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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和珅微怔了一下,才想起这个人来。
他如今掌控着整个大清帝国,军国大事每天都有几十件,脑袋里要记住的人何止千数?吴承鉴在广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识,在和珅的脑袋里,那也不过是角落里的一颗芝麻。
不过这颗芝麻,如今倒也干系到了一些要紧的事情。他脑子一过,已经将与吴承鉴有关的诸般头绪理清,便道:“带来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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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已是深夜,吴承鉴在角落里跪了一天,白天还好,入夜之后风渐冷寒,他又跪着不动,更是难受。他堂堂一个广州大豪,却在这里饿了两顿,跪了一整天,却还不是和府故意要折辱他,和珅不是广兴,哪有那个心思来精力折辱他来着?便是在刘全心中,也不曾为他多花无谓的心思。
吴承鉴对他们的来说,只是需要处理的一件事情之一。
好容易才见一个小厮道:“中堂大人要见你,来吧。”
吴承鉴从昏昏中瞬醒,要起来却动不了——却是脚早就都僵了。
那小厮也不管他也不理他,说了话后就走,走了没两步回头:“干什么,还不快走!”
吴承鉴撑着地面爬起来,麻过手脚的人都知道,血气初通之事,稍稍一动那便如蚁爬针刺,难受极了,这时候若停一停、缓一缓,让血气慢慢通畅还好,若是稍微一动那可就要命了。
偏偏那小厮催促过后又走了,吴承鉴无奈,只好抬脚追赶,这一番受的罪过可就大了,脚上的麻痹感犹如万针同刺,为了跟上那小厮,他强行忍着走着,跑出十几步路才算好了,额头却已沁出冷汗。
第二百三十六章 芝兰当道不得不锄
吴承鉴也不知道自己在时明时暗的走廊、园径、碎石路走了多久,总之穿过七八个门,才来到来到一个院子里。
“等着。”小厮吩咐道,进去了。过了一会出来:“进去吧。”进去之后,只见内里一间厅堂,一抬头,只见匾额上写着“安善堂”三个字,刘全站在匾额下,轻声道:“昊官,好久不见啊。你倒真是义气啊,为着一个师爷,还真舍得下偌大的家业,就真敢来了。”
吴承鉴微微含笑:“我便是不为贻瑾而来,中堂大人要我来时,我难道还能躲过去?”
刘全笑道:“躲是肯定躲不过去的,只是要多费老夫一番手脚。”
“所以我就直接来了啊。”吴承鉴说:“这样我能早一点见到贻瑾,广州那边的人也会认为我够义气,全公这边则少费一些功夫,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呢?”
刘全哈哈一笑,却不敢大声,唯恐传到里头去,招呼吴承鉴道:“走吧。记住,长话短说,废话不说——中堂大人没功夫浪费。”
吴承鉴道:“我明白。”
刘全掀开布帘,吴承鉴跟着进去,一进门,但见里头灯火通明犹如白昼,一个身姿挺拔、英俊无畴的中年男子站在在那里,他面前一张好大的书案,右边边摆着一堆没处理的文件,左边摆着一堆处理完的文件,一个小厮在边上磨墨,两个丫鬟一个站在右边取文件给和珅,一个站在左边取文件整理好。三人除了几个机械的动作之外都是目不斜视,又像又聋又哑。
吴承鉴进来之后,刘全朝案前一侧指了指,他便只好站了过去,刘全瞪了他一眼,吴承鉴便只好跪了下去。
和珅似乎就没见到他进来,又处理了四五件事情,这才抬起眼来,瞥了吴承鉴一眼,道:“抬头。”
吴承鉴把头抬了起来,这是第一次与和珅对视,就近这一看,心想:“这就是和珅!果然长得好。就是这个样子,好像很疲倦。”
却见和珅笑了起来:“你就是吴承鉴?果然长得好。就是这副样子,刻意了些。”
吴承鉴道:“多谢中堂大人夸奖。”
和珅道:“跪在这里跟我说话还能不卑不亢,好久没见到你这样的后生了。”不等吴承鉴回应,就道:“说吧,求见我什么事。”
一边说着,一边又接过一份文书看。
吴承鉴道:“中堂大人让我上北京来,又是为什么事情?”
和珅拿过文书的手一停,脸色也微微一沉,他没说话,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聪明人别说多余的废话!跟我打机锋你不够资格。
刘全在旁边也有点急了,轻轻爽了爽喉咙作个警示。
吴承鉴便略略摸到了对方的性情,说道:“求中堂大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
和珅并不搭腔,只是站在那里,继续批阅公文。屋内并非没有椅子,然而坐得舒服了,就无法排遣困倦。因此他站在那里,执笔办公,却流露出了些许武人的威武。
吴承鉴犹豫了下,又道:“小人不敢奢求别的,只求中堂大人能给我家人一个平安。”
和珅仍然没有反应。
吴承鉴调匀了一下呼吸,说道:“吴家愿尽献家财,只求能够家小平安,躬耕度日。”
和珅仍然没有反应。
吴承鉴深吸一口气,道:“和大人如果还不解气,就把我杀了吧,钱我不要了,命我也不要了,只求和大人能放过我的家人。”
和珅终于停了笔,抬了头,盯着吴承鉴道:“我要你的钱干什么?我自己没有么?要了你的命,对我又有什么用处?”
吴承鉴听了这话,便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吴家所有的只是钱,他吴承鉴能舍的只是命,这两样和珅都不稀罕了,自己便无以乞求了。
没有赖以交换的东西,剩下的就只能仰望对方的施恩——而仰赖施恩,那便是生死在人不在己。
和珅又在文书上画了两画,结了一件大事,左边的丫鬟将文书接过去,和珅将笔一搁,说道:“你在广东替我办事,也有两三年了,宾主一场彼此不容易,我就给你一条活路吧。”
吴承鉴听了这话,匍匐在地。
和珅道:“外头天天都有谣言,说我和珅巨贪,说我和珅家财万贯,说我宅子里金堆银堆,珠宝满库,呵呵,却没人知道我手里头最值钱的,不是这些。”
吴承鉴心头一沉。这些…可不是他愿意听到的话了。
和珅话锋一转,道:“你查过我的产业,对吧?”
哪怕这些年已经历练出了过人的城府,吴承鉴的身体还是忍不住微微一颤。
和珅笑道:“虽然你触碰到的,不过是我最外面的一层皮,不过能碰到这层皮,算是你本事,敢碰这层皮,算是你有胆!”
他语气平和,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但那三个佯装聋哑的丫头小厮都已经忍不住牙齿暗颤,就连刘全都暗中心惊。
摄政者杀人,莫说动手,连言语都不用一声的,只要他心里起了杀机,跪在地上的人就活不了了。
吴承鉴连呼吸都屏住了,这话没法接,也不知道怎么接。
不料和珅眼眸之中,杀气一点都没有,反而让人莫测高深地说道:“你现在是…是哪一部的郎中来着?”
吴承鉴道:“户部。”
和珅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的接话,自顾自道:“我回头让人给你升两级,你上来北京吧,我交个差使给你做,等做好了,别说一家子的平安、性命了,荣华富贵,也在指掌之间。”
刘全大为诧异,他自以为最能知道和珅的心思了,这一次也大出意料之外!和珅居然不打算惩处吴承鉴,甚至还要抬举他?便是旁边那个小厮,也忍不住眼角稍稍瞥了吴承鉴一眼,眼神中充满了羡慕。
屋内则忽然静了下来。和珅没再动公文,静静地等待着吴承鉴的回答。
吴承鉴屏住呼吸良久,忽然抬起头来,望向和珅,这是两人第二次对视。
刘全心中一惊,万不料吴承鉴竟敢自作主张地抬头,甚至在没得吩咐的情况下,敢跟中堂大人对看!他见过多少达官贵人,甚至贝子贝勒,可没人敢这样过——尤其是最近这一年。
吴承鉴却平静地又深沉地与和珅对视着,约莫有七八息的时间,和珅才开口问道:“如何?”
吴承鉴的眼皮垂了下来,似乎心意已决。
他说:“求中堂大人容我见见贻瑾,我与他商量商量。”顿一顿,又说:“贻瑾就是被顺天府以逆案余孽逮捕起来的那个师爷。”
和珅的眼眸之中,掠过了一丝失望,然而他也没有发作,低头继续批阅公文,没有再理会吴承鉴。
吴承鉴长长呼出一口气,道:“小人告辞!”匍匐着退后三步,在和珅没让他走、可也没有制止的情况下,退出了门外。
刘全心头大怒,上前两步,叫道:“老爷!”只是一句叫唤,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要和珅给个意思,他就要去惩处吴承鉴。
不料和珅却只是将笔一停,竟然也轻轻一叹,说:“人才难得,杀之可惜!”刘全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和珅道:“芝兰当道,不得不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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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大牢。
老头掂量了一下手里的银子,指着说:“去吧。”
牢里头卑冷、阴湿,光线昏暗。
吴小九背着食盒,吴七提着灯笼,为吴承鉴照路,在一个牢卒的带领下,一路找到一个单独的牢房,牢房里头铺着干草,一个人躺在那里动也不动,看见灯笼,才转过头来。
牢卒打开了牢门,吴七又塞了一锭银子过去,牢卒微一掂量,道:“可得快点啊。”
吴七道:“大哥再帮帮忙。”又塞了一锭。
牢卒笑了:“慢慢聊。”
吴小九已经矮身钻了进去,吴七也进来放好灯笼,光线照到周贻瑾的脸,只见他比起在广州时候整整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吴小九跪在周贻瑾双腿旁边,呜呜咽咽地啜泣,这双腿被打断了,之后为了治疗又重新打断了一次,又是在这等环境下施治,连遭这两番折磨,周贻瑾的身子能好那是有鬼了。
周贻瑾见吴小九哭得无法自控,反而挤出一丝笑意来,拿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哭什么呢,你家师爷没事了。”
吴承鉴走近前来,蹲在了周贻瑾身边,要叫唤,看看他的腿,竟有些出不了声,喉咙疙了一下。
周贻瑾望了过来,两人四目对视,静静无言。
吴七拉了吴小九一下,吴小九这才擦了擦眼泪,跟着吴七到牢门外守着。
“昊官。”周贻瑾启开有些乏血的嘴唇,脸上再次挤出一点笑容:“拖累你了。”
吴承鉴原本是哀伤,听了这话变成恼怒了,恨恨地坐在他身边,气得说不出话。
周贻瑾笑道:“又跟我发孩子脾气啊?”
吴承鉴怒道:“滚!”
周贻瑾道:“我现在这样子,想滚也滚不了啊。”
吴承鉴喉音哽咽一声,那气恼也没处可发了。手轻轻碰了碰周贻瑾的双脚,问道:“怎么样了?”
“嗯,可能保得住。”周贻瑾说:“马师傅当初给我两个选择,一个是这辈子就做个瘸子,另外一个是可能全好,也可能两条腿都没有了,甚至会死——我选了第二个。唉,要是死了就好了。”
他若是就那么死了,吴承鉴就不用来了,至少不用为了他而来。这个外表看起来斯文俊雅的师爷,内里也如铁块一般的硬。
吴承鉴怒道:“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里是牢房,这里是京师。
吴承鉴终究不敢如在广州时那样放开,进来之后不管是什么情绪,所有的说话都把声量控制得很低,但脖子上青筋绽起,显然怒意极盛。
周贻瑾把头低了低,吴承鉴道:“抬头,看着我!”
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线,两人再次对视。
吴承鉴道:“周贻瑾,我要你明白我需要你!你得给我活下去,明白吗?”
周贻瑾长长出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低的、顺从的:“好,好的。”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人命最不值钱
吴承鉴从食盒里取出一碗温热的肉糜来,道:“你自己吃,还是需要我喂你。”
“我手又没断。”周贻瑾微笑着,接过肉糜,吃了起来。
吴承鉴为了周贻瑾的病情,专门去学了几招推拿摩按的手法,打开食盒的底层,露出里面的温水来,用毛巾润湿拧干了,先为周贻瑾擦拭双脚,周贻瑾停下叫道:“昊官,让小九来吧。”
这等伺候人的活计,吴承鉴也自知的确做得不好,就将毛巾给了再次钻进来的吴小九,然后给帮周贻瑾轻按双腿——他从跌打名家那里学好了手法,知道怎么避开伤断处,既不至于牵动伤口,又能帮周贻瑾疏通血脉,吴小九擦完了腿脚又帮周贻瑾擦身子,吴承鉴刚好也按完了双腿,为周贻瑾按脚底,问:“脚底有感觉没?”
“有。”周贻瑾这时也吃完了肉糜,一边让吴小九替自己擦背,一边说:“两条腿那地方,这几日也痒得难受。”
吴承鉴却欢喜起来:“那是要好了,你再忍忍。”
他替周贻瑾按完了脚,吴小九这边也擦好了退出去,吴承鉴又来给周贻瑾按肩臂背腰,凑得极近,低声将这段时间以来外头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
摊手五进来的时候,已经带来了一些消息,不过毕竟只是只言片语,这时听完了吴承鉴的话,周贻瑾道:“倒也跟我们之前想的差不多。”
“差不多好?”
周贻瑾笑道:“差不多坏。”他瞥了自己的脚一眼:“更坏一点,如果不是我,兴许你不用上来。”
“别再说这话了。和珅不可能放我在广州,你躲过了一劫,以他的能耐,一定会有别的谋算。”吴承鉴道:“要想不上来,除非我一开始就跑路,带了妻儿老小,扬帆出海。所以不是你拖累了我,是我拖累了你——那个逆案都多少年了?当初该结的都结了,你一个师爷,不在横三族纵三族之列,只沾了一个友字,若是当年刚刚东窗事发的时候也就算了,偏偏又是隔了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我的事情,谁那么无聊把这么老的事情给翻出来?”
周贻瑾点了点头,自此不再跟吴承鉴说哀怨的话了,吴承鉴见周贻瑾收拾好了心情,又道:“我见到和珅了。”
周贻瑾的眉毛扬了扬,显然对这位当朝主宰很感兴趣:“他怎么样?”
“比预想中的英俊,比预想中的沉冷,比与预想中的…可怕!”吴承鉴说:“我觉得,我什么都瞒不过他,怕是也斗不过他。”
说着,便将进和府、见和珅的过程以及双方言语说了,过程不长,言语不多,吴承鉴与和珅的对话不过寥寥数句,周贻瑾却听得心情沉重,脸上神色数变。
吴承鉴先后提出了三个方案,和珅都没答应。
第一句话说什么“求中堂大人高抬贵手网开一面”是单纯的告饶,和珅不答应乃在情理之中。
第二句话开始才算提了想法,乃是求和珅放过自己一家子,具体的条件尽管提。
但和珅没有接话,或者说毫无兴趣,然后吴承鉴只能自己把条件提出来,“吴家愿尽献家财,只求能够家小平安,躬耕度日。”这是表示吴家愿意净身出户、只求保命了。
然而和珅还是不同意,吴承鉴无奈,只好提出自己最后的底线:杀自己、保家人。
只可惜,和珅依旧不满意,至此才提出他的条件:吴承鉴得过来帮他办事。
在外人看来,和珅不但没有惩处吴承鉴,反而要抬举他,这真是以恩代罚了,但周贻瑾却清楚得很:那反而是吴承鉴最最无法接受的。
早在广州的时候,吴承鉴就对大局势做出了判断:和珅必倒——之后的种种决策,都建立在这个前提之上。这就是他极力撇清与和珅关系(虽然一直做不到)的最大原因。所以一旦过来帮和珅做事,那就是彻底站在和珅这一边了。
被和珅打压、被和珅迫害,只是近期难受,如果大局真的会如吴承鉴所预料的那样:和珅倒台、嘉庆亲政,那吴家反而有一丝复兴的机会。
相反,如果现在过来帮和珅做事,也许近期会有一点好日子过,可天翻地覆之后,吴家就别想在这中华大地上有立足之地了,若是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舍弃一切、出奔海外了。
周贻瑾听到这里,长长一叹:“你说来跟我商量的时候,他竟然没有杀你…真是异数了。”
吴承鉴默然了。
当日他向和珅开出了要求与条件,和珅一概没有兴趣,然后和珅反过来开出了一个条件,当时已经把意思说的很明显了:我只要你公开站队!
以和珅的地位来说,吴承鉴连续几次推三阻四,以至于他几乎用强地将人逼上来,到了这份上了,和珅还愿意不计前嫌,只要吴承鉴能识时务,可就这样,吴承鉴还不当场答应,那就是很没诚意了,从和珅的位置看下来,吴承鉴的抉择是该杀的——拖延,就是不忠!
所以周贻瑾说和珅竟然没有杀你,乃是异数。
吴承鉴这时已经按完了,搓了搓手,说:“我这次见了他以后,更确定了一件事情,他这个人万事皆算利害,不是因喜怒而杀人的人。在他那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金钱与权势,才是有价值的东西。”
周贻瑾把衣服穿好了,一边说:“若是这样,那他现在杀你,的确不是时候。”
“嗯。”吴承鉴道:“总得把宜和行的产业都盘过去,然后再动手。我连续几次惹恼于他,结果他都一点情绪都没有,不恼我,不怒我,决断不带一丝情感,所以你和我的性命,对他来说毫无价值。现在有价值的是我的钱,我的能力,以及宜和行的作用。”
“杀人只是一刀,但要把你的钱、你的人、你的产业都弄到手,却就不容易了。”周贻瑾沉吟着,说道:“他之前必定已有所布局,就不知道要多久。”
他是吴承鉴的谋主,但更倾向于官面上的、北方京城的一些事情,对宜和行内部运作的了解,远不如吴承鉴自己来得深入。
吴承鉴道:“我手里掌握的财富,可多也可少——如果以抄家灭门的方式,就算掘地三尺,所得也不过数百万两,而所失将是十倍以上。而且那数百万两的抄家之资,最后能进国库的,怕只有几十万两。和珅是当国多年的人,又精通商事,这个道理不用别人告诉他,他自己就明白得很。”
周贻瑾到广州多年,颇知十三行的运作,知道吴承鉴手里握有的财富不只是钱。
如果和珅决定抄家,风声一动,群兽扑上,在抄家队伍到达之前,吴家最有价值的产业——如福建茶山、广佛店铺、通海大船、诸省商队等等就能被瓜分殆尽,这些都是“生钱之物”,价值简直无法估计。此外如交叉债权等,马上会被人隐赖,经营多年的国内商贸体系、海外商业线路也会瞬间崩塌——这些就是纯粹的损失。
至于抄家队伍到达之后,欺上瞒下必不可免,钦差要吃一层,总督、监督、巡抚这些本地高级官员要吃一层,知府、知县这些父母官要吃一层,胥吏衙役要吃一层,经办人员要吃一层,还有本地的黑帮团伙、地痞流氓,家里的恶仆刁奴,都要趁机来分一点残羹冷炙。
如果和珅派了旗兵去监督,旗兵还要多吃一层,一层又一层吃下来,原本数百万的家产,能有几十万入库就算多了——就是那些在北京抄家的案子,主官都控不住各级官吏,更别说远在广州的吴家了。
所以价值上千万的吴家产业,一旦抄家,最多能榨出数百万的财物,而最终入库者,百不及一。这无论是对大清朝来说还是对和珅本人来说,都是一笔很不划算的烂账。
吴承鉴道:“所以,在和珅将损失减到最小之前,他还不会杀我。”
周贻瑾道:“但以他的处事习惯,也不可能等到你入府见他之后,他才开始动手,应该远在你入府之前…不,远在你来京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布控了。啊,不不,应该是更远之前,我被诱捕入京,便是这个行动的一部分。”
吴承鉴道:“要想尽可能地减少损失,最好的,自然是产业由甲到乙的转移,就像当初我们潘、吴、卢、叶吃掉蔡家一样,另外最好还需要有个家族内部的人,承继起其中难以转移的一部分,比如蔡士群承继起蔡家,这样便能将损失减到最少。”
“嗯…”周贻瑾道:“现在吴家的情况,最好自然也是潘、吴、叶联手从外部进攻,同时吴家内部再出状况,那么潘、吴、叶三家攻于外,吴家内部再有人发作于内,内外夹攻,就能把宜和行给拆分了。潘、吴、叶吞掉部分产业,然后再将这些产业,设法转给和珅,金银之类抄归国库,那样一来,吴家的产业和珅能吞到一半,粤港的商业元气也能保留,还有保住了粤港的元气,那些能够生钱的体系才有最大的价值——这是对和珅来说最好的情况了。”
他们两个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但吴七就在牢门之外,这些事情他又多旁观甚至亲历过,偶尔听漏一两句,前后一串还是能弄明白,突然之间,他就想到了吴承鉴来京之前,吴家内部的种种变动。
当时满吴家的人,都把焦点聚集在叔嫂纷争、二房争产上,现在听了吴承鉴周贻瑾的对话,吴七不由得额头冷汗直下!
他可万万料不到,一场看起来只是吴家家庭内部的叔嫂纷争,背后竟有可能牵扯到当朝军机大臣那里去!
再想想蔡士文的下场、蔡士群的崛起,吴七不由得一股冷意从足底直冒起来,原来粤海商战,竟是残酷如斯!
蔡士文之败死、蔡士群之得利,原来早被“上头”安排得明明白白,根本并不是坊间所猜测的那样:是由于二蔡与吴承鉴的仇与亲所导致。
吴七从小自己觉得自己聪明,会恪守下人身份地伺候吴承鉴,也一直认为是因为自己忠心本分,可现在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有机会把自己放在昊官的位置上…那自己一定会被吃得渣都不剩的!
牢房之内,吴承鉴说:“我大嫂少经外事,所以不小心也着了人家的道。可幸亏她心中对我有真情,就是这份叔嫂之情,破了外人引发吴家内乱的企图。”
叔嫂争端能够顺利解决,表面上看是靠着吴承鉴的谋略,其实更关键的是蔡巧珠与吴承鉴之间的真情,这才是整个棋局最宝贵的地方——如果他们叔嫂之间的深层次信任少了半分,吴承鉴就不敢真的彻底放权给蔡巧珠,而蔡巧珠也不会释疑之后又都把吴家的大权还回来,那么吴承鉴的这场图谋便无法进行,最后还是不得不走向拆分宜和、或者彻底压制大房的不归路。
“另外还有一个对我们极有利的地方。”吴承鉴继续道:“启官这一次,只怕也不会随和起舞了。”
周贻瑾的眉毛扬了起来——这可是一个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吴承鉴将自己临离开前,潘有节的动向说了一遍后,周贻瑾就更确定了。
都是在十三行里翻滚倒腾的人,能爬到四大家族的位置,不管是潘还是吴,是卢还是叶,谁不是每一个动作下面,都隔着七八层才收藏着自己真正的心意呢。
而周贻瑾则凭着那只言片语,思维就穿透了那七八层的掩藏,直刺潘有节真正的目的:“不容易啊!”
周贻瑾吁了一声,“原来…他也不看好和珅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朱珪回京
广州,潘家园。
潘有节正在看戏,忽然有人急急送入一封信来。
潘海根接了,看了一下封泥,赶紧转呈潘有节。
潘有节道:“拆。”
潘海根拆了后再递过去。
潘有节扫了两眼,人坐直了,将信折起,思忖半晌,忽然把信撕了,丢在果盘里,给了一个眼神。
潘海根就知道那意思,点了个火把撕碎了的纸张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