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子俊当初本可揽下整个三晋盐务,但他留了个心眼。一则不必弄得盐商世家怨恨他,二则让老盐商生意照做,还可遮掩他同太平天国的盐业生意。不然,如果山西只有祁家独霸盐务,他往太平天国贩盐的事就很容易露底。而杨松林的作为,他早就料到了,其实可以说,这正是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他在余先诚前面也不便全说真话,只道:“余前辈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替各位票商代缴练饷,获取了相应的盐引。开始那阵子,官盐生意还好做,后来就越来越难了。好歹杨松林没有从我的盐引中捞太多好处,我的生意还可勉力维持。不曾想,整个盐政,弄成这样了。”余先诚说:“除了您义成信,没人再敢做官盐生意了。杨松林逼迫那些没有后台的富商接手。谁只要一接手官盐生意,不是血本无归,就是倾家荡产。”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祁子俊说:“余前辈,您千万不要这样。子俊此时不能同您多说什么,您……
您就暂且忍忍吧。“
余先诚望着祁子俊,很是失望的样子。祁子俊迎着余先诚的目光,半字不吐。
余先诚摇头叹息,无奈退出。
第二天,祁家才吃过早饭,听得有人喊道,世桢回来了。祁子俊忙领了世棋,同苏文瑞、宝珠迎到大门口去。见了远处的马车,祁子俊眼睛湿润起来。马车在门口停下,世棋飞跑过去,一个劲儿地喊哥哥。世桢下了车,头仍低着。祁子俊上前招呼道:“世桢,回来啦!”
世桢低头不语。祁子俊说:“世桢,我同弟弟,宝珠姑姑,你先生,都盼着你回来。回来了,好!好!”
宝珠急得不行,走到世桢跟前,悄悄儿说:“世桢,叫爹呀!”
世桢抬起头,只望望苏先生,喊道:“先生!”
晚上,祁子俊本想陪着世桢说说话,可他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办了,就嘱咐了宝珠,自己独自出门了。原来,他要去看看水蜗牛的老婆。左右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了水蜗牛的家。水蜗牛的老婆刘氏不认得祁子俊,惊恐万状,问:“您是……”
祁子俊说:“我是牛兄弟的朋友,祁子俊!”
祁子俊说:“十多年前,我欠下牛兄弟三千两银子。这么多年了,连本带息,也该这么多了。那三千两银子,可救了我的命啊。”
刘氏感激涕零,作揖不迭:“谢谢了,谢谢您的大恩大德,祁少爷!”
吴国栋进了祁子俊房间,吴国栋说:“祁县知县吴国栋见过祁大人!”
吴国栋报道:“祁大人兑换老村妇陈年汇票的事,美名远扬,下官十分敬佩。
祁县商界几位头面人物专门找到县衙,说起此事,感慨不已。他们倡议,要为您送块金字牌匾!“
祁子俊说:“吴知县,我所做的只是生意人的本分,哪当得起如此殊荣?免了免了!”
吴国栋说:“祁大人不必推辞。牌匾已经做好,明儿就送来。我区区知县给祁大人送匾,似有不敬之嫌。可是我想着自己代表祁县父老,心里就安妥些了。今儿登门,就是先来禀告一声。”
祁子俊说:“哎呀呀,这怎么成呢?好吧,既然是父老乡亲的美意,我只好接受了。”
有人报来,杨松林到了。子俊送走了吴县令,便去花园。远远地望见杨松林在花园里低头散步,似乎满腹心事,无心欣赏园中美景。祁子俊走过去,打招呼。
杨松林客气几句,道:“子俊老弟,我有件事,请您帮忙。”
杨松林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四周,低声说:“王爷们往票号里大把大把存银子,这不是稀罕事。可是有位王爷的银子一直托我保管着,您听着可就稀罕了。”
祁子俊惊愕道:“啊!”“议政王!”杨松林压着嗓子说。祁子俊问:“多少?”
杨松林淡淡地说:“不多,一千五百万两!”当日,杨松林辞别祁子俊,往太原去了。他留下话,马上找人在义成信太原分号办理存银子的事。祁子俊应允了,又派人火速赶往太原,如此如此吩咐了。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到了太原,祁子俊径直去袁德明府上拜访,细细地说了盐政混乱,民怨沸腾的事儿,劝说袁德明早拿主张。袁德明本来就有些心虚,可他听出祁子俊有向着自己的意思,便问:“依祁大人意思,我该怎么办?”
祁子俊说:“袁大人不必过于自责。要说责任,首当其冲的不是您袁大人。暂且不说这个,我担心的是事情很快就会捅到议政王那里去的。山西富商中间,通天人物可多啦!”
袁德明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此说,我只好对不起松林了。可是,不参则已,一参他的脑袋只怕就保不住了!”
第三十九章
祁子俊领着余先诚进了祁家大院,去客堂坐下。余先诚说:“自从杨松林做了盐道,炒卖盐引风气日盛,市面上官盐价格越来越高,官盐就走不动。而私盐泛滥,他身为盐道不仅不着力查处,还同私盐贩子暗中勾结,收取私盐贩子的好处。如此以来,原本人人争而不得的官盐生意就没人敢做了。那些世代靠经营官盐发财的大盐商,打点了杨松林,推掉了官盐差事,改作别的买卖去了。”
祁子俊当初本可揽下整个三晋盐务,但他留了个心眼。一则不必弄得盐商世家怨恨他,二则让老盐商生意照做,还可遮掩他同太平天国的盐业生意。不然,如果山西只有祁家独霸盐务,他往太平天国贩盐的事就很容易露底。而杨松林的作为,他早就料到了,其实可以说,这正是他精心布下的棋局。他在余先诚前面也不便全说真话,只道:“余前辈说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替各位票商代缴练饷,获取了相应的盐引。开始那阵子,官盐生意还好做,后来就越来越难了。好歹杨松林没有从我的盐引中捞太多好处,我的生意还可勉力维持。不曾想,整个盐政,弄成这样了。”余先诚说:“除了您义成信,没人再敢做官盐生意了。杨松林逼迫那些没有后台的富商接手。谁只要一接手官盐生意,不是血本无归,就是倾家荡产。”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祁子俊说:“余前辈,您千万不要这样。子俊此时不能同您多说什么,您……
您就暂且忍忍吧。“
余先诚望着祁子俊,很是失望的样子。祁子俊迎着余先诚的目光,半字不吐。
余先诚摇头叹息,无奈退出。
第二天,祁家才吃过早饭,听得有人喊道,世桢回来了。祁子俊忙领了世棋,同苏文瑞、宝珠迎到大门口去。见了远处的马车,祁子俊眼睛湿润起来。马车在门口停下,世棋飞跑过去,一个劲儿地喊哥哥。世桢下了车,头仍低着。祁子俊上前招呼道:“世桢,回来啦!”
世桢低头不语。祁子俊说:“世桢,我同弟弟,宝珠姑姑,你先生,都盼着你回来。回来了,好!好!”
宝珠急得不行,走到世桢跟前,悄悄儿说:“世桢,叫爹呀!”
世桢抬起头,只望望苏先生,喊道:“先生!”
晚上,祁子俊本想陪着世桢说说话,可他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办了,就嘱咐了宝珠,自己独自出门了。原来,他要去看看水蜗牛的老婆。左右打听了很多人,才找到了水蜗牛的家。水蜗牛的老婆刘氏不认得祁子俊,惊恐万状,问:“您是……”
祁子俊说:“我是牛兄弟的朋友,祁子俊!”
祁子俊说:“十多年前,我欠下牛兄弟三千两银子。这么多年了,连本带息,也该这么多了。那三千两银子,可救了我的命啊。”
刘氏感激涕零,作揖不迭:“谢谢了,谢谢您的大恩大德,祁少爷!”
吴国栋进了祁子俊房间,吴国栋说:“祁县知县吴国栋见过祁大人!”
吴国栋报道:“祁大人兑换老村妇陈年汇票的事,美名远扬,下官十分敬佩。
祁县商界几位头面人物专门找到县衙,说起此事,感慨不已。他们倡议,要为您送块金字牌匾!“
祁子俊说:“吴知县,我所做的只是生意人的本分,哪当得起如此殊荣?免了免了!”
吴国栋说:“祁大人不必推辞。牌匾已经做好,明儿就送来。我区区知县给祁大人送匾,似有不敬之嫌。可是我想着自己代表祁县父老,心里就安妥些了。今儿登门,就是先来禀告一声。”
祁子俊说:“哎呀呀,这怎么成呢?好吧,既然是父老乡亲的美意,我只好接受了。”
有人报来,杨松林到了。子俊送走了吴县令,便去花园。远远地望见杨松林在花园里低头散步,似乎满腹心事,无心欣赏园中美景。祁子俊走过去,打招呼。
杨松林客气几句,道:“子俊老弟,我有件事,请您帮忙。”
杨松林煞有介事地打量了四周,低声说:“王爷们往票号里大把大把存银子,这不是稀罕事。可是有位王爷的银子一直托我保管着,您听着可就稀罕了。”
祁子俊惊愕道:“啊!”“议政王!”杨松林压着嗓子说。祁子俊问:“多少?”
杨松林淡淡地说:“不多,一千五百万两!”当日,杨松林辞别祁子俊,往太原去了。他留下话,马上找人在义成信太原分号办理存银子的事。祁子俊应允了,又派人火速赶往太原,如此如此吩咐了。
祁子俊在家里又呆了几日,同世桢慢慢儿说上话了。见孩子不再那么冷淡自己,心也就放宽些了。估计杨松林存银子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就把总号同家里的事统统调理了,就起程回京。
到了太原,祁子俊径直去袁德明府上拜访,细细地说了盐政混乱,民怨沸腾的事儿,劝说袁德明早拿主张。袁德明本来就有些心虚,可他听出祁子俊有向着自己的意思,便问:“依祁大人意思,我该怎么办?”
祁子俊说:“袁大人不必过于自责。要说责任,首当其冲的不是您袁大人。暂且不说这个,我担心的是事情很快就会捅到议政王那里去的。山西富商中间,通天人物可多啦!”
袁德明无可奈何的样子:“如此说,我只好对不起松林了。可是,不参则已,一参他的脑袋只怕就保不住了!”
第四十章
祁子俊今天兴致甚好,携润玉去京西郊游。两人下了马车,见山峰秀丽。润玉道:“子俊,你不会真去弄个户部尚书当吧?”祁子俊笑了起来,说:“真让我当户部尚书,我会比这些酸不溜丢的文人好上百倍!他们哪里懂得理财之道?再说了,我祁某人至少不会去贪!我要花钱,凭自己本事去挣!”
润玉更是吃惊了:“你这么说,我倒真的怕了。我可不想让你去当尚书啊!”
祁子俊说:“同你随便说说,你怕什么?”
润玉低头说:“每想到我爹的遭遇,我就害怕官场。”
祁子俊停下脚步,望着润玉,说:“润玉,我不会让你再有害怕的时候。我的心思你早该明白的,你就给我句话吧。”
润玉抬头望着祁子俊,发呆似的看了半天,突然把脸一红,说:“子俊,我答应你!”
祁子俊听了,不相信这是真的:“润玉,真的?你真答应我了?”
阿城在门口张望着,很焦急的样子。
阿城见了马车,早迎到大街上来了:“二少爷,议政王府的人等着您,我们没处找您去。”
祁子俊随了家丞,急急忙忙往花园里去。
议政王回过头,望着跪在地上的祁子俊。祁子俊又道:“见过玉麟格格!”
玉麟说:“怎么?又叫我格格了?”
议政王说:“祁子俊,很难请动你啊!”
祁子俊仍跪在地上,低着头:“回议政王,子俊正好出门了。等我回来时,知道议政王召见我,诚惶诚恐。”
议政王说:“山西巡抚袁德明参了盐道杨松林,你听说了吗?”
祁子俊马上躬着身子请罪,说:“议政王恕罪!子俊知道杨松林在太原知府任上为官还算干练,不曾想他做了盐道,竟会到这步田地。”
议政王说:“但是,杨松林做山西盐道以来,并没有拖欠朝廷盐课,户部去年还为他请过赏哩。”
祁子俊说:“容子俊直言,这正是杨松林最为可恶之处。他一面扰乱盐政,乱中自肥,一面搜刮商户,邀功请赏。这是地方为官者惯用的花招,明明是勒索士绅乡民,偏偏要说成是百姓乐捐。如此最易蒙蔽朝廷,待上面觉察时,盐政已到不可收拾之地步!”
祁子俊递上一个纸封。议政王接了,打开纸封,骤然变脸,眼里喷火:“祁子俊,快说,怎么回事!”
玉麟吓了一跳,望着议政王,替祁子俊担心。祁子俊说:“杨松林说,这是议政王您托他保管的五百万两银子!我敢用脑袋担保,这五百万两银子,正是杨松林历年贪污所得!”
议政王说:“他的算盘是,万一有人要查义成信,见着议政王的名字,谁也不敢吭声了?你又怎么知道这就不是我的银子呢?”
祁子俊说:“议政王的襟怀,装得下大清江山,装得下亿万百姓,却不屑装这睹心之物!”
议政王笑笑,“来人,传我的话,都察院速速派人赴山西,先抓了人再说!山西盐道事务,暂由巡抚袁德明兼管着。”
祁子俊这才起来了,随议政王继续游园。议政王在蝙蝠湖边的游廊边坐下,说:“子俊,你也领着大清正二品职衔,我想问问你,于今之计,朝廷当务之急要抓什么?”
祁子俊说:“我是个生意人,不谙经国大道。今日议政王问起,就依平日最有感慨的,胡乱说说,议政王切勿怪罪。”
议政王点头道:“但说无妨!”
祁子俊说:“大清目前百事待举,但依子俊愚见,首当其冲的是两件,一是吏治,二是洋务。”
玉麟微笑着望着祁子俊,又望望奕昕,指望他能夸祁子俊。议政王说:“子俊说得在理。你说的这两条,最重要的还是吏治。吏治不严,诸事不成!”
这时,家丞过来报道:“议政王,陈昭陈大人来了。”
议政王说:“陈昭,你说说,吏治腐败已到何种程度了?”
陈昭说:“吏治乃朝廷根本,说到如今腐败的危害,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议政王忧心忡忡:“吏治到了这个地步,朝廷是有责任的。我们也不可能把所有贪官都杀绝了。陈昭,你依据各方上来的折子,先拟个十人名单报给我。先杀他十个人再说!对了,如果属实,刚才我说到的这位两个儿子做生意的一品大员,应该在十人里头!”
花园里,玉麟依然同祁子俊东扯西扯地说着话。祁子俊本想早些走人算了,却找不着脱身之计。玉麟谈兴正浓,这会儿又说:“我哥什么话都愿意同我讲,只是有些折子不让我看。我最好奇的是他有个抽屉,有些折子他看了也不批字,也不呈给皇上跟太后,只放进那个抽屉里。”
这话倒让祁子俊很有兴趣,问:“你知道那都是些什么折子吗?”
玉麟说:“我说过不知道嘛。”
祁子俊忽然若有所思,脸色不由得变了。玉麟忙问:“子俊,你怎么了?”
祁子俊掩饰道:“没有什么呀?玉麟,民间有句话,叫秋后算账,你听说过吗?”
玉麟把祁子俊送到奕昕书房。祁子俊还得依礼参拜:“子俊拜见议政王。”
“子俊,你坐吧。”议政王问祁子俊:“依你做生意的经验,你以为盐政如何整顿?”
宫里的事情,老百姓永远弄不懂。外头人都说,议政王严肃吏治,最安心的该是西太后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没有小叔子奕昕帮着,还不总让人家欺负了?这事儿却偏偏让西太后不高兴了。一日,她突然想起了瑞王爷,立即派人去他府上。
祁子俊事先是想过这事的,随口便答道:“依子俊愚见,八个字,课厘入市,严办私盐。如果按照这八个字办理,盐课跟厘金卡死了,官盐的价格降下来了,私盐的风头就不那么有力了,加上严办私盐,或可禁绝。只是,此法不一定行得通。”
议政王睁开眼睛,问:“如何说?”
祁子俊说:“此法并非子俊臆想,道光初年曾试行过,效果很好。只是如此以来,盐务官员无处渔利,自会设法反对。何况那时候没有厘金一说,施行起来难度也小些。”
议政王决然道:“重整盐政,势在必行。”
次日,祁子俊领着润玉逛鸽市。突然,有人拉了祁子俊的衣服。回头一看,见是三宝。“二少爷,您可让我好找啊!”
祁子俊有些惊愕,问:“三宝,有事吗?”三宝说:“还不是格格找您!”
祁子俊这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是议政王找我!格格说有什么事吗?”
三宝说:“格格不说,我哪敢问。”
祁子俊不知如何是好,望着润玉。润玉说:“子俊,你去吧。”祁子俊没办法,只好说:“润玉,我让人把鸽子送回去,你回家等着吧。”辞过润玉,祁子俊问:“三宝,你真不知道格格为什么找我吗?”
三宝说:“当着润玉姐姐的面,我怎么说?格格要您晚上陪她看戏!”祁子俊问:“看戏?格格想上哪个园子?”三宝哭丧着脸,说:“还不是润玉姐姐的春草园?”祁子俊一听急了:“嗨,这个玉麟,不是让我难受吗?”
第四十一章
宫里的事情,老百姓永远弄不懂。外头人都说,议政王严肃吏治,最安心的该是西太后了。人家孤儿寡母的,没有小叔子奕昕帮着,还不总让人家欺负了?这事儿却偏偏让西太后不高兴了。一日,她突然想起了瑞王爷,立即派人去他府上。
公公宣道:“太后懿旨!太后说了,五王叔清养这些年,我倒有些想他老人家了。从今儿起,他仍是瑞王爷。去吧,请他过来说说话!”
公公又端起了架子:“起来吧,随我去漪清园见太后去!”
黄玉昆跪地而拜:“玉昆恭喜瑞王爷重新出山!”
瑞王爷说:“好个鬼子六,朝廷刚刚打败长毛,人心初定,他却急着整肃吏治,弄得鸡犬不宁!太后说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天下安定,和衷共济。鬼子六说是替大清基业着想,实则是打自己的小算盘!现在朝野上下,谁都怕那位议政王,谁还怕咱太后?”
瑞王爷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怒视着黄玉昆,吼道:“你快别盖那园子了!说不定鬼子六就等着拿你开刀哪!我们现在要联手起来,把鬼子六整垮!”
天都快黑了,三宝领着玉麟来到义成信。
祁子俊被带到恭王府,天早黑下来了。玉麟领着他,径直去了奕昕书房。奕昕背着手站在大书架前,纹丝不动。祁子俊胸口乱跳,犹豫片刻,跪下拜道:“子俊拜见议政王。”
祁子俊道:“原户部侍郎范其良私存库银案,议政王是知道原委的。”
议政王沉默不语。祁子俊接着说:“义成信重新开张后,欠户部的一百七十万两银子,我已如数还了。最近我的大掌柜告诉我,那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后来又存在义成信了。因为我替朝廷协饷,账务上同户部有些往来,起初也就不怎么在意那些银子。我不知道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在户部是否入了账。”
议政王问:“你的意思,黄玉昆可能私吞了这一百七十万两银子?”
祁子俊笑道:“黄玉昆遇事只知出汗,他一个人没这个胆。”
议政王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么,你说他同别人合伙,就敢私吞吗?”
次日晌午,阿城跑到人和客栈,报知祁子俊:“三宝差人报了信儿,说户部尚书黄玉昆被议政王抓了,已押往刑部大牢!”
祁子俊点点头,半字不吐。阿城问:“二少爷,谁和牌了?”祁子俊说:“还得静观其变。”
润玉掩了门,背对着祁子俊,说:“来找我,什么好事儿?”祁子俊说:“黄玉昆让议政王抓了!”
黄玉昆到底是个书生,哪扛得过刑部的人?到底还是招了。陈昭马上赶往恭王府报信儿,议政王闻讯大喜:“招了?用刑了没有?”
陈昭说:“他自知无可抵赖,无须用刑。”
议政王摇头叹道:“瑞王爷,我嫡嫡的五王叔!他的胃口不小呀!如此说来,范其良真是被冤枉了?”
陈昭说:“确实是被冤枉了。他被上司胁迫,不得已才在自己名下落下一万两存银。近墨”同“黑,方能立足,这已是大清官场规矩了!”
瑞王爷找不着黄玉昆,早慌了。他派人满世界打听,竟然没有黄玉昆的半点消息。陈宝莲亲自出马,才打探明白,黄玉昆早被奕昕抓了。瑞王爷闻知,大惊失色,咆哮道:“鬼子六!我找他去!”
正巧,奕昕上门来了,听到瑞王爷的叫喊,应道:“五王叔,我来了!”
入了座,茶也递上来了,议政王说:“听说五王叔身子一向不好,才精神了几日,可别生气。我早听奴才们说,外头有人给我取了个外号,鬼子六。今儿头回亲耳听人这么叫我,挺新鲜!”
瑞王爷脸上略显惊恐,却仍端着王爷架势。议政王喝着茶,眼睛望着别处,慢条斯理地说:“黄玉昆将义成信归还的一百七十万两库银又私存在义成信了。这回可不是私存生利,而是干脆私吞了。他自己吞掉了五十万两,已用去大半。他还诬赖五王叔您,说是将另外一百二十万两存在您名下了。他全都说了,签了字画了押!”
瑞王爷脸色顿时白了,只说了三个字:“黄玉昆!”
议政王回到王府没多时,正埋头批折子,家丞进来,低声道:“回议政王,瑞王爷他老人家归西了。”
议政王面见太后的细节,外人没法知道。只是朝堂之上,文武大臣们知道的情形是黄玉昆贪墨库银一百七十万两,供认不讳;瑞王爷因多年听信墨臣而自责,一病不起,竟然死去了。太后念其有功于国,依制厚葬。
夜里,阿城去了人和客栈,告诉祁子俊:“三宝回话,说瑞王爷死了,活活吓死的。黄玉昆被赐药酒,见阎王去了。还有几位大人都出了事。”
祁子俊笑笑:“议政王和牌了!走,我们回去!”
第四十二章
潭柘寺山门外站着些带刀护卫,安静平和的山寺平添了些许紧张气氛。和尚们双手合十,催眉低眼,不敢旁视。依然是香烟缭绕,木鱼声声,唱经如歌。原来是议政王奕昕要到这里吃几日斋。
议政王突然立定,望着祁子俊说:“有很多人上折子,保举你当户部尚书,你知道吗?”
祁子俊慌了,低头谢罪:“子俊愚钝不才,又没有功名,岂能担此重任!”
议政王继续走着,说:“功名何用?治国是没什么大道理的。时势日新,治国之道是圣贤书里读不来的!”
议政王说:“洋人同我吵了几年了,要把他们的银行开到大清的地盘上来。现在看来,挡是挡不住了,他们迟早会进来的。利弊相权,让他们进来或许也有好处。
只是,我们自己先得办起银行。“
议政王这才立定,望着祁子俊:“我想让你把山西票号联合起来,共同出资合股,朝廷自然也要出钱,一同来办。朝廷暂时财力不够,善于理财的干练之才更是缺乏。我反复斟酌,堪当此任者,惟子俊尔!”
塔林里,玉麟同润玉相伴而行,几个宫女和太监跟在后面。
润玉故意套玉麟的话:“子俊经常带着你玩吧?”
玉麟说:“我胆子比你大,嘴巴比你快,可我到底没有你这么自由自在。上次他回山西,我吵着跟他回去,把他吓死了。”
润玉问:“格格,子俊也很喜欢你吧?”
玉麟得意道:“他敢不喜欢我,这也由不得他。我哪天想好了,吵着太后下道懿旨,到那时呀……”玉麟话没说完,捂脸而笑。
润玉愣住了,忙说:“我可知道,子俊是同别人订了婚的。”
玉麟蛮不讲理,说:“他订了婚我也让他退掉!他的婚事,我做主!”
王爷说:润玉,你来一下。
议政王心事重重地走着。润玉小心跟在后面。议政王也没什么话要同润玉讲,只是觉得自己刚才太粗暴了,有些过意不去。议政王说:“俗话说,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你父亲虽然谨慎怕事,不敢冒犯上司,但为人到底还算清白坦荡。大清现在尤其需要方俭中正之士,我很为你父亲痛惜。”
润玉说:“议政王能这么看待我爹爹,他老人家九泉有知,也会瞑目的。”
润玉走后,玉麟咄咄逼人:“告诉我,你是不是订婚了?”
祁子俊搪塞道:“您知道,我是成过家的人,还有孩子。”
玉麟说:“这个我知道,你夫人早就没了。”
祁子俊说:“玉麟,您是格格!”
玉麟却说:“子俊,我想好了,我就嫁到民间去,你说好不好?”
祁子俊只能把玉麟说的这些当小孩子的玩话,岔开话去,问:“玉麟,你同我说过,你哥书房里有个抽屉,专门装些要紧的折子,还记得吗?”
玉麟说:“记得,怎么了?我不跟你说这些。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祁子俊说:“玉麟,我说的是正事儿。抽屉里面有些折子,只怕同我有关。”
玉麟无所谓的样子:“那又怎么了?我哪天去翻翻!”
祁子俊回到票号,天都快亮了。祁子俊睡不着,叫醒袁天宝、阿城商量事儿。
他把议政王让他办户部银行的事说了,道:“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啊!”
袁天宝问:“如果不依议政王的,会怎么样?”
祁子俊说:“凶多吉少!在潭柘寺,议政王同我谈天说地,论古道今,好不投缘哪!可是,实则是杀机四伏,想来后怕啊!”
阿城说:“参股户部银行,扛着朝廷的牌子,说不定生意越来越红火呢?”
袁天宝说:“分明是朝廷想打秋风!不然,朝廷不知道独自办银行?”
玉麟正在里面找那些折子。她想拉开议政王密藏折子的抽屉,却见上了锁。玉麟翻着没上锁的抽屉,想找钥匙。稀里哗啦老半天,才找着了钥匙。毕竟害怕,慌张地试了几次,都没找对钥匙。
终于打开了抽屉。玉麟拿出一码折子,小心翻了起来。突然,玉麟脸色大惊:参封赠正四品中宪大夫祁子俊通匪附逆,贩卖私盐……
玉麟双手发抖,继续翻着,又发现一个参祁子俊的折子:参封赠正三品通议大夫祁子俊私铸官钱……
一连几本折子都是参祁子俊的: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暗通洪逆,为逆贼提供湘勇军服……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笼络朝廷官员,结党营私,邀官谋权……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贿赂朝廷官员,败坏朝纲……参封赠正二品资政大夫祁子俊窝藏贪官赃银……三宝在外头远远的看见议政王来了,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轻声喊道:“格格,议政王回来了!”议政王打开密藏折子的抽屉,见折子被人动过了。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喊道:“来人!
着人去义成信,看看祁子俊回山西了没有。他若还呆在京城,叫他马上来见我!
第四十三章
润玉找袁天宝打听祁子俊的事,问:“袁叔,子俊有消息了吗?”袁天宝实在拗不过润玉,只好告诉她:“议政王要祁子俊说服山西商人出钱,同户部合办银行。”
润玉道:“原来是这样?袁叔,难道这事有危险?
穑俊?
袁天宝说:“银行办成了,子俊就不会有事;要是办不成,就难说了。”
润玉说:“可是,山西的老财东们肯定不会同意的。”
润玉从义成信出来,径直往恭王府去。
这会儿,玉麟正为祁子俊的事儿在家里哭闹。议政王背手站在旁边劝慰她:“你不再是小孩了,处事不能如此糊涂。”
玉麟说:“我心里只有祁子俊!不管你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
家丞说:“有个叫润玉的姑娘,说要找格格。”
议政王说:“润玉?叫她进来吧。”
家丞退了下去。议政王回头同玉麟说:“我告诉你,祁子俊他心里有没有你,你也不知道。这位润玉,我看她同祁子俊倒是情投意合呀!”
玉麟吃惊地抬起头,问:“润玉?你说子俊真喜欢润玉?”[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17Z.cOm]
议政王去了茶厅,见润玉正坐在那里喝茶,便微笑着进去了。
润玉说:“谢谢议政王!我今天却是专为祁子俊而来。”
议政王很吃惊的样子:“祁子俊?祁子俊怎么了?”
润玉说:“我知道祁子俊现在是提着脑袋当差!”
议政王笑道:“祁子俊现在好好的,润玉姑娘何出此言?”
润玉道:“议政王,我要是爹爹在世,也算是大家闺秀,说话办事兴许顾及多些。可是我自从家道不幸,发配漠北与虎狼为伴,回京后又是自己开戏园子糊口,自然就少了些温厚娴淑的女儿态。如有冲撞,请议政王恕罪!”
润玉说:“我同子俊共过家难,话说得到一起去。议政王,请代我向格格请安,我告辞了。”
祁子俊没有办成户部银行之事,本想迟早也是复命,就想在家多呆几日。他早身心俱惫了。他更想同世桢、世棋多厮磨些日子。如今世桢懂事多了,在他面前不再冷眼冷脸的。没想到袁天宝派人急急地送了信来。祁子俊展信大惊,却不知北京那边到底发生什么大事了。他只好另做打算,早早回京去。
苏文瑞说:“现在能帮你的,恐怕只有格格了。”
祁子俊回到京城,并没有去找玉麟,他径直去了润玉那里。润玉开了门,见祁子俊站在门口,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从格格那里来?”
祁子俊说:“我才进城,哪儿也没去,直接奔你这儿来了。”
祁子俊挤进门来。他没有坐下,站在屋子中间望着润玉,眼中慢慢的就有了泪水。他感到从未有过的脆弱,轻声喊道:“润玉,过来抱着我!”润玉眼圈一红,扑了过去。
祁子俊泪流满面:“润玉,如果能够,真想现在就带着你离开这里,抛开一切,什么也不管,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我俩隐居起来,读书唱曲,白头到老。”
润玉紧紧地搂着祁子俊,泪流不止。祁子俊说:“润玉,你说我这是为什么?
当初我在驼道上遇见你,可是我不能爱你,你也不能爱我。我离开你,为了我祁家的家业,为了发财,为了升官!光宗耀祖,显亲扬名!到头来,你在我怀里了,我抱着你了,我却是大祸临头了。“
祁子俊坐轿去了恭王府。跪拜之后,祁子俊将回山西筹办户部银行未成之事细细禀报。议政王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拍了桌子,一怒而起:“祁子俊!
你辜负了朝廷的恩典!我让你回去说服财东参股户部银行,你却鼓动他们齐心抵制,对抗朝廷!“
祁子俊回道:“回议政王,祁子俊办事不力,自是有罪,但决没有鼓动财东对抗朝廷!”“将祁子俊拿下!新账老账一起算!”议政王衣袖一拂,背过身去。话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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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继续宣旨:“太后口谕,玉麟格格自小让皇阿玛宠着,性子可不那么乖顺,由着她吧。她喜欢那个祁子俊,我准了这桩婚事。太后还说,听议政王说,祁子俊替朝廷协军饷,解京饷,还认购不少兴国债券,想必是个办事干练又忠心朝廷的人。
对他累加封赠,也都是议政王在我面前替他讨的。我相信议政王不会看错人的。议政王多多操心,择吉日完婚吧!“
望着公公们离去了,议政王冷冷地望了祁子俊一眼,拂袖走了。玉麟却是欢天喜地,就要拖着祁子俊去花园里赏花:“子俊,去园子里走走。我让奴才们提壶好酒来,你压压惊。”祁子俊哪有心思喝酒?只说票号里还有很多事,改天再来陪她。
玉麟撒撒气,只好随他去了。
祁子俊从恭王府出来,人便像亡魂似的,游走不定。他真不知要去哪里。票号的事,他真不想管了。赚再多的银子,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他最想去看的人是润玉,可他没脸见她。他伤害了的人,正是自己最爱的人。
过了些日子,恭王府差人召祁子俊进去说话。
玉麟说:“子俊,你别以为我就是个傻子。其实我心里知道,润玉姑娘喜欢你,你也喜欢润玉姑娘。”
玉麟说:“我去求太后赐婚,是为了救你的命,也因为我是真心喜欢你。我这么做,在民间女子那里都显得自轻自贱,别说我是格格。可是,子俊,我心里只有你呀!”
祁子俊不知怎么说话才好,连望望玉麟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眼睛望着别处,心头痛得像刀子在剜。玉麟低头抚摸着玉碗,说:“送你这只玉碗,或许你见着了,多少记着我的好,对我也有一点真心。”
祁子俊接过玉碗,轻轻搂住玉麟,轻声喊道:“玉麟。”玉麟把头倚在祁子俊肩上,闭着眼,一脸幸福。
玉麟说:“告诉你吧,我偷看了哥哥锁在抽屉里的那些折子。”
祁子俊紧张地问:“那都有些什么?”
玉麟说:“那里面都是些可以取人性命的东西!参你的有六七条,什么贩运私盐啦,私通洪逆啦,私铸官钱啦,可多了。我一看,吓死了。所以呀,就去求太后啦!”
回到票号,祁子俊连忙给苏文瑞写了封信,让阿城火速回山西。几天后,苏文瑞接到信,犹豫再三,又有宝珠催着,便随阿城再次来到京城。
两人见了面,祁子俊便把自己的麻烦事儿细细说了。
苏文瑞说:“光是掏钱不行的,得看钱怎么掏。有时候你越是掏钱越危险!你上次认购兴国债券一千万两,我想议政王就动了杀机的。依我之见,你得花钱做成一桩一劳永逸的事。”
祁子俊使劲儿拍着脑袋:“我想不出这样的法子。”
苏文瑞轻声问:“我问句大逆不道的话。议政王想当皇帝吗?”
祁子俊说:“天下哪有不想当皇帝的人?”
苏文瑞神秘而隐晦地问:“你敢吗?”
祁子俊明白苏文瑞的意思,决然说:“不是不敢,而是不可能!太后倚重议政王的能耐,却又怕他过于专权,对他防得紧。只要他稍露不臣之心,必置他于死地。
议政王厉害,太后更厉害!“
苏文瑞说:“大清未必要出个武则天了?”
祁子俊说:“差不多!”苏文瑞沉思片刻,说:“大清开国之初,孝庄皇太后见识高远,持事公允,才智超人,不让须眉,可她并没有效法武则天。顺治、康熙两代皇帝都是幼年登基,孝庄皇太后倚重多尔衮摄政,才稳固了大清基业。”
祁子俊问:“苏先生意思,我们让议政王做多尔衮?”苏文瑞点头道:“正是!”
那天夜里,他秘密拜访了陈昭。陈昭很是客气,说:“子俊,您太够朋友了。
别的人见我被贬了,避之不及,您反而让人送银票到家里来。我夫人同我说起这事儿,感激得直哭哪!“
祁子俊点点头,同陈昭耳语起来。陈昭脸色大变,立即掩饰着,点头而笑。如此如此说完了,祁子俊的声音在清晰起来,说:“我这是为大清基业着想啊!现如今,大清没有议政王不行!怕就怕冒出几个不听话的,生出事端。所以说,此举至为要紧!”
陈昭并不多说,只道:“陈某都明白了。”祁子俊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送走苏文瑞,祁子俊关了门,兴奋不已。他睡不着,躺下几次又爬了起来。他走到桌前,拿起茶杯,未到嘴边又放下。他凝视着跳跃的灯花,不由自主地点头而笑。这时,他看到了放在几案上的玉碗。他感慨万千,探过身去拿玉碗。可是,玉碗却突然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碎了。
祁子俊脸色大变,呆立不动。突然响起了擂门声。杂沓的脚步声从大门处往里汹涌而来了。他还来不及问清是怎么回事,已有督捕清吏司的人站在跟前了:“把钦犯祁子俊拿下!”
第四十四章
三宝耳目灵通,当晚就知道祁子俊出事了。他等不到天亮,设法把消息带给了玉麟。人命关天,玉麟顾不得许多,半夜三更地就要去找奕昕。她原以为奕昕会在睡大觉的,却见书房灯火通明。跑去一看,见奕昕正同陈昭议事。玉麟进去,哭嚷着:“哥,你为什么抓了子俊!”
议政王大怒:“抓了他?我还要杀了他!”
玉麟哭得歇斯底里:“哥,我求求你,子俊可是我的额驸!”
议政王说:“你的额驸可是要你哥的脑袋!”
几天之后,润玉四处打点了,终于进了刑部大牢探监。祁子俊形容憔悴,靠墙席地而坐。他闭着眼,面色平静,仿佛已将身边的一切置之度外。
祁子俊叹道:“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我已经想明白了。我的命运,是一开始就错了。一错再错,不是谁能救得了的。”
润玉躺在祁子俊怀里,哭得昏天黑地。狱卒催了好几回,她才像割心挖肝似的离开监牢。润玉怎么也不相信祁子俊就这么完了,她得救他。
第二日,金格日乐大早就进了漪清园,玉麟也进去了。润玉同三宝守在门口等消息。直等到日头偏西,才见金格日乐同玉麟的轿子出来。润玉见婢女扶轿而行,抹着眼泪,便猜大事不好。润玉飞扑过去,玉麟掀开轿帘,只知哭个不停。润玉哭道:“格格,您一定要救子俊啊!”玉麟擂胸恸痛。
金格日乐撩开轿帘,也早哭成个泪人儿了。润玉又扑向金格日乐,说:“福晋,见过太后了吗?太后答应不杀子俊,是吗?”这时,议政王的轿子过来了,正要进园子去。润玉发疯似的猛扑过去,拦轿而跪,哭诉道:“议政王,子俊是个可怜人哪!他家平白无故地被官府害得家破人亡,好不容易振兴了家业,替你们朝廷也做尽好事,到头来,朝廷还要他的命!”
议政王掀开帘子,默然地望着润玉,什么也没说。官差吼着:“大胆,快快让开!”这时,玉麟也跑了过来,跪下说:“哥,求您饶过子俊!饶过我的额附!”
奕昕唰地放下轿帘,起轿而去。润玉同玉麟仍是跪在地上,望着缓缓而去的高抬黄轿,哭得呼天抢地。金格日乐下了轿,慢慢走过来,扶起两位女子。
祁子俊早不记得自己进来几天了。他多是安静地躺着,闭目假寐。经历过的事情演戏样的在他脑子里滚过,却也仅仅像是戏楼里的戏,似乎同他有隔世之遥。
这时,听有人高声宣喊:“议政王驾到!”
祁子俊微惊,仍坐在床铺上不动。典狱同众狱卒低头垂手而立。议政王在刑部司狱等官员的拥簇下,走了过来。
祁子俊仍是坐着,目光冷漠。议政王微笑着:“祁子俊,我来看看你!”
祁子俊走过来,坐在议政王的对面。议政王说:“我一路上都在想,我俩见了面,你会不会再像往常一样,长跪而拜。”
祁子俊冷冷笑道:“您想过我会拜吗?”
议政王说:“我猜对了,你不会。”
祁子俊平淡地说:“您还算有自知之明。不是任何人任何时候都会敬重您或者惧怕您!”
议政王说:“你高看自己了。你不再跪拜,不是因为气节或勇敢,而是你生意人的算盘。过去你拜我,有利可图;如今再拜我,没利可图了。”
祁子俊笑道:“商人重利,无可厚非;但是,我们山西人从来是信义而取利。”
祁子俊问:“议政王以为你我之间还有必要说什么吗?”
议政王说:“没有必要,但说说也无妨。刚才这一幕,让我想起十几年前我俩在琉璃厂的邂逅。见了那张龙票,所有人都跪下了,只有你祁子俊没有跪下。”
祁子俊说:“十几年前我不懂得害怕,是不知天高地厚;现在我不再害怕,是明白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议政王说:“那么你知道我这回肯定要杀你了?”
祁子俊说:“您早想杀我了,只是老惦记着我的银子。”
议政王说:“我知道玉麟偷看了那些折子,想必都告诉你了。别说你犯下的那些大逆之罪,单是你富可敌国,你就该死!”
祁子俊冷笑着,声音仍是缓和:“您大清起家,靠的是山西人的银子。打败太平天国,也是靠山西人出银子。您的朝廷,可真是白眼狼呀!”
议政王道:“笑话!朝廷的安危,便是天下苍生的安危。你说得不错,长毛为患十几年,国库空虚,军饷无着。你们山西票号协军饷,解京饷,的确立了大功。
但是,这次你们还算有忠心,听朝廷的,帮着朝廷。下次再遇着此等国难,你们倘若认贼作父,岂不要助纣为虐,危及社稷!“
祁子俊说:“所以,您就想哄骗山西票号参股户部银行,最后操纵我们,吃掉我们?”
议政王说:“你只说对了一半。朝廷的确想操纵你们,并没有吃掉你们的意思。
你们帮着朝廷赚钱,干吗要吃掉你们呢?但是,你们得听朝廷的!“
祁子俊说:“山西票号不相信朝廷,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朝廷是什么?老百姓不知道。老百姓看到的是杨松林,是左公超,是天天在他们面前吹胡子瞪眼睛的官员。老百姓眼里,这些官员有多坏,朝廷就有多坏!”
议政王说:“别以为我大清的官员都那么坏。他们真的一无是处,大清早完了。
陈昭陈大人,你是熟悉的,他就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好官!“
祁子俊说:“陈昭素有忠直廉洁之名,其实,他也不过是你养着的一条狗!”
议政王笑笑,说:“你今天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说到这些坏官,我可是帮过你的大忙。你想瑞王爷死,想黄玉昆、杨松林死,我都替你办到了。”
祁子俊说:“这是因为您也需要他们死。”
议政王说:“左公超你也想要他的命吧?”
祁子俊笑道:“议政王果然英明!我知道盐道之职,必生贪污。我推荐杨松林当盐道,就是想置他于死地。可惜,我等不到左公超正法那天了。”
议政王说:“你放心,只要时候到了,左公超我帮你除掉!”
祁子俊微叹道:“这个我也不关心了。”
议政王说:“自然不是你关心的事。这些官员,清也罢,贪也罢,都不是你一个商人应该管的事。朝廷要用他们,自然要用他们,要杀他们,自然会杀他们。你如果只是老老实实做生意,怎会落到这步田地呢?”
祁子俊仰天而叹。议政王说:“你该知道吕不韦跟范蠡。他俩都是大生意人,走的是两条路子,结果是两种命运。吕不韦恐怕是自古以来生意做得最大的商人,他靠做生意把嬴政做成了千古一帝,把自己也做成了相国、仲父。够成功、够荣耀了吧?结果怎样?死于秦王之手!范蠡恰恰相反,他帮助勾践灭吴,功勋显赫,但却功成身退,隐逸江湖,成为富商,得享天年。如果他贪恋权势,说不定被勾践寻个事儿杀了。”
祁子俊说:“吕不韦跟范蠡的故事,无非还是证明了那句话,帝王之家,都是白眼狼。”
议政王说:“不,你没有明白个中究竟。金钱可以分享,美女可以送人,只有权势是不允许别人染指的!”
祁子俊说:“我当初是千方百计靠近权势,因为权势可以给我带来财富;可是我终于看到了权势的险恶,已经没有退路了。”
议政王说:“可是你错了!本王岂能让你玩于股掌之上!你大概忘了我说过的那句话,大树底下,寸草不生!”
祁子俊忽然动情起来,说:“我最痛心的是对不住玉麟跟润玉。”
说到玉麟,议政王声音低沉而愤怒:“你休得再提玉麟!她一个快活自在无忧无虑的格格,竟然鬼迷心窍看上了你!如今你害得她痛不欲生!”
祁子俊微笑着,说:“这也许就是您贵为王爷百思不解的地方。您身边有很多女人,不见得就有女人死心塌地爱你!我呢?玉麟爱我,润玉爱我,她们都甘愿为我舍命。您呢,假如您哪天沦落潦倒,必定是树倒猢狲散!您的那些女人必定比兔子还跑得快!”
祁子俊以为这话肯定会激怒议政王,没想到他却哈哈大笑,“痴人说梦!我俩虽是隔几而坐,却是天渊之别。我永远是王爷,你永远是……对了,你已经没有永远了!”
祁子俊问:“您想过吗?您如果不是生为贵胄,也许您只是个叫花子;而我祁子俊凭着自己的本事,却能财取天下!”
议政王又是哈哈大笑:“又是痴人说梦!我生就便是王爷,而你注定只能是奴才!这是天命,谁也改变不了的!你死就死在不安天命!”
祁子俊到死都不会知道,吆喝喧天领着人去祁府抄家的竟是他全力举荐的汪龙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