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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怜儿走后,碧荷看着她背影消失的方向,愤愤道:“这也是个忘恩负义的!”
疍三娘道:“不能这么说人家,人各有志。再说到今时今日还会来一趟,满神仙洲可没几个了。”
两人回到屋子,碧荷又感叹:“怪不得昊官最近又没来了,原来家里头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刚才于怜儿叙说的时候,她守在屋外都听见了。
疍三娘沉默片刻,轻轻一叹:“那一位,可做的…有点岔了。”
“那一位?”碧荷眼睛一眨:“叶氏?”她倒是很乐意见叶有鱼犯错的,只是刚才听了老半天,没听出叶有鱼有什么问题啊。
疍三娘道:“商场争端,要能争善谋,家中处事,却要能退能忍。所以吴老爷子当家的时候,昊官他大嫂主持内务,家中从来无事。现在是昊官当家了,他的性子,原本就不是个能忍的。牵涉到带感情的事情,他又容易躁乱。这当口,那一位本来应该代他去忍去退的。”
碧荷道:“还怎么忍怎么退啊,那位大嫂都打上门来了。”
在疍三娘和叶有鱼之间,碧荷当然是偏帮疍三娘的,但在吴承鉴和蔡巧珠之间,她又要偏帮三房了。
疍三娘却就沉默了,她心里想着:“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等家中之事情,本来就是宅中女眷自己消化掉,不该直接就闹到男人那里去,若是她能早一步到梨溶院那边给大嫂出气,把这份委屈扛到自己头上来,事情就变成妯娌间的小事了。便是大嫂还生着气,再闹到昊官面前,昊官以家主身份处置妯娌纠纷,明面上将妻子一番,尊一尊嫂子,一场事端或许就消泯了。”
只是她不愿意在人前说别人坏话,尤其是叶有鱼,所以心中有所思,却不愿意说出来了,因此只是说:“我们都知道昊官那人,他不是那种为了家产就想与长嫂生分的人,事情闹成这样,他心里…一定比谁都难过。”
碧荷道:“这都是所娶非人,当初昊官要是娶了姑娘,以姑娘的温婉贤惠,一定能将这事平息于无形。”
“说什么呢!”原本一直平静无波的疍三娘,脸上起了一点尴尬的波动:“真是胡说八道!”
然而她心里却又忍不住要想,如果换了自己,会怎么处置这次的争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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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在小祠堂里跪了三天,吃睡都在里面,他那句“我对光儿问心无愧、如果扯谎就让老天爷响雷”的话也传到了梨溶院。
蔡巧珠深知吴承鉴的性情,只听别人传的一两句话,但吴承鉴发誓赌咒时的模样却已如在眼前,她还是愿意相信这个小叔子的,所以心中已有松动。
然而吴承鉴从小祠堂里出来之后,又过两天还是没见他来梨溶院,于是她又有些恼了。心想吴承鉴不来就算了,叶有鱼也不来,原本已经消去的疑心不由得又冒头了。
吴承鉴在商战争竞上很有天赋,又常年在神仙洲鬼混,对世情其实也很精通,然而他是家中幺儿,从小被宠惯了,与家里人相处,习惯了要别人来理解自己,他在小祠堂那一番赌誓,在他看来嫂子知道后就该明白自己心意的了。
因为他还是决定要辞了光儿的官位,所以这当口不肯去梨溶院,免得又起口角。
在叶有鱼那边,她心疼丈夫脸上的伤痛,脸上的伤肿,其实心里对蔡巧珠也有些着恼,而且在她看来,自己就该与丈夫站在一条线上,何况她心里很清楚吴承鉴是那样为光儿打算,结果大嫂还打他,这算什么呢!她怕自己去了梨溶院,万一一言不合,妯娌也起纷争,为了避免和蔡巧珠生口角,也就没去梨溶院。
蔡巧珠在梨溶院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叶有鱼来,反而等来了一个消息:吴承鉴已经在让郑先生起草辞表,要向朝廷将光儿的官位给辞了。
第二百一十九章 家变
郑先生是吴承鉴请来的,但既然做了光儿的老师,他心里就对这个学生存了香火之情,光儿这个官虽然不是考科举考来的,但怎么也算一种荣耀,他心里其实是高兴的,所以吴承鉴让他起草辞表的时候他心中十分抵触,转身便来问蔡巧珠是怎么回事。
蔡巧珠一听这话气得够呛,当下对郑先生说:“先生,光儿他爹去世了,昊官这叔父如同亲父,关于孩子的前程,按理说父叔定了的事情为娘的不该插手,但是这事我却要揽下了。还请你帮着担待一下。事后昊官若有什么见责,你都往我头上推就好。”
郑先生亦觉得吴承鉴这事做得过了,当下道:“大少奶放心,我既然做了光儿的老师,这点担待还是要有的。也不用大少奶与昊官叔嫂之间为难,回头昊官如果见责,便是将我赶出广州,我也一定抵制此事。”
他回去之后,就将吴承鉴的交代放在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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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巧珠在郑先生走后,越想越是生气,心中盘算了一通,已经有了主意,把吴六叫了来,见他还一拐一拐的,问道:“二两叔这次下手可重了。阿六,你还撑得住不?”
吴六知道蔡巧珠叫自己来必定不会没事的,便道:“没事,大少奶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爹就是打我疼,难道还能把我真打残废了不成。”
蔡巧珠将郑先生来告知的事情说了:“光儿这事,我也不知道昊官究竟吃错了什么药,一定要跟我对着来。但他越这样,我便越不能退让。”
吴六有些为难了:“大少奶,那日你对昊官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昊官不敢回驳您一句,就在那里让您打,可见心里还是敬爱你的。事后光少说了不应当的话,你又把光少给罚了,可见您心里对昊官也没见外。既然如此,这事您还是找昊官当面说开了比较好吧。”
蔡巧珠怒道:“是我不想说吗?可他夫妇俩事后来过梨溶院没有!面都见不着我找谁说去?更别说让郑先生替光儿辞官,这事难道不该跟我商量一声吗?别说了,这事我定主意了。”
就在这时,人报大兴街蔡老太太来了,蔡巧珠想了想,叫来碧桃:“你去告诉我娘,说我身体不舒坦,今天就不见她老人家了。还有,今后几日,大兴街那边先别来这里走动了。”
碧桃有些诧异:“大少奶,这,这…”
蔡巧珠为人贤惠温婉,可这接二连三的刺激,气头一上来,竟也变得独断起来:“让你去,你就去。”
碧桃只得去了。
吴六道:“大少奶,这是做什么?”
蔡巧珠道:“我要料理一下家事,这时候见阿娘不合适。”她又让连翘出去,点了五六个男女管事的名,让他们到梨溶院来,她要问事:“手头有什么活计都放下,一炷香之后我要见到人。”
连翘道:“大少奶,这几个管事,可都跟我们生。”
蔡巧珠道:“就是生分,才叫他们来。快去。”
吴家园好大的院子,连翘一个人,一炷香的功夫人都找不齐呢,肯定是叫不来人,当下发派了三个小丫头三个小厮,各自去寻那些管事:“记住了,大少奶说了,一炷香之内人都得到。”说着就在梨溶院的院子里点了一炷香。
蔡巧珠只是不擅外务,宅务上却一直很精明的,她也只是不喜争,却不是不会争,那六个管事平素是最看叶有鱼眼色办事的,所以她故意先点了他们来。
不出所料,那六个人听到叫唤,因想着这段时间日天居和梨溶院的变故,先不急着往梨溶院赶,先打听了一通是有什么事情,打听不出来,又彼此碰个头,还是没弄明白个所以然,便先往日天居来,禀了叶有鱼说:“大少奶那边忽然让我们到梨溶院去,叫得好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三少奶可有什么吩咐?我们听着。”
叶有鱼一时也有些莫名,恰好吴承鉴正在旁边躺椅上闭目眯瞪,闻言睁开了眼睛,怒道:“大少奶叫你们去梨溶院,你们跑这里来干什么!滚!”
吓得六个人屁滚尿流。
叶有鱼道:“三哥…”
吴承鉴道:“若有下人在,以后也叫我昊官。”
叶有鱼愣了愣,改口道:“昊官。”又问:“你忽然生什么气?”
吴承鉴道:“我生什么气?你的聪明劲都生孩子跟着一起掉了是不是!不是这些人奸猾似鬼,会有我和大嫂之间莫名其妙的这些嫌隙?我脸上这四个巴掌,就是这些人惹来的!”
叶有鱼便知吴承鉴虽然是在发落这些下人,内里其实有几分在责备自己了,头低了低,心里却有两三分不悦了。
自古不管治国还是治家,管事的人总得有几个听自己话的人,若没有这些人,事情就会做不下去,这一点叶有鱼既是从书里读来的,也是从叶家后宅里看到的,她自觉并没有什么错,然而今天却被吴承鉴给训斥了,她自然要想想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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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溶院那边,那六个男女管事全都迟到了——他们听到叫唤后又是打听,又是碰头,又先跑到日天居那边,吴家园本来就大,这么两三个转折下来,梨溶院的香到烧到第三炷了。
在传唤他们之后,蔡巧珠又叫来了一拨老管事,他们几个倒先到了。
蔡巧珠穿戴得齐整,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他们,说道:“这个家可是越来越没规矩了。我说了一炷香到,现在可都烧到第几炷了?”
连翘在旁边道:“第三炷香已经过半了。”
那六个管事的暗中对视一眼,知道要拿自己发落,因自觉有三少奶做靠山,却也不甚担心。
蔡巧珠道:“咱们吴家只是商贾人家,不是做官的,更不是皇宫大内,请人到家里头来做事,虽有主仆之分,其实如同宾客,可不能像人家宫里、府里头那样动用私行。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公公生前定下过规矩,但凡犯错了的,吴六,该怎么着?”
吴六道:“要么认罚,要么请走。”
蔡巧珠道:“每人十二下掌心竹篾子,扣三个月人工,愿意领罚的就上前。不愿意的就请走吧。”
其中一个管事婆子就说:“哎哟,这可是冤屈了!大少奶,吴家园可多大,大少奶还能不知道吗?这迟到这么一会,就要打要罚,还罚得这么重,满西关的东家,也没有这样的啊。”
另一个管事也叫道:“是啊是啊,没这么苛刻的。”
又有两人跟着起哄。
连翘心里就恼了,心想大少奶已经说了,接到话得撂下其它事情马上就赶来,那些去传唤的小丫头都能及时赶回来,你们怎么就赶不过来?
蔡巧珠却一句话也不解释,一句话也不反驳,直等他们都停下来了,才说:“我这句话落地之后,还不愿意上前领罚的,那就是不愿意认罚了。”
六个人里头,一个从老宅子跟过来的婆子,是见识过蔡巧珠以前治家威风的,眼珠子一转,已经冲了出来,说:“我认罚,我认罚。”说着伸出手来,连翘便拿着一根竹篾子,重重地往她掌心一抽,这竹篾子打手,不易致残,却是极痛,那婆子当场就杀猪一般叫了起来,连翘连打十二下,那婆子就叫满了十二声,到后来眼泪都流下了。十二下抽完了,她还在那里哼唧。
其他人看得心中暗惊,哪里还敢上去,又想不如回头求求叶有鱼罩着,免得这样白遭一顿打。
蔡巧珠道:“行了,扣三个月人工。”又指着其余五人说:“你们五个,都去账房把这个月的工钱结了,今天就走人。吴六,你看着他们走。还有,回头满园里、行里查一查,无论是丈夫、儿子、姐妹、妯娌、姑嫂、兄弟,直系的亲属,全部遣走。园里的事让吴达成去办,行里的人让欧家富去开。”
那五个人一听,脸色就都变了。他们都晓得今天大少奶是要立威,却再不敢想大少奶这威会大到这个程度!
他们能在吴家园里做到管事的位置,谁不带挈一两个自己人,或者本身就是被家里行里有地位的亲戚带挈进来的,要真按蔡巧珠说的办,那可是要拔他们的根!吴家的工钱素来丰厚,被赶走了他们再往哪里去找这样一份好工去?
五个人当场就都叫起撞天屈来,蔡巧珠却理都不理他们,叫了其他几个管事,连同那个被抽了十二篾子的婆子,道:“进屋,有些事情问你们。”
吴六狠狠道:“还在这里闹什么,快回去收拾!”
其中一个婆子道:“大少奶处事不公,我们去找三少奶为我们主持公道!”
其余四人一听觉得有理,便纷纷跑到日天居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叶有鱼哭诉。
叶有鱼心知蔡巧珠在杀鸡儆猴,又知道吴承鉴这会不愿意跟大嫂再起不必要的冲突,有心退让,只是这些人都是自己用开了的,如果真的就这样给蔡巧珠一句话全都开了,自己今后在园子里还有什么威权可言?今天一让,那就是把宅中大权拱手与人!
她看看旁边躺在那里的丈夫,再看看跪在那里求告的下人,说道:“你们先下去。”
那五个管事没想到叶有鱼竟然不发作,已经有些诧异,不料吴承鉴忽然睁开眼睛来,道:“大嫂的话,你没听见?这些不守规矩的人,留着做什么!”
叶有鱼为难道:“昊官…”
吴承鉴已经打断了她:“吴七!”
吴七会意,不顾这些人哭泣,连轰带踢,将人全都赶走了。
第二百二十章 夫妻交心
叶有鱼耳听着这些人逐渐远离的响动,走到吴承鉴身边,泣道:“我知道你敬着大嫂,可你这样做,我以后还怎么治这个家?这个家还会有谁听我的?”
吴承鉴道:“你现在还以为我是为了敬着大嫂委屈你?”他哼了一声,午觉也不睡了,起身走了。
叶有鱼愣在那里,咬着嘴唇,心里着恼,却不知道自己哪里出错。甚至她就觉得自己没错。她清楚吴承鉴敬爱大嫂,可这样的忍让,如何是个头?
吴承鉴怒冲冲地就走了,按照他以往的脾气,这就要跑出去不管家里头的事情了,自己找个地方躲清静,空出脑子来去想那些更高层面的事情。
然而临上船忽然想起周贻瑾的话来,记起他说叶有鱼“善争不善和”的断语,想了想自己再不是吴家三少爷,而是当家之主——虽然他当家有两三年了,可吴国英去世之前,真正在这个家的最高点维系家和的一直是老爷子——又想到叶有鱼对自己的好,深深呼吸了两口,按捺住脾气,走了回来。
叶有鱼见他去而复返,本来堵塞的心情就松了些许。她知道吴承鉴的少爷脾气的,换了以往,这一走没个三五天的不会回来。
吴承鉴把下人都打发了,也不坐下,就站着说道:“你治家要用到自己人,这没问题。无论是行里、家里,大家都得这么做。就是我在宜和行、在十三行,也是这么做的。我在宜和行不放心腹,指不动宜和行,在十三行不安插自己人,更没办法和启官他们斗。”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
“但外头的事情,跟家里的事情,是一样的,又不是一样的。”吴承鉴打断了她:“你之上还有家,正如家之上还有国。如果人人只顾着自己的家族,不管国家的死活,这个国家就得内部分裂。你不考虑着整个大家庭只顾着自己行事方便,这个家庭就得出嫌隙。”
叶有鱼道:“我什么时候只顾着自己了?我从来都是尊着大嫂的。”
吴承鉴道:“若真是这样,这些人听了大嫂的叫唤,都先跑来日天居做什么?他们先跑来日天居,你当时又是怎么做的?”
“这…”
“大嫂会对我起疑心,梨溶院会对日天居起嫌隙,不会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一日之弊,必有百日之因。你说你从来都是尊着大嫂,但表面尊着和真正尊着是两回事,表面尊着都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不是真正尊着,当事人心里却清楚。”
吴承鉴顿了顿:“这伙人半个时辰里头跑来日天居两次,不管脸上怎么笑,嘴里怎么说,心里可就没把大嫂当回事。换了你是大嫂,你能不恼火?能不起疑?这事我一开始可都是闭着眼睛的。你若是处置得妥当,还需要我睁眼来替你处置这些内宅的事情吗?”
叶有鱼一时无言以对。
“大嫂今天忽然要杀鸡儆猴,难道我看不出她要做什么?但就是因为我看出了,所以哪怕是她要架空你,我也认了,因为我不能让这个家,从今天起变成两个家!”
吴承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光儿谋官的事,是大嫂犯了浑,但这是果。这个家在阿爹去世之后出了问题,这才是因。而在这里头,你也有出事不当之处。苍蝇不叮无缝之蛋,我很清楚这件事情的背后,是哪些人出了手,也很明白他们为的是什么。他们就是想看着吴家从此分裂,宜和行分崩离析。但越是这样,我就越不能让他们得逞。”
叶有鱼听到这里,心中一凛,道:“怎么,这点事还牵涉到外人?是有外人要借此搞我们吴家?”
其实刚刚吴承鉴要她对蔡巧珠继续忍让,她心里还是抵触的,甚至不以为然,但一听到有外人插手,她的心情马上又变得不一样。叶有鱼根骨里还是遗传了叶大林好争的个性,叔嫂妯娌关起门来置气怎么的都行,但若有外人要插手,那就怎么都不行!
吴承鉴将魏老实这条线,稍微点了一下,说:“这里头的事情,我没跟你说,你或者知道一点头尾,但可能没知道得详细。”
叶有鱼将诸般细节都贯穿了一下,对各事因果也就更加了然,叹道:“既然你一早知道是有外人要搞我们,你怎么不跟大嫂明说!”
吴承鉴道:“大嫂既然已经对我生疑,如果空口白牙的几句话说了就有用,那这个世界就没那么多纷争了。”
叶有鱼沉默了。
这次的冲突,归根到底还是两房的利益分割问题,一牵涉到利益问题,便只能看人的行动,而不能只听人的言语,别说空口白牙,就是发誓赌咒,在实际行动面前也是苍白无力。
“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叶有鱼问。
“光儿口不择言的时候,大嫂马上打了他一巴掌。”吴承鉴道:“这一巴掌,就是我们吴家继续维系下去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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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叶有鱼交完了心,吴承鉴才走了。
他坐了船,跑到曼倩蓬莱,空空如也,又跑到花差号,还是空空如也,要去义庄,心怕蔡巧珠还要做什么,义庄太远会赶不及,便到宜和行去了。
虽然跟妻子交了底,又对事情的发展有了打算,但一想到和蔡巧珠交恶,他还是忍不住心情糟糕。
这次的事情,由内而外,牵扯繁杂,他隐隐约约已经有了想法,只是还不能下定最后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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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天居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吴家园,下头的人看风使舵,就都知道昊官不会忤逆嫂子的了,吴达成快手快脚地就把那五个管事的亲属都梳理了出来,跟着全部结账赶走,这园子一下子空了不少。
宜和行那边欧家富听了吴六传言,把人一筛查,颇为为难,点了其中三人说:“其他人也就算了,这三个人都是三等掌柜了,一时开了,会妨碍行里的业务,要不你和大少奶说一声?”
吴六道:“家富,大少奶为这事可是很生气的,你别在这时触她霉头。”
欧家富拉了吴六到一边,低声说:“阿六,这毕竟是行里的事情,就请大少奶不要将家里的事情,扩大到行里来。”
这话可有些暗指蔡巧珠因私废公了,要不是他是吴家极亲信的人,而他跟吴六也是从小熟识,是不好开这个口的。
吴六虽然不满,却还是没跟他吵,回了吴家园把话回给了蔡巧珠。
蔡巧珠沉思片刻,说道:“去请刘大掌柜、姚四掌柜和家富都到行里去,我现在就到行里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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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每天不睡一会午觉 ,接下来到晚上都没精神,这都快傍晚了,才在行里躺了没一会,都还没能入睡,就听外头纷扰,吴七过来告诉他:“家富来找,有事。”
吴承鉴烦躁道:“什么事情?”
行里休息的地方就是个小隔间,欧家富已经在门外了,闻言一步跨进来,把蔡巧珠的要求、自己的回绝,以及蔡巧珠忽然要叫齐几个掌柜的事情说了,又道:“昊官,从老当家开始,再到大少当家,家里的事情,从来都不会牵涉到行里来的啊。”
吴承鉴不耐道:“你先去听听大嫂说什么,然后再说吧。大嫂她不是没分寸的人。”
欧家富无奈,只好去前头议事室等着,姚四掌柜已经在那里了,见他进来问了句:“家富啊,大少奶忽然叫我们来,可是有什么事情?你知道不?”
他虽然是个“降将”,但和欧家富一样都是务实做事的人,所以算是比较相投。
欧家富想了想说:“我不好说,且等等看吧。”
不久刘大掌柜也来了——他老人家年纪渐大,每一旬只在行里三天,这次是特意赶来的,才要问事,蔡巧珠就来了。
刘大掌柜是跟着吴国英打天下的,欧家富是吴承钧带起来的,姚四掌柜算起来和蔡巧珠沾亲带故,这两年年节一直都有走动,所以四人都不算见外。
蔡巧珠先给刘大掌柜见了礼,说:“今天为一点家事,把您老人家劳动来了,侄媳在这里先告罪了。”
刘大掌柜道:“说什么客气话。我也不是真老,这几步路就当溜达。”
四人这才落座了,蔡巧珠道:“阿六,把今天的事情说一下。”
吴六便将几个家人怎么刁钻拖延、阳奉阴违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姚四掌柜便知今天要说的牵涉到吴家园的家事,一时颇感头疼,怪不得欧家富刚才不肯开口。
他自加入宜和行之后,一直秉公处事,然而从出身来讲,毕竟是与蔡士群攀亲带友,且也是靠着蔡士群的引荐才进宜和行的,所以和蔡巧珠天然要绑在一起,以前两房相安、叔嫂和谐,他就左右逢源,现在两房眼看交恶,这苦恼可就要找上门了——他虽然与蔡巧珠沾亲,却断不愿意与吴承鉴作对。
就听蔡巧珠对刘大掌柜说:“这几个人刁钻欺主本来只是家事。家里的事情,从来都不与行里的事情牵扯的,但我为正家风,处置了那几个人,难保他们的亲戚朋友就要心怀怨怼,心怀怨怼的人如果还放在行里,就难保不出岔子。所以这事就牵涉到行里头来了,刘叔,您觉得该如何处置?”
刘大掌柜沉吟片刻,说道:“老当家定的规矩,家里行里的事务要分开。但若伙计们处嫌疑之地,就得让他们避嫌。这也是为了保护伙计们在十三行的声誉。毕竟西关这么大的买卖,伙计们东家不打打西家,但若声誉没了,那就祸延三代了。那几个刁仆欺主,可见秉性是不好的,只是因此就把他们在行里的亲友处置了,却也太过,然而如果置之不理,或者只处置甲乙、却放过丙丁,也是不妥。”
欧家富插口道:“别的伙计倒也罢了,只是其中还牵连到三位要紧的掌柜,我觉得轻易动他们不合适。”说着就把那三个掌柜的姓名点了。
刘大掌柜对行里的人事了如指掌,一听就知道欧家富为什么要保他们,想了想,说道:“这样吧,这三位被牵连的掌柜,便由我、家富、小姚,一人负责一个,分头与他们交心一谈。如果发现他们与园子里的刁仆秉性相类,或者对这事心怀怨怼,那对不起,只好加倍补齐人工,请他们辞工走人了。如果他们虽被牵连其实无辜,那就由我们三人作保留下。大少奶,你觉得如何?”
他们三人都是久历商场、洞察人心的积年掌柜,一对一地去考察一个下属,对方要想隐藏心迹也是不易。
蔡巧珠道:“好,刘叔的处置,侄媳妇觉得十分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