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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有节回潘家园后,当天就让整个昆曲班子收拾行装,连同几十箱的戏服、七八辆大车的戏班杂物一起送了过来。
这下却让吴家为难了——西关大宅哪里放得下这些?
倒是吴国英当场拍板:“现在就把家搬到河南去。”
吴承鉴道:“颐养堂还没完工呢。”
颐养堂就是准备给吴国英养老的院子,吴承钧蔡巧珠那边的叫梨溶院。
吴国英道:“让戏班先过去,你把公务这一块也挪过去。我且在这边先住着。承钧也不能乱动。至于你想住哪里住哪里。”
吴承鉴想了想,说:“我还是在这边住,让贻瑾挑个院子先住进去吧。”
“应该,应该。”吴国英道:“早该让周师爷来家里了,就是这边小,让他在河南那边挑个院子就很好。”他如今对周贻瑾就是日常语气上也放得很尊重。
想了想,吴国英又说:“你的婚事,也在那边办吧。成亲那日一定热闹,承钧却不宜多打扰。”
吴承鉴也觉得是这个说法,哥哥的身体可比什么都重要。成亲和寿礼不同,鞭炮什么的少不了,到时候一定很吵闹,尤其是吴承鉴这等人物,到时候鞭炮声只怕要跟枪炮声差不多。
当下他便去准备了,先去告诉周贻瑾,周贻瑾笑道:“这新家还有我的份?”
吴承鉴道:“除了颐养堂和梨溶院,随你要哪个院子都行,就是你把日天居要了去也没问题。”说着摊开了整个吴家园的布局图。
周贻瑾道:“我才不要呢,你那园子的名字,我听着怪异。”就要了吴家园最西南角还要外边的一个小岛,在地图上点了点,说:“就这里吧,回头改个名字,把戏班也搬到那里去。这段时间我就玩玩昆曲,不寂寞了。”
吴承鉴道:“这里?这可是叶家园的地界了。”
周贻瑾笑道:“如今不都成了吴家园了么?”
吴承鉴笑道:“是这样没错。只是这样我们离得就好远了。”
周贻瑾道:“你都要成亲了,我们保持点距离好些。”
吴承鉴就来勾他的肩搭他的背,笑道:“你这话可说的有些暧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两个在搞南风。”
周贻瑾给了他一个肘子:“我就是怕你来聒噪我。”
吴承鉴就要给这个岛起了个名字,叫桃花岛,周贻瑾问这岛上是否有桃花,吴承鉴说回头种上就有了,周贻瑾不肯,自己改了个名字,叫“曼倩蓬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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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吴家这边,叶家那边听了吴家的打算,叶大林倒也没什么,就是送女儿过珠江而已。
马氏却说:“与其从这边抬轿子出去,不如我们也去河南住些日子,到时候从叶家园把轿子抬出去。”
叶大林道:“那片地都已经划给吴家了。”
说起那片地,马氏就心疼的不行,那里的亭台楼榭,有不少都是她找人精心设计过的,没想到大好的别墅一天都没住过就成了别人的了,不过木已成舟,这时候再撒泼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道:“那片地是嫁妆,嫁妆嫁妆,女儿都还没嫁,就还是我们的。”
她其实还存了点上不得台面的心思,便是已经建好的园子一天都没住过,就这么给了吴家,实在不甘心,不如去住上几天——住过几天也是住过了,到时候就是旧房子转手,这样想着心里就舒坦多了。
叶大林想想也有道理,加上他最近烦心事多,也想换个环境住几天,就派人去跟吴家那边交涉。蔡巧珠便来跟公公商量,吴国英道:“可以,这样挺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叶家当即就去打扫,准备全家都到那里去住,并在成亲之日作为叶有鱼的出嫁之地。
第一百一十九章义庄
吴承鉴的意思,本来是打算过完年之后成亲,日子也不紧张,慢慢来就行。不料天气转冷之后,吴承钧的病情忽有反复,虽然在二何先生的努力下稳了下来,但一家人却也是因此忧心忡忡。
吴国英是老头脑,就提议把日子挪前了,冲一冲喜。吴承鉴没什么意见,蔡巧珠就又去请阴阳先生挑了个好日子,年前最好的一天却就在半个月后,蔡巧珠怕太赶了,许多事情来不及办。
吴承鉴道:“这有什么,有什么事情是砸钱搞不定的?若嫂子有什么难处,就让赐爷来想办法。”
蔡巧珠道:“那也要看看叶家的意思。”
结果问了叶家,叶家竟也没意见,叶大林并不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是宁愿快点搞完。然而他又让人来提醒了一句道:“听说启官已经将戏班送到你家了?”——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提醒吴承鉴:人家把“订金”都付了,关于推选新的总商的事情你也得着手进行了。
吴承鉴回道:“近日就办,两不耽误。”
于是吴叶两家便把婚事办了起来,同时吴承鉴又放出了风声,准备向吉山老爷提议重选十三行总商,这一下把整个西关都轰动了。
众人都想:这吴叶两家原本是闹翻了,现在又要联姻,听说还准备互换许多产业,这是要重新结盟了,看来昊官是对总商之位势在必得啊——不然为什么放着翻盘夜之前的几桩仇怨不报还做了叶家的女婿,娶的还是个庶出。
因此观望的观望,看热闹的看热闹,上门串消息的串消息,犹如一窝窝骚动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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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关街上热闹非凡,花差号却冷清了下来。
自那晚神仙洲酬谢宴之后,昊官就再没来过,不但如此,近日连周贻瑾都准备搬走。虽然吴家流向花差号的银流没断,但外人哪知道这内里的事情?自不免有诸多猜测。
就连王妈妈也不稳了,几次上船来唉声叹气,每次都说:“女儿啊,你这次真的做错了啊。”
疍三娘却依旧若无其事,只是被王妈妈三头两日来一遭也是有些烦躁,便对碧荷说:“收拾一下,我们到义庄去住几天。”
义庄虽然也在河南,但更加偏远,并不与潘家园靠在一起。碧荷道:“姑娘,你可想好了,去了义庄那边,离昊官可就更远了。什么时候他想起了你,要来都不方便。”
疍三娘淡淡道:“我之于他,往雅里说是知交,往俗里说就是他的外室,他办喜事我本来就该躲远一些,免得碍着了他的喜事。”
说着就真的搬到义庄去了——那里正大搞建设,疍三娘到了那里之后也没闲着,而是下到田地里、船排上,帮忙安排各种生产建设。
但她那两句话却很快传到吴承鉴耳朵里,吴承鉴气得在书房里狂砸杯盏,大怒道:“她要吊着我,好啊,让她吊啊!等成了亲,我就带着新娘子到花差号相亲相爱给她看!”
所有的下人都被挡在书房外,没人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只有吴七一个人在书房里承受着吴承鉴的怒火。他心中暗暗叫苦,回头寻了个机会跑到曼倩蓬莱,向周贻瑾请教该怎么办。
周贻瑾道:“什么都不需要办,这不是你的事情。”
吴七道:“可看着昊官这样跟三娘耗着,我心里也难受啊。”
周贻瑾道:“这桩婚事有里外三层意味。最外层的意味就是满西关的人说的,是吴叶联姻结盟。但往里一层,知道的人就没几个了,大概也就我们几个,才晓得这里头有意气用事的味道,昊官是在跟三娘斗气呢。他是发起狠来要气三娘一气,不过真的随便找个人成亲,又会耽误了一个女孩子的终身,这却不是昊官愿意做的事情,不料这时候那位叶家三小姐撞了上来,刚好提出了这桩交易,于是昊官就顺水推舟了。”
吴七道:“可是当日那桩交易,叶三小姐只是说愿做侍妾啊。”
周贻瑾淡淡一笑道:“对一个女孩子的终身与清白而言,为人妻妾都是一样的,妾还不如妻呢。但对昊官来说,纳一个侍妾,刺激不到三娘什么,所以不如明媒正娶。只不过他是没想到三娘这般沉得住气,一点都不受激。”
“这一层我也是想到了。”吴七说:“可还有一层是什么?”
周贻瑾神色微微一凝重,道:“还有一层…此刻我便说了,你也是不懂。”
吴七走后,周贻瑾对着水面自己的倒影,喃喃:“其实这个世界上,谁不是身不由己呢。”
这时候戏班的一个俊俏极了的旦角过来,请周贻瑾指点惊梦一折中的几个细节,看着小旦角婉好的容貌,周贻瑾笑了起来,不再想那些烦心的事情,投入到戏班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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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关吴家大宅里,蔡巧珠和穿隆赐爷一内一外开始忙碌了起来——既要办婚礼事宜,又要安排搬家,反而是吴承鉴,于这桩婚事上他是个甩手掌柜,因看家里各种进进出出的十分繁杂,就干脆住到宜和行去,诸大掌柜但有公事找他,在这里也会更加方便——这里有一个起卧的房间,当初吴承钧在最忙的时候有时候十天半月都住在这里。只是行里生活配备毕竟太过简朴,把事业当生命的吴承钧能习惯,惯于享受的吴承鉴却不可能久呆。
吴承鉴的办公方式与吴承钧不同,吴承钧几乎事必躬亲——不然也不会短短几年就积劳成疾了,吴承鉴却是抓大放小,上午接见了六大掌柜,到下午就没他什么事情了。
宜和行的位置临江靠水——毕竟大宗货物运输以水道运输最为方便,成本也低——靠近码头的是仓库,靠近街边的做店铺,兴成行和宜和行挨得极紧,几乎是贴在了一起,两家最邻近的仓库还共用一道墙壁。
兴成行过去就是同和行,同和行再过去就是万宝行,万宝行再过去就是宏泰行——一个个的商行,一座座的仓库,连成了一片百年繁华。大半个中国的出口货物从内陆各省汇聚到此,进了仓库,跟着运往外洋,然后收回一船又一船的海外白银。
吴承鉴坐在骑楼上,望着江水,心想:“从这里下船,小艇一划就进入白鹅潭了。”小艇向左可以去神仙洲,向右可以去花差号,但没有疍三娘的神仙洲令人意兴阑珊,而花差号…现在连花差号她也不在了。
吴承鉴一阵烦闷,然而又有些担心起疍三娘来,心道:“她去义庄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想着想着,忽然唤来了吴七:“走,开一艘快艇。”
吴七这几日见吴承鉴闷闷不乐心里正担心,闻言喜道:“去神仙洲吗?”
“去你老母的神仙洲!”吴承鉴道:“去义庄。”
“义庄?”吴七愕然:“什么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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疍三娘购置建成的这座义庄位置偏僻,远在河南岛东南面,靠近沥滘岛,这里本来土地贫瘠,是疍三娘花了钱整治成一片桑基鱼塘,然而受地力所限,所产也只是中中。
而靠水的地方,又整治了一排的渔村,周围种植树木把义庄围起来,这片树木既是一道林墙,树干长粗了将来又能做棺材,树墙所围的桑基鱼塘加上这个渔村,便是整个义庄的产业,在建成之后将靠这两项来作为义庄的主要收入来源。
义庄周围的田都佃出去,不收银租,收上粮食来直接作为义庄的口粮,渔村、鱼塘为渔村提供鱼肉,桑树所产蚕丝让义庄里的人自己织丝卖点小钱,作为一点创收副业——所有的这些加起来折成白银的话,少得会让十三行的保商们笑话,然而如果运作得好的话,又足以给百来个孤女老弱生养死葬了。
这座义庄的资金来源大头其实都出自吴承鉴,但他自己从没来过,这回是首次踏足。渔村和桑基鱼塘都已经在运作了,如今是冬天全歇着,但义庄里面却正在起屋子,吴承鉴来的时候,正好瞧见这里正在起一排又一排的屋子,每一间都狭小憋窄,只能容下一张小床,一个柜子,一张小桌,此外就连回旋空间都不大——睡一个人略宽松,住两个人就显得挤了。每排屋子有个公用的灶台,整个义庄有个公用的澡堂子。
吴承鉴和吴七、铁头军疤一路走着,也不问路地随走随看,这些屋舍的设计图其实他都看过,但看过图纸和亲眼看见毕竟是两回事,住习惯了大宅子的人,陡然看见这些房屋不禁皱眉道:“这些屋子也起得太小了。”
吴七也道:“对,这怎么住人啊!”他的房间也不止这么大啊。
铁头军疤却说:“这些房子通风、采光都很好。墙壁屋瓦也都很厚实,扛得住风顶得住雨,做饭睡觉又都方便,都是好房子。我将来老了,也在这里弄一间住吧。”
吴承鉴骂道:“你这话说的忒没出息!我一年给你的银子就够你在广州城内起一座大宅子了,要是跟我跟到你老了,自己去办个小商行都足够了,说什么来这里住的丧气话。”
铁头军疤却说:“省城里的大宅子花费太大,眼红的人也多,不如这里,几斤粗米就能过一日,三亩田租就能过一年。也没人眼红也没人嫉恨,这里才是能长久的。”
吴承鉴就不说话了——实际上这本来就是这座义庄规划的本意,当日疍三娘想建这座义庄,却不希望这座义庄建成之后会变成一个吸吴家血的无底洞,所以周贻瑾就给她做了全盘的规划,选择了这么一个偏僻贫瘠的地方,因为偏僻贫瘠所以不会跟别人造成冲突,也因为偏僻贫瘠,所以建成之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多半也不会来争夺——一个产不出多少现银的地方,争来做什么?
就连房子的设计也都贯彻这个思路:虽然把屋子建得坚固结实耐用,但却狭窄寒酸,让富贵者见到之后不起来夺占之心,却足以让老弱们养老送终。
第一百二十章 和好
三人走到一片工地,只见疍三娘正在那里忙活着,这时她扎起了头发,在冬天的寒风里也忙得满额头的汗水,不停喷出白汽,身上沾着泥土水浆,从头到脚哪里还有半点花魁娘子的风韵?
吴承鉴却一下子将这场面记到了心里,在他眼中,神仙洲那些打扮得花红柳绿的花魁娘子们,连眼前疍三娘的一个小指头都比不上,见到了她,这段时间的烦闷、怄气,刹那间都消散了。
疍三娘也瞥见了他们仨,停下来道:“你们怎么来了?”
便有工头看出了端倪,接过了指挥让疍三娘且休息去。
疍三娘把三人接到了一个小屋子里头,给三人倒了茶水,茶水倒出来后才想起这是工人们喝的劣茶,忙说:“唉,花差号的茶叶没带过来,你应该喝不惯。”
正要想想办法,吴承鉴已经拿起尝了一口,皱眉道:“你这几日就喝这个?”
疍三娘笑道:“就是拿来解渴,有点茶味不像白水那样难喝而已。”
吴承鉴道:“这比白开水还难喝。”
吴七看看两人要说梯己话,便拉着铁头军疤和碧荷出来了。
屋里头再没第三个人,吴承鉴道:“行了,别跟我怄气了,回去吧,这里实在不是人呆的。”
疍三娘道:“我也不是跟你怄气,其实早想过来出点力气。”
吴承鉴道:“这整座庄子的钱都是你出的,还嫌不够?”
疍三娘道:“出钱和出力气是两回事。再说,我的钱都从你那里来,这钱其实也是你出的。”
吴承鉴皱眉了:“你还跟我分这么清楚!”
疍三娘这几日终日劳作,心思有处摆放,胸襟就明朗了许多,笑道:“好啦,是我的钱。不过只是投钱,和亲手打下地基,这感觉毕竟不同。”
吴承鉴道:“听你这么说,难道打算等义庄都起好了你才回去?”
疍三娘的确有这意思,她这几日忙碌下来,竟然都有些上瘾了,几乎就想留在这里不回去了,但看看吴承鉴紧皱的眉头,就知道若自己真这样说,一场新的冲突势必爆发,她不想再与他怄气,内心便妥协了,说道:“等这一排房屋都起好了,把第二批的地基材料都安顿好,我便回去。”
吴承鉴道:“那得多久?”
疍三娘道:“约莫一个月吧。”
吴承鉴怫然,手里的茶杯重重一顿:“那不是得在这里过年?”
疍三娘柔声说:“已经有第一批老弱住进来了,新到一个地方,她们都有些惶然,我陪着她们,也能让她们把这个年过好。我知道我这样子有些任性了,但你就由得我一回,好不好?”
吴承鉴听她软言软语的,心也被说软了,才道:“行了行了!”
两人这腔气便都过去了,慢慢把话说开,吴承鉴吐了一肚子苦水,这段日子经历的事情,都不是他喜欢的。
“知道潘家的那个昆曲班子么?当初启官把这个班子建起来后,我不知道垂涎了多久。要知道广东地面粤曲自然是好的,可昆曲就不行了,神仙洲的那些戏班,也就能哄哄广州本地的土老财,其实腔调都不正的,贻瑾怎么调教他们都改不过来,但潘家园的那个班子,一开始请的就是明师,用的角儿又都是江南籍的,那鼓乐一起,角儿开腔一唱,不知道的还以为人不在广州而在苏杭呢。”
疍三娘道:“那现在这个戏班子落到你手里了,不正好完了你的心愿。”
“最操蛋的事情,就是这个了。”吴承鉴骂道:“当初我看着这个班子流口水,潘有节混蛋得很,故意老逗弄我却又捂着半让看半不让看,我越得不到心里越痒痒。现在潘有节把戏班送到我手里了,我竟然发现自己没兴趣了…唉!也不知道再过几年,我会不会变成和大哥一样,整天把打算盘看账本当乐事趣事了…”他忽然露出个恶寒的表情:“咦!日子要是过成那个样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疍三娘笑道:“若真有那么一天,你把打算盘看账本当乐事趣事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恶心了。”
吴承鉴道:“才不要呢!太他娘的恶心了。”
疍三娘微笑着:“都顺其自然吧。”
两人就在屋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只是有意无意地都避开了吴承鉴的婚事,吴承鉴这时是有些后悔的,只是事情进展到现在也回不了头了,而疍三娘那边也不想为自己添堵。
屋子外头,碧荷拍拍胸口,低声说:“好了好了,总算是和好了。这段日子可担心死了我。”
吴七也笑着说说:“我也是呢,这段时间明明诸事顺遂,可昊官却总是憋着一张臭脸,我就知道,只有三娘才能让他开怀一笑。”
看看天色已晚,他们三人就准备在义庄吃了一顿晚饭——是吴七亲自摆弄的,用一口大锅煮了菌菇为汤底,铁头军疤又去弄了一点野味,再加上附近买来的鱼肉、田地里现摘的青菜(广州这边冬天也能种菜),要打一个大大的火锅。
大火锅才弄得差不多,忽然花差号那边来人,却是呼塔布来访,先去了西关大宅,没找到他的人,吴达成说昊官去了行里,呼塔布又去了宜和行,结果又没找到人,说是昊官架小艇出去了,于是呼塔布又去了神仙洲,见不在又去了花差号,仍然找不到,才有个水手试着跑来义庄这边试试。
吴承鉴听说是呼塔布找自己,一波三折的还不肯放弃,就知道多半有要事,不由得烦躁道:“不知道又要来什么麻烦事。”
疍三娘道:“呼塔布如今是十三行的管事家奴,虽然咱们不用像蔡士文奉承嘎溜那样奉承他,但也不能太怠慢了。快去吧。”
吴承鉴无奈,道:“好吧,我去会会他。”
两人依依惜别。
看着小船远去,碧荷合十祝祷,疍三娘道:“念叨什么呢?”
碧荷满脸都是笑容:“感恩妈祖娘娘,让姑娘一切顺利啊。”
疍三娘连忙也合十说:“不管顺境逆境,都是妈祖娘娘的恩典。”
“过了今天,我也就放心了。”碧荷笑着说:“往后就是昊官成了亲,我也不怕了,我看得出他的心啊,还是在姑娘这里。”
疍三娘骂道:“说什么呢,走,去招呼大家来吃大火锅。别把这一大锅好东西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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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军疤便驾了小艇,飞一般来到花差号,吴承鉴登了船,只见呼塔布正坐在甲板上小酌呢,一旁自有人伺候着,见到吴承鉴,呼塔布就笑道:“昊官这是上哪里访美去了?害得我好找。”
吴承鉴嘻嘻一笑,道:“还不是三娘,她在南面搞了个义庄,我跑去找她去了。”
呼塔布道:“听说过,听说过,建这义庄是大好事大功德啊!现在神仙洲花行里的,个个都说她是菩萨转世。古往今来花魁娘子多了,有几个能像三娘这样,把自己的积蓄都捐出来做这等大善事的?真真是奇女子!回头我也捐一些儿,积点阴德。”
吴承鉴笑道:“若是别的,这点小钱我就替呼管事给了,但这积阴德的事情嘛,我就替义庄的老弱孤女们谢过了。”
呼塔布道:“昊官还叫我呼管事呢,莫非是嫌我是个奴才,不够跟你做朋友吧。”
吴承鉴忙道:“这是什么话!别人高攀还高攀不起呢,呼大哥大我几岁,如果不见怪,那我以后就叫你大哥了。”
呼塔布大喜:“能得昊官叫我一声大哥,我呼塔布在这广州地面也是真有面子了!”
两人哈哈笑了起来,吴承鉴又让吴七把船上珍藏的那坛猴子酒拿出来。
呼塔布道:“酒且不忙喝,今天来是奉了老爷的命来办事,不然我也不会一天里头奔波三四次了。”
吴承鉴忙道:“不知道吉山老爷有什么吩咐。”
翻盘夜当晚,吴承鉴挟威令得吉山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当天晚上两人几乎分庭抗礼。但随着时日的推移,他和吉山的关系又向“正常化”慢慢回归。吴承鉴虽然处处被人捧着,但也不至于就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和吉山平起平坐了。
呼塔布拉了拉吴承鉴的手,低声道:“坊间传闻昊官你想换掉现在这个总商,这是不是真的?”
吴承鉴笑道:“也不算假,我的确打算这两日就向吉山老爷请命,召开保商会议商量这个事情。”
“召开保商会议,这个容易。”呼布塔说:“把黑菜头给撵下来,也是应该。”
提起蔡士文,呼布塔就恨得牙痒痒,其实他更恨的是嘎溜,不过嘎溜已经被他收拾了,下一步要收拾的,就是蔡士文。
“不过啊。”呼塔布说:“黑菜头一下来,这总商的位置也就空了。昊官,你是不是也对这个位置有意呢?”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是一脸的凝重。
吴承鉴不承认也不否认,笑笑说:“这个嘛,就看内务府怎么安排,吉山老爷怎么选择。至于我,只是安心地当差办事罢了。”
“这话可就言不由心了吧。”呼塔布道:“我以兄弟来待昊官,若昊官你再不跟我说个实话,我现在就走了。”
他说着作势要走,吴承鉴连忙拉住了他,笑道:“酒都还没喝呢,急什么。”
呼塔布装着怒气腾腾:“你都不把我当兄弟,我还喝什么酒!”
吴承鉴连忙按住他说:“你这话说的。我跟谁也不能跟呼大哥你打马虎眼啊。好吧,咱们敞开了天窗说亮话。”
明明船舱里没外人,他还是凑近了呼塔布的耳朵,故作秘密地说:“说我吴某人没有这个野心,那是假的,但我吴某人有没有这个想法,也要看吉山老爷和内务府那边是怎么安排不是?若是我有机会,自然要设法争取一下,但如果上头另有安排,我也一定听从。只是我区区一介商人,又哪里知道上头怎么安排?这件事情,可还得向呼大哥你请教了。”
呼塔布一听,这才缓和了颜色,这时吴七刚好把酒拿了来,呼塔布喝了一口,叫道:“好酒!”这才说:“其实这件事情,如果你肯听哥哥的,哥哥就赠你一句,现在这个总商的位置啊,别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