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大林心里一沉,眉头都有些抽搐了起来。
这份聘嫁清单上的条件于叶家的确不利,他内心也不想回到那种寄人篱下、为人附庸的老处境,只是眼下他有更好的选择么?正如叶有鱼所问,如果不答应这个条件,吴家会怎么做呢?
换了是吴国英,叶大林还能博望这老朋友顾念旧交而心软,但吴承鉴…从他各种狠辣手段看来,怎么可能对自己手软!所以如果不答应,那就只有开战,当下凭自己单独对抗吴家肯定要死,唯一的指望就是投靠潘家,但潘家也不是善茬,到时候潘有节开出来的条件,指不定会比吴承鉴更加苛刻呢。
所以眼下的选择,已经不是答应之后叶家会不会比现在好的问题,而是不答应会有什么后果的问题了。
想到此处,叶大林终于下定了决心,骂道:“吴承鉴哩条扑街仔!都唔知吴国英系点样生出来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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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决定下来之后,两家的恩怨似乎就告一段落,叶家的人心安稳了下来,吴家那边则士气高昂,吴国英喜气满面,就让蔡巧珠赶紧去安排婚礼:“我们吴家,正需要一场喜事来冲冲喜。”
吴承鉴这边却就此事召开了吴家新一届的大掌柜会议。这次没在账房举行,却把人都拉到了河南岛。
清代广州城都在珠江北岸,被广州人成为“河南”的珠江南岸地带北面是水面极宽的珠江,西北是江海交汇的白鹅潭,东西是珠江的两条入海水道,南面临海,四面八方都被水包围着,所以当时一些广州人也将这一块地方叫河南岛。
如今这里算是郊区,虽然比不上广州城内与西关地区那么繁华,却也不能称之为荒凉,尤其是沿江地区已经发展起了不少街坊店面,在海幢寺附近,潘家圈了一大片地,建成了偌大的潘家园,吴家叶家当初也跟风在这里圈了地,两片地方刚好与潘家园比邻,但都比潘家小了一半。
此时的广州水网密布,河南岛这边更是到处都是河涌,驾着小船几乎哪里都能去,吴承鉴带着几位大掌柜,在船上指点着说:“叶家把这片地换给我们了,两片地加起来,也就和潘家园差不多了。我打算将两家园林打通,完工之后就把家从西关搬到这里来。”
欧家富大喜道:“若是这样,那可就太妙了!”
十三行各大保商都住在西关,唯有潘家在河南岛傲视群雄,若吴家也要搬了来,那隐隐然就是双雄并峙的格局了。
吴承鉴虽然没有点破这一点,但同来的掌柜们却都展开了脑补,个个都暗中兴奋。
西关发展了几十年,土地已经相当金贵,土地一金贵,保商们再要扩建自己的家宅就不容易了,所以吴、叶两家一早就都有另外的打算,在河南这边其实都已经有了建设,两片土地上并非荒芜一片,而是有了许多宅院,又用两堵土墙围了起来。如今只要将居中的那道土墙打掉,这就是一个可以媲美潘家园的大园林了。
吴承鉴所在的小艇后面还跟着三艘小艇,穿隆赐爷和铁头军疤坐的那一艘上落后半个船位,所以也能听见吴承鉴的话,穿隆赐爷兴奋地指指点点,跟铁头军疤说着这里可以怎么改,那里可以怎么平,说了半晌道:“北面这一片已经建得差不多了,再有半年可以入住,南面这一片可以慢慢来。”
粤派园林极其考究,房子建起来一年半载就行,但真要精雕细琢起来,几年都嫌短。
穿隆赐爷说了一大堆后道:“军兄,你觉得怎么样呢。”
铁头军疤道:“嗯。”
几艘小船循水道,在一个花草芬芳的小码头登岸,眼前出现一个相当大气的院子,吴承鉴领了众人进门,门内一派西式花园景致,就是花圃上的花还没种上。
吴承鉴说这一片花圃打算种上各种玫瑰,院子门外打算种薰衣草。
“我阿爹喜欢老派风格,什么梨木檀木家具准备了一大堆,他那院子也只能配成那种风格了。我大哥不会过日子,不理生活琐碎事,但我大嫂是喜欢素雅的,所以就搞成江南园林的味道。我想着,不能每个院子都一样,所以这个院子就弄成了欧罗巴的调调。”
他带着众人转了一圈,这个时代英国国势虽强,论起园林艺术还蛮荒着呢,法国好一些,但巅峰期也远未到来,凡尔赛宫还没开始动工呢,所以吴承鉴这个园子主要是意大利风格,不过院子里的雕塑只留了位置,厅里墙壁也还空着,吴承鉴说:“我让米尔顿先生帮我预订了一些雕塑,有意大利时下名家现制的,也有两件已故名家的好物,一件米开朗基罗的,一件拉斐尔的,都在仓库里放着,到时候园子都弄好了再看怎么摆。本来还有一件达芬奇的,到岸后我才发现是假的,当场被我砸了,回头让人再去搜罗一件。壁画嘛,准备直接去欧洲把画家拉过来,明年开始画。”
这些掌柜们久居广州见多识广,然而也多没听过什么米开狼鸡箩,什么辣肥耳,什么大分旗,总之随口赞叹两声就是了。
至于再往内的房间,吴承鉴就不带人转了,园子后面有水环绕成一个小岛,吴承鉴指着说:“那里本来想造一个古堡,贻瑾说可能会犯忌,也就算了,回头弄成整片的草地,等我生了娃,就带他们在上面踢蹴鞠。”
吴承鉴里外转了一圈后又出来,笑道:“我这个园子怎么样?”
众人都道:“甚是雅致,与众不同。”
只有同来的姚大掌柜笑道:“很好,院子很有翡冷斯的味道,却又风味别异。”
翡冷斯就是佛罗伦萨的旧译,吴承鉴一听,就知道这位姚大掌柜对海外的见识远胜其他人。
他们转了这么久,也只转了吴承鉴自己的园子,预备给吴国英的园子、给吴承钧蔡巧珠的园子,离这里都还有一段距离。除了三个园子之外,还有前面一大片公用的建筑比如祠堂、算房、议事厅等,公私之间隔着若干花园、竹林、听戏的小岛、钓鱼的半岛、养鹅的桑塘、养鱼的小湖,整个加起来回环盘绕连成一片——而这还不算圈了叶家的那片地。
吴承鉴笑道:“我也喜欢这边,我大哥大嫂那边素雅些,阿爹要养老,得安排得清静些。我这里嘛,想清静就清静,想热闹就热闹。我连名字都想好了,以后这里就叫日天居。大家觉得怎么样?”
日天者,昊也,正是他的商名,众人都赞道:“好名字,好名字。”
还没挂名字的日天居里已经有了丫鬟仆役,吴七已经按照吴承鉴的吩咐安排了个茶会,就在院子里开。吴七依次引着众掌柜落座,众人心中一凛,便知道这次茶会别有深意,连座次都安排好了,只怕不会那么随便。
果然,这次吴承鉴在座次上已经进行了调整:他自己居中朝北而坐,左手第一张椅子,坐了刘掌柜,右手第一张椅子,坐了欧家富,左手第二张椅子,坐了戴掌柜,右手第二张椅子,坐了姚掌柜,左手第三张椅子,坐了吴掌柜,右手第三张椅子,坐了徐掌柜。
这个座次后来流传了出来,让宜和行对这六大掌柜的背后称呼也产生了变化:刘大掌柜、欧二掌柜、戴三掌柜、姚四掌柜、吴五掌柜、徐六掌柜。
其中:刘大掌柜与欧家富仍然总揽全局,但刘大掌柜年纪偏大,稳重却精力稍嫌不足,所以主决策与方向,欧家富年资较浅却年富力强,所以主执行;戴二掌柜与吴五掌柜主要负责国内事务,姚四掌柜与徐六掌柜主管涉外事务,双方对坐对柄。
这种的调整十分敏感,但吴承鉴如今的威信之下,六大掌柜竟无人不服:欧家富得吴承鉴如此提拔自然感恩戴德;戴三掌柜见吴承鉴一直没发落自己的意思,如今这个安排显然是准备前事不究了,便战战兢兢地准备戴罪立功——反正吴承构都已经没指望了,他也断绝了后路;姚四掌柜见过档之后吴承鉴能给自己这样一个位置,已经出乎意料了,再加上这段时间蔡巧珠的亲近示意,也让他觉得来吴家的确是下对了棋,新降之将,更要图建功勋。
众人落座,春蕊带人上了茶,个个抿了一口,才听吴承鉴笑道:“今天带大伙儿来,除了看看这新园子之外,也是要商量一下叶家的嫁妆,哈哈。”
几大掌柜就没有消息不灵通的,这事大伙儿早听说过了,想想这第一次六大掌柜聚议,商量的就是这么一个极度利好的事情,一时间整个日天居便充满了野心蓬勃的朝气。
然而当吴七将两张清单发下来,除了早就心里有底的刘大掌柜和欧家富之外,其余四个掌柜看了之后,却还是都被震惊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潘有节请客
姚四掌柜第一个抚掌笑了起来:“好,好,好!有了这份嫁妆,以后我们宜和行的生意,可就要更上一层楼了!”
吴家新近吞了谢家的茶叶生意,再整合叶家的部分产业,别的不说,在茶叶的销路上,往后势必傲视群豪——这些年叶大林整合两江茶路,整个徽系商圈掌控下的茶叶买卖别的西关家族都插不进手的,但根据这张清单的内容,叶大林以后的茶叶定价,也要受到吴家的限制与指导,这可是一项极大的权力。
那边戴三掌柜看着清单,心中也盘算着,暗想虽然自己在座次上往后靠了一位,让年轻资浅的欧家富压自己一头,这也算是对自己的惩戒敲打了,既然已经惩戒敲打过了,戴三掌柜反而就放心了,往后只要吴承鉴不行罢黜,由于吴家实力的增强,自己手里的权柄反而要比以前重得多。
只有吴五掌柜觉得自己手头的杂项产业可能要比上次开会少了一些,不过他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再说也只是在替吴家打理这些产业,又不是自家的,所以并不着急。
众人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一番欢喜之后,便又开始讨论如何整合这些新产业的细节问题。
这桩买卖是吴承鉴定的调、吴国英做了修改、刘大掌柜幕后操弄、欧家富台前执行,所以欧家富最为清楚,戴三掌柜小心翼翼的,却也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见。姚四掌柜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到了要害上,吴承鉴在一旁听着,对几大掌柜的能力又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
他们这边谈论得热火朝天,日天居码头边,一艘小船上坐着两个老头子,一个是吴家的老顾,另外一个是叶家的叶忠,两人坐着包毯小凳,烧着小煤炉喝茶,老顾道:“以前也常常想着,吴叶两家能合为一家的话,那就能和潘家叫板了,没想到如今合是合在一起了,却是这样一个合法。”
叶忠嘿嘿两声,并不开口。
老顾道:“怎么,不服气啊?”
叶忠淡淡道:“你们家老吴的为人是不错的,不过也不见得能压得下我们家老叶。就是他生儿子有能耐,一个比一个厉害!”
老顾哈哈大笑,又道:“其实老叶生人的本事也不错,就可惜没生对雄雌。这段时间我听着多方传闻,你们家那个三姑娘,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啊。这嫁到吴家来,以后吴家只怕要多一番大变化了。”
叶忠沉默了一会,才说道:“这孩子虽然有她的心机,不过也有她的苦处。我倒是不觉得她嫁入吴家是件好事,然而事情已经这样了,也就这么着吧。”
老顾道:“不管这么说,她已经是吴家未过门的媳妇了,还没过门的这段日子,就有劳你照看下她了。”
叶忠有些奇怪:“你居然会关心别人?这可真是奇了。”随即醒悟:“是谁托你来说这句话的?”
老顾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吴家的人啊。”
叶忠也就没有再问是吴家的谁,点了点头,上了另外一艘小艇驶向珠江,登了北岸,回了西关叶家大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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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也准备办喜事了,然而气氛来说却说不上有多喜气,叶忠先来迎阳苑,一进门,一股喜气就冲面而来,倒像这一场喜事不是叶家的,只是迎阳苑的。
听说叶忠来,叶有鱼赶紧迎出来,过了这么几天,她脸色已经好一些了,但走路时还是不敢大步,叶忠心道:“她爹这一脚,可踢的太狠了。”口中说:“恭喜了。三姑娘。”
叶有鱼勉强笑了一下说:“多谢忠叔。”
叶忠正打算拐个弯叮嘱几句,给些忠告,忽然外头奔入一个小厮,在叶忠耳边耳语了一声,叶忠道:“老爷叫我呢,三姑娘你多保重。”
叶有鱼心道:“忠叔不会无的放矢,只是这保重二字该作何解?”
那边叶忠来到书房,见到了叶大林。
叶大林脸上神色不定,就丢给了他一个请柬。
叶忠看了一眼道:“潘有节来请客?”
叶大林点头:“是,约了在白云楼。”
叶忠道:“请了几个人?”
“两个。”叶大林道:“就是我,和…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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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承鉴拿到请帖比叶大林晚一些,因为潘家的小厮不知道吴承鉴在河南岛,所以是先送到西关吴家大宅去,然后才转回河南岛来。
吴承鉴拿到请帖的时候还在和六大掌柜开会呢,然而潘有节的请帖还是让会议暂停了下来。他打开了请帖,扫了一眼日期地点,笑道:“嗯,我就说,也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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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山,白云楼。
白云山放到全国的名山大川里头去,只能算个小土包,然而山不在高,位置好就行:此山是广州的靠山,放眼望去,广州城尽收眼底,若再往南,则此山是整个珠江流域精华三角的顶点,东南延往香港,西南延往澳门,顶部位置的广州号称背山向海,海是南海,山就是白云山。
吴叶两家去见潘家都是老规矩——两家先会合了,然后再去见潘家,这次也不例外,只不过在山脚见到吴承鉴的时候,叶大林的脸色有些不自然,吴承鉴却照旧的二皮脸,笑嘻嘻叫着岳父,叶大林也只能应了他。
到了白云楼,外头等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长相俊朗打扮斯文,是潘有节的心腹侍从潘海根——也是如吴七般从小一路跟随的,从小厮做成了心腹管事——将两人迎了进去。
白云楼内,一个人凭栏南望,听到吴叶到了起身相迎,只见他三十来岁年纪,长身玉立,作儒生打扮,拿着一把折扇,衣衫饰品的料子都是极品料子,但风格上低调沉稳,乍一看还以为是个上山踏青的文人呢,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人就是富甲天下的十三行第一家族——潘家的掌门人潘有节。
一见面,潘有节就笑道:“叶叔,承鉴,上山的路上风可大?”
叶大林的商名是达官,吴承鉴的商名是昊官,但潘有节这么叫,那是要论私交了,叶大林便也叫他有节,吴承鉴在别人那里摆谱,却也摆不到潘有节这里来,也笑着叫他有节哥,说道:“轿子里有暖炉呢,不过沿途看到叶子上结霜了。”
潘有节道:“咱们广州天气暖,不比北方,这时节白云山上也不见雪,算是好了,就是湿气大,这种湿冷,风一吹还是让人受不了。坐。”
三人落座,早有几个极俊俏的小厮摆上茶具,烧了茶炉,又有一个取了山泉水来,一个绝色少女上前,跪着掌茶具洗茶冲茶——这些是潘家专门养来泡茶的茶童、茶姬,除了为人机灵、容貌经过精挑细选之外,还要经过三年以上培训,但茶童一过十五、茶姬一过十八,就要新换一批。无论是茶具器皿还是少女少年,都是千金之价,然而在这三大保商眼里却仿佛是透明的,只当是家常享用。
喝了一巡茶,潘有节才说:“承鉴,听说你终于要娶叶家妹子了?”
吴承鉴笑道:“是啊,兜兜转转,还是逃不掉要给兴成行做女婿。”
潘有节哈哈笑着,道:“你就皮吧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停了停,脸色稍整,才又说:“几个月前,我也听说吴叔和叶叔起了龃龉,当时我心里难过,心想若先父还在,定能设法调停的,但吴叔叶叔都是长辈,我一个晚辈却是不好出头,所以只是心里着急。没想到没过几天,你们两家自己好了,我心里一高兴,便约了今天这个茶局。”
这几句话若认真理其实经不起推敲,然而也就是给个交代大家好下台阶,叶大林一听就说:“其实我们也没什么事。”
吴承鉴却笑着说:“要是潘伯伯还在,这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嘛。”
叶大林没想到吴承鉴连潘有节都敢正面怼,心里一突:“这小子,好胆!”
旁边潘海根的脸色也微微一黑,便是蔡士文这个总商,在潘有节面前也不敢如此的。
潘有节却仿佛毫不在意,笑道:“也对,若是先父还在,一定不会有这一次十三行的乱局,蔡士文接掌十三行以来,任用私人行事不公,西关街早已怨声载道,我在河南岛离得那么远也常常听人说。往日太平时节还好,这一出点什么事情就搅得笠笠乱,我看他这总商的位置,也该挪一挪了。”
说到这里,他且不问叶大林,就看着吴承鉴道:“昊官,你觉得呢?”一论到正事,他口中的称呼又变了。
潘有节说这几句话的时候一脸的从容,但旁边无论是叶大林还是潘海根却都凝重了起来,知道接下来吴承鉴的回答事关重大,若他还继续怼下去,那一场新的风波只怕就要在西关掀起来了。
却听吴承鉴笑了笑说:“我也觉得该换了,岳父大人,不如我们回头就去请示吉山老爷,择日召开保商会议。议题嘛,也不转弯抹角了,就是要选个新的总商出来。”
潘有节呵呵笑道:“听昊官你这语气,可是对这个座位有意?”
“那当然…”吴承鉴瞥见潘海根脸色都变了得有些难看了,但潘有节依旧云淡风轻,不禁暗赞了他一声,语气一转,道:“…是没兴趣的啦!我这么懒的人,给我个宜和行我都嫌累,还让我把十三行给担起来?那还不如杀了我呢。”
潘海根才暗中松了一口气,潘有节哈哈一笑,却又听吴承鉴对叶大林说:“岳父,不如你上?我知道你向来喜欢搞这些事的。”
第一百一十八章且让启官坐两年
潘海根的脸色又晴转多云,叶大林也显得有些尴尬,潘有节却抚掌道:“好!若是达官上位,那我也是赞同的。只要总商之位不脱出我们三家掌心之外便行。”
叶大林忙道:“不行不行,最近兴成行的事情太多,我又忙着要给女儿办婚礼,实在脱不开身。”
吴承鉴道:“若是岳父大人也不想做…”他转向潘有节,嘻嘻笑道:“启官,那就只能你勉为其难了。”
这一次,潘有节竟全不推辞,本来张开了折扇一收,在左手掌心一拍,道:“我最近倒是闲着,这个位子让我来坐倒也成。”
吴承鉴道:“那就这么办?”
潘有节笑道:“就这么办。”
两人都笑了起来,叶大林也跟着笑,潘海根马上也陪着笑。
笑声飘满了白云楼。
绝色茶姬又奉上一巡茶来,潘有节道:“承鉴,这次你成亲,可要哥哥送你什么贺礼?”说起私事,他称呼又转。
吴承鉴笑道:“贺礼这种东西,哪有自己开口要的。”
潘有节笑道:“循例的东西,自有下头的人去准备,若你有什么心头好,又是哥哥能办到的,何必跟我客气。”
吴承鉴想了想说:“我家就要搬家了。别的都还凑活,就是少了个戏班。有节哥你家那个昆曲班子,我可眼红了好久了。”
潘海根听了心中一哼,心想那个昆曲班子可是潘有节下了不知多少真金白银才打造出来的——戏班教导是名家,所有角儿选的都是江南籍的美貌童子,三四年一路在家里养着教着,花费何止万金!更别说为此而投入的心血——结果你一句话就要了去,可真敢开口。
不料潘有节却笑道:“那算什么!若知道你喜欢,我早让人给你送过去了。”
吴承鉴笑道:“有节哥若是以前送,我们吴家的西关宅子门面太小,放都没地方放,也就是现在要搬新家了,这才能多出了地方来折腾。不过不管怎么样,谢过有节哥了。”
两人举茶齐笑。
若不知道的,只当白云楼内在谈什么风雅之事,也只有清楚底细的人,细品之后,才能晓得刚才一席话三方已经做了几次的交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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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了吴承鉴叶大林下山后,潘海根回来,不忿地道:“启官,真要把昆曲班子送给吴家?那可是您这几年的心血啊。”
潘有节挥手让茶姬少年们都下去了,这才道:“我本来以为昊官年少气盛,这次多半要试着跟我争一争的,没想到他能点到为止,这份心性更不简单了,不错,不错。”
至于那个价逾万金的昆曲班子,似乎连提都不值得他再提一声。
潘海根就不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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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吴承鉴和叶大林到了山下,走到岔路上就要分别,叶大林忽然问道:“昊官,总商的位置,你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
吴承鉴轻轻一笑,正想说话,忽然瞥见叶大林眼中精光一闪,他心里一阵凛然,临时改口道:“这个位置,且让启官坐两年再说吧。”
叶大林这才一笑,道:“这样才对嘛。”
问明这句话,叶大林才乘轿而去。
吴承鉴望着远去的轿子,心里头忽然没来由的又是一沉——他知道自己不知不觉中又被压多了一个担子了。
他叶大林是什么人?是当年连给粤海金鳌潘震臣做左右手都不肯的,有这样的心气,现在却被迫来给吴家做附庸,如果吴家连拿下总商之位的野心都没有,还凭什么让他跟随?
所以叶大林刚才那一问,轻若鸿毛,却又重逾千斤,竟是逼得吴承鉴违心改了口。
想起这个,吴承鉴不禁低声自语:“如今才算知道,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吴七道:“昊官,你说什么?”
吴承鉴淡淡道:“没什么。”
他不喜欢坐轿子,于是换了马骑回了西关,来后院见吴国英,只见吴承构正在院子里扮小丑引得吴国英呵呵直笑,吴承鉴看老爹乐成这个样子,心想让老二回来毕竟是对的。
吴国英是知道吴承鉴去见潘有节的,见他来就找了个理由把吴承构支走了,只留下吴承鉴,问道:“谈的怎么样?”
吴承鉴道:“启官想要做总商。”
吴国英点头:“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这两年黑菜头算尽机关,但家族实力不够领导群雄,再多的算计,终是枉然。”他又问:“昊官,你是什么想法。”
吴承鉴道:“我答应了。”
吴国英再次点头:“好。我们吴叶两家就算合起来,目前最多也只是和潘家抗衡而已,再说你年纪也还小了些。老叶说什么了?”
吴承鉴道:“他能说什么,陪着笑呗。”
“那不能。”吴国英说道:“至少下山之后,他要问问你想法吧?”
这真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一举一动都把对方摸得通透。
吴承鉴笑道:“阿爹你真是人老成精了。嗯,他是这么问我的。”
“那你怎么说?”
吴承鉴道:“我说,这个位置,且让启官坐两年再说吧。”
吴国英的一双眼睛,一下子就眯了起来,这种愉悦感都要从每一根皱纹边漏出来了,比起刚才吴承构扮小丑逗他开心都要强烈十倍。
那一晚吴承鉴成功翻盘之后,他对这个小儿子的能耐手腕已经不再担心了,然而还是有不放心的一点:他明白吴承鉴对商事的不耐。
吴承鉴不像叶大林,把商场事业当作最大的人生乐趣,吴承鉴虽然有这方面的天赋,有时候却把事业当作负担,如果不是吴承钧忽然病倒,这个小儿子多半是真的准备做一辈子的纨绔了。
但今天吴承鉴能够这么回答叶大林,吴国英就知道他已经完全进入昊官的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