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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也一并请了来,却一直恪守本分站在一边的吴二两,一双昏而且浊的眼睛眨了两下,眼泪就流了下来:“怎么这样!这个家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商功园闹哄哄间,忽然听屋外有人笑道:“这可真热闹啊。我们吴家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听到这个笑声,满屋子的人一下子全静了。
吴承鉴刚刚午睡醒,这时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
吴承鉴带着佛山陈走了进来,走过的地方,伙计们都低头为礼,宗族们则拱手叫昊官,连刘大掌柜、十五叔公都站了起来。
吴承鉴来到蔡巧珠面前,行礼叫道:“大嫂。”
蔡巧珠对着他,一时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脸色好,她一时怒起用“恩断义绝”企图逼吴承鉴低头,结果吴承鉴直接回了她一句“要断就断要绝就绝”,实在寒了她的心,这时面对吴承鉴,冷不是,热不是,但她骨子里毕竟是和厚的人,看着小叔低头向自己问好,最后还是问了一句:“有鱼身子怎么样?”
吴承鉴笑道:“挺好,我让她好好养身子,什么也别管。她养胎期间,这园子就要劳大嫂多担着了。”
蔡巧珠见他还嘻嘻哈哈的,没个正经,微微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十五叔公听他们叔嫂的对话,心道:“这不像不和到要决裂的样子啊。”
却就见佛山陈也上前跟蔡巧珠见了礼——他跟吴承鉴结拜为兄弟,所以以义弟之礼相见,然后吴七就赶紧给他多安排了张椅子。
吴承鉴歪坐在了居中的太师椅上,摆摆手:“都坐吧。”
众人赶紧都坐了。
吴承鉴却指着正要坐好的吴承构说:“二哥,你出去。”
“啊?”吴承构懵了。
吴承鉴说:“阿爹在世的时候说过,家里行里的事情,从此与你无关。你出去。”他声音平和,语气却是没得商量。
吴承构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羞愧无比,蔡巧珠叫道:“三叔…”吴承构毕竟是她叫来的,这么给赶出去不合适。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吴承鉴已经截口道:“大嫂,我是家主,我说的是阿爹生前的遗愿,若你要说的话大不过这两个,就请不要出口了吧。”
轻轻两句话,就把蔡巧珠给堵死了。
众人心里都是一凛,然而也并不意外,心里都只是想着:“厉害啊!”
姚四掌柜寻思着:“昊官毕竟是在外头斗过蔡士文、斗过吉山,能把总督府、粤海关都摆平的人,大少奶纵然贤惠,却怎么是他的对手。”
吴承构左看看,右看看,从家里到行里,再没一个帮他说话,他心里知道这里再没有他立足之地了,跺了跺脚,掩面跑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定议
吴承鉴一个亮相,就压住了场面,两句话一说,整个商功园的气氛就掌握在了他的手里。
这毕竟是十三行坐二望一的大保商,掌握着全世界最多财富的几个人之一,就算他歪歪斜斜地坐在那里,脸上没点正经表情,别人也还是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众宗族、众掌柜、众伙计的感受,也一并传递到了蔡巧珠这里,让她一时也也是倍感沉重——吴承鉴虽然当家几年了,但在她面前一直恭恭敬敬的,以至于她从来就没领教过吴承鉴的威势,这时体会到了,才不由得暗暗吃惊,心想便是老爷、丈夫当年当家的时候,宗族和伙计们也不曾怕到这个地步啊。
然而蔡巧珠的性子,柔中藏刚,正与叶有鱼那刚中蕴柔相反,吴承鉴若还是如刚才一般好好说话,蔡巧珠的许多难听的话便开不了口,现在威势一压,她反而要反抗了,冷冷地就道:“这真是好威风啊,一句话就把二哥给赶走了,再来两句话,是不是准备把我们母女俩也一并赶走?”
吴承鉴笑笑道:“大嫂你说什么呢,恩断义绝四个字,可是你自己先提的。”
这话就像捅破了挡风窗,引爆了火药桶,把蔡巧珠气得发抖。
他们叔嫂俩一块儿长大的,自然没少吵过架,通常吵到了最后,蔡巧珠真生气了,把狠话放出来,吴承鉴马上就会低头——多少年了都是如此。
所以蔡巧珠那句“恩断义绝”不是真心,只是习惯性地要逼吴承鉴向自己低头,可万不料这一次不再与以往相同,吴承鉴竟把话给接了,现在再把话转过来,倒叫蔡巧珠说不明白了——她能跟谁说她说那话但其实心里不是那么想,她又能向谁证明他们叔嫂两人多年来的相处模式?若只听表面几句话,先错的就是蔡巧珠,可只有他叔嫂两人心里清楚:事情其实不是这样啊!
然而外人又哪里能弄得明白?
这就叫清官难断家务事!
“好,好…你好!”蔡巧珠浑身都遮,指着吴承鉴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这个样子,满屋子的人又生多了几分怜悯,均想:“昊官是什么样的人?连粤海关监督,甚至两广总督都讨不了好的人,大少奶区区一个妇人怎么是他的对手?这才一句话就分胜负了。”
十五叔公叹了一声,打圆场道:“都是一家子的人,切肉不离皮的,还是都把气顺一顺,再把话给说好了。”
吴承鉴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既然已经恩断义绝了,那就趁着今天人齐,大伙儿四四六六(粤语俗语,清清楚楚之意),讲个清楚吧。”
十五叔公眉头就皱了。
刘大掌柜也皱眉道:“昊官,你这意思,还是要分家?”
吴承鉴笑道:“分家?那怎么可以!我阿爹死前说的话都忘了吗?宜和行天下第一之前,吴家不能分,宜和行不能散!老爷子说这话的时候,你们不都在场么?”
听了这话,所有人都暗吃了一惊,均想吴承鉴这意思,竟不是要拿大头,而是准备通吃啊!
蔡巧珠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小叔子,母亲的那些话她从来不敢相信,但现在似乎…要变成真的了?
难道一个人长大之后,就真的会变得这么厉害,变得…连亲人都不敢认了吗?
吴承鉴进门之前,屋内众人心情复杂。
吴承鉴进门驱逐了吴承构后,屋内众人受其震慑,大部分都已经偏向了他。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在对吴承鉴更生畏惧的同时,又对蔡巧珠起了十二分的同情心。
其实在此之前,满西关的人都认为如果吴承鉴真能狠心出手,完全可以把大房吃得渣都不剩,问题只在于昊官能不能狠心。现在看来,昊官是真狠啊!
一时之间,连原本已经打算“就算对不起大少,也要支持昊官”的欧家富也看不过眼了。
他蹭的站了起来,叫道:“昊官!你这样做不对!”
吴承鉴指着他喝道:“你给我坐下!行里的事情我可以托付给你,但我家里的事,你瞎掺和什么!坐下!闭嘴!”
欧家富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站着尴尬,又坐不下去!
刘掌柜也扶着椅子扶手颤巍巍站了起来——他原本不至于站起来也颤巍巍,实在是被气的——站起来后一手扶着扶手,一手指着吴承鉴道:“是不是我也不能说?”
吴承鉴笑道:“刘叔啊,你说,你说。”
“好!你肯让我说就好!”刘大掌柜道:“这几年,你对宜和行功劳卓著,这个大家都看在眼里的,所以你来当这个家,行里的掌柜、伙计,没有不心服口服的。但是,你也不能因此就把大少的功劳也抹了啊!大少对宜和行也是有奠基壮大之功的啊!就是你的家主之位,当初也是大少指给你的,难道你就忘了吗?”
“我没否认啊。”吴承鉴笑道:“不过嘛,刘叔,你说现在宜和行是我当家,还是我哥当家啊?”
“自然是你当家啊。”
“那就是了。”吴承鉴道:“当家的话要比前任当家的管用,这种事情,难道还要我来教刘叔?”
刘大掌柜人已经气得弯下腰,拍着扶手:“可那是你哥!你的亲哥哥!同父同母的亲哥哥!”
“如果一定要论这个的话,”吴承鉴道:“刘叔啊,那是我爹大,还是我哥大?”
“这…当然是你爹大。”
“这不结了?”吴承鉴道:“要论管用,听我的,我是现任当家,要论长幼,听我爹的。我爹说什么来着?宜和行天下第一之前,不能分家,不能分产,不能分了人心!现在宜和行天下第一没有?没有!所以…不!能!分!”
“这,这…”刘大掌柜说不出话来了。
十五叔公为人最是耿直,他原本在蔡巧珠与吴承鉴之间是打算中立的,但看到吴承鉴如此咄咄逼人,心里一个逆反,抑强扶弱的本能被触发,就直接站到蔡巧珠那边去,大声道:“好!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那我就提议,这个家由大少奶来当!”
吴承鉴笑了:“我大嫂?我吴家的男人还没死绝呢,她一个女流之辈,凭什么当这个家?”
正如刘大掌柜、欧家富两人为蔡巧珠出头,乃是希望给吴承钧的遗孀遗子争多点利益,十五叔公的这句话,其实也是气话,但吴承鉴既问,他就没理由也要找出理由来。
他想了想,说道:“大少奶是吴家的大媳妇,光儿是吴家的长子嫡孙!他们才是吴家长房!光儿还没成年,儿子成年之前母监儿职,这事天底下到处都是,也不少我们吴家。”
十五叔公回顾他身后的吴家宗族:“大家说,有没有道理?”
上一次吴承构企图夺权的风波之后,能再次进吴家大宅的宗族就被吴国英筛洗了一遍,所以这一次会被邀请来的宗族倒都有几分公心,不完全是唯利是图之辈,虽然畏惧吴承鉴的威势,却还是纷纷点头,希望能支持一下蔡巧珠。
没人觉得蔡巧珠真能代替吴承鉴当家,只是秉承着“进二退一”的原则,希望吴承鉴妥协几步。
十五叔公又对刘大掌柜说:“老刘,你觉得呢?”
刘大掌柜这时站稳了,说:“十五叔这话,说的在理!真不能分家,这当家之人,光少和昊官一般,都有资格竞逐。光少还没成年,就由大少奶代掌几年也是可以的。”
吴承鉴笑道:“我大嫂不理外务,当不起宜和行的家的。”
“内务外务,道理是一样的。大少奶能当内宅的家,怎么就不能当宜和行的家?不懂的,学着就是,谁又是一出生就会的?”刘大掌柜拍着扶手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加上宜和行的掌柜伙计,尽心扶持!怎么着也能撑到大少奶熟悉行务,撑到光少长大成人!”
他回头望向众伙计、掌柜,叫道:“你们说呢?”
欧家富叫道:“没错!刘大掌柜说的在理!”
姚四掌柜不说话,其余的掌柜、伙计,倒还有一小半应和了。不应和的人是终究还是怕了吴承鉴,应和的人倒也不是真要支持蔡巧珠出来当家,而是想撑一撑这对孤儿寡母,希望昊官能顾忌一下行里的人心,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因以前伙计们有时候冒犯了当家时,但凡是讲道理、讲义气的,吴家父子事后都只有嘉奖、未曾惩罚的,所以这时宜和行的掌柜伙计才有人敢冒威护弱,这也算是吴国英父子的遗泽了。
吴承鉴又看了一眼蔡巧珠,笑道:“大嫂你怎么说?”
蔡巧珠被吴承鉴的接连强势,压得怒气冲头,这时也恨恨道:“既然你说家不能分,业不能分,那就由我来替光儿当几年的家业,这也不算违反了老爷生前的遗愿吧?”
吴承鉴笑了:“好啊,好啊!原来你们都这么想的啊。”
他笑着笑着,就停了下来,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环顾着众人。
除了蔡巧珠气昏头、刘大掌柜和十五叔公豁出去了,其他人都被吴承鉴看得心里发毛,尤其是刚才响应过的人,没有一个不害怕的。
谁不晓得昊官最擅长临开盅来个大翻盘的?谁又能知道他即将要使出来的是什么样的大杀招?
吴承鉴将所有人看了一遍,见没人反应,又说:“还有其他人有其它意见没有?”
没人敢说话,姚四掌柜也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些心里头打定主意要跟随吴承鉴的伙计,在这等氛围下也不敢开口。
“好,行!”吴承鉴终于开口了。
屋内所有人的心都仿佛被吊了起来,等着即将到来的那一记大杀招。
却就听吴承鉴说:“既然大家都同意了,那从今天开始,我吴承鉴跟蔡巧珠吴昭光恩断义绝。吴家家主之位,就暂时由吴家长媳蔡巧珠代掌。”
众人都是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或者以为吴承鉴在说反话。
吴承鉴站了起来,对佛山陈道:“陈弟,你做个见证。”
佛山陈早有预料,在场所有人唯他没有惊诧,站起来点头道:“好。”
吴承鉴道:“回头我让春蕊把印章印信拿到梨溶院去,以后行里再有什么事,你们也到梨溶院问去吧。好了,今天的事也说完了,散了吧。”
吴承鉴和佛山陈都走了之后,屋内之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个个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却个个都闹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蔡巧珠,更是愣在了那里,无法动弹。
第二百三十章 大雨话别
商功园之会结束后,佛山陈就告辞了。
吴承鉴回到日天居,在玫瑰花圃边才眯了一会,叶有鱼就走了过来,她眼睛转了一圈,陪着她来的冬雪就跟伺候着吴承鉴的夏晴一起走了。
叶有鱼道:“你这么安排…为什么?”
吴承鉴睁了睁眼睛,说:“北京我是一定要去走一趟的。我走的这段时间,如果是你当家,大嫂只会疑虑更重,这个家一定不宁不和,外头再有人施加点压力,使用点计谋,吴家就会从内部分崩。但由大嫂当家,她先前对我的种种疑虑,马上就会消散。我们叔嫂没了罅隙,你们妯娌两个很快也能和好。大嫂不是刻薄揽权的人,等她相信了我们,反而什么话都好说了。”
叶有鱼怔在那里,这个道理,说破了也不难懂,而且以她对蔡巧珠的了解,多半事情也会如同吴承鉴所想,只是这种一退求家和的做法,是她以前所未曾想到的,不是智不能及,乃是习性使然。
吴承鉴又道:“我走之后,大嫂会把大部分的家务都扛过去,这样你就能安心养胎了。不过她擅长内部调和,不擅长外事算计,宜和行的日常业务,由几个大掌柜处理,不需费心。真有几个大掌柜不能处理的再报到大嫂处,若她也无法决断,到时候你再帮着算计算计吧。反正就是几个月的事,也不见得就会有闹翻天的变故。就算真有了翻天的变故,也不用着急,先稳住底线了,等我回来处理。”
叶有鱼道:“底线是什么?”
吴承鉴道:“家人的平安。”
叶有鱼听了这话,忍不住了,匍匐在了吴承鉴身上,垂泪道:“几个月…真的几个月就回来了?”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真的能回来吗?然而这等不祥言语,说不出口!
吴承鉴笑道:“人生如海浪,有时猛有时平。咱们老家福建也罢,新家广东也好,但凡出海讨饭吃的人,谁敢说每次出海一定万无一失的?没一点犯险的志气,就别想在这条海上丝路里头讨饭吃!如果每次出海之前都要这么哭哭啼啼的,那大伙儿的日子就都不用过了。”
虽然明知道丈夫是在宽慰自己,但道理还真是这个道理。也就把眼泪给抹了。
福建广东靠海吃海,男人出海的冒险精神,女人在家的坚毅隐忍,都是不知多少代人慢慢凝垒起来的。
纵知有险,也要前行!
纵知难过,也要度过!
夫妻俩抱着又说了一会话,夏晴过来说十五叔公和几个大掌柜求见。
吴承鉴点头:“请他们过来。”叶有鱼收拾了一下心情,站了起来,道:“我去准备点茶水。”
她才离开,十五叔公和刘、欧、姚三个大掌柜就都来了。
吴七办了椅子来,刘大掌柜都不坐,就问道:“昊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先坐。”吴承鉴摆了摆手,将下人都屏退了,这才说:“我要上北京走一趟,大概要去几个月吧。”
几个掌柜愣了愣,随即都若有所悟。
刘大掌柜道:“刚才你说完就走,等我们反应过来,满屋子的人就都乱了。现在还在那像没头苍蝇一样呢。”
吴承鉴道:“今天能来到商功园,那就是大嫂信任的人,也都是我爹和我信任的人。回头你们露个口风给他们,对外面只说两件事:一是我跟我大嫂、我侄儿恩断义绝,二是从今往后,宜和行由我大嫂当家。至于外头的人想怎么传谣言播风语,随他们去吧。”
欧家富道:“昊官,北京那边,是不是很危险?”
吴承鉴道:“这些你不用管,你们只管好行里的事就好。行里的事不能决,就去梨溶院问我大嫂。十五叔公,宗族里的事情,就劳烦你帮手理顺一下,在我从北京回来之前,不要让人到吴家园闹事。”
十五叔公道:“你去多久回来?”
姚四掌柜忽然插口道:“别的都好说,但若有人趁着昊官你不在,对宜和行再动生死扑杀,如前两次一般…”
吴承鉴抬了抬手:“我会跟启官谈一谈的。谈得拢的话,他会帮忙罩着你们,谈不拢的话也不要紧。总之,你们要做的就是把宜和行内部给稳住,至于外部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担心。如果遇到扑杀,能退就退,不要反击。”
姚四掌柜道:“若是退无可退呢?”
“没什么退无可退的。”吴承鉴道:“真遭了人的算计,人家要地盘就给地盘,要店铺就给店铺,要茶山就给茶山。就是把伙计都要过去也无所谓。到时候就告诉大伙儿:继续安心打工过日子就好。一切等我回来。等我回来了,我会把所有的一切都拿回来的。就这么简单。”
几个大掌柜互相对视,这么做的话的确很简单,只是他们无法明白。
吴承鉴笑道:“怎么,不相信我能够办到?”
姚四掌柜先笑了:“换了别人说这话,我只当他车大炮(粤语俗语,吹牛的意思)。但昊官这么说,那我们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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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暴雨。
这是一场突然来到的大风雨。
广东濒临南海,海风夹带着巨量水汽卷过来形成的肆虐风雨,非内陆诸省所能想象。而广州又是珠江水系径流入海的必经之地,在平时,这是广州内河航运发达的现实条件,而一遇到大雨,又会造成全国罕见的内涝。
疍三娘在暗夜四处奔走,幸好,义庄当初选址得好,又建得十分牢固,大水从附近的河道奔涌而过,却未在庄内积涝,入夜之前,风声雨声仍然很大,老弱们都知道义庄无碍,便都各自睡觉去了。只有疍三娘带着几个人,在庄内庄外四处巡视着。
正走着,忽然一个熟悉的人影走近,疍三娘见了他,不由得吃了一惊——竟是铁头军疤。
疍三娘松了口气,说:“军疤兄,你放心,义庄这边没事,阿婶她现在应该睡着了。”
这个义庄吴承鉴嫌偏远粗陋,于怜儿也觉得太过寒酸,吴承鉴身边的人里头,只有铁头军疤一直对之赞不绝口,认为是个“能长久”的地方。
义庄建成之后,铁头军疤就将老娘安置在了这里,疍三娘只道他是为他娘来的。
不料铁头军疤却说:“跟我来一下,有人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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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庄外一处半废弃的守祠屋,屋子很狭隘,好几个地方还漏水,昏暗的灯火在偶尔透进来的风中晃动着。
疍三娘急急奔了进来,铁头军疤把门从外头带上,吴承鉴已经走了过来,帮着疍三娘脱斗笠蓑衣。
“你,你…怎么这时候来!”疍三娘有些气急地叫道。
义庄这里,无论是从西关来,还是从吴家园来,都得过河!现在这种天气过河,那是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么!
吴承鉴笑道:“还这么关心我呀。”
疍三娘见他嬉皮笑脸的,更是恼怒。
她还来不及发火,吴承鉴忽然道:“我要去一趟北京。”
疍三娘一怔,一愣,随即想到了什么,问道:“北京?”
“贻瑾被人抓到北京去了。”吴承鉴收了笑容,“我不去,他就得杀头。秋后处决,没多少时间了。”
疍三娘大吃一惊,她最近与吴承鉴越走越远,已经不能第一时间知道他的事情,但毕竟是能做神仙洲花魁之首,脑子转了两转,马上就明白了过来:“不行!你不能去啊!那肯定是个局!”
“我知道。”吴承鉴说,“和珅把贻瑾拿到北京,就是等着我上去捞他。但我不能不去。贻瑾的性命,根本不放在和珅眼里,他不会为了别的事情特地开恩,我不去,他就死定了。”
“和珅设的局?”疍三娘更惊惶了:“那可是龙潭虎穴!”
“不入龙潭,怎么拔龙角,不入虎穴,怎么抓虎子。”吴承鉴笑了笑,“所以我这一趟去,或许就回不来了。”
忽然之间,疍三娘知道吴承鉴今晚为什么会来了,他这是知道此去生死未卜,临走之前特地来见自己一面啊!
她一时忘乎所以,扑到了吴承鉴怀中,哭道:“别去,别去!别去北京。”
吴承鉴怔了怔,手顺势要抱住她,却又僵在那里,自成亲以后,他已经很久没跟三娘这么亲近过了,以至于都快忘记她的温度了。
感受到怀中的人哭得泪水沾湿了自己胸口的衣服,吴承鉴停住的手,还是把她拥住了。
这一刻他不像抱住一个情人,倒像抱住了一个故人。昏黄的灯光中,更无半点旖旎,只有暗含酸苦的惆怅与温暖。
“三娘,”吴承鉴呼喊说:“我对不住你。”
疍三娘摇头:“你对不起谁,都不曾对不住我。”
“你说的,那是恩,我说的…”吴承鉴找不到合适说得出口的词来,便只是说:“我对不住你。”
两人没再说话了,过了不知多久,不知不觉地竟已分开,正如刚刚不知不觉地抱在一样。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定能赢!
灯光灭了一下,吴承鉴重新点起来。
复燃的火光中,只见疍三娘抹去了眼泪,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与淡泊——她在神仙洲的时候曾是刻意地淡泊,因为王妈妈说她的风格就适合装“淡”,“你越淡那些男人越喜欢,越会花钱扑上来”。
但后来,慢慢的她就真的淡了。尤其是经营义庄之后,她越发地变得喜怒不形于色。
灯光灭后又复燃,她在屋里头找了条板凳,随手擦了擦,坐了下来,再不与刚才真情流露时相同了。
吴承鉴在另一只板凳上坐了,把油灯放在两人中间。
疍三娘用手指轻轻梳理了一下头发,说:“其实我也知道,以你和贻瑾的关系,不可能不上去的…但你上去了,广州这边的事情怎么办?你一上去,别人知道你出了问题,肯定要对宜和行和吴家出手了。”
“我知道。”吴承鉴道:“可如今这个棋局,劫在北京。我不去把这个劫打开,没落子我就输了。但要争劫,就得冒险。赢了的话,拔龙角,掳虎子,乘风而还。输了的话…等输了再说吧。”
“有我能帮到忙的地方不?”
吴承鉴默然良久,才说:“如果争得厉害了,或许还会连累你。”
“我怕什么连累…”疍三娘轻轻笑了下,笑意也有些清冷:“再说,可能也没你想的那么大影响。你已经很久没来了。这事满神仙洲的人都知道。今晚来又是挑这种神鬼不知道的天气时候。现在义庄不靠你的钱接济,也能自己活下去。广州的一些善长仁翁,对此颇为照看,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