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典簿的性子十分别扭,他得了这个差使跑来岭南,自己也知道是会有好处的,却又偏偏处处显得不情愿,明明看不起这些捐官的商户,但偏偏面子上还要维护官员体系的体统,所以不肯听别人提起“捐官”二字。
吴承鉴听到“吴承钧”三字,这次知道没错了,心中没有惊喜,反而是惊诧乃至暗忧,这种没来由的馅饼忽然掉下来可未必是好事。然而看看那个典簿已经十分不耐,便道:“且等等,且等等,吴昭光就是我的侄子。我现在就叫他出来。”
他毕竟是大保商,从诧异与莫名中反应过来,再处事就十分熟练,给旁边的穿隆赐爷使了个眼色,穿隆赐爷就上前招呼,一个体态极佳的扬州瘦马上前,直接跪在那典簿脚边,将一杯茶顶在头顶,娇声道:“爷辛苦了,请爷用茶。”
杯子晶莹剔透,茶叶暗香扑鼻,人更是娇媚无方。
这杯子茶水也就算了,这等娇俏人儿上前来软玉温香,两声爷出来,一下子把那个典簿给叫得有些软了——地方官富而京官穷,尤其是向他这种清水衙门里的低级官员更穷,身家用度比吴家园看门的都不如,那经历过这等绝色偎依,一下子心神摇荡起来。
穿隆赐爷也上前来,他见这个典簿眼皮子浅,就知道用不着太过隐晦——怕是太过隐晦了效果反而不好,也就上前,连称钦差老爷辛苦,暗中已经塞了一个大红包过去。
那陡然觉得袖子里被塞了个东西,手指碰了碰,就知道是两个银元宝,这块头怕不有五十两,心头就一阵窃喜,心想这些广东人果然有钱,就听穿隆赐爷说:“这杯茶钦差老爷先喝着解渴,等公事办完,我们吴家回头还有冰敬奉上。”
那典簿一听哟,这还有后续啊。他钱一到手,脾气就收敛了些,又见有美人好茶伺候,焦躁便去了大半。
与此同时,吴承鉴让吴七急急往梨溶院而来,在院里撞到吴六,吴六扯住他道:“干什么,这么慌张。”
吴七问:“光少呢?”
吴六道:“找光少做什么?他在东厢房,大少奶盯着他读书呢。”
兄弟俩拉扯着走到了东厢房门口,果然见蔡巧珠坐在一边,看着光儿在练字,吴七进门道:“大少奶,快让光少换身衣服到仰恩堂去。”
蔡巧珠转头道:“怎么了,看你跑得气喘吁吁的。”
吴七道:“仰恩堂来了个钦差,说是朝廷念在大少身前为国为民,要给光少封官。”
屋内不知道多少人同时啊了起来,个个惊诧。
蔡巧珠和吴六对视一眼,同时想起那事来,跟着化作惊喜:“这…这可是真的?”
吴七道:“敢来我们吴家园,总不可能是骗子吧。不管怎么样,先让光少换身衣服到前面去。那位钦差脾气可不大好。”
光儿一脸的懵,却还是在蔡巧珠的督促下换了衣服,蔡巧珠也换了件更庄重的外衫,然后带着光儿匆匆往中堂赶来。
路上就看吴承鉴在堂外回廊下等着了,向蔡巧珠招手,蔡巧珠带着人走过去,问道:“三叔,那…那钦差可是真的?”
为光儿谋官的事情,蔡士群没有将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蔡巧珠,只说事情在办,但有些怀疑那中间人是否真的能办下来,要蔡巧珠且等等消息,所以蔡巧珠对事情也并无十全把握。
吴承鉴见大嫂三分惊讶之中,倒带着七分期待,不免有些怪,但一时也没多想,就道:“人是广州府礼书带来的,宅里有人认得那个礼书,与梁商主家四姨太有拐弯亲戚,不是没根基的。移送文书我也看了,的确是真的。”
蔡巧珠道:“这…这可是…”她的七分期待,一下子都变成了欢喜了。
吴承鉴道:“只是这事有些怪异,如果是朝廷给我加官,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也算在情理之中,可我们全无运作,怎么会突然给光儿加官,而且还是从五品员外郎!”
吴六在旁边道:“昊官,员外郎很大吗?”
吴承鉴道:“知县老爷才是七品,员外郎比知县还大三级,你说大不大?”
蔡巧珠和吴六更是喜出望外了。
吴承鉴看他俩的反应,忽然有些疑心了,然而这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便道:“且先进去,接了官袍顶戴再说。”
蔡巧珠连忙道:“是,是。”
第二百一十二章 逼你选择
吴家虽然是商贾人家,但十三行不是普通商贾,迎来送往的达官贵人多了去了,所以对这等官面文章倒也自有一套应对的理路。
光儿也是广州顶级富豪出身,大家子的去路,平时闹起来小孩子气,这时正经起来也是行动有礼的,当下由吴承鉴领着,开香案接了顶戴、官袍、封诰。官袍虽然赐下,却是成年人的尺寸,显然是库房里随便拿出来的,光儿穿不上,回头得另外定做,当下光儿连同顶戴、封诰一起捧着,由吴承鉴领着向那典簿答谢。
那典簿十年苦读,却只在京中混了个从八品,所以对商户人家一下子买了从五品顶戴很是反感,但看在钱的份上,脾气总算好了点,再说了,吴承鉴是正五品郎中,光儿是从五品员外郎,如果不是京师来人的身份,他反而要向吴承鉴低头呢。
当下循例以钦差的身份,对光儿勉励了几句便要走了,穿隆赐爷又暗中塞多了个红包。
那典簿临走前道:“以后好好做人,别以为攀上了和中堂,就能一辈子顺风顺水。官场上的门道,可没那么容易走!哼!”
吴承鉴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
他早就怀疑事情与和珅有关,现在和这个典簿漏的口风一印证,怕是果然如此!
送走了那典簿与礼书,蔡巧珠欢天喜地的,对吴承鉴说:“三叔,光儿得了封诰,竟然成了从五品员外郎,这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我们赶紧开祠堂,向列祖列宗报喜吧。”
吴承鉴心中烦躁,但眼看蔡巧珠满脸高兴的样子,一时不愿拂逆她,又还没将事情弄清楚,便敷衍道:“让人选个日子去吧。”
蔡巧珠这时满心欢喜,一点也没留意到吴承鉴的语气:“我这就去。”
吴承鉴看着嫂子兴冲冲离去的背影,口中却喃喃道:“这官如果真是和珅处来,可万万不能做的。”
他正急着要与和珅逐渐保持距离,甚至破掉关系——这事本来去年就该做了,因周贻瑾失踪而有所耽搁——现在如果光儿再得一层来自和府的荫庇,那吴家与和珅就更加牵扯不清了。
他叫来几个心腹,让他们即刻分头从总督府、粤海关、广州府、江湖道等分头进行调查,又派人去请一位熟悉礼制朝书的老学究来鉴定封诰。
吴家的情报网还是很发达的,尤其是吴承鉴上位之后,对神仙洲这样下层的消息渠道有所略,而对各种上层的消息渠道则更加倾重,所以不到半日时间就有了消息,知道这次封官各个环节全无问题,封诰文书经过仔细鉴定也是真的,然而这就更叫吴承鉴心中不安了——和珅没来没由地突然来这么一出,究竟为的是什么?难道是自己的图谋被和珅看破,以至于对方先发制人么?
吴承鉴虽然心里要跟和珅保持距离,甚至有意要跟对方破裂关系,但这里头有两个难处:就是既要保持距离,又不能露出痕迹,若要破裂关系,还得选好时机——若是在和珅风头尚劲的时候就暴露意图得罪了他,吴家将死无葬身之地,可要是事情做得太晚,万一和珅倒台自己还没撇清关系,那就迟了。因此上此事极难,简直跟行走在万丈悬崖上的钢丝差不多。
所以在北京那边周贻瑾早有布局,虽然周贻瑾失踪后事情有所耽搁,但这些耳目还是有在继续起作用。就这样居然还打了自己一个措手不及——明明北京那边有吴家的店铺在打听消息,但给光儿的封官吴家事先竟没得到一点消息,吴承鉴就能想见此事对方必定做得极其机密,而和珅会把事情做到这般机密,所图当然不会简单!
一念及此,吴承鉴心中更是烦躁,不由得又想:“贻瑾要是在就好了。”
他为人颇多远谋急智,但遗传了一些吴国英的性情,易怒易躁,之前每次出现情绪波动,往往都是周贻瑾将这情绪抚平的,可惜现在周贻瑾不在了。
这段时间他的心力都放在海外的危机上,对其它事情一时间难免分心乏术。而蔡巧珠-蔡父蔡母-魏老实-潘有节-和珅之间的联系都是单线往来,更不牵涉其他人,而要凭一点蛛丝马迹而猜到事后之事、情内之情,这等功夫除了周贻瑾,吴家可没第二个人有这能耐,因此吴承鉴竟被全程蒙在了鼓里。
便在这时,吴七进来说:“昊官,大兴街那边,蔡老太太来了。”
吴承鉴呆了一呆:“这才半天功夫,她怎么来得这么快…”忽然间他眉头皱起,喃喃:“这个乱子,不会是这老婆子惹出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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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这边烦躁紧张,梨溶院那边却欢喜交加。
这时光少得官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吴家园,整个吴家园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都炸了。
光少因为吴承钧的贡献被朝廷封官了,而且还封了员外郎这样的大官,虽然下人们一开始不知道员外郎是个什么官,但经过口耳相传的普及后知道是比知县老爷还大三级的从五品大官,这一下子所有人看光少的目光都不一样了。
从仰恩堂到梨溶院,虽然只是短短一段路程,但蔡巧珠还是感受到了这个变化。回到梨溶院,进了屋子,蔡巧珠要抱光儿,忽然想起儿子如今是从五品的大官了,可得尊重些,便把一些亲昵动作都收了,对光儿说:“往后你也是朝廷命官了,可得更生性些才行了,别再当自己还是个孩子,坏了朝廷的体统。”
光儿得了封诰,正在新鲜期呢,想起自己做了大官,也就有模有样地点头:“好。”便到厢房读书去了。
蔡巧珠见光儿连走路的姿势都更端正了些,心中更是欢喜:“好了好了,果然生性了。”
这时屋内只剩下吴六、连翘、碧桃,三人同时向蔡巧珠恭喜。
这事蔡巧珠满得紧,连两个丫头都不知道,但打小伺候的少爷有了出息,连翘、碧桃自然是极欢喜的。连翘说院子里要挂些喜庆的物件添加喜气,碧桃说要赶紧找西关最好的裁缝为光少赶制一套合身的官袍。
蔡巧珠道:“这事啊,我原以为没指望了,不想却是喜出望外。得赶紧给阿爹阿娘报喜去。”
碧桃道:“我去。”
吴六道:“还是我去吧。”
蔡巧珠想想,这事有些前因后果吴六更明白些,便让吴六去了。
吴六去得快,回来得更快,不半日功夫载蔡母的小船就进了吴家园的私港,跟着蔡母径入梨溶院,进了屋子后,蔡巧珠把不相干的人都打发了,便见蔡母满脸欢喜道:“这事是真的了?光儿真的得官了?还是那个比知县老爷大三级的大官?”
蔡巧珠笑道:“真,珍珠都无咁真(粤语俗语,珍珠都没这么真)。”
蔡母哈哈笑了起来,老怀大畅:“乖女啊,你可不知道,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吴达成跟着我小跑了一路,又把我奉承了一路,往日我来,什么时候他这么狗腿过?看看,看看!我说的没错吧,这就是人心世情!”
蔡巧珠道:“这都多亏了阿爹阿娘,那中间人也要好好谢谢。还有那五万两银子的冰炭敬,回头我会凑一凑——这事内里的因缘,我还没跟昊官说呢,不好动家里行里的钱,这笔冰炭敬,我看看私底下能不能凑齐吧。”
“不说这个!”蔡母道:“咱们家准备买房子的钱还没动,正好先挪一块来填这个口子。只要我外孙出息了,这些都是小事。”不知不觉间,蔡母的口气也大了不少。
蔡巧珠听得点头:“我已经跟昊官说了,择个良辰吉日,开祠堂给列祖列宗报喜。要不阿娘你回大兴街的时候让风水黄帮我看个日子吧,他的日子挑得最好了。”
蔡母又说:“应该,应该。”母女俩又说了一会梯己话,蔡母便回去了。
吴六送了蔡母上船,回来就见到吴七,笑吟吟道:“哥哥,蔡老太太来了啊,怎么不留梨溶院吃饭。”
吴六道:“老太太是听说光儿封了官来欢喜的,现在要将喜气带回大兴街去,让亲家也欢喜欢喜。”
哥俩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吴七随口道:“光少得官这门路,是蔡老爷帮忙找的吧。”
吴六被他突然冲了这一句,差点就要脱口而出,硬生生忍住了,但这一来不免神情有些僵硬。
吴七常说吴六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的想法没法瞒住吴六,其实他兄弟俩的“蛔虫效应”是相互的,吴七瞒不过吴六,吴六也瞒不过吴七,所以见了吴六这神色,吴七就知道自己诈对了,不等吴六出口便笑道:“哈,我就知道!”
吴六也知道这时迟早会泄露,反正现在大事已成,就没再遮掩,却也没有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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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七得到了他要的消息,直回日天居来,对吴承鉴道:“没错,是蔡老爷走的门路。”
吴承鉴大怒道:“蔡士群要搞什么!”因蔡巧珠的缘故,他已经很久没直呼蔡士群之名了,此刻显然是怒气极盛:“去,给我把这条线给挖出来!我要知道他走的是什么门路!让老顾去!”
事情有了个针对性的方向,再打听起来就能将各种若隐若现的线索都给拼起来。当天晚上,老顾就把消息给汇总过来。
吴七道:“顾叔打听到,最近蔡老爷又见了那魏老实,还见了不止一回,第一次见,大概就在先前大少奶生了病、蔡老太太来探病之后。”
吴承鉴气得当场砸掉了一个杯子:“所以…这事还是大嫂弄出来的!大嫂她…”想起白天的时候,蔡巧珠和吴六的神色,吴承鉴一下子都明白了:“她们知道!她们全知道!”
他一时失态,声音就大了。
叶有鱼在外头一边守着,听到了声音,赶紧进来道:“他爹,你小声点。”
吴承鉴怒道:“小声什么,我这就去梨溶院!”
叶有鱼拉住了他:“你这么怒气冲冲的,是打算去找大嫂吵架吗?”
“我,我——”吴承鉴我了好几声,忽然坐倒在椅子上,又是愤怒,又是无奈,又是伤心。
他和蔡巧珠一个从少年到青年,一个从少女到少妇,那段很重要的成长期可以说是一起长大,名为叔嫂,实同姐弟,因此吴承鉴当纨绔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蔡巧珠从来不客气的,而吴承鉴对蔡巧珠也从不见外,感情深厚如此,但这种亲密,最近似乎有些变了。
一想到蔡巧珠竟然瞒着自己,去为光儿谋官,这里头为的是什么,吴承鉴之前只是不愿意去想,这时再骗不了自己了,自然是一转念就很明白了。想起与蔡巧珠之间竟然生了罅隙,吴承鉴不由得心里发苦,这苦味从肚子里一直涌到嘴边来。
叶有鱼看丈夫如此难过,心中也跟着难受,说道:“要不,我过梨溶院一趟?”
“现在晚了…”吴承鉴道:“明天再说吧。”
叶有鱼道:“只是,明天要怎么说?”这是要问吴承鉴此事处理的方向了。
吴承鉴心道:“事情既然牵扯到魏老实,那就牵扯到潘有节。启官想做什么,我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那必定是有后手的!”
想到这里,吴承鉴更是烦躁——这就是此事最麻烦的一点:他若不阻止,任由事态发酵,和珅一定顺水推舟,吴家将更陷入即将到来的那场危机漩涡中去,若是阻止,若是蔡巧珠不能理解,三房与大房就要结仇了——不但蔡巧珠要发他的火,只怕光儿长大之后也要深恨自己,这岂是吴承鉴所愿?
而一旦一切摊开来说,如果事机不密,那与和珅的关系,就要提前破裂了!
如今和珅风头正劲,劲到天下人都以为和珅的权势能天长地久下去,这时候如果跟和珅决裂,那是找死!
忽然他心里一凛:“莫非,这就是和珅真正的目的?他在逼我做选择!”
这时叶有鱼道:“要不,这事就顺着大嫂的意思吧…”
吴承鉴心头一震,脱口喝道:“不行!别的都还好说,这事万万不行!朝廷给了封诰,我们不能不接。但接了之后,却还可以辞。回头我就让人郑老师找个由头,拟表让光儿向朝廷辞官。”
郑老师就是光儿的启蒙老师,周贻瑾失踪之后,吴家的一些文书事宜便由他来处理。
“你这样决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叶有鱼道:“我就怕大嫂她…不能理解。”
“不管理解不理解。”吴承鉴道:“这是生死存亡的事情,她要恨就让她恨吧,时候一到,大嫂总能明白我的苦心,总好一时苟且,让全家万劫不复,那时候再后悔就迟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猜疑
叶有鱼见吴承鉴心意已决,但想想此事如果毫无转圜地反对,只怕吴承鉴和蔡巧珠之间,长房和三房之间就要出现裂缝了。
她毕竟是叶大林的女儿,虽然从了母亲的善良,不似叶大林般功利无义,但能力方面还是继承了叶大林的衣钵,叶家上下也从来就没有“家和万事兴”的环境。若是对外对内的算计,她多半还能想到七八条计策出来,但这种家事,重要的是如何“和”而不是怎么“赢”,这就是叶有鱼不擅长的了,因此苦恼了一个晚上,她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
第二天一早,吴承鉴就过梨溶院这边来。
蔡巧珠果然一夜没睡好,但今天却起来得很早,而且整个人精神抖擞,正在剪喜纸,看到吴承鉴来停下剪刀,欢喜叫道:“昊官。”对连翘说:“去叫光儿来见三叔。”
吴承鉴道:“不用了,我跟大嫂说会话。”
蔡巧珠点头,让连翘碧桃先出去了,又问:“来得这么早,早饭可吃了没?”
吴老太太过世好些年了,她是嫂而如姐娘,所以习惯性地要问这些起居之事,吴承鉴心里一阵,一时之间,原本已经打算好的一些强硬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吃过了。”
蔡巧珠道:“今天一早,我阿娘那边让人将看的日子送过来了。”她放下剪纸,取了张黄纸来,递给吴承鉴:“昊官你瞧瞧。”
吴承鉴瞥了一眼,上面是四五个日子,每个日子下附带着一句批语,最早的竟是明天。吴承鉴虽然昨天已经看出蔡巧珠很重视这件事情,但也没想到她热切到这个地步,然而越是这样,他越不能退缩。
毕竟是经历过两番生死的人了,吴承鉴心肠刚硬了起来,道:“这祠堂就不开了。”
蔡巧珠还没放下黄纸的手颤抖了两下,僵在那里,就像没听清楚地问:“什么?”
吴承鉴道:“光儿这个官位,我回头找个时机,找个理由,给退回去…”
蔡巧珠脑子一下空白了。听到哐啷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面前茶几都倒下了,门外吴六吴七向内伸了一下头,然后同时缩回去了。
蔡巧珠是满西关公认的贤惠之人,这辈子几乎都没发过什么脾气,所以陡然间做出这种反应,别说吴承鉴惊诧,连她自己也吓到了,她深呼吸了两下,定了定神,问道:“昊官…你在生我的气,气我没跟你商量这事,对吗?”
昨日吴六被吴七套到了话,回来就跟蔡巧珠说了,蔡巧珠刚听时有些心虚,但后来想想,反正此事总要捅破的,所以就不管了,今天见吴承鉴,已经预备好了他要来责问自己的了,可她也没想到,吴承鉴二话不说,竟是直接要退了光儿的官位!
其实不管吴承鉴要对自己怎么发脾气,蔡巧珠觉得自己这件事情的确有不对的地方,不该瞒着吴承鉴的,毕竟吴承鉴是叔叔又是当家,他要责怪自己也都受了。
但要退了光儿的官位…那可就干系到儿子的前程了,蔡巧珠什么都能忍,只儿子的事情,是断不能忍的。
“嫂子…”吴承鉴道:“这事我是有些恼火,但我要光儿辞退这官位,为的不是这个,而是这个官位,不能要!”
“不能要?为什么?”蔡巧珠厉声道,不知不觉间语调又高了。
都说女人虽弱为母则刚,吴承鉴从来没见嫂子这个模样,一时间心神微乱,勉强镇定下来,说道:“光儿这个官位怎么运作来的,嫂子你知道吗?”
蔡巧珠眉头微微皱起。
给光儿谋官是蔡士群夫妇的建议,背后似乎还牵涉了一位中间人,以及京城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吏部”的高官,但蔡巧珠知道的仅止于此——她不是愚笨之人,但一辈子身居内宅,外界的事情从来不是她关注的重点,偶尔有个什么事情不等烦恼到她,吴承钧吴承鉴兄弟就给摆平了,因此能和家宅而不擅外务,这时被吴承鉴问起,只是沉默。
吴承鉴道:“大嫂,给你出这个主意的,是蔡叔吧?那你知道蔡叔找的中间人是谁吗?他找的是魏老实。”
魏老实和大兴街蔡家乃是亲戚,所以蔡巧珠也知道这个人:“那又如何?”
吴承鉴道:“魏老实除了是蔡家的亲戚,他可同时还是潘家的亲戚,他是潘家老爷子七姨太的表弟。”
蔡巧珠道:“那又如何?”
吴承鉴道:“这人跟潘家有这等联系,就难保他的这个主意是启官出的。启官给出的主意,对我们吴家能有什么好处!”
蔡巧珠道:“你是说启官要对付我们吴家?”
“哼!”吴承鉴道:“如今潘吴并立,启官一定是不甘心的。对潘家来说,最好是吴家分裂——只要吴家分裂了,十年之内潘家又能独尊了。不仅如此,若是我们叔嫂交恶陷入内斗,说不定家势从此一落千丈也未可知。”
蔡巧珠道:“你有证据没有,还是只是你的猜测。”
吴承鉴默然了。
蔡巧珠道:“西关街上,十三行保商谁跟谁不是拐弯亲戚?如果都这么防备着,谁也不能来往了。”
吴承鉴道:“启官通过魏老实,影响蔡叔蔡婶,再通过蔡叔蔡婶来影响大嫂,进而干涉我们吴家,这不是第一次了。大嫂你还记得前年我入狱的事情不?当时你给我说的那些事,难道没有蔡叔蔡婶跟你说的话在里头?如果有,你回头问问,是不是也是魏老实出的主意!我当时要是听了这主意转换门庭,今天我们吴家会是什么下场——嫂子,你看看刚刚被逼走的那位两广总督朱珪的结局吧!”
蔡巧珠心头微震。
火烧十三行的事情,吴承鉴周贻瑾事后是一点都不提起的——便是对家里人也都不提,连吴国英都没说。吴国英慧眼如炬,猜到了也不说破,所以蔡巧珠对那一轮的运作也非完全清楚。这时被吴承鉴提起旧事,不由得暗暗心惊,道:“你是说,魏老实他包藏祸心?他要害我们吴家?”
“他只是个小角色,一个中间人罢了。”吴承鉴道:“他就是拿钱办事。真正包藏祸心的,是他背后的人。”
“背后的人?潘有节?”蔡巧珠道:“可是这件事情,左看右看,我都看不出对我们吴家有什么坏处。”
吴承鉴道:“光儿这次得的户部员外郎,嫂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官吗?启官他继承了粤海金鳌的余荫,又是十三行第一大保商,枝繁叶茂根基深厚,这么多年了,也只得了一个正五品郎中。我连续两次死中求活,破局立局,将吴家拉到跟潘家分庭抗礼的地步,上达天听,如今也只是个正五品郎中。除了我俩之外,放眼十三行还有第三个人封官了吗?没有!光儿还没成年呢,一个无功无德的小孩儿,旬月之间就得了个仅次于我们二人的从五品员外郎,只看官位在整个西关他都是第三人了,这事正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