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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嘱咐一路告别一路喝酒,到十里亭吴承鉴都醉了,直接就躺在了车上。佛山陈一路把他送到清远。
这一次他们进京,走的是“沙井路”,在省内从吴家园登船,经过佛山、清远、连江、英德,至韶州府换船,度太平关,至南雄州登岸——从广州到这里全都是吴承鉴及其盟友的地盘,所以一路上走得又快又省心。
南雄登陆之后,早有宜和行在这里的分店安排好了人手,用马车送到山路边——到这里就要走山路过五岭了,分店的掌柜早雇好了挑夫搬东西,又用四人抬的爬山虎把吴承鉴抬了,度大庾岭,走山路。
从粤北到江西南部、湖南南部、福建西南部的五岭山区地区,乃是客家人的天下,因卢关桓打过招呼,这边有客家土豪把吴承鉴一行护着,直入江西境内。
这一路只要走山路的必定是熟脚挑夫,走平地必定是马车,交接之间不用讲价,到了就走。
进入江西之后又换船了,沿途都用最快的船,走赣江水系,从沙井登陆换马车,经九江府、庐州府,过凤阳府,进入徐州地界。从江西到安徽,这一条路则有叶家的人打点。
自广州一直到安徽南部,沿途都很少住客店,处处都有十三行的上游合作商户,因早半个月都得到了消息,人人都将这位昊官款待得极好,若不是吴承鉴力求赶路,只怕得一路吃喝过来,人都要胖两圈。
而这一路,也让两个跟随的差役叹为观止,越走越是心惊,他们是万料不到自己带来的这位爷有这么大的势力!
过长江以后粤商势力渐小,过徐州府之后,就没有十三行保商的分店或直接合作伙伴了,沿途得住客店,然而最难走的道路都已经走过了,这里到京城已是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
一路上,向导老裘不断给普及沿途见闻,说道:“我们广东到京城,有沙井路、长江路、浙河路。这三条都是走东边的,都是经江西、江苏或安徽,进入这山东地界,其中沙井路最快。此外又有西边的两条路,一条汉口路,一条樊城路,是经湖南湖北的。不过西面的那两条路,如今是走不得了。”
这时几个人都骑着驴呢,吴七在驴上问道:“为什么?”
老裘道:“还能为什么,白莲教啊!这也是我们广东人命好,没被白莲教波及,湖广四川那边,白莲教如今闹得如火如荼,走那边别说平安,说不定小命都得赔上!”
吴承鉴耳里听着白莲教,心里就想着澳门那边悬而未决的英夷犯界,寻思着:“和珅自诩能吏,却把国家的内政外防折腾成这样。”
一行人穿过山东、进入涿州,不久就望见了广宁门。
在进入安徽之前,两个差役对吴承鉴都唯唯诺诺,进入山东地面之后,说话渐渐就不一样了,等望见北京城门,大概是觉得到自己地盘了,便旧态复萌,说话也不那么客气了,甚至言语间夹带着些许威胁之意,暗示吴承鉴最好再给些孝敬,否则入京之后没好处。
吴承鉴知道“阎王好过、小鬼难缠”的道理,也不跟他们计较,还真补了些银两给他俩,两个差役大喜,这一趟去广州辛苦是辛苦,但也赚了个盆满钵满,两人都想着这样的好事如果再来两三次,他们都可以退休养老了。
两人又来问吴承鉴是否需要住店,他们能提供方便云云——这自然不是好心,而是如果吴承鉴住了他们介绍的店,后续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好处。
吴承鉴微笑道:“我们先往广东会馆问问,如果找不到地方住时,再来请两位差爷帮忙。”
两个差役这才想起人家是广东大土豪,自然会去住广东会馆的,这事便罢了,那满口黄牙的差役说:“你落脚好了之后就来找我们,我们领你去衙门,好让府尹老爷问案。”
吴承鉴道:“好。”
进城门后,双方分开,向导老裘就带了他们往广东会馆走——这北京城吴承鉴也不是第一次来,上一次来还不到十年的功夫,乾隆年间的北京城在几年里头几乎没变化,所以吴承鉴一路走很是熟门熟路。
吴七却是第一次来,左看右看的,图个新鲜——北京乃是这时中国最大的城市,然而跟广州相比,也就是总面积大,市井的商业繁华程度难分轩轾,只是风格上南北有异罢了,相对而言西关地区的配套更齐全些,所以吴七进城之后非但没有什么大开眼界之感,反而左嫌弃右嫌弃,这会说土真多,那会说味道好臭,因街上污泥遍地,沟渠也的确难闻,一些贫民甚至就将各种脏东西倒在路边,甚至包括屎尿。
吴承鉴听了有一会,制止了他道:“小声点吧!被人听见了不好。”
吴七道:“怕乜!我哋讲广东话麦得咗(我们说广东话不就好了)。”
吴承鉴道:“不许,给我说官话,最好多学几句京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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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乃是大省,商业又极其发达,在北京的会馆不止一处,吴承鉴上一次来是私自进京,没住会馆,这一次则直奔广东会馆而来。这边也早就打了招呼,管事老苏的一听昊官到了,带了一帮伙计迎了出来。
老裘是这里的熟客,手一摆:“这就是昊官了。”
能做广东会馆的管事,哪里会不知道广东的行情,那老苏虽然早就能说一口京片子,这时却开腔就是家乡话:“昊官,一路辛苦噻。”
吴承鉴听他带着东莞腔,却笑了笑,用京片子回道:“得,不辛苦!”
老苏一听,转回官话:“哎哟,昊官这是来过京城啊。”
吴承鉴笑笑道:“好几年前来过,那时怕被老爷子揍,就不敢住你这儿了。再说那时我也没资格住这里。”
“昊官这话说的!要是传出去,叫我老苏怎么做人!”老苏道:“宜和行少东驾到,咱广东会馆就算没房间,也得有房间啊!”
众人大笑,老苏就引了吴承鉴入内。
这广东会馆规模甚大,主体是一座大四合院,改建之后,院门开阔、厅堂华丽,砖瓦木雕都从广东运来,内部按照岭南园林来装修,进去后把院门一关,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广州。
围绕着这座主院,周围又建了许多店铺、住房,共有二三百间之多,南面又有个园子,种了许多桃树,因此叫做桃园。管事老苏半个月前就把桃园清了出来,留等吴承鉴居住。
“昊官,这还满意不?”带吴承鉴转了一圈之后,老苏笑着说:“园子里该备的都备了,听说昊官是惯吃暹罗米的,这里也设法进了几斗,又进了不少东山的羊,大塘的鹅,干瑶柱等等,南方的果蔬也备了许多,厨子也都是顺德来的师父,跟广州自然是没得比,但怎么的也得让昊官勉强能住下去。”
吴承鉴笑道:“要这还住不下去,满北京我就找不到地方下脚了。”
进了桃园之后,迎面又一排丫鬟站开,老苏道:“听说这次昊官来是有正事要办,路上会来得快,我估摸着未必会带丫鬟,所以让牙行挑了十二个丫头在这里等着,昊官要不就挑几个顺眼的,凑合着用?”
吴承鉴往吴七一抬下巴,吴七道:“都先下去,回头我来挑。”
那十二个待选丫鬟也都是经过调教的,齐齐万福,便都退下了。
接下来,搬运行李、归置东西、挑选丫鬟、讲论规矩,吴七等自有一番忙乱。吴承鉴却不管这些,让吴小九把躺椅搬到桃树下,眯眼养神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剃头换衣
这京师乃天下四会之地,吴承鉴是广东数二望一的大土豪,他来北京,京城的粤商若知道怕都要来拜会的,但这次他没有大张旗鼓,只是悄悄进城,所以除了广东会馆的管事之外,很多人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情。
但宜和行在北京也有店铺的,在京掌柜听说东家到了,当晚就急带了几个心腹伙计赶来相见。吴承鉴宽慰了几句,让他们不要声张,只当不知道自己进京便可。
在京掌柜走了后,铁头军疤带了一个人进来,正是那位摊手五。
吴承鉴赶紧拱手迎接:“张师傅。”
摊手五知道他记挂什么,坐定之后也没废话,就说:“不辱使命,已经见过了周师爷。”
吴承鉴忙问:“贻瑾他怎么样?”
“周师爷这罪过,受的可大了。”摊手五说:“我见到他的时候,情况很是不好。幸好我找到了沧州跌打圣手马六爷与我有旧,他买我面子,从沧州赶了来,入狱为周师爷诊治。也亏得我们花了银子之后,牢头狱卒倒也都讲江湖规矩,没再为难,许我们将劳烦打扫干净,在牢里头为周师爷疗伤。”
说到这里,摊手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
吴承鉴急了:“伤势究竟怎么样?”
摊手五又叹了一口气,道:“周师爷精神虽然不好,身上其它的病痛,也只需要调养即可,但他腿上的伤已有所迁延,虽然不至于伤了性命,但若是寻常疗法,伤好之后必定落下残疾,因此马六爷问他敢不敢冒险忍痛,周师爷人长得斯文,没想到真是硬气,竟然就说敢,于是…于是马六爷将他的腿重新打断,再行接驳…”
吴承鉴听得啊了一声,指甲都掐进掌心里去了。
“这一趟驳治,倒也顺利。”摊手五道:“只是周师爷这罪受得就大了,且腿断后再接,也是颇损元气,如今正在疗养之中,人虚弱得紧。”
吴承鉴又问了好些周贻瑾的事情,越问越是心疼,最后才送走了摊手五。
吴七道:“昊官,咱们明天就去看看周师爷吧?”
吴承鉴却摇头:“不行,得先去和府走一趟。和珅不开口,我未必见得着贻瑾。”
吴七道:“张师傅也进去了,我们还会进不去?最多花多几两银子。”
吴承鉴摇头:“那不同的。”却就没再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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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将在广州时就备好了的一份精致礼物,来见和珅。
和珅住的府邸,也就是后世的“恭王府”,位于什刹海地区,处在北京西城,广东会馆则在北京南城,两地距离不近。
吴承鉴在神仙洲要多猖狂有多猖狂,来到北京就收紧尾巴了,什么排场都不摆,只带着吴七、铁头军疤,提了个小箱子,雇了一辆马车,开到西城,远远地就停下了,准备步行前往和府。
没走几步,忽然有人道:“哟,这是谁啊,这么眼熟,可不会认错人了吧?”
吴承鉴循声望去,竟然真的遇见了个熟人——不是广兴是谁。
身在北京城,吴承鉴这一趟就是来装孙子的,见了广兴,腰弯了弯道:“原来是广兴老爷。”
广兴上下打量了吴承鉴两眼,呵呵了两句:“这真是你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此时的吴承鉴,的确与在广州时完全两样,如果换了个广州的熟人在此,肯定认不得这位宜和行昊官了。
首先是衣服,大清对商人穿什么样的衣服有着严格的规定,广州万里之外,平时也没怎么管,到了北京可不相同,虽然吴承鉴捐了个官身,但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只穿了一身布衣,一切绸缎金玉皆不用,望上去灰扑扑的。
但这还不是吴承鉴外貌大变的原因,最让他外貌大变的,是他的发型——昨天晚上,吴七让会馆的管事老苏连夜去请了一个剃头匠来,给吴承鉴重新剃了头。
我大清要求百姓剃的标准头型,可不是后世影视剧那般的只剃前额然后剩下的头发扎成辫子,而是将整个头都剃光了,只留头顶或者后脑膏药大的一块,然后将仅存的头发扎成一条极小的辫子,这条辫子要小到能穿过一个铜钱的方孔,就像一条老鼠尾巴一样,这个发型有个称呼,叫做“金钱鼠尾”,极其丑陋。
清朝的皇帝也是知道美丑的,所以他们自己并不剃成这样。吴承鉴在广州时山高皇帝远,也没人管得那么严,所以虽也剃头梳辫但也没剃成这样的,可来到北京,又是这样的局势,为免落下话柄,便依照最严格的规矩剃了个金钱鼠尾。
广兴招呼着也他同行的几个人道:“来来来,这可得好好介绍了。你们可知道这一位是谁来着?这一位,谱可大着呢!乃是咱们大清朝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广州十三行的大保商,宜和行的昊官哪!”
吴承鉴这次北上,早预着会遭遇各种屈辱,遇上各色人等,却也没料到第一个会撞上广兴,这时周贻瑾还关在顺天府大牢呢,他也不敢任性,低着头弯着腰,说道:“广兴大人说笑了,我们有什么钱。十三行乃是奉旨做的买卖,钱来钱往的,纵然经手些财货,可那也都是皇上的钱,我们啊,其实也算是替皇上办差。”
“哎哟喂!”广兴道:“能替皇上办差,那可不简单!我们还得给您请安咯。”说着作势要给吴承鉴打千。这不是尊着人,这是挤兑人。
吴承鉴急忙拉住:“广兴大人这么说,这是要折煞小人了。”
广兴眼看吴承鉴要来扶,猛地抬脚踢了他一个跟头,喝道:“拿开你的脏手!凭你也敢来碰我!一个商贾贱人,也敢自称给皇上办差。你也配。”
吴承鉴似乎一时不防,被他踢了个跟头,吴七大怒,就要上前,却被铁头军疤拉住了,吴承鉴栽倒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满脸都沾了灰。
和广兴一起来的人起哄大笑,广兴也笑了起来,他去广州的那一回本以为能建奇功,结果得意南下,失意北归,回来后因为办砸了事情没脸见人,在家里躲了好几个月,实在是生平罕有之挫折,这时见吴承鉴出丑,也不由得哈哈大笑,稍解了心中积怨。因他是要去礼部上班的,这时便不耽搁了,带着嘲讽的笑容走了。
吴七赶紧扶着吴承鉴起身,心中恼怒,在广州时,那里吃过这个亏?对铁头军疤说:“你刚才干什么拦着我!”
铁头军疤言简意赅:“昊官吃过几天夜粥(练过几天拳的意思),这一脚本可以躲开的。”
吴七愣了愣。
吴承鉴拍拍身上的灰土,说道:“跌一跤罢了,不算个事,好过跟他纠缠下去没完没了。走吧。”
吴七这才又提了箱笼,跟在吴承鉴后头,不一会就看到前面一条老大的长龙,吴七奇道:“这是做什么?前面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卖么?”
广东人最好吃,他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心想这等长龙,那东西得好吃到什么程度。但走近了就知道不对劲,排队的人竟然都是官员,有大的有小的,小的六七品,大的一二品也有!
吴承鉴已经明白了过来,用粤语低声说:“哩滴都系排队来见和珅嘅(这些都是排队来见和珅的)。”
此时的和珅,那真是如日中天!太上皇不理朝政,嘉庆皇帝也避退一箭之地,他这个“二皇上”把持朝政,几乎就是真正的总宰大臣!没有名分的摄政王!
吴承鉴向前走去,没走几步就被人嚷嚷:“干什么干什么!没眼睛看吗?排队!”
在广州的时候,特别是摆平“群兽分食”之局后,堂堂宜和行昊官哪里吃过这种呼喝?但这里是北京城,他的“正五品郎中”在十三行中鹤立鸡群,到了这里却连个麻雀都不是,呼喝他的人一个四品,一个三品,还有一个二品武官。
吴承鉴看看这条人龙,心想自己现在就算把名号亮出来,也没资格压得住众人,便对吴七道:“走,找后门。”
三人绕了一大圈,找到了后门,却见后门也堵了一堆人。
吴承鉴皱了皱眉头,说:“找角门。”
吴七道:“什么角门?”
吴承鉴道:“下人进出的那种。”
吴七道:“昊官,那…那怎么行!”他觉得太委屈了。昊官再怎么说也是个人物,难道就没资格堂堂正正见和珅一面?却要去走下人的通道…
吴承鉴道:“便是跪在地上舔靴子,也得想办法救贻瑾。”
吴七是有经验的,很快就找到和府的一个小偏门,这里是下人进出的通道,外头也等着一些人,不过就没有官员了,都是些下九流,守着想看有没有点油从里头漏出来。
小门里头也有个看门的,吴承鉴对吴七道:“把箱笼给我。你们回去吧。”
“这…”吴七担心着。
吴承鉴看了看铁头军疤,铁头军疤就将吴七拉走了。
吴七被拉开了一小段路,忍不住抱怨:“真让昊官一个人进去啊,要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铁头军疤道:“这里是宰相府,真出什么事,我们能怎么办?”
吴七烦躁道:“真出什么事,我宁可陪昊官一起扛。”
铁头军疤道:“我觉得吧,也不一定会死人,一场羞辱免不了,你喜欢看昊官受辱?还是认为昊官喜欢被熟悉的人看他受辱?”
吴七就不说话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 跪等
那一边,吴承鉴接过箱笼之后就把头低了,把腰伛偻了,他刚刚跌得满脸灰土,虽然抹了抹,但脸上还是灰扑扑的,头上、身上的灰尘未尽,倒也不像个公子富豪了。
一路走到角门边,用一口京片子对看门的说:“这位哥儿,咱是全爷爷的亲戚,老家有事,让咱来见见全爷,能否通报一声?”
那看门的刚想刁难,手里已经被塞了一锭不轻的银子。
看门的手一掂那重量,嘴角的嘲讽就裂开变成笑了:“您倒是客气嘞。怎没听说全爷有您这门亲戚?”
吴承鉴道:“穷亲戚了,少走动,但其实关系也没断,只是知道全爷爷忙,不敢老来打扰。实在是老家亲戚出了点事儿,得来找全爷爷帮个忙。”
他保养得好,从小没怎么日晒雨淋,酒色二字又能克制,面相看着比这个时代的同龄人年轻许多,放到乡下地方,说他不上二十都有人信,所以说话带着少年人的口吻。
那看门的看了他一眼,说:“咱们中堂大人日理万机,全爷管着这个家,一天要理的事情比中堂大人少,一千件没有,八百件得往上。咱也不敢替他老人家做主。我可以替你通传一声,见不见得着人可难说。你叫什么啊?我通传的时候才好说。”
朝堂上,江湖里,宅院中,都有规矩,拿了人家的钱,办不办得成事都得给人个说法。
吴承鉴道:“不敢不敢。”他打开箱笼,摸出一把折扇来道:“能否请哥儿给代呈一下,全爷爷看见这物件,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看门的接过扇子一瞧:“哎哟,这还真是我们府里出去的东西。”他原本不信吴承鉴真是刘全的亲戚的,这时候就信了四五分了。
这把扇子是和珅赏给吴承鉴的物件之一,上面有和珅的题字,没落款。
看门的才要打开,吴承鉴按住低声说:“别打开,不方便。”又凑近了说:“里头是中堂大人没落款的题字,出门前家里的大人交代了,除了全爷爷,谁都不让看。”
“哎哟,那可不敢了。”看门的把扇子收好了,对这事又着紧了三分,心想能让刘全求得中堂的题字,怕是这门亲戚还挺亲。
他就要走,吴承鉴又塞了一锭银子说:“实在是急事,得尽快见到全爷爷,中间若要转呈,这点人事可不敢让哥儿破费了。”
看门的笑道:“你还真会来事,你家大人派了你来,没指错人。等着啊。”就把角门关了。
和府占地广大,人事复杂,他一个看边角门的也见不到刘全,只走了两转找到管事的,把事情简略说了,又塞了一锭银子。那管事的笑道:“全爷这亲戚,倒懂规矩。”
刘全也是真的忙,要是府里府外无论大小轻重什么事都往他面前说,他也得累死,更不能什么人都见,所以事情要报到他面前,报不报,什么时候报,那都得看各房管事掂量,这时既拿了银子,自然得把事情往前面排了。
那管事的收了银子,拿了扇子,就找到刘全,刘全正看着账本,接过扇子一打开就知道是吴承鉴来了,冷笑了一声问:“人在哪里?”
“角门外候着呢。”
刘全笑道:“不愧是大宅院里出来的,倒也懂点门道。这扇子要是从前门递,半个月也别想到我手里。”
“那…”
刘全叫来一个见过吴承鉴的小厮:“你去认人,如果不是吴承鉴本人,立刻轰走。如果是,就把人带到尔尔斋边的廊角,让他跪候。”
那管事听到这话,就知道来人身份不简单,不敢掺和,告辞去了,小厮也即出来,来到小偏门,把吴承鉴上看下看,才算将他认了出来,道:“跟我来吧。”
吴承鉴在吉山府里时嚣张不改,这时却眼观鼻鼻观心,只是走路,目光都不斜视一下的,七万八绕走了好远,才算停下,那小厮指着一个阴暗角落道:“全爷吩咐了,你在这里跪着等吧。”
吴承鉴二话没说,就跪在那里了。
那小厮又看了他两眼,这才去回话。
仍然在看账本的刘全稍停下,问道:“是本人?”
“是本人。”小厮回话道:“就是头剃得合规制了,身上脸上都灰扑扑的,差点叫人认不出来。”
刘全又问:“让他跪等,他什么神色?”
小厮道:“什么神色也没有,就老老实实跪在那里,一句话也没问。要不是跟着全爷去过趟广东,再想不到他在南边是多威风的人。”
刘全笑道:“小小年纪就能伸能屈,怨不得他能把生意做大了。”然后他就低头看账本了。
他晾着吴承鉴,一半是出自故意,一半是他真的忙,他刘全的世界不是围着吴承鉴转的,所以事情处置后就放下了。
这般从上午到中午,从中午到下午,从下午到晚上,吴承鉴就这么跪在角落里,偶尔有下人经过也没人理他,别说午饭晚饭,连一滴水都没有。他早有预备,所以早饭吃得甚饱,又年轻力壮,饿了两顿也还能撑持,就是一直跪着不动十分难受。
夜幕降临,前门来报刘全:“大人回府了。”
刘全道:“今儿个这么晚!晚膳备妥了没。”
“大人说,不吃了,让人呈一碗羊骨粥就好。”
刘全急问:“厨房里可有备着。”
“有。”
“那好,快送过去。”
“已送过去了。”
他是和府最大的管家,却也不是事必躬亲,和珅身边另有能做点小主意的人。
和珅外出的时候,和府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和珅一回来,这头巨兽就像醒了,在和珅看不见的地方,妾侍、丫鬟、小厮、仆役、厨娘,都流水般转动了起来,一切都有规矩、章法,却都不能把忙碌给中堂大人瞧见。便是一碗羊骨粥,后面也牵扯着人事。
刘全把今日要处理的事情给收拾了一下,这才出来,问明和珅在安善堂,在门口跟守门的小厮打了个眼色,便知和珅在休息,并无过于异样的情绪,想是今天宫里和军机处的事情还算好,才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和珅坐在椅子上,官袍都没脱,头后仰,一条热毛巾盖在他的脸上,左边几上摆着他的顶戴花翎,后边几上是半碗喝剩下的羊骨粥——碗勺随便丢着,没人敢来收拾,怕打扰了中堂老爷。
刘全轻轻走过来,轻轻把碗勺收拾了一下,他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假寐中的和珅还是立刻醒了:“刘全?”
刘全忙应:“是。”
和珅又说:“擦脸。”
刘全赶紧上前,就拿着盖在和珅脸上的热毛巾给他擦脸,手势拿捏得恰到好处。
和珅动了一下眼耳口鼻,精神恢复了几分,道:“说事吧。”
刘全道:“老爷,您得保重身子啊,不能这么没日没夜地操劳国事了,您多久没怎么合过眼了…”
他说着眼睛就有点红,忽然被和珅眼角冷冷一瞥,吓得赶紧闭嘴,知道自己逾分了,不敢再说“多余的话”,人也站好了,将家里头该禀报和珅的一些事情,一条条地说了,和珅没开口的,刘全便知道照办就可,若遇到需要和珅开声的,那定是没办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