之变,必来自太上皇的身体。一旦太上皇驾崩,和珅他将何以自处?大清的体制,他和珅想谋朝篡位是不可能的。既然这一条路被堵死了,他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权位交移。太平天子,必定不容权臣,唯有内外不稳,国库无银,文武无人,而后不得不仰赖重臣。这些内困外患,都是和珅故意留给嘉庆皇上的。”
吴承鉴冷冷一笑:“他这是玩火!”
“你不也一直在玩火?”周贻瑾轻轻一笑:“再说,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吴承鉴默然半晌,也凑到周贻瑾的耳朵边说:“那我们怎么办?”
周贻瑾在他耳边说:“得想办法见到皇上,然后你才能活。内外局势,虽然我们不能全部帮他解决,但能解决哪怕一点,就都有了活命的资格。”
两人交替着,在彼此耳边说话。
吴承鉴道:“可我怎么见?朱珪?你师父?”
“不可!”周贻瑾把声音压得更低:“我师父那边,只能做幌子、引子,不能做真正的…”
就在这时,牢卒又来催促了:“喂,不行了!快走快走!”
吴承鉴和周贻瑾便知道再拖不得了,就在分别之时,周贻瑾把吴承鉴拉了一下,在他耳边说了五个字:“内务府!广兴!”
那牢卒看着吴承鉴周贻瑾依依我我、悄悄话说个不完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对旁边吴七说:“牢里这位,看来是你们家公子的相好?”
吴七大怒,觉得这牢卒太过无礼。吴小九也是大怒:这是把我家师爷当兔儿爷?
吴承鉴已经走了出来,却是一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脸上笑吟吟的,说道:“是啊,他是我的心头肉,所以劳烦大哥多照看着他点。他就是掉了一点头皮,我也会心疼得很。”
乾嘉年间的风气,富贵人家养相公的风气十分盛行,吴承鉴模样年轻,周贻瑾又相貌俊美,且彼此非亲非故,不是这种关系,谁会花这么多心思和银两来见一个人?见面后又暧昧不清难舍难分,牢卒就真以为这两人是这种关系了,哈哈笑道:“原来这样,原来这样,我说呢,行,我会好好关照的。”他觉得自己拿住了这公子哥的把柄,回头自然有好处捞。
吴承鉴也乐得如此:“若是他能无恙出狱,回头必有重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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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出了牢狱,便要回会馆,在大街上忽见净道,赶紧退避到一边去,这是有大官进京——官员出行,所至净道,这是哪里都有的事情,只不过此处乃是京城,县太爷在他所治的县城出行要净道,知府大人在他的府城出行可以净道,换了在省城他们就没这资格了,而到了京师,便是封疆大吏也得将头缩着。
眼前这场面,车马队从南面远远而来,一路官民皆避让两边,又有黄色旗帜为引,这得是什么样的人进京才有这等排场?想是当年年羹尧凯旋才有的吧,但现在又没打仗。
吴七跟吴承鉴心意相通,脑筋灵活,不等吴承鉴吩咐就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啊?哪家的大官还是哪位亲王?”
这北京城的一些老百姓,根子都通天的,仿佛人人长着顺风耳,个个都能对朝局掰扯两句,便有一个消息灵通的说:“都不是,是皇上的老师回京,皇上派了自己的御辇出城,迎接那位帝师。”
吴七哦了一声。
吴承鉴心道:“朱珪回来了。”
所谓天地君亲师,老师回朝学生理当出迎,不过嘉庆毕竟是皇帝,亲自出城迎接那动静未免就太大了,所以折中了一下,用御辇代替自己出城迎,不过就算如此,于朱珪来说已是极大的尊荣了。
吴承鉴心中却就想:“朱珪在这个时候回朝,和珅竟然拦不住,而且嘉庆皇上还动用了御辇迎接,场面摆得这么大,这事是太上皇许了的?”
黄龙旗帜先过,御辇随之,然后是朱珪的马车,后面是护卫,再后面是朱珪的一些随从,吴承鉴眼尖,就在人群之中瞥见了个熟人。
“哎哟,是蔡师爷!”吴七也看见了,叫道:“这可真是巧了。”
吴承鉴心中却道:“不是巧合。应该是有人在安排后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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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府,佛堂之中,传出打砸的声音。
汝瓷钧瓷,件件碎裂,千金万金,刹那成空。
所有下人全部避出二十步外,饶是如此,还是隐隐听见佛堂之内传出野兽惨嚎一般的声音,偶或听到声音的下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塞住后远远避开。
佛堂之内,刘全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他从来没见过主子这个样子:“大人,大人…老爷,老爷…您别这样了,您别这样了…”
和珅双目之中,精光尽赤,两颊肌肉,戾气横生,盯着紫禁城的方向,从喉咙里憋出几句话来:“太上皇,太上皇哪!奴才伺候了您这么些年,呕心沥血,无微不至,结果…临到头,您还是把奴才安排得明明白白…太上皇,您好狠的心呐!”
尽管早将奴仆全都屏退到数十步外,刘全还是惊惶地叫道:“老爷,老爷,小声些,小声些啊!”
和珅闭上了双眼,喘着粗气,好久才问:“除了朱珪之外,其他还有什么别的动静?”
刘全想了想,道:“有些不长眼的上朱珪的门了,不过都被拒之门外。”报了七八个名字,个个都是亲贵重臣,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添了一个“吴承鉴”。
和珅又问:“外省呢?什么情况?”
“其他还好,就是有五六个人,没奉老爷的暗令行事。”刘全说着又报了五六个人名,不是封疆大吏,便是兵财要害,最后一个却是“潘有节”。
和珅听了这些名字,脚步蹭蹭倒退,坐倒在椅子上。
尽管他已多方安排,近两年把持朝政,权势滔天,可这明明已经紧紧抓住的权势,为什么却如同无根之木在水飘萍?太上皇明明双耳皆聋双目昏浊,为什么就这么一个区区的小动作,就动摇了自己苦心经营的半壁江山!
忽然之间,他想起了青史之上记载的那些人:伊尹、霍光、诸葛亮…
但很快这些人的形象就如同地上的青瓷一样碎成粉末,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些名字:刘瑾、严嵩、魏忠贤…
和珅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苦涩。
伊霍诸葛,原来只是自己的幻梦,阉竖之徒,才是自己的下场么?
砰的一声,椅子被踢翻了,站起来后的和珅脸上再无喜怒悲哀,只有冷漠:“刘全啊。”
“老爷,我在。”
“老爷不会这么认输等死的!”和珅道:“龙虎我们暂时动不了,但这些个犬马之辈,也敢嘶吠!真当我和珅已经死了吗!”
第二百三十九章 启官教子
北京城的潜流激涌,十三行的明争暗斗,似乎都和广州市井全无关系。西关街依然灯火长明,神仙洲依然夜夜笙歌。
只不过,此处的恩主似乎又换了一拨。
潘正焕得了潘有节的允许,出来试掌一条商路的生意,手头有了权力,便有了金钱挪动的空间。
他试着在神仙洲公开露了两次面,发现他老子竟不管自己,于是就更加肆无忌惮起来,砸着重金,捧着于怜儿。一时之间,于怜儿风头大盛,艳压全洲,人人都道那就是另一个疍三娘。
潘正焕搂着人人称赞的花魁之首,隔着春元芝的珍珠帘,俯视下面两层的花娘龟奴、过往恩客,一时之间,只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这个小小世界的最高统治者,俯视着下面的芸芸众生,怀抱美人,杯饮美酒,只觉得人生之乐,不外如此。
忽然之间,有个丫鬟匆匆来报:“潘少,潘家园来了位爷。”
潘正焕愣了一愣,就听春元芝半开的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少,是我。”
那是潘海根的声音——潘正焕吃了一惊,就像偷腥的猫被抓到一样,几乎要跳了起来。
就听潘海根在门外说:“大少,我能进来吗?”
潘正焕谔谔道:“进…进来。”
潘海根才走了进来,看了周围一眼,那些伺候着的丫鬟龟奴很识相地就都走了,于怜儿还在潘正焕怀中,眼睛亮亮地看了潘正焕一眼,潘正焕却说:“你也出去。”
于怜儿有些委屈,却也只得出去了。
潘正焕这才叫道:“海根叔。我爹…他…”
潘海根含笑将门带上了,笑道:“大少,你年纪也够了,这等寻欢作乐之地,偶尔来走走,不算什么事。”
听了这话,潘正焕的心便放了下来。心想既然这样,你们早说啊!
“不过,启官有几句话,要我跟大少爷说。”
“嗯,你说。”
潘海根便从怀中,摸出了三张纸,递给了潘正焕,潘正焕打开一看,正是他老子的手笔,潘有节颇有文人风范,一笔字写得甚是雅正,第一张写的是:“名虚而利实,人之索我者利,人之予我者名。”
潘正焕皱了皱眉头,潘家家学比吴家还严谨一些,子弟个个读书,所以这等文言句式潘正焕阅读起来全无障碍,只是自己正在欢快,老子忽然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给自己看是什么意思?
翻到第二张,便见潘有节写的是:“神仙洲亦名利小场,汝所散者千金万银,汝所得者虚情假誉。”
潘正焕看得更是烦躁,心想这是又来给自己说教了,这些话就不能回家再说?我正在快活,何必这时候给我添堵?
但他毕竟是大家子弟,脸上还是露个恭顺敬阅的神情给潘海根看,免得回头老子找自己麻烦,同时翻到第三页,不料这一页却是大白话:“系神仙洲(粤语,在神仙洲),当享受时就享受,就系莫忘家训:饮酒要留三分醒,见人不抛成粒心。何况此地之人,个个无心!你要留住最后嗰(粤语,那)三分清醒,治人而不治于人,才能得到一切的大乐趣,否则你就成了佢哋(粤语,他们)眼中嘅(粤语,的)散财老衬(粤语,冤大头),当面个个奉承,背后人人笑你。”
看到这里,潘正焕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问道:“我爹还有什么说的?”
“没了。”潘海根脸上保持着微笑:“不过太太让我给大少带句话,让大少玩归玩,就是着紧身体。”
“好。”潘正焕点头,却见潘海根似乎还没有走的意思,便问:“还有什么事情?”
“老爷、太太那边都没什么事情了。”潘海根笑道:“这不我自己有点事情想跟大少商量商量。”
潘正焕还以为潘海根仗着看自己长大,也要来插两句嘴教训自己呢,便有些不耐烦:“海根叔有什么事情?”
潘海根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这不,我来之前跟启官请了半天的假,不知道大少能否指个花魁,让我也有机会见识见识,乐上一乐。”
潘正焕一听就笑了:“我道什么事!行,海根叔你尽管去玩,该吃吃该喝喝,回头都记在我账上。”
潘海根含笑道:“小人在潘家园伺候了半辈子了,一点湿碎银子还是有的,那些银钗铜钗,想玩的时候也玩得起,用不着来求大少的面子。就是那几个花魁…嘻嘻,小人就是想玩玩,人家也未必肯让我进去。这才要拉下一张厚脸皮来求大少了。花魁之中”
潘正焕一听有些为难了,平时接待的不是达官贵人、顶级富商,就是有大身份、大势力的人物,潘海根毕竟是个下人,银钗铜钗花点银子怎么都行,但要让四大花魁接待一个下人,人家可未必愿意了。
潘海根见了潘正焕的脸色,忙说道:“大少如果为难那就算了,我也不急,就等昊官回广州之后,到时候我求求他也是一样。”
潘正焕听了这话,脸色一变!冷冷笑道:“现在这神仙洲,做主的可不是他吴承鉴了!说吧,你要哪一个?”
潘海根连忙道:“花魁之中,若是伺候过大少的,小人不敢冒犯。那些没伺候过大少的,大少随便指一个吧。”
潘正焕忽然有些尴尬——他来神仙洲就是迷着于怜儿,别说四大花魁其他人,就是满神仙洲其他花娘也不曾碰过一个,这时想了想,便让人去叫了当家老鸨来,问她四大花魁谁房里还空着。
老鸨说冬望梅还空着。
潘正焕道:“那就让王容儿准备一下,好好款待我海根叔。”
“海根叔?”老鸨微微转头,看了潘海根一眼,面露难色。
潘正焕这下子不乐意了:“怎么?!”
老鸨道:“这…老身去问问。”
她转身出门了,潘海根似乎有些埋怨地说:“这还得问啊。大少,不是我说,你对这些人也太客气了,把人都惯成什么了。”
这时于怜儿和几个丫鬟也都进来了,她的贴身大丫鬟就说:“这位爷,我们神仙洲的花魁,虽是花行,却是花中魁首,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房的。”
“哦?有这规矩?”潘海根冷笑起来:“这神仙洲我也不是第一次来。当年昊官在这里做主的时候,不用他开口,随便吴七说一句,可没一个人敢驳嘴的。别说伺候我一个下人了,就算是昊官指了个乞丐,除了三娘之外,剩下的三个花旦也得跪着把人伺候好了。如今我们大少的话,比吴七还不管用了?”
潘正焕的脸色,又黑了两分。
于怜儿那个贴身丫鬟又说:“这位爷说的可…”
她还没说完,潘海根已经对于怜儿道:“怜儿姑娘,当年我来春元芝,三娘身边的丫头,在昊官面前可是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的。如今您这房里,规矩可得好好立立才对。”
于怜儿一时错愕,他的贴身丫鬟要帮口,看看潘正焕黑着脸,就不敢说话。
这时当家老鸨已经急匆匆跑了回来,说:“哎哟,大少,可不巧,容儿姑娘她今天身子不方便。要不,我另外安排几个绝色的伺候这位爷,保管满意。”
潘正焕眉头狂皱,潘海根不等他说话便道:“我也不做什么,就到容儿姑娘房里喝杯酒,回头好跟外头吹嘘吹嘘就行。”
老鸨一脸为难地对潘正焕道:“大少,这,这…这不为难老身吗?”
潘正焕就算不甚经事,也不会看不出那是王容儿和老鸨在联手推托,他瞥了潘海根一眼,潘海根已经很识时务地退在一旁不说话,但他却被潘海根刚才的那句话给盘住了脑袋:“如今我们大少的话,比吴七还不管用了?”
一念及此,潘正焕冷笑道:“去冬望梅告诉王容儿,让她好好收拾一下,准备伺候我海根叔。”
老鸨道:“这…”
潘正焕喝道:“去!”
老鸨无奈,只得去了。
于怜儿的贴身丫鬟道:“大少,您今天怎么…”
潘正焕一个大嘴巴甩了过去,打得那丫鬟半嘴都是血腥,满屋子的人都吓呆了。
潘海根赶紧上前,掏出一条干净的手绢来给潘海根擦手,一边说:“大少,下次来身边还是得带着两个得力的人,这等人的脸您亲自打,可脏了您的手,低了您的身份。”
潘正焕身边不是没人,只是以前都是偷偷摸摸地来,所以一般不带,现在想想潘海根的话也是有理,吴承鉴也罢,他老爹潘有节也罢,这等事情什么时候自己动手了?都是一个眼色,自然有潘海根吴七他们代劳了。
这春元芝和冬望梅是隔壁,不一会就听到冬望梅那边传出声响,偶尔传来王容儿的一两句哭声:“我不…一个下人…也敢…”
再过一会,老鸨恹恹过来,堆着笑对潘正焕道:“大少,这…这实在是为难啊,容儿姑娘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这事,真是为难啊,要不…”
下面的话潘正焕已经听不下去了,他只觉得自己在神仙洲一整年的脸今天都已经丢尽了。
忽然之间,他老子的那几句他刚才没看进去的话,一一冒上心头:
“治人而不治于人,才能得到一切的大乐趣!”
“否则你就成了佢哋眼中嘅散财老衬!”
“当面个个奉承,背后人人笑你!”
转眼之间,潘正焕脸上的神色收了,人反而坐了下来。
他大发雷霆也好,暴跳如雷也好,老鸨龟奴丫鬟们都有应对之策,这时他沉冷了下来,屋内所有人反而都害怕了起来。
于怜儿更是瑟瑟发抖,再不敢想跟自己好了几年的这个公子哥怎么突然变得陌生了。
潘海根上前一步说:“大少,乾子不在,我替他发落几句。”乾子就是潘海根的长随小厮。
潘正焕嗯了一声,下巴稍微向下。
潘海根就对老鸨说:“回头我会跟刘三爷说一声,那边会派条小船过来,你们把容儿姑娘准备好,送她上船。”
于怜儿和几个小丫头还听得不明所以,老鸨和两个龟奴脸色就都变了。
潘家会没有船吗?得让洪门的人来接,这条船就不会是开去伺候人的。
伶仃洋外有人将石头沉海的消息,每年总能听到一两起,只是谁也没法将这等事情,跟眼前这位青春正茂、笑口常开的公子哥儿联系在一起。
老鸨大骇之余,跪下了道:“饶命,饶命啊!潘少,饶了容儿一条性命吧!她接客,她接客,我这就让她接这位爷的客…”
她正要挣扎出去,潘海根冷冷道:“这里是我们大少做主,还是你做主?”
“这…”当家老鸨一时就不敢动了。
潘海根道:“我是替我们大少开的口,我们大少的话,一个字一千两金子都打不住。凭你也敢来求情?”
“这…”
潘海根喝道:“再敢开口一个字,到时候你就陪着容儿姑娘一起上船吧。”
老鸨身子一颤,瘫痪在地。
潘正焕眼角瞥见了她神色中的恐惧与哀求,当此之时,他已明白,以后自己再说什么话,这满神仙洲上下都无人再敢违拗,而不再像以前一样,自己花了钱却还要跟她们商量着办事。
忽然之间,一股莫名之气充斥胸肺,这等予取予求、掌控生死的快感,委实比酒色所带来的快感更强烈了百倍!
这么一转念间,刚才还念念不舍的旖旎风光就味同嚼蜡了,这房间的气氛他也不愿意呆了,说了句:“会吧。”
潘海根应道:“是。我这就去备船。”
于怜儿赶紧偎依上来,拥住潘正焕,潘正焕停了停,犹豫了一下,将她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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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潘家园,往常潘正焕总躲着潘有节唯恐不及,这时想了想,却问明启官所在,反而找了过来。
厅内潘有节正与人谈事,想必在说什么机密,下人自然都避在外门,但潘正焕进来无人敢拦,他走到厅门口,潘有节瞥见了他却没有阻止之意,潘正焕就走了进来,站在了潘有节身边。
来客见到他稍微顿了顿,便继续说下去:“澳门那边,英夷已经忍耐不住,只怕就要动手,目的难测,启官这边若有决断,还请快些下达。”
潘有节道:“昊官那边是什么安排?”
来客道:“昊官的意思很明确:英夷若船逼黄埔,犯我乡梓,那就把他们打回去!届时吴家就算为此倾尽家财也在所不惜!”
第二百四十章 传讯
潘正焕以前对家事商事不敢兴趣,除非潘有节压着他学着听着,否则能避就避,所以此刻听得半懂不懂。
潘有节又问:“洪门那边呢?”
来客道:“刘三爷也发话了,英夷如敢来犯,洪门子弟就算用尸体填码头,也要叫敌舰近不得黄埔港!”
潘有节手指头敲着座椅扶手,冷冷一哼:“英夷若是犯境,那就是全广东的事,全天下的事情,乃至海外之华人亦有匹夫之责,不是他吴承鉴的事,也不只是他洪门的事。有我潘家在,还用不着他吴承鉴来散尽家财。”
来客忙道:“是,是。”
潘有节又道:“我就是这个意思了,你去跟外面的人说吧。”
来客应是告辞后,潘正焕才道:“阿爹,要打仗?”
“未必。”潘有节道:“我们如果够硬,这仗兴许就打不起来,如果我们软了,就得挨打。”
潘正焕道:“昊官都已经上北京城了,最近偶尔听到一些北面吹来的风声,似乎…对宜和行很不利啊,他还能顾及到海外之事?”
潘有节瞥了他一眼,没有蔑视,反而带着一两分潜藏的欣慰:“你也终于愿意关心这些事情了?”
潘正焕有些惭愧,低下了头。
潘有节道:“这一些在外人看来是两件事,其实却是一件事。你以前关心得少了,所以听不懂。以后多看看多听听,就会懂了。”
潘正焕道:“是。”
潘有节又说:“吴家的确要出事,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一关,我刚好听了个消息,你就替我去拜候一下吴家的大奶奶,顺便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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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潘有节都不曾提神仙洲一字半句,原本还有点忐忑的潘正焕,一颗心全放下了,踏出门外之后,一抬头,只觉得那天也不再是以前的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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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吴家园已经改了称呼。
蔡巧珠下了嘱咐:以后家里称昊官,都要改口叫老爷,若提起已故的吴承钧那是大老爷,吴国英便是老太爷,叫自己唤大奶奶,叶有鱼是三奶奶,光儿耀儿是光少耀少。
潘正焕来拜候,蔡巧珠却让人将他引到日天居去,连翘问故,蔡巧珠道:“焕少已经成年了,现在非年非节的,又不是谁的生日,启官派了他来,不会只是拜候。这事得让三婶也听听。而她现在粗身大细(粤语,对怀孕的专有描述性形容词)的,让她跑过来,不如我过去。”
妯娌俩在日天居见客。
潘正焕抬头见了这两位吴家当家奶奶,只见蔡巧珠雅若梨花,只可惜带着两分寡淡,叶有鱼艳若海棠,只可惜挺着个大肚子,叫了声“两位婶婶好”,人已经磕下头去。
蔡巧珠忙叫道:“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己人,没缘没故的行什么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