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亲家说了几句话,蔡士群就被请去了账房,蔡母这边则往右院来。
自从那次大兴街企图扣留蔡巧珠之后,母子俩可有快三个月没见面了,蔡母到了右院,先见了病榻上的吴承钧,她是个积年,自然看得出吴承钧是靠着吴家的泼天财富,银子如流水般泼出去,用名医良药吊着性命。然而见面只是叹息两声,不敢再触碰女儿心里的伤口。
见罢了女婿,转到一间小房来,母女俩才说起梯己话。
里外琐碎事情说了一大堆后,蔡母因问:“外面风传昊官要娶叶家三姑娘,可是真的?”
蔡巧珠道:“是真的,老爷已经答应了,昊官自己也愿意,所以我就张罗起来了,现在就看叶家的意思。”
蔡母不知“嫁妆清单”一事,心想叶家怎么可能不同意?又问:“这么说吴家是打算跟叶家和好了?”
“外头的事情,就算是承钧当年当家的时候,女儿也从来不管的。”蔡巧珠毕竟是当家多年的人,人和心都在吴家了,虽然是母女之亲,但她还是将分寸拿捏得很好:“现在连老爷都不管外头的事情了,内宅的事情我暂时管着,外头的事情,就都看昊官的意思。”
蔡母眉头微蹙,又说:“就算要和叶家和好,怎么不挑个嫡女,却选个姨太太生的。”
蔡巧珠道:“咱们又不是仕宦人家,只要身家清清白白就好。真要把门当户对讲究到那份上,当初承钧就不是娶我,而是娶珀表妹了。”
“珀表妹”是蔡士文的女儿,容貌贤淑都远不如蔡巧珠,但论起家势来,哪怕当年,蔡巧珠嫁吴承钧都是高攀了,“珀表妹”才是登对。
其实也是因为有了疍三娘这个出身作对比,蔡巧珠和吴国英才觉得叶有鱼完全可以接受,不过这话却不想对蔡母说。
蔡母道:“不过这样也好。将来那位叶三姑娘进门,便很难压着你了。”
蔡巧珠倒是呆了一呆,不大明白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们是母女,此时又没有故意作诈,一个表情就知道对方想什么,蔡母道:“你啊,聪慧是有的,就是心眼太实在了,有些事情都不放长远想的。”
蔡巧珠道:“什么事情要长远想?”
蔡母道:“如果承钧身体康健,昊官就算娶个公主也压不到你头上去。但现在这形势…巧珠啊,你可听阿娘一句,这内宅的大权,一定要好好抓紧在手里头。”
蔡巧珠隐隐猜到母亲要说什么,愕然道:“阿娘,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蔡母道:“承钧的身体如果大好,你自然是没什么可担心的。而如今…这个家业交到了昊官手中,如果他仍然是个浪荡子,或者只是个守成之辈,那也还好。谁知道他却是一个这么厉害的,往后这个家,一定是他说了算的。”
吴承钧对吴家对宜和行的贡献都很大,如果吴承鉴是个浪荡子,那就算继承家业了也必定一辈子都要活在大哥的阴影底下,就算他是个守成之辈,萧规曹随之下长房也能守住应有的位势,但谁能想到吴承鉴继承家业之后,旬月之间便干出了全城震惊的大事来,短短几个月间其声望之盛便已经盖过吴承钧了。
蔡巧珠却觉得蔡母这话说的奇怪:“这个当然啊,他本来就是当家。”
“你怎么还不开窍啊!”蔡母道:“他做了当家,他在外头说一不二了,那将来内宅又该是谁来说一不二啊?我知道你与这个小叔子感情好,但叔嫂的情谊再好,能好得过夫妻?等将来你那未来三婶子过了门,这内宅当家的大权你是交啊?还是不交啊?”
蔡巧珠一下子被蔡母给说懵了——她不是智慧不足,而是这段时间来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她自己没想,旁人就算想到了,谁敢轻易跟她开这个口?也就是母女至亲才敢当面点破。
蔡母又说:“但现在嘛,却是菩萨保佑了。想那叶三姑娘是个庶出,叶家又是这等形势,她进门之后一定不敢跟你争权,这样事情可就好办多了。”
蔡巧珠在诧异之余,却是越听越不舒服,终于忍不住道:“娘,不要说这个了!如果那个叶家三姑娘是个贤惠的,她过门之后又愿意理事,女儿肩头这副担子正好可以卸下来。什么内宅大权,什么抓紧在手,这些事情…你以后就别再跟我说了,我也不想听。”
第一百一十四章你也不为光儿想想吗?
蔡母看着蔡巧珠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榆木脑袋,看看蔡巧珠脸上又有抗拒之意,这时候只能将最厉害的刀锋也亮出来了:“我知道你疏懒,也知道你不愿意揽权,可你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你也不为光儿想想吗?”
提到光儿,蔡巧珠果然浑身一震,道:“又跟光儿什么关系?你还怕昊官会对光儿不利不成?阿娘,你是不知道,他们叔侄两个有多亲,便是跟父子也差不多了。”
“怎么没关系!”蔡母道:“昊官他娶了媳妇,难道能不生儿子?等他生了儿子,哼哼,侄子再亲,还能亲得过亲生儿子?天底下就没见过这个理!你们吴家刚刚才从患难之中出来,彼此相濡以沫,自然爱亲压过了谋算。但这日子天长地久过下来,等到光儿要成年了,这笔账又该怎么算?你觉得昊官是会将家产留给光儿,还是留给他的儿子呢?”
她不管女儿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一口气将话全都丢了出来,一字一句,全部刺心入肺,全都是蔡巧珠从未想过、也不愿意去想的问题。
听到后来,蔡巧珠晃晃欲倒,终于忍不住道:“阿娘!别说了,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些混账话。你再说这话,我…我要对你无礼了。”
蔡母没想到女儿还是不开窍,又急又恼,又不敢太逆她意,忽听外面有人叫喊,却是蔡士群来了。
蔡巧珠趁机道:“阿娘,一起出去见阿爹吧。”
蔡母知道今日劝说无用了,只是长叹:“你这个实心的蠢丫头啊,就怕你心肠好,别人的心肠未必都能如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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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女俩收拾了一下心情,一起出来,看到蔡士群满脸堆笑,蔡巧珠就知道他在吴承鉴那里一定得到了不少好处,心想:“三叔为人恩怨必酬。阿爹阿娘几个月前其实是有些对不起吴家的,但他却既往不咎,那自然是看在我的份上。阿娘在外头看多了人心算计,不知道吴门家风,所以她会说出那一番话也不奇怪。”
蔡士群没有进房,也就在光秃秃的梨树下和女儿说话,着实把吴承鉴给夸了一顿,这吹捧程度比他当年吹捧吴承钧犹甚。
蔡巧珠听了一会,大体就知道蔡士群给吴承鉴推荐了一位姚大掌柜,这位大掌柜原本是谢家排行前三的大掌柜,谢家败落之后,那些底层打工仔大多被各大家族顺利吸收,中层也择木而栖,像姚大掌柜这样的高层管理人员就颇为尴尬——能坐到那个位置上,身上一定烙上很深的谢家印记,这种情况下,与谢家有仇怨的家族一定不敢轻易接收,便接收了也是“降将待遇”——要降格录用的。而同盟者如蔡家又声势大衰,且不说有没有合适的位置能够留给姚大掌柜,便是蔡士文能提供一个位置,姚大掌柜也要考虑一下万宝行今后的前途。
想来想去,姚大掌柜便想走蔡士群这条线试试运气——他们俩小时候拜过同一个算盘师父,算是同门。蔡士群也不敢大包大揽,结果今天一提,吴承鉴就满口答应了,这让蔡士群觉得倍有面子。
蔡父蔡母又在院子里聊了一会天,蔡母见女儿没有留饭的意思,知道因为刚才的话她心里还不舒坦,便不自讨没趣,拉了丈夫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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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巧珠送走了父母,又到后院来见吴国英,吴国英道:“家嫂,你怎么不留亲家公亲家母饭?太失礼了!”
蔡巧珠知公公说的不是客气话——厨房那边其实是有准备的——却也不愿意道破实情,只说:“家里忽然有点别的事情,大兴街又不远,随时来去,一顿饭吃不吃都成的,不算什么失礼。”
吴国英是个老商海,虽觉有异也没多问了。
蔡巧珠陪了一会,又来左院见吴承鉴,进门就听见吴承鉴正在和夏晴调笑,蔡巧珠咳嗽了一声,夏晴见是大少奶,有些不好意思地溜走了,吴承鉴直了直身子道:“大嫂。”
蔡巧珠道:“知道你宠着这丫头,不过该收敛的时候也收敛些,不然到时候我那三婶子进门,怕会惹出事端。”自夏晴护着光儿走了一趟澳门,回来后蔡巧珠就对她与别人不同,这句话倒是真的在为夏晴考虑。
吴承鉴却道:“无妨。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哪有为了一个人就把好日子全打乱了,那我还娶这个媳妇来做什么。”
蔡巧珠皱眉坐下,说道:“这是什么话!娶了媳妇成了亲,这日子本来就该和以前不一样了。你在外头已经威风八面了,怎么一回到家又混…”混账两个字,她终究不好再开口,就塞住了。
“混账对不对?”吴承鉴笑道:“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在外头是装给别人看的,回到家还这样,那也太累了。嫂嫂你以后也别把我当什么当家,想说就说想骂就骂,这个家,还像以前一样。就是有一样…”
蔡巧珠心里一紧,心想吴承鉴准备立个什么新规矩么?便是夏晴端茶上来,听到这里也是动作一顿,便听大少奶奶有些谨慎地问:“哪一样?”
吴承鉴笑道:“虽然说长嫂为母,但我只当你是我姐姐,你拿镜子照照自己,还多年轻漂亮呢,别年纪轻轻的就搞得自己像个师奶一样。”
蔡巧珠啐了他一声,骂道:“又跟我没正经!”
吴承鉴却仍然嘻嘻哈哈的。
夏晴下去后,蔡巧珠才又说:“今天过来,是问你个事情。”
“嗯。”吴承鉴道:“是问叶家三姑娘的事?”
“那个押后。”蔡巧珠道:“是有关姚大掌柜的事情。”
吴承鉴哦了一声,不接腔。
蔡巧珠道:“这行里的事情,照例我都是不管的,便是你大哥当家的事情,我也只帮忙算过部分账目,从来不干涉人事的。今天提这个事情,是想问问你,你答应让姚大掌柜进来,是碍着我么?”
吴承鉴刚要开口,蔡巧珠截住道:“慢着,听我将话说完。我的意思很简单。大兴街蔡家是我的娘家,老爷能摒弃前嫌重修亲好,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也很满足了。可家事公事要分清楚了,对我娘家那边,哪怕花钱也无所谓。但大掌柜牵涉到宜和行,我不希望这里头掺杂了家事纠葛,给宜和行的生意埋下什么隐患。如果你觉得已经开口不好回绝,那也不要紧,这个事情由我去说。”
吴承鉴微笑着,说道:“嫂嫂你多虑了。我一个连未来岳父都算计的人,你觉得我会为了一点情面就给行里的生意埋雷吗?”
蔡巧珠长长的睫毛微微一动,却并不觉得吴承鉴这个理由有多大的说服力,虽然当初吴承鉴说就算怀疑老婆也不会怀疑自己云云的话她斥为“风言风语”,但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也是觉得自己在吴承鉴心里的分量要比那个还没过门的叶三姑娘要大的——至少现在是如此。
吴承鉴看了看蔡巧珠,又说:“放心吧,这位姚大掌柜的情况,我早就有在留意了。我们这次翻盘,接管了谢家多少生意,既接收了死的产业,也接收活的人手。人手里头底层的容易处置,他们给谁打工都一样。中间的有些麻烦,但也不是处理不了的问题。但高层的管事,在我们吴家的生意陡然壮大之后,其实却是缺了。”
蔡巧珠点了点头。
经过“恶龙出穴、众兽分食”一役,侯三被处置,戴二被边缘化后做起事情束手束脚且在行内威望锐减,吴家四大掌柜可以说是只剩下两个半。虽然提拔了欧家富,又引进了一位徐三掌柜,但比起宜和行更加壮大的生意规模,仍然显得不足。
吴承鉴道:“徐三掌柜的人品是挺不错的,涉外业务也熟。但资历上却颇有缺陷。说白了吧,这广州商界的大管事,能力高到一定程度,早就都被几大家族给圈定了,徐掌柜在好几大保商家族待过,却从没进过核心层,这是他的好处,但没进过核心层的人,处置起来某些要紧事务的时候,手腕就有所不足。”
蔡巧珠道:“但一进入核心层,身上就会有那个家族的印记了。”
吴承鉴笑道:“是啊,所以底层劳力遍地走,中层管事也好找,高层的大管事,有一个是一个,满广州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几乎个个都被几大家族收拢去了。姚大掌柜的人品、能力、口碑,那都是没的说的。虽然他和谢家有亲,但我仔细打听过,也没到一定会为谢家报仇的地步。而且他不是跟蔡叔有同窗之谊嘛,这一抵消,就当无亲无怨。所以这个人我留意他好久了,今天不是卖嫂嫂的面子答应了蔡叔,而是我和蔡叔一拍即合。且谢家破家有两个月了,别的家族也不是没去延揽他,他都不动心,直守到现在才托蔡叔来牵线,可见也是一早就有意于我,所以我觉得这人可用!若是他入行之后嫂嫂能待他好些,让他客相如归,那往后多半还能成为我们吴家的一根柱石。”
蔡巧珠大喜道:“若是这样,那我就放心了。”
叔嫂两人把话说开后彼此欣然,夏晴又端上点心来,蔡巧珠见她来得巧——刚好是不会打扰到两人正经谈话的时候进来——就忍不住道:“这个丫头,真是招人疼。以后你媳妇进门了,也得好好待她。”
吴承鉴笑道:“要不我不娶叶三小姐了,把晴儿扶上位吧。”
夏晴呸了一声,骂道:“又来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话了。也就是我,换了别人听见这话,指不定要生妄念了。”
吴承鉴道:“你就不生妄念么?”
夏晴道:“我不要那些没谱的东西,也不想长远,只要眼前开开心心的日子,有一天是一天。”说着转身走了。
吴承鉴笑道:“这丫头,没心没肺的。”
蔡巧珠却道:“这样才好。”
吴承鉴笑道:“也就是遇到我。换了别的少爷,有她受的!你看哪家少爷会容一个整天跟自己过不去的丫头。”
“但你毕竟不是别的少爷。”蔡巧珠道:“而且我真想知道,那个叶三小姐到底何德何能,竟能够收服我们吴家的千里驹。”
“收服我?我呸!”吴承鉴道:“我是觉得这个姑娘心眼太多,与其放在外头,不如收在身边仔细盯着。”
第一百一十五章资源再配置
“将军阁下,有远东来的信件。”
一艘巨大的海舰上,度路利拿到信件,看到信封上的印泥,脸上就变得谨慎了起来,他回舱,然后之后才割开印泥,风浪荡漾着海船,却不影响他读信。
来信说的都是远东的事情,从商业一直说到政治,再提到一些军事问题,内容十分丰富,很有战略参考价值。度路利有自己关注的方向,所以将信再读了一遍,并将重点放在自己感兴趣的那些事情上面。
如今的欧洲正处于伟大的动荡期,与正处于死寂的停滞期的中国截然相反。
法国大革命仍在进行,伟大的拿破仑皇帝已经登上了历史舞台,正走在他混一欧洲的伟大征程上——如果不加点破,也许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法国大革命是近代史,而康乾盛世是古代史,然而将历史坐标一对,才能发现:原来乾隆皇帝和拿破仑、华盛顿竟然是同个时代的人。
度路利虽然是海军少将,但他对欧洲大陆上发生的事情也十分关注。或许他没有机会到欧洲大陆去参与针对法兰西第一帝国的战争了,但这不妨碍他对威震欧洲的拿破仑皇帝及其第一帝国产生深深的忌惮与戒备。
至于米尔顿信中提到的那个自称“十全老人”的远东皇帝,度路利却嗤之以鼻。或许中国的领土能够与整个欧洲大陆差相比拟,但在他心目中,乾隆是不能跟拿破仑相比的,真要说起来,那也就是一个大号的苏丹罢了。这样的所谓帝国,也就是趁着欧洲混乱无暇东顾,否则的话,大英帝国的战舰跨越海洋,也一定能将中国打下来——就像征服印度一样。
“虽然米尔顿的信充满了诱惑,甚至可能存在误导。”度路利心想:“但是,远东的僵局的确应该予以打破——至少要试着予以打破。”
打破中国的僵局,或许对欧洲的局面产生不了决定性的、直接的作用。但是,女皇皇冠上的明珠,从来都不介意再多一颗。
想到这里,度路利收起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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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氏终于完成了和蔡巧珠的第二次接触。
和第一次完全相反,两人第二次约早茶,一开始气氛十分不好。蔡巧珠虽然云淡风轻依旧,马氏却憋着一肚子的火,不过作为一家主母,倒不至于在外人面前胡乱发作,当下就论起婚事细节来,以“时辰八日已经合过,倒也相合”为开场白,又点出“我家老爷对这门亲事倒也赞同”。
接着,马氏以很不情愿地用上了叶有鱼的那个说法:“只是我们安徽的习俗与福建那边不大一样,你们福建那边重嫁妆,我们安徽那边却重聘礼,这是老家那边带来的规矩,列祖列宗在上,可不能坏了。”
其实这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叶家虽然是从安徽迁来的,但落户较久,如果说吴家还存留着不少福建人的习性,叶家就没多少安徽人的气质了,马氏连安徽话都不会说,什么列祖列宗的规矩更是无从谈起。
蔡巧珠也不揭破,只是一笑:“那自然是应该的。我们昊官是什么人,西关街第一等的金龟婿,这聘礼自然不会少了。回头我跟我家老爷商量一下,再来回复婶子。”
马氏没想到对方接的这么爽快,那岂非证明叶有鱼的预料是对的?但她一回头,却以此来作为叶有鱼与吴家暗中勾结的铁证,“若不是双方勾结好了的,怎么会这么巧?就像商量好了的一样。”
叶大林听了觉得有理,对叶有鱼又厌弃了几分,黑着脸说:“且看看他们愿意给出什么聘礼吧。”
过了一天,吴家那边就派人送了信过来,叶大林打开一看,几句寒暄后又是一张清单,金银不多,剩下的是一溜的产业,把叶大林的眼睛都看红了——这张清单上大部分原本都是谢家的产业,也有一小部分原本就属于吴家的,但不管前者还是后者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和叶家的产业有相当强的互补性。
比如芳村的那一大块田地,就与叶家的田地连成了一片;又比如江西那边一条商道如果并入叶家,叶大林就能吞下半个江西二十六种货物的货流;再比如的广州城内的三开间店面也与叶家的五间店面连在一起,如果给了叶家,叶大林就能占半条街——这些都是以前叶大林求而不得的良田佳地,真的当聘礼送过来,对叶家的价值会远大于这些产业本身。
马氏看了一眼,也是怦然心动,然而说:“如果不算那嫁妆清单,这当然是一笔巨财,可是那笔嫁妆…”
叶大林一想起那笔嫁妆就咬牙切齿,吴家的这笔聘礼虽然也大,却远远不足以抵消那笔嫁妆带来的损失,叶大林想了想,又将叶有鱼叫了来,将清单给她看了后说:“吴家虽然同意下聘,但这笔买卖还是没法做。”
叶有鱼道:“既然爹爹觉得吴家的聘礼给的不足,那您可以也拟一份清单过去嘛。讨价还价,这不才两个回合?”
叶大林拍了一下手掌道:“有理!”又看了叶有鱼一眼,心道:“也不知道你们究竟有没有勾结,如果没有勾结,就真可惜了这份机敏了,可惜了不是个儿子。”
这一次,叶大林让自家的首席大掌柜冯大掌柜去求见吴国英,吴国英没再拒绝——叶大林听说吴国英肯见自己派去的人了,便知道吴家果然是准备和解,这是两家人的关系在走向正常化的信号。
吴国英见了冯大掌柜,喝了杯茶,便让欧家富代自己待客。
冯大掌柜心道:“怎么不是老刘,而是你来。”他是首席大掌柜,吴家却只派来了欧家富,这场对谈从双方身份来说就有些不对等,冯大掌柜不免心中略感憋屈,觉得叶家被矮化了,然而吴家这样的安排,自己也不能因为一时脾气把事情给办砸了。
两个大掌柜便在吴家的账房谈了起来,这已经不像在谈嫁妆聘礼,而是借着嫁娶的由头在谈商务,一开始两人还都把成亲的由头在嘴边挂一挂,到后来就直接谈商事合作和利益交换了。
叶大林开出的新条件,吴家这边一个都不认,“聘礼”是一件都不肯增加了,但在冯大掌柜的坚持下,欧家富才一点一点地愿意减少“嫁妆”,从上午一直谈到晚上,从大方向一直谈到合作细节,终于谈成了一份庞大的资源再配置的方案。
最后冯大掌柜才算拿着这份新的聘礼、嫁妆清单回了叶家,叶大林叫来了叶忠,马氏也凑了过来,瞧着叶大林看着两份清单,好久没有说话。
马氏对商行的事业只是略懂,现在的两份清单这么庞杂繁复,两家各有割让,各有馈赠,收授关系犬牙交错,已经超过她的掌控范围,便只是问:“当家的,怎么样?我们可会吃亏?”
叶大林捂着额头说:“吃亏,当然吃亏!”
马氏道:“那就再谈!”
冯大掌柜一听,眉头大皱,这可是他耗费了一整天心神的成果,如果还能争他早争了。他望着叶大林——如果商主还不满意,他就准备撂挑子了。
幸好叶大林只是拍着额头,没接马氏的腔,因为眼前之事委实让他为难。
这份“聘嫁清单”虽然叶家要大大吃亏,但也不至于因此伤了元气,只是从此之后,三大主业务都要在一定程度上受制于吴家,如果吴家的强势能够持续下去,十年之后恐怕叶家就可能会变成吴家的附庸。
但好处也不是没有:一来是单单就财富值来说,叶家比起之前甚至还要有所提升;二来是双方如此结合,往后就要变得不得不扶持对方的铁杆盟友了,有吴家为靠山,叶家的飞速发展也指日可待。
好久好久,叶大林才说:“把有鱼叫过来。”
马氏不忿道:“这是在商议大事,叫她来做什么!”
叶大林怒道:“这是商行的事情,不是儿女嫁娶的家事,你给我闭嘴!”
对叶大林来说,在这么庞大的产业整合前面,嫁女儿的事情已经无足轻重了——他心里认为吴承鉴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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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有鱼很快就来了,看了聘嫁清单,心中暗暗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阿爹,这份清单对吴叶同盟来说利益极大,对吴家来说利大于弊,对叶家来说利弊各半。我们叶家如果答应了,往后就要受制于吴家了,不过财利必定增长,假以时日,足以与蔡家、卢家抗衡。”
叶大林冷笑道:“但从此之后,叶家就要看吴家的脸色了。”
叶有鱼道:“是的。”
叶大林的手重重地在桌上一拍,如果换了吴承钧,一定要死扛到底不答应的,但叶大林的经商理念却柔软善变得多,所以才会如此犹豫。
“阿忠,老冯,你们都来说说,要不要答应。”
叶忠道:“老爷怎么决断,我就怎么行事,太过复杂的事情,我不懂。”
冯大掌柜道:“这已经是我能为叶家争取到的最好的条件,但此事干系太大,还是得商主来决断。”
这球又给踢到了叶大林处,叶大林转头看了马氏一眼,马上转开目光,跟着盯到叶有鱼脸上,道:“有鱼,你来说说吧。你觉得怎么样?”
第一百一十六章日天居会议
这才过了没几天,叶有鱼胸口的伤其实还没养好,而马氏如何在叶大林面前诋毁她她也有所耳闻,此时被叶大林逼问,她是建议答应吴家不行,否决此议又不愿,又不能像叶忠、冯大掌柜那样推托,微一沉吟,反问道:“阿爹,若是我们不答应这个条件,吴家会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