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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六道:“请昊官一定要来…”他顿了顿,道:“三少奶,您也劝劝昊官,这段日子,家里头什么都乱了,我也有做得不好的,但我真不想这个家这么坏下去。这里头要是有几分缘故是因为我,我将来死了也没面目去见老爷和大少。”
他说这几句话,已经有些逾分了,不过他毕竟也单纯的只是个仆人,叶有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头道:“好,我会把你的话也转告昊官。”
吴六走后,叶有鱼才问:“昊官呢?”
秋月道:“不晓得,但夏晴刚刚得了招呼,让她前往花差号。”
提起花差号,刚刚送了二何先生来的冬雪就紧张了起来。
叶有鱼叫来昌仔道:“你去花差号找一下昊官,若昊官方便就请立刻回来,若不方便,就将刚才的事情转告给他。还有…今晚无论如何让他回来一趟,我有要紧的话要说。”
冬雪跟了出来,低声让他留意“义庄那一位”是不是已经回了花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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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仔坐了小艇,直上花差号上来,上了大船,只觉这上头气氛颇为紧张。他如今在小厮里头是仅次于吴七的心腹,便有人引了他到主舱来,到了里头,并没有见到疍三娘,却里头坐着刘三爷、佛山陈,另外是铁头军疤陪着一个背系包裹、似将远行的中年汉子。
吴承鉴拱手给那个汉子送行:“一切拜托了。”
那中年汉子还了礼,便告辞走了,铁头军疤送了出去。
昌仔上前,吴承鉴看到他,问道:“什么事情?”
昌仔结结巴巴道:“家…家事。”
刘三爷道:“我们回避一下?”
吴承鉴道:“三哥你们坐,我们去后面。”带了吴七昌仔到后面去,昌仔结结巴巴将话说完了,吴承鉴毫无反应,就道:“告诉三少奶,后天我回去商功园,让她转告大嫂,今晚我也会回去。”
昌仔应道:“是。”他还惦记着冬雪的吩咐,想要看看疍三娘在不在花差号上呢。
吴承鉴道:“还愣在这干什么,回去吧。”
遣走了昌仔,吴承鉴才出来,与刘三爷、佛山陈续谈。
佛山陈道:“家里有要紧事?”
两人如今算通家之好了,所以佛山陈关心了一句。
吴承鉴道:“不算急…”顿了顿道:“后天陈弟你,到我吴家园来一下,有个事情你来观下礼。我们是烧过黄纸的,虽然故作游戏,但你我心中,知道不是游戏。”
佛山陈就猜到了几分,答应了。
刘三爷叹道:“昊官,你真的要跟和珅破脸了么?”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现在破脸。”吴承鉴道:“如果能再往后推迟几个月就好了,可惜,我愿意,别人不愿意。我思前想后,觉得既然已经没什么拖下去的指望了,与其这么纠结下去,不如放手一搏吧!”
这时夏晴进来说:“小九的伤都已经处理好了。”
她的身后跟着吴小九,人已经洗漱一新,不再是镇海楼下的狼狈模样,他这一路来颇受折磨,人瘦削了好多,幸好没伤到脸破相,这时上前跪下了,哭道:“昊官。”
“别哭了!”吴承鉴问道:“把情绪都给我收一收,好好说说,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吴小九点头如小鸡啄米,擦了刚流出来的眼泪,说道:“那天,周师爷忽然收到一封信,周师爷收到信后,显得十分吃惊。当下就带我驾了小船,到南郊一个小庙里,在那里碰见了个人。
“周师爷见到那人,就很惊诧地问:‘你…你怎么还活着!’两个人就抱头痛哭了起来。我在旁边看得莫名其妙,但周师爷也没跟我解释,两人就到后头去,说了好一会的话,忽然周师爷怒吼了什么,我急忙想去看时,却见周师爷踉跄冲了出来,却跟着就又有一个人冲出来,扭住了周师爷。
“我吃了一惊,想要上去帮忙时,本来没人的小庙,却突然冲出好几个人来,将我也拿住了。扭住周师爷那人说:‘周秀才,真要让我把你绑起来吗?’周师爷才说:‘放手吧!我跟你们走就是。’扭转他的人就真的放手了。
“周师爷果然也没再挣扎,抓住我的人也放开了我,这时之前跟周师爷一起抱头痛哭的人也出来了,周师爷见了他,一口口水就吐了那人一脸——我可从来没见周师爷这样无礼过。而那人却低着头,什么话都不敢说。那些人要带我们走,周师爷却指着我说:‘这小厮跟这事没关系,放他走吧。’却见先前扭住周师爷那人冷笑说:‘周秀才,你说呢?’然后他使了个眼色,我忽然后脑一痛,就人事不知了。”
听到这里,刘三爷道:“那个被周师爷吐口水的人,定然是周师爷曾经极信任的人,此人无义反水,这才把周师爷给坑了!”
吴承鉴点了点头,对吴小九道:“你继续说。”
吴小九道:“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子摇荡,周围一片漆黑,人也被绑着,却应该是在一艘船上,我要挣扎,却听周师爷的声音说:‘别乱动,没好处。’我听到周师爷的声音,心就定了几分,要说话,却发现嘴被人塞住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打开舱门,有人过来将周师爷提了出去,我赶紧挣扎,周师爷忽对我说:‘小九,别乱动,顺着他们,免得吃无谓的苦头。’我听了周师爷的话,就没再乱动。
“对方用镣铐把我拷在那个船舱里,会给我送饭吃,却不让我出去,又恐吓我说如果我乱叫就割了我的舌头,我心里害怕,又惦记着周师爷的话,就没敢乱叫乱动,这么在舱里吃了七八顿饭,他们才将我提了出去,一出舱门,他们就用黑布罩住了我的头,所以一路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去了哪里、到了哪里,只是记得先换了车,沿途停了两次,吃了三四顿饭,然后又换船。这样一下子车一下子船的,颠得我整个人都快散了。
“直到第五次还是第六次换船,这次就很长久了,日子长得我都不知道吃了几顿饭,就在我快受不了的时候,他们又将我提了出来,这一次,只见周围的景物都不一样了,那些树都是没见过的树,四周很空旷,看起来荒凉荒凉的,码头上的人的口音,也跟我们广东完全不一样。
“到了码头,我才又见到了周师爷,这时他们已经给我松了绑,似乎不怕我跑了。我正要问什么,就听周师爷看着周围,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这辈子还会再来京师走一遭。’”
佛山陈有些吃惊:“你们到京师了?”
吴小九抹了抹泪水:“是的,一开始我还不敢相信,但后来听了周围人的说话,才不得不相信,我们竟然到京师了。我们上岸的那个地方好像叫通州,上岸之后又赶了两天的路,才进了一座大城,押着我的人说:‘你有福了,也让你看看京城的繁华。’其实我哪有心思去看什么京城繁华,只觉得到处都灰扑扑的,人很多,但都很穷。偶尔也有几个骑马的贵人,看身上的衣裳又富贵得过分了。我们被带到一个破旧的衙门里,我留心看了牌匾,认得是‘顺天府’三个字。”
刘三爷和佛山陈对望了一眼,心里都想:“还真是到顺天府了,周师爷这一次,撞上的究竟是个什么事?”
第二百二十七章 生死不弃
这时铁头军疤已经送了客人回来,刚好听见吴小九说起他在京城的事:“我到了那衙门之后,就被关进了牢里,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也没人来搞我,也没人来打我,牢里头算不清日子,也不知道吃了多少顿牢饭,中间生了场病,我都以为自己要死了,幸亏没死,病自己好了后,又不知道熬了多少日子,这才被人提了出来,就是这一次的那两个差役,他们押了我一路从北京直押到广州这边来。终于,终于…见到了昊官了…”
说到这里再忍不住,嚎啕大哭。
他一个没出过省的小厮,上万里来回地这么奔波,这一番苦头也算吃得够惨了,也亏得他年纪轻熬过去了,若是中途生出点什么事,怕是沿途被人一丢,直接在荒野喂狗都有可能。
吴承鉴道:“那贻瑾断腿了的事,又是怎么回事?”
吴小九摇头:“我再没见过周师爷的。周师爷腿断了的事情,我也是回来广州的路上,偶尔听那两个差役说起才知道。”
吴承鉴又细细问了他一些话,觉得再问不出什么来了,才让夏晴带他下去休息。
刘三爷道:“这个小厮,真是没用。”
佛山陈道:“也不怪他,他一个家养小厮,就不是个混江湖的,忽然被带到外头去,就像鱼池里的金鱼忽然被丢进大江大海走一遭,没死在里头已经很好了。”
刘三爷道:“那么周师爷的事,昊官你有什么其它线索没有?”
吴承鉴道:“我大概之前牵扯到什么事,也大概知道那个坑了,是什么人,但现在这些都不要紧了。这次顺天府,如果我去了,事情或许会有转机,如果我不去,今年的秋后问斩,肯定就有贻瑾的份了。”
他说这话,那就是有要去的意思了。
刘三爷急道:“昊官,你不会看不出来这是个局吧?”
佛山陈也道:“没错,这就是个局,等着你往里头跳呢,你千万不能去!你就是去了,也不一定能救出周师爷。到时候只是平白搭多一个人。”
吴承鉴道:“我去了,贻瑾不一定有救,但我不去,贻瑾在菜市场的那一刀就挨定了。”他问铁头军疤道:“如果是你,你会不会去?”
铁头军疤闭紧了嘴。
刘三爷、佛山陈等都知道铁头军疤仗义,若是让他说真心话,换了他在吴承鉴的位置,肯定要说“去的”,但这话一说,等于就是劝吴承鉴去了,铁头军疤知道此事去了未必于事有补,又不想说谎,干脆就闭上了嘴巴。
吴承鉴就知道了他的答案。铁头军疤他会去,可是这会不能说,说了,就是要绑架吴承鉴去的。
“你不说话,那就是会去的了。”吴承鉴笑了笑:“我啊,虽然不如你侠气,却也不能让人看扁了。行,反正按我和贻瑾原先商量好,我也该上北京走一趟。虽然比之前的准备早了几个月,但上去就上去吧。”
刘三爷与佛山陈齐齐道:“不可,不可!”
吴七也道:“昊官,你不能去啊!那北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你若去了,家里头可怎么办啊!”
吴承鉴道:“其实我就算不去,窝死在这广州城里,就真的逃得了么?”
众人一时都无话了。
“镇海楼上,我既然已经与刘全撕破了脸,但他却还是好整以暇地放我走,自然不会没有后手的。贻瑾的这招棋,只是第一招。”
吴承鉴轻吁了一声:“我这么上去,自然是自己往和珅挖好的坑里跳。但我若不上去,难道真的就能在广州继续平平安安过日子吗?怕是不见得。这次要动我的人,乃是内阁首席大学士、领班军机大臣,当今的二皇上啊!他要我去北京时,一计不成定有二计,最后还是逼得我非去不可的,到时候,平白担了一个无义之名罢了。”
佛山陈等都知道此言在理,刘三爷道:“那就先拖着。他和珅虽然势大,但这边山高皇帝远,只要你人还在广州,我们就有的是办法保你,实在保不住了,就弄个替死鬼代你死一遭。可你一旦去了北京,那就是龙游浅水、虎落平阳,到时候不用和珅动手,随便来一个差役,都能将你办了。”
“三哥说的,我都清楚。”吴承鉴道:“我也知道,留在广州对我是有利一点的,只不过…就算如此,我也不能。”
他顿了一顿,脸色转为坚毅:“贻瑾是我的生死之交!为了这点或能逃生的机会,而将生死之交弃之不顾…我吴承鉴如果是这样的人,三爷,陈弟,你们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做兄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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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既决定了要上北京,又向刘三爷和佛山陈托付了自己离粤之后的一些事,这才回吴家园。
园中气氛颇为怪异——这些日子蔡巧珠逐渐夺权,已经将吴家园上下掌控在了手中,下人们有什么事情都去蔡巧珠那里报到,叶有鱼最近不理事了,但在这个家里,谁会蠢到去给脸色吴承鉴看呢?
男女仆役们心里清楚得很:昊官仍然掌握着吴家的根本,大少奶如今能得势,还不是昊官默认的结果?要是哪一天昊官转了念想,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因此潘家园中,气氛颇诡:蔡巧珠虽已夺权,下人们虽然都听她的,但每个人都反而比以往更加战战兢兢,对吴承鉴小心伺候之余,又试图从昊官的一点言谈神色中揣摩到这位真正主人的心思——当然这一切都是徒然。
吴承鉴回到日天居,叶有鱼给他安排了晚饭、澡水,吴承鉴吃完洗毕,夫妻俩坐下,他正想着跟叶有鱼怎么说,叶有鱼先开口了。
“下午二何先生来过,”叶有鱼头微微低着,眼神中夹杂着欢喜在内的各种复杂情绪:“我又有了。”
吴承鉴啊了一声,大为诧异。
叶有鱼说道:“这个孩子,来得有些不是时候…”
吴承鉴听了这话,马上打断:“什么不是时候!孩子来是老天爷定的日子,无论是什么时候来,都是我们的福气。”
叶有鱼见他一脸的高兴,心中的那点担忧就放下了九成,欢喜道:“你高兴…那就好。可我听说以前你老说贼老天、贼老天的。”
吴承鉴笑道:“那是成亲前的事,自从有了你和耀儿,我就觉得老天爷其实不错了。”
叶有鱼道:“其实嘛,你以前只是一个人的时候,也不怕什么祸殃,现在有了妻儿牵挂,就怕自己把老天爷得罪了,沾带了我们娘俩,所以就不敢骂老天爷了吧?”
吴承鉴微微一笑:“哈哈,我这上上下下,可被你看透了。”
中国人底子上其实是不信神佛的,但又不完全不信,正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吴承鉴做单身汉的时候说话百无禁忌,等到老婆进门、儿子出世,人就忽然变得比以往谨慎了,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怕得罪老天了,他不是就相信这个世界真有一个主宰人间祸福的存在,然而万一有呢?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愿意拿妻儿的祸福来试了,宁可多说些没营养的好话。
因听了孩子的事情,吴承鉴一时间欢喜满怀,竟把其余的烦扰都给放下了。忽然道:“跟大嫂说了没?”
“没呢。因我不知道你什么打算。”叶有鱼说:“二何先生诊脉的时候,吴六刚好来,不过我瞒得紧,二何先生也是有眼力劲的,没透露什么。现在就冬雪知道些内情。”
“这就是你不对了。”吴承鉴皱了皱眉头,但没再责备叶有鱼,就叫了吴七来说:“快去梨溶院报一下大嫂,三少奶又怀孕了。”
吴七脸上一喜,欢欢喜喜地就去了。
梨溶院那一头,蔡巧珠真盘算这盘算那呢,心正累得很,忽然听说了这事,整个人愣住,一时欢喜,一时悲伤,欢喜的是吴家又添丁了,悲伤的是丈夫已逝,自己是再没有同样的福分了。
她抹了抹泪水,赶紧让连翘去煮了两个补身子的鸡蛋,又到屋内去收拾了一份给孩子添福的金银玩意儿,要想亲自过去,想想后天的事,心道:“现在过去,要是心一软,后天我就说不了硬话了!”便忍住了,只将玩意儿连同白煮鸡蛋都交给了吴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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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一夜一日间,吴承鉴就只是围着叶有鱼转,其它的事都不理会了。
叶有鱼毕竟眼利,还是看出了什么,到了第二天黄昏再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吴承鉴迟疑了一会,还是说了出来:“我要上北京走一趟。”
“啊?”
吴承鉴:“其实早在贻瑾失踪之前,我和他就有个计划的,虽然贻瑾失踪,导致我有一段时间方寸大乱,但这个计划仍在推行。我上北京,是计划中的一项,只不过…原来是打算几个月后再上去的,现在被迫提前了。”
叶有鱼道:“会…有危险么?”
吴承鉴笑道:“我若跟你说没有危险,你也不信。不过嘛,以当下的局势来说,坐庄的是和珅,我们是闲家,好牌都抓在他手里呢,这时候我们还能有个一搏之力,已经是万幸了。我们要对阵的人权势大我们百倍,这时候若还求什么万无一失的平安,那就太贪心了。安守只能等死,相反,只有放手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叶有鱼看着吴承鉴,又是不舍,又是不安,虽然明知道夫君说的话是正理,却还是忍不住要担心,如此好一会,才算排解了些许,又问:“可如果你去北京,那家里怎么办?”
“我都会安排好的。”吴承鉴摸摸她的肚子,说:“这个孩子来得巧。刚好让你闲下心来好好养胎,这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鱼儿,你明白不?”
第二百二十八章 商功园之会
终于到了要开会的日子了。
蔡巧珠无比纠结。
若是早一些知道叶有鱼怀孕,或许她一个犹豫就把事情推后、甚至取消了。然而毕竟是在知道喜讯之前就发出了邀请,请的又是家里行里的梁柱,总不能随随便便就出尔反尔。
她原本的计划是一大早就去商功园等着的,然而真到了这一天,却是迟迟疑疑地好久没能出门,等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来到商功园,却见满屋子的人都已经到齐了。
今天蔡巧珠请来的人,有家里的,比如十五叔公、吴承构,有行里的,比如刘大掌柜、欧家富、姚四掌柜等等,除了当日分完猪肉、吴国英交代后事时的人全部到场,又多了一些族人、亲戚以及宜和行要害部门的伙计——这些人自然多是与吴承钧亲近的。
这次蔡巧珠在这当口发出邀请,所有被邀的人都猜到怎么回事,因是吴六一个个上门请的,众人知道无法推托,于是便都反而变得很积极,个个都一大早就来了——只老顾怎么都不肯来。
所有人分列两排,宗族的人是一排,行里的人是一排,看见蔡巧珠都站了起来,口称大少奶。
商功园这个大厅的最上手,摆放着两张椅子,一张正中摆着,那是留给家主的,一张侧一点摆着,那是留给蔡巧珠的。
看到蔡巧珠进来,各人的神色、心情,各不相同。
刘大掌柜当场就叹了口气,当日他劝过吴承鉴,吴承鉴跟他说的话让他以为事情会慢慢转好,谁知道转眼之间反而变得更坏了。
十五叔公则是忍不住在摇头。最近的事情他也都听说了,要说这次会聚虽是蔡巧珠发起的,但综合前后却实在是吴承鉴做得太过分了,吴国英这位家嫂在宗族里名声极好,且光儿毕竟是长子嫡孙,吴承鉴这般逼嫂凌侄,放在哪里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欧家富心情也糟糕极了——在吴承鉴当家之后他在行里的地位急剧上升,刘大掌柜不在的时候,他几乎就是行里的话事人了,吴承鉴对他的信任满宜和行没有第二个人比得上,可吴承鉴对他固然有信任之义,吴承钧对他更有栽培之恩,为什么大少三少就不能和以前一样不分彼此?今天真要彻底决裂,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
姚四掌柜的心情也是很复杂的,他今天差点就想装病不来了,然而最后还是来了,因为他晓得这事他躲不过去。如今他在宜和行的地位已经极高,刘大掌柜不在的时候,若有大事难决,就由他跟欧家富对柄,只要两人没有异议事情就可决定,刘大掌柜已经是半休退状态,也就是说他几乎已是宜和行的两大掌柜之一了,经历过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他很明白坐到这么高位置上,被卷入保商的家族纠纷里几乎是在所难免。既然躲不过去,他心里就已经有了主张。
吴承构则是目光闪烁,这半年来家里形势的变化是他也没想到的,原本熄灭了的死灰之心,此刻不禁有了些复燃的躁动。
蔡巧珠走近来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向众人行礼,众人赶忙还礼,蔡巧珠才说:“今天…”她话还没说,眼睛先红了,捂住了脸,调整了一下情绪,才道:“今天请动了大伙儿来商功园,实在是有件不堪言的事情,要请大伙儿替…”
“替我做主”四个字她没说出声来,人又哽咽了,说不下去。
处理宅内之事她是经验丰富,但对外交接——尤其是同时面对这么多外男,于她还是第一次,虽不至于怯场,却因为心绪动荡,而无法将原本想好的一番言语给完整地说完。
然而正因如此,众人反而对她越发怜悯了。均想昊官最近是怎么了,怎么就把柔弱如斯的长嫂逼到这个份上。
十五叔公叹了一口气,道:“承钧嫂,你先坐下,顺口气,这里都是自己人,你不用紧张着急,我们慢慢说,慢慢说。”
蔡巧珠颇为惭愧,坐了下来,连翘赶紧奉上一杯茶。
屋内众人也皆沉默落座,没人愿意说话,只看着蔡巧珠喝茶。
等蔡巧珠放下茶盏,却有一个人站了起来,却是吴承构,所有人的目光就都望了过去,便听吴承构说道:“大嫂,你也不用着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们其实都清楚了。老三太过分了!无父兄为长,无母嫂为娘,如今爹娘都没了,他就不敬兄嫂了。光儿是他的亲侄子,是我们吴家的长子嫡孙,他能得官得爵,那是我们吴家天大的荣耀,老三却自把自为(粤语俗语,自作主张的意思),竟然把这官位给辞了,用心真是昭然若揭了。就算他在西关一手遮天,也难堵满城悠悠之口!大嫂你放心,今天不管是分家还是分产,都有我这个二叔替他做主!”
他一番话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几乎都要咆哮了起来。
屋内众人一听,无不皱眉。
虽然所有人都猜到今天被请来这里要议的是什么事情,但屋内就每一个人愿意出口的,便是蔡巧珠也觉得开口艰难,只有这个吴承构,连“分家分产”的话都说出来了,这话听着是帮蔡巧珠,但蔡巧珠却还是觉得刺耳难受。什么“无父兄为长、无母嫂为娘”,这话明里是指蔡巧珠是嫂娘,暗中的意思,是他吴承构准备当吴承鉴的“兄父”么?
只是宜和行的掌柜们、伙计们,说来都是外人,掺和不得吴家的家事,十五叔公听得皱眉,只是今天他心里也是偏向蔡巧珠这边的,只有欧家富性子冲,忍不住讥讽道:“大少奶都还没开口呢,二少你倒是急着要来分家分产了。”
吴承构大怒,指着欧家富骂道:“这是我们吴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插嘴!”
欧家富怒气上冲,只是吴承构这话也没错,堵得他没法开口。
蔡巧珠咳嗽了一声,众人一静,蔡巧珠道:“今天能来到这里,便都是自己,没有外人。”
欧家富心情稍微好了些,吴承构却还不依不饶:“大嫂,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吴家的事,最后还是咱们关起门来解决比较好。这些个外人跟我们没亲没血,几个钱就能买了去的人,你可不能轻信他们。”
在场除了吴家的人外,余者无不大怒,连十五叔公都看不下去了,喝道:“承构,你胡说什么!”
吴承构叫道:“我说错了吗?今天大嫂把我们叫来要说什么事情,大伙儿心里清楚,这些个事本来就该是我们吴家宗族内自己解决,这些花钱雇来的伙计,等我们把事情定下来后再告诉他们就好了。”
屋子之内,一时大哗,欧家富指着吴承构就骂了起来,吴承构毫不退缩,也对着欧家富骂——他表现得这么浑,其实内里也是藏着心计算计的,因他在宜和行全无威信,所以得不得罪人都没区别,反而如果能把掌柜伙计们都给排除出决策圈子之外,把事情拉到宗族里头议,在那里他反而就有挪腾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