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吴承鉴听到这里,越发觉得对不起疍三娘了,但口张了张,再说不出对不起的言语来。
“只有一点…”疍三娘道:“你要答应我!”
“嗯,你说。”
“要回来!”疍三娘道:“不管北京那边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回来,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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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义庄往回走,接近四更,大雨已经停了,但风却还大,尤其天黑得厉害。
江上的滔滔洪流,只能望到数步之外,再往远一点望,就全都是漆黑的了。
吴七叫道:“昊官,我们等等,等等再回去。”
这一次他们是开了花差号来,但花差号船太大,无法靠近岸边,然后是铁头军疤用快艇把他们送到岸边来的,想起来时风雨飘摇的样子,吴七就心有余悸。
吴承鉴看了看江水,看看小艇中的那点灯光,胸中一股气涌了起来,说:“来的时候有风有雨都没退缩,现在有风没雨,就是江上的水大了一点,怕什么。”
吴七几乎要哭了:“昊官,没必要啊,没必要啊!你的命这么金贵,早一点回去晚一点回去也没区别,何必冒这种险。”
吴承鉴问铁头军疤:“敢不敢去?”
铁头军疤咧嘴一笑:“昊官是千金之子,你都不怕,我有什么问题!”
“那就上!”吴承鉴对吴七说:“我们去,你等天亮了风停了再回吧。”
他们开来的这艘快艇十分结实,乃是沙船世家刘老汉亲手造出来的好物,铁头军疤先将船逆行拖往上游,找到个好下脚的,然后才说:“行了,上去吧。”
他先让吴承鉴跳上去,吴七害怕得几乎要抱着吴承鉴的大腿哭了,但还是哇哇大叫着跳上船。
然后铁头军疤才也上去,一手掌舵一手拿浆,船身在风浪中晃得厉害。
吴七钻进狭窄的舱铁,抱住了一个坚固的东西,头军疤大叫一声:“走!”用船浆猛地就将快艇推离江岸。
这时候浆都没什么用了,全靠舵功,风大浪大,一艘小艇在风浪之中飘摇。小艇的船板才多厚?三个人几乎就觉得自己是隔着层板站在水上。
幸好花差号也不远——吴七心里才这样默念着,事情就起了大变。
船才荡出去,猛地雷声一响,大雨倾盆而下!
这粤海湾地区乃是海洋气候,雷雨说来就来,全不给人一点准备的。大雨一打,船舱内的灯就给打灭了,风浪一卷,船也歪了。
吴七直接就哭了:“昊官啊,昊官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为什么要这样,这下死了,这下死了!”
铁头军疤骂道:“哭什么!没个出息!”
吴七叫道:“没必要啊,没必要啊!我们好好地过日子,为什么不能等晴天,为什么一定要冒着这大风大浪的来开船。”
铁头军疤喝道:“闭嘴!你懂什么!”
吴承鉴看着外头风大雨大,反而探出头去,雨一下泼得他浑身都湿了,他没害怕,神色反而变得有些兴奋,甚至癫狂,就叫道:“好啊好啊。”
吴七都不知道现在有什么好的,小命都快不保了。今晚昊官整个人的状态都不正常啊!
吴承鉴却没有一点惧意,不是因为他的勇敢,而是因为他现在的心理状态极不正常。
现在风雨再大,但在吴承鉴心里,还远没有这个时局给他的压力那么大,天气复杂,又哪里比得上家里行里的各种只能自己承受化解的糟心事?
若是一死就能解决事情的话,那反而简单了,然而在此求生未必可得、求死未必有益的时候,死亡反而是相对轻松的事情了。坐到这么高的位置,享有普通人无法想象的权势与财富,便得承受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心里压力。
心里头有这么大的压力压着,当死亡的威胁来临时,反而让他兴奋了起来。
看着那大风,听着这大雨,吴承鉴就唱起歌来,一个天下有数的大富豪,这时唱的却是童谣:“落雨大,水浸街,阿哥担柴上街卖,阿嫂出街着花鞋。花鞋、花袜、花腰带,珍珠蝴蝶两边排…”
这是一首粤语童谣,三岁小孩都会唱的,吴承鉴也没有故作天真,就是随口而唱,一首孩儿歌却给他唱出了成年人的沧桑来。
舱内快吓尿了的吴七听着听着,却哭笑不得,觉得昊官莫不是疯了?
天上偶尔亮起电光,划破厚厚的云层,如同这个世道偶尔出现一点曙光,但很快又归于黑暗,风猛雨烈,犹如时局,乌云满天,让吴承鉴仿佛看到和珅那无处不在的笼罩力。
风声雨声,把他的歌声都淹没了,只是偶尔透了一两句出去,但随即被更大的风啸雷鸣给掩盖了。
天永远都这么黑,仿佛永无止境。
小船颠簸了起来,这不是一个玄幻的故事,铁头军疤力量再强,人力也无法抗天。他原本掌着舵向花差号漂去,结果漂着漂着却歪斜了。
吴七哭了起来:“完蛋了!完蛋了!这下完蛋了!”
换了三四年前,吴承鉴在这种处境下就要骂贼老天了,这时却不骂了,只是哈哈大笑,又唱起了福建童谣:“天乌乌,要落雨,海龙王,要娶某。孤呆做媒人,土虱做查某。龟吹笙,鳖拍鼓…”
他吴家是从福建搬来的,这才隔了两三代,又因为需要跟老家茶山保持生意来往,所以家里的人都会说闽南语。
吴七的哭,吴承鉴的笑,夹杂在风声雨声之中,花差号的灯火看着不远,若在平时游泳都能到,此刻却是可望不可即,小船的灯火早被扑灭了,在这目力不及数丈之外的风雨交加夜,他们能望见花差号,花差号却不能望得见他们。
铁头军疤就这样掌着舵,让这艘孤独的小船在风浪起伏中慢慢、慢慢地靠近过去,终于…还是歪了!
一个浪头打来,把就要靠近花差号的小船给打偏了!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小船偏离之后,马上就要被冲到花差号的下游,在这等浪涛之下,再想逆流乃是妄想了!再往南冲荡,直接冲入大海都有可能!
吴七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个什么东西破空而至,跟着一个小锚头撞了上来,勾住了小船,然后花差号上就响起了二三十个男人的齐声呼喊声:“嘿哟,嘿哟,嘿哟!”这是众人一起发力时齐叫的口号。
幸亏彼此不远,原本偏离的小船在二十几个壮汉的齐力牵引之下被拉近,跟着吴承鉴主仆三人被救了上去。
劫后余生的吴七瘫在了甲板上,话都说不出来了。风雨中的花差号也在摇荡,然而比起刚才,他已经觉得安稳无比了。
铁头军疤最后一个上花差号,他才跳过来,小船就被一个浪涛给打翻了,他朝着花差号上一个戴斗笠的小老头竖起拇指:“顾爷!好眼力。好手劲!好准头!”
老顾笑了:“这乌漆嘛黑的,谁看得见,是听到昊官唱歌仔,那一下能把船勾住,也是运气。昊官你命不该绝!”
吴承鉴听到这四个字,哈哈哈笑了起来:“命不该绝,很好!很好!老子命不该绝啊!”
周围的水手都在忙碌着对抗风雨,只有老顾站在那,就这么瞧着吴承鉴,半晌,说:“昊官!老当家和大少虽然也都是粤海商场上一代人杰,论稳你比不上父兄,可这股狂气,这股心劲,他们可比不上你!怪不得短短几年,你能把宜和行弄到今日这般地步!今天我老顾算是服了你了!”
吴承鉴哈哈大笑,就进了舱房,由夏晴伺候着换了一身湿透的衣服,才喝下一碗热姜汤,忽觉船已经不摇晃了,夏晴到外头一看,回来说:“雨停了,风也小了。”
吴承鉴打开舱门,只见天上已现曙光。
夏晴拍拍胸口说:“这老天爷也真是,早一点停风放晴不好?刚才可把我吓死了。”
吴承鉴淡淡道:“别想了,祂永远这样的,只有锦上添花,没有雪中送炭,这是世道,也是天道。”
“说得好!”换了一身干衣服的老顾走了进来,随便在舱内坐了,道:“昊官,今晚把我叫来,不会是专门来听你唱歌吧?”
吴承鉴笑了笑:“我要上北京一趟。”
老顾是所有听了这话的人,唯一一个既没惊讶,也没反对的。
吴承鉴又说:“上去之前,该见的人我要见,该交代的事情要交代清楚,顾叔你也是我该见的人。”
老顾摆手:“说吧,什么事?”
吴承鉴道:“当初为了应对群兽分食之局,我被迫与和珅捆在了一起,从那时候起,就注定了今天的事情。我几次三番,谋求与和珅保持距离而不可得,反而一步又一步地跟和珅越绑越近。直到最近,先前勉力维持的假好局面,终于崩了。”
老顾点了点头,听吴承鉴继续道:“这次我上北京去,是要背水一战,如果成了,从此吴家得脱大难,再上层楼。但是,事情成败,总是难说,我也要做坏打算。上上结局,自然是我成功与和珅脱绑,又取得新皇上的谅解。中等结局,是我陷进去了,但我把大嫂、光儿这一脉脱了身,那时候,老顾你要想办法把有鱼她们母子保住,先送到澳门或乡下,养到孩子能经得起风浪,就送海外去吧。至于下等结局,便是连大嫂、光儿也保不住。”
老顾道:“会坏到那个地步?”
“难说。”吴承鉴道:“其实如果不是我几年前兵行险着,在群兽分食之局的那一轮我们吴家就已经完蛋了,现在多享了几年的荣华富贵,我们已经赚了不是?”
老顾道:“说的倒也是。”
吴承鉴道:“总之如果事情坏到极点,麻烦你和军疤尽力把我大嫂、光儿、有鱼、耀儿给保住,保得一个是一个吧。”
老顾道:“这事不难。这里是广州,和北京隔着万水千山,刘三爷掌控着洪门,佛山陈近在咫尺,救几个孤儿寡母,不算难事。”
“不,这事说不定不难,也说不定极难。”吴承鉴摇头:“每个人都有一个背叛的代价的。如果是上等结局,那是皆大欢喜。中等结局,叶大林、潘有节会怎么做都难测。如果是下等结局,我都不知道到时候…那些结拜兄弟会怎么选择。他们或许还是会帮吴家吧,但我没有十成的把握。我有十成把握的,只有你和军疤,这是坏到最坏的打算——我只希望不会发生,但我要有所预备。”
老顾沉吟半晌,道:“好,我明白了。”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如果局势会坏到这个程度,为什么不选择现在走人?现在如果你要走,嫂侄妻儿,连同你自己,都能保全。”
吴承鉴笑道:“因为我贪心啊!我还想再博一博!就这么放弃认输,我不甘心!而且…”
他望着舱外越来越明显的曙色,笑道:“昨晚那么大的风,那么大的雨,那么大的浪,结果也没弄死我!这说明老天爷还没想收我啊!既然这样,那我还怕什么!他和珅再大能大得过天吗!老天爷都收不了我,他和珅就更加不行!”
“所以这一趟北上,我有信心——我吴承鉴!最后一定能赢!”
第二百三十二章 冰释前嫌
吴承鉴昨晚做的事情,就像一个人要去干一件生死大事,心中尚有踌躇,便投个铜板看正反以测能不能成,这跟古人打仗前要先占卜一下道理是一样的,只不过昨晚吴承鉴是拿命来“占卜”,而“占卜”出来的结果是“没死”,他心中就对此行充满了莫名的信心。
回到日天居,才进院子大门,春蕊迎头而来,道:“大少奶来了。”果然吴六守在屋外头,吴承鉴拿手指在吴六的额头上虚点了点,吴六满脸的惭愧惶恐。
进了屋内,只见蔡巧珠和叶有鱼坐在一块,膝盖都挨在一起,蔡巧珠的两只手抓住了叶有鱼的一只手——左手握住了叶有鱼,右手覆在叶有鱼的掌背上。
见到吴承鉴进来,蔡巧珠狠狠瞪了他一眼,叶有鱼眼神示意,屋内的下人如冬雪连翘等就都退下了。
吴承鉴涎着脸道:“大嫂。”
蔡巧珠放下了叶有鱼的手,指着吴承鉴的鼻子骂道:“你,你…你还真当我是大嫂么!什么事都瞒着我,什么事都自己扛!你好啊你!”
吴承鉴只是陪着笑,不说话。
蔡巧珠骂了两声,算是把台阶下了,又哼道:“有鱼都跟我说了…唉,其实,是我不该,我不该听信外人的话,不该…”
商功园会议之后,她回到梨溶院,想了一宿,又哭了一宿。
有些事情,靠空口白牙地说话怎么都没用,但有些事情,不用说却就能让人信服。吴承鉴商功园之会的彻底退让,终于让蔡巧珠完全理解了他的心迹。所以她一整个晚上又想又哭,又伤心又惭愧,本来才收拾情绪过来,这时眼睛又红了。
吴承鉴没让她说下去:“大嫂,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我们叔嫂俩再怎么打怎么闹也不要紧的,闹过之后还是一家人。家和才能万事兴!你不大会演戏,所以有些事我得瞒着你做,这才好做一些戏给外人看啊,对吧。”说着又涎着脸笑。
蔡巧珠见他又半正经半不正经起来,啐了他一声,吴承鉴笑眯眯地受了,但叔嫂两人心里头的那块石头,也就此彻底搬走了。
蔡巧珠把些许怨气、深深悔恨都发了,脸上转而现出一点淡淡的忧愁来,道:“你…要去北京?”
吴承鉴收了笑容,点头:“没办法,我不去,贻瑾就死定了。所以我非去不可。我们吴家的家风,就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更别说那还是我的生死之交。”
蔡巧珠道:“就不能让人花钱…”
吴承鉴打断了她:“这就不是花钱的事情。和珅不见到我,顺天府不会翻案的。”
蔡巧珠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吴家的门风,吴承鉴的性格,她都再清楚不过,话说到这个地步,她也知道再劝无益,沉默了好久,才道:“罢了,我知道我肯定劝不住你,若劝得住,有鱼就劝了,也轮不到我。只是…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大嫂你说。”
蔡巧珠道:“这一趟你上北京,我不知道你做什么打算,但我要告诉你,虽然明面上,你把家让给了我当。但是你我心里清楚,宜和行的当家,一直都是你。所以你有什么决定,让人捎个话就行,要钱支钱,要人给人。”
“好。我答应大嫂。”
“这个只是让你知晓的事,”蔡巧珠:“我要你答应的,是另外一件。”
“嗯?”
蔡巧珠看看吴承鉴,再看看叶有鱼,又看看叶有鱼的肚子,才回头对吴承鉴说:“如果到了必要的时节,不要保吴家,不要保宜和行。”
“嗯?”这一次生出疑问的是叶有鱼,反而是吴承鉴没出声。
“钱,不重要的,宜和行,也不重要的。”蔡巧珠道:“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家里人的性命,才是最要紧的!如果有那么个机会,能用吴家的家产、宜和行的钱货,来换家人的平安,来换你的性命…我要你答应我,一定要换!”
叶有鱼呆住了。
在之前,她对吴承鉴那么忍让蔡巧珠心里其实是有意见的,只是没说出来。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夫君对大嫂再怎么忍让都不为过——就冲着她这几句话!
吴承鉴也沉默了。这时候他可以随口骗蔡巧珠一骗的,可是他沉默了。他和蔡巧珠叔嫂相处多年,知道自己此刻骗不过她。
蔡巧珠骂道:“傻瓜啊,你个傻瓜!你就不会想,你自己的一身本事,只要保住了你的平安,吴家难道还没机会东山再起么。就算真没机会再得富贵,但只要保住了性命,一家人齐齐整整、平平安安的,难道这一些,不比保住万贯家财来得重要么?”
吴承鉴豁然省悟,之前还略有纠结的最后一点犹疑,彻底扫去:“好,大嫂,我明白了,我答应你!”
能得蔡巧珠这么一句话,他再上北京,进退的空间便又大了很多,因为他得到了家里人的无限支持!
蔡巧珠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没有敷衍自己,这才点头,道:“去吧去吧,你安心去吧。好好在外头打仗,家里头有我们顶着呢。有鱼的身子我会好好照顾的,你上京之后只管着自己的事情就好,家里这边,不用你再费半分心思。”
这一次,是叶有鱼主动伸手过来,握住了蔡巧珠的手。
屋子里头,叔嫂两个前嫌冰释,妯娌二人也亲密了起来。
就在这时,吴七敲门,吴承鉴让进来,吴七道:“启官来了。”
吴承鉴微一沉吟,道:“请。”
吴七出去了,蔡巧珠道:“他来做什么。”
吴承鉴道:“我且出去会会他。”顿了顿又说:“嫂子你和有鱼在博古架后听听,我走之后,这个家要你们来当的。”
妯娌二人一起点头。
吴承鉴说着便到外间厅里去,蔡巧珠自与叶有鱼去博古架后找了个地方坐好。
潘有节这次没摆什么谱,直接就进来了。
吴承鉴迎了上去,他在外人面前又是一副脸孔,满脸春阳之暖,笑道:“启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春蕊已经奉上了茶。
潘有节摆摆手,潘海根就出去了,吴承鉴微一点头,屋里伺候着的吴家下人也都下去了。潘有节身子微微前倾,对吴承鉴道:“承鉴,都这份上了,我们就不打幌子了。”
吴承鉴便猜到了对方的意图,点头道:“好,有节哥你说。”
潘有节道:“你决定上北京了?”
吴承鉴也不隐瞒了,点头:“是。”
潘有节又问:“和珅逼的?”他能比吴承鉴还早一步知道刘全来到,有些事自然早猜到了。
吴承鉴继续点头:“是。”
潘有节沉默了良久,才道:“那几句话,我上次说过了,但这次我还要再说一遍:有些事情,不是我做的。有些事情,我顺水推舟了,但我从来没想将你们吴家往死里整。不管你信不信都好,这话我放在这里了。”
吴承鉴微一迟疑,他心里并不相信,然而口中却说:“我知道。那样对你没好处。我们广东人做生意,总要讲一点阴德,把曾经的友好之家坑到这个地步,不是好事。”
“你能明白这一点就好!”潘有节道:“这一趟你放心上去吧。北京的事情,我帮不了你。但广州这边,我给你打一张包票:半年之内,宜和行外部不会有事。谁敢向宜和行动手,就是向同和行动手!承钧的夫人,还有你的夫人,从现在起都是我亲弟妹,光儿耀儿都是我的亲侄子。谁敢打她们的主意,就是动我潘有节!”
吴承鉴听到这里,不由得动容,赶忙站了起来,对潘有节行了个大礼:“启官,能得你这句话,我吴承鉴这一趟上北京就再无后顾之忧!”
潘有节将他扶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们十三行保商,兢兢业业,为国赚钱,素来都与皇权争端保持距离。以前也不是没有保商破产破家的,但主要也都是经营不善所导致。如今宜和行方兴未艾,和珅他不该在这时候用商道之外的手段凌迫于你。这一点是我无法接受的。只是我能耐也是有限,能帮到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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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有节走了之后,妯娌俩也从博古架后面出来,蔡巧珠叹道:“启官也算心有大局了,危急时刻愿意团结,怪不得同和行能够领袖群伦。”
叶有鱼不说话,心里却想:“大嫂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轻信别人了。”
因得潘有节这么一说,蔡巧珠本来沉重的心情就缓和了许多,盯住吴承鉴道:“今晚都到梨溶院这边来来吃饭。我们一家人好久没坐一块吃一顿好的了。上次光儿乱说话,我已经训了一通,但也顶不住有小人风言风语地乱说话,然而经过这次的事情,他当也明白谁才是对他最好的人了。临走之前,你要好好再教他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送走了蔡巧珠,叶有鱼道:“启官忽然来这么一出是什么意思?”
吴承鉴道:“从好里说,他还是对我们吴家存了几分香火之情,见不得官场的人欺压商场的人,见不得广东人被京城那头欺负。”
叶有鱼道:“那从坏里说呢?”
吴承鉴头左右摇:“人家既然给了善意,恶意的揣摩就不要多想了。”
叶有鱼道:“就算不愿意恶意揣摩别人,但也得让我心里有个底吧?大嫂性子太过温厚,如果你去北京之后,这边再遇到什么大变,我也得心中有点谱。”
吴承鉴沉吟着,说:“我们吴家已经大到潘家不能再吞并我们了。”
叶有鱼心念一转,便明白了。
如今的十三行,潘、吴双雄并峙,两家的规模加起来都要接近整个十三行的一半了,如果潘家吞并了吴家,再加上其行首的地位,马上就会形成垄断之势——这是上面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允许的,所以可以说潘家的相对规模已经到头了。潘有节可以设法打击吴家、拆分吴家,以阻断吴家追赶潘家的势头,但不可能吞并吴家,甚至只是吞食其较大的一部分,也会引起各方的警惕。
吴承鉴道:“削弱或者拆分我们吴家,对潘家是有好处的,但吴家彻底崩掉,却就未必了,因为这盘菜潘家不能大快朵颐,却不能阻止别人来吃的,到时候无论是个新保商出来,还是卢、叶崛起,对潘家来说都未必会比现在好,新的不可测的对手,不是最好的选择,削弱的老对手才是——这是其一。
“最近几年的几件大事,他潘家未必干净,如果我上去之后胡乱攀扯,上面彻查起来,谁知道会闹出什么结果来?他在这时候向我示好,若能买我一个投桃报李,不作攀连,便是值了——这是其二”
“好,”叶有鱼说:“我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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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把家中行中的事情都安排好后,便与家人告别。铁头军疤把老娘安排,执意要与吴承鉴一起赴京,吴承鉴道:“你上去做什么?难道你忘了我的托付了?”
铁头军疤道:“这边的事,一切有顾爷在。你就算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顾爷?”
吴承鉴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阻止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北行入京
吴七是怎么都要跟着的,难得的是吴小九,明明怕得厉害,却也自告奋勇要一起去北京。连夏晴也要陪着一起上去时,吴承鉴道:“乱凑什么热闹!这万里迢迢的,你一个女孩子家是想伺候我还是想托我后腿?”最后只定了吴七、吴小九与铁头军疤三人,加上铁头军疤的两个徒弟,两个能搬能抬的马夫,以及一个惯走京师的老向导姓裘的,人员准备妥当后,行装一切从简。
蔡巧珠叶有鱼虽然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要告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哭。
“不要哭!哭什么!我上去就一定会是坏事吗?”吴承鉴道:“前面两次,我们是被迫应战,不也都好好的。而这一次,全都在我和贻瑾的计划之内。我这次上去,就是要去,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们吴家又要再进一步。我告诉你,你现在这些泪水,那都是白哭的。”
他又吓唬叶有鱼:“你肚子里有一个小的呢,想着今后生出个爱哭鬼吗?”
这边的习俗传言,一直有孕妇喜笑则生下来的孩子爱笑、孕妇老哭则生下来的孩子爱哭的说法,叶有鱼被他一吓,竟然就收了泪。
蔡巧珠却是收不住的,一直送到江边。
船只才出河涌,潘家的大船就来送行了,吴承鉴隔船与他饮了几杯,但祝一路顺风。潘有节将他直送到珠江。
船才进珠江,叶大林、刘三爷等相继前来,送行的船只接舷比帜,密密麻麻塞了半条珠江,这排场可把那两个差役看得暗中后怕——他们之前觉得这吴承鉴也就是个商人,就是有点钱罢了,所以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呼来喝去的,至此才晓得他在广东真是个大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