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昌王妃看一看女婿,再看一眼女儿,她面上的忧虑略去了几分。接着,她注目打量女儿:“今日妆扮得好别致!”
“是我为阿姊绘的,这假髻,也是我令人专为阿姊所做。”宜王抢着回答。
“真的?我从来常说,咱们家的八姊夫最是多才巧的。”建昌王妃顿时目光一亮。
“他是有求于我。”王妃白宜王一眼,搀住阿娘。
宜王忙向宜王妃使眼色。建昌王妃见到此景,愈觉放心了。
“阿措,别这般说。阿宝为你做的发髻、面妆,当真是奇巧非常哩,”她疼爱地看着女儿。“哦,对,”她想起一事,“一早,你们的姑母便派专人送给你一对嵌宝金凤钗,还令来人传话:这对钗本是她令尚方精意制作,做成之后,她又觉太过巧丽,不宜由她一个中年妇人戴用。她将家中的这些少年女儿想过一遍,唯觉你最配得这一对钗子。还说,你不必专程去她府上道谢,过几日,她要约了姑姨们来你们府上玩秋千戏呢。”建昌王妃重新隐隐显出忧色。
听得太平公主忽有此举,宜王与王妃不由对视一眼。
“阿姑真肯怜念我。”王妃说,扶母娘一同向父母所在的正堂走去。
“阿宝如今是不常来了,”建昌王妃颇为善感地说,“记得你们初成亲那几年,每逢该由郎君陪新妇归宁时,阿宝比阿措还欢喜起劲呢。到了该回你们自己的王府的时候,阿措拖延着不愿走,阿宝更是一味只想多挨延几日。我们当时都笑,竟不知建昌王府究竟更像是小夫妻中哪一个的娘家。目今长成大丈夫了,终于晓得守住自己的一片家业了。”
“娘,别这么絮叨。”宜王妃道。
“哎哟,女儿也嫌我了。女婿犹同半子,在他面前,我絮叨两句又何妨?”建昌王妃转向宜王,“姊夫,我不是将你认作半子,我在内心里是把你当作亲儿子的。”
宜王轻吸一口气。“阿娘,你知道,我也一向将你认作亲娘。”他说。言毕,他发觉,自己方才在起身出房的时候,随手将王妃的那一只金戒指握在了手掌里,然后,他一直手中偷握着这戒指,同时,若无其事地与她母女说话,并行。宜王犹豫一下,随即趁众人不注意,将戒指塞入鞶包内。
早膳毕,宜王夫妇与王妃的兄弟、妹妹们一齐从正堂散出,二人归向自己起居所在的院庭。走至半路,王妃忽然将一团纸塞向宜王。宜王展开纸团,原来是几家金银铺行所出具的契据,上面写明,原宜王府所卖银灯树已用缗钱若干万串买还,钱物业已两相交讫。契据上赎买人一项,填了太平公主家奴的名字。
“垫在盛放钗子的奁底。”王妃简单地说。
宜王忙凑近一步,低声道:“这几年,咱们无论怎样,我何尝在家中长辈前露过一字半句?自然是你久住娘家,姑母生了疑心,有意打听过。”
王妃不答,绷紧面庞径自前行。
将近子夜时分,宜王命珠璎用罗巾帮他揩净身上的汗水,随后,他将珠璎遣走。只有独自一人时,他从枕边褥下摸出了那一只嵌碧玻璃金戒指。犹豫片刻,他终于忍耐不住,将戒指纳入寝衣胸前。吹熄灯,放下帐帷,他独自静静躺在帐中,侧耳聆听黑夜中的动静。终于,在外间侍夜的捧剑响起了轻轻的鼾声。宜王悄悄坐起,在金薰球里炷香一粒,把它挂到帐顶下的悬钩上。
金薰吐出缕缕香芬,在帐中弥散开来。宜王倒回枕上躺平,在渐渐浓烈的香气中入梦了。
梦里,他抑郁地望着美人向髻上插饰绢绫、鸟羽装点的钗梳,向双腕上套饰一对琉璃手镯。隔着帐帷,他犹豫许久,终究不敢走出帷影,将嵌着碧玻璃的金戒抛到镜台上。
在神都城中宣布开启诸坊门的八百下街鼓声里,他骤然惊醒,一摸胸前,金戒指犹留在他衣内贴心处。
宜王将薰球从帐钩上摘下,取出贮香盒中犹未燃尽的炭饼。然后,他把分成上下两半的球壳重新扣合,用一条细绦系在臂弯里,让香薰垂在肘下,终日在袖底散发淡淡的香气。

一见宜王,文徽即扑倒在地,无言叩首不止。宜王连忙将文徽扶住:
“贤室已经被接至荷风院,快去罢。”
说着,他示意候立一旁的阉奴紫勒领路。文徽显然心绪缭乱,默默起身,随阉奴走下了眺云阁。
“我最近寻着一好玩法!”永宁一跃登上眺云阁的窗槛,站到了窗外的窄窄窗台沿上,“大王,上来!”
宜王不禁目瞪口呆。
“没事,我已经干过一次了!”永宁说着,竟然在台沿上轻轻跳了两下。
听如此说,宜王只得攀上窗台,才一立直身,便见台基的青砖陡壁直降而下三十丈许,不由一阵晕眩。眺云阁矗立于宜王别业西南苑角,高台直起,上筑重檐楼阁,阁四边都是相连不断的排窗,入春以来,宜王因为喜欢敞阔,下令将窗牖一皆卸下,此时,阁四周皆是空窗框,唯饰以绛纱垂幕,半挂在银钩上。
侍立在阁中的持戟和捧剑一时意外地呆住了,持戟先回神过来,叫道:“大王,使不得!”
宜王伸手攀住头上方的窗框,一靴踢开赶过来扶抱的持戟。然后,他小心地先探一足,再探一足,站到窗外的边沿上。
“好!殿下随我来,咱们绕它一圈。”永宁道,微微平伸开两手,开始向一侧挪动靴步,侧身而行。
宜王惊讶地看着永宁,说不出话来。
永宁走了两步,见宜王不动,连忙又走回来。“殿下,我可是已经与人打了赌啦,赌殿下能够这样绕阁走一周。”说着,他向阁下远处偏一偏头,努努嘴。
宜王顺着他的眼神望去,只见几位胡人远远团坐在洛水边树荫里饮酒,此时,正延颈遥望这里。宜王顿有所悟,不由愈加瞠目地瞪视着永宁。此时,洛水畔尽是冶游踏青的人群,不少人已经看到这里的光景,纷纷驻足,惊奇、关注地扬头观望。永宁又开始侧行开去。宜王只觉两足发软,双股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眼光发蒙,身子似乎随时要向前倾出去,坠落台底。他屏住气,眼光紧盯住足底的窄窗沿,竭力不去看靴尖前深渊一般的虚空,慢慢松开攀握窗框的手,将双臂微微伸平在两侧。在挪动右足时,只觉双足如灌铅般沉重,腿股却绵软无力。挪出右足,他又同样费力地让左足跟上,然后,一步步地,他慢慢向右侧挪移。
“好!”阁下,一些驻足观看的人开始大声叫好起来。
宜王身上冷汗热汗交流,虚虚悬悬地,终于挨到了西窗的北端。永宁走在前,只见他转回身向阁内,一个箭步,跨过阁内的转角,迈到北窗框上。宜王只得也学他的样。两人立到北窗外沿,永宁轻快地走出一段,然后停下,伸手攀住窗框,立等宜王跟上。待宜王走近,他眼望铺展在眼前的神都,低声道:“梁王前几日将在神都的四夷酋长召集了起来,要大家一齐上书请求建造什么‘天枢’。据说,这天枢专在铭记大周的无量功德,铸造好以后,就树在端门前。到那一天,我们这些胡人自然又得穿上彩锦袍,戴上珠花帽,和大象,孔雀,骆驼在一起,在庆典上作点缀。”说着,冷笑了一声。
宜王也停住,伸出一只手攀住窗框,另一手抹了抹脸上的汗,强笑了一下,骂道:“畜生,我若是转完这一圈,没有摔成八瓣,第一件事就是宰了你!”
永宁低低一笑。他身穿上领、缺胯的白罗春衫,内衬白绢衩衣、淡红罗裤,头裹乌巾幞头,足着乌皮靿靴,腰间系着银装乌皮鞢带,带上挂着金靶刀子、蹙金乌皮鞶包、宝钿银装鞢七事。久经塞外风沙的吹打,他依然肌肤莹白如玉,一双乌眸澄灿若星,此时端立在高阁上,更显得仪容整秀,玉树临风。
他没有立即迈步,显然是给宜王略作喘息之机。二人凌风而立,将大周神都洛阳城尽收眼底。洛河缓缓自西向东横穿神都,将神都分为南北二城,宛如河汉横亘过群星灿烂的天空。王公勋贵们的华宅散布在诸坊中,楼台相望,花木葱茏,连同北城的北市,南城的西、南二市,遍布城中的处处佛刹,正仿佛散落在银河两岸的星群。伊水、谷水、瀍水与通济渠自四方汇入城中,犹如条条银带,在城内穿流。
宜王两膝发虚,不敢望向足下,只得尽力极目远看,但见一条金凤的远影隐隐闪烁在天边。在洛阳北城西部,为皇城所围拱,是坐落在一片高陂上的宫城。五年以前建成的明堂“万象神宫”矗立在宫城中地势最高处,高近三百尺,巍然俯临于参差鳞比的层层殿宇之上。在明堂的九龙捧立的圆盖顶上,一条高达一丈的涂金铁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是为群星环拱的北极辰星,日日夜夜俯接着万物的景仰。映托在这飞凤金影之后,有一片高达五层、层层内收的崇宫峻阁的宏伟廓影。那是继明堂之后建起的天堂,比明堂犹高二层,其势足以俯瞰明堂。为了向世人表明她的崇圣无比,数年以来,圣神皇帝一直不断地建造各式各样的崇宫峻宇、法器珍仪,用以装点她所选定的京都——“神都”洛阳。
身后阁内楼梯上一阵履声,接着,传来宜王妃与随行婢子的一片惊叫声。
“娘子可来了,奴子死罪!”惊慌失措的持戟和捧剑顿时像见到了观世音菩萨。
“快,去把他们拉下来!”王妃发急道。
永宁眼眸转了一转。窗台边沿上的二人不约而同,一声不吭地启步侧行。
“禀娘子,目今这般,可不敢轻易碰他们,不然,真会害了大王!”持戟忙道。
不管阁内的人如何慌急,宜王和永宁只是闷声不应,慢慢在窗外转完一周。永宁先转向阁内跳下,才一立定,猛地看到王妃,大吃一惊,一时双目睁得乌圆,直盯看着王妃。王妃看到永宁的面目,也意外地大惊,不禁后退了半步。
宜王随着跳下窗台,落地时,只觉两足发软,不禁一个趔趄,幸得永宁一力扶住。
王妃忽然用右手袖头半掩在面前,左手褰起长裙,率着女婢们转身跑下了楼梯。
永宁显得懵懵懂懂的,走回到窗前,凭伏在窗槛上,向外观看。
持戟和捧剑见主人安然无事,便乖巧地不做声了。
这时,奴子青策上来禀报:有两位胡人来到苑门前,自称有一柄宝刀,要呈卖与识货、肯出善价的买主。他们说,方才望见这苑中高阁上出现了两个非常的壮士,故而来为宝刀问个善价。
宜王从果盘里拿起一枚胡核放进口中,咬碎了壳,不慌不忙地嚼果肉,然后,把碎壳扑扑地吐出来:“只怕未必真是什么宝刀罢。这府上也买了不少宝物了,我也烦了。将那两人好言发遣了罢。”
青策领命退下。永宁回转身,已经恢复了一向惯常的气色。
“今日莫不是又在崔府上用了午饭?”宜王问道。
“他家的饭菜像是喂小鸟的,没法子。”永宁叹道。
宜王向捧剑点点头,捧剑会意,忙下阁去传酒食了。
永宁拿起一杯酒,漫步踱至北窗前。
宜王走上前,与他并立在一处,侧目注视着他。
“一二年内,天枢就要树起,屹立在端门外。”永宁自语似的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楼下,两位胡人缓骑走回到坐在洛水边的同伙们那里。他们交谈几句,然后,一齐起身上马离去。无人再向眺云阁望一眼。此时,天近黄昏,洛原上冶游的人群在三三两两地归去。
永宁将两只空杯重行斟满,奉一杯与宜王。
“不能似方才那般行事。”宜王接酒时,忽然凑在永宁耳边,低声说,“你想个法子,送你们的人入府,从容与我接近。”
永宁听了,随即略提声音,道:“这一次大胜吐蕃之后,天军俘获许多生俘,各有功将领皆蒙恩受赐一些奴婢。颁分给我家的俘奴中,有几位波斯金工。我家要他们也无用,只好让他们去牧羊。我阿爷知道中土人颇喜波斯金器,便命我们兄弟们将这些金工带至神都,献给朝中贵人。不如便献给殿下罢?”
宜王思索一下,道:“很好。”二人彼此眸光一对,将杯中酒饮尽。宜王随即命持戟递酒。
“多谢大王,我不多饮了。”永宁忽然坚执地说。
“为什么?你才饮了两杯。”宜王不由奇怪。
永宁脸红了。“我今后一定要管住自己,不再乱饮了,免得喝醉之后总是闯祸。”他说着,面庞愈发红胀起来。
宜王听了,便不再相强。
恰在这时,奴仆来禀,崔文徽会毕夫人,前来求见宜王。宜王忙命传入,接着,忽然向永宁说:“你赠送波斯金工入宜王府一事,能否不告知你虎头哥?”
永宁闻言看宜王一眼,随即,思索地默默点了点头。
眺云阁中黑暗下来,一位老阉奴执火上楼,与捧剑、持戟一道,将阁内的几座鎏金铜七枝灯树上的条条巨烛点燃。高敞的堂阁内立时遍布灯树彼此交错掩映的陆离光影。文徽由奴仆引上阁,他眉头微锁,神色郁闷,如所有刚刚经历过极度悲喜的人一样,举止有一丝恍惚。宜王与永宁连忙赶上前,各携文徽一只手,引他坐下,递上酒盏。文徽闷闷地连饮三杯,然后,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刚饮下的乃是涩口的苦汁。
“贤室走了?你们尽可在这里过夜,乃至多住两日也无妨。”宜王欲引文徽说话。
“怕家人疑心,以后反不能再会面,她不敢久留。”文徽说了这一句,便下床走到银莲花酒尊前,拾起鸭头柄银勺,为自己斟酒。永宁忙接过酒勺,为文徽斟了一杯,又斟一杯。宜王向两位贴身奴子示意,二人连忙悄悄退下。见文徽一味闷饮,宜王劈手夺下他的酒杯。
“方才,有两个胡人入苑向我售卖宝刀。”他说,盯视着文徽。
文徽闻言,面上的恍惚神色消失了。他沉着地示意永宁递酒。
“喏,你得补一补。仅凭中午吃的那点僧饭,怎么捱得。”永宁若无其事地递上一盘蒸饼。
文徽咬一口饼,蒸饼内羊肉、牛髓油、豆豉、椒盐、葱白的混合香气扑鼻而出,异香诱人,他不由畅意饱餐起来。
“两人当中,有一人准定是突厥种,”宜王道,“花奴,难道这人不是你部族的人?”
“不,看他的衣装,怎会是我们胡禄屋部的人!”
“那么,看他的衣装,他像是西突厥人,还是东突厥人?”宜王逼问。
“这可难说,”永宁回答。接着,在宜王的逼视下,他不自在地动一下,道:“这人不似是我们十姓诸部的人。”
“哦,他是东突厥人。”宜王炯炯地看着永宁,又看文徽。
文徽一直如无所闻,接连将两个大蒸饼吃毕,拿过食巾揩手。
“可惜,殿下无心买他们的刀,”永宁递与文徽一杯酒,“不然,让我相帮大王与他们讨价,交谈几句,就能知晓他们是什么人了。”
文徽闻得此言,眼光倏地闪亮起来,接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将酒杯放下了。他向永宁使个眼色:“如果大王允许,我与二十五郎要告退了。我们还得去程五家的别业逛一下。”说着,立起身,与永宁一起行礼,便欲告退。
宜王忽然转身步至窗前。点点灯火在远近诸别业苑囿的高低楼台间亮起,遥应着暮天中逐渐显亮的寒星。背对着那二人,他久久不动,文徽与永宁便不敢离去,二人只得默然叉手侍立着。
一会,宜王开口道:“有一件事,你们要依我:今后,少与我亲近。”
那二人闻言惊疑,才欲开口,被宜王截住:“你们别多心。咱们都不再是嬉闹无心的少年。你二人如今已是五品、六品的军将,一个在北门禁军,一个在南衙十六卫,父兄又都在朝中居高官,摄重位,你们怎好日日与我混在一起?”
“殿下,”文徽立即暗示地截断道,与永宁二人走上来,分立在宜王两侧。文徽轻轻握住了宜王的一只手。宜王只是凝望向远空。
“我自幼至今,从不曾有缘祭拜祖宗的山陵,”有顷,他自言自语似的开口,“只能筑这样一座高阁,时时登临,向西京长安的方向望上一望。昭陵此时此季,想来是芳草萋萋了罢!”两行泪水潸然流下了他的面颊。
徽、宁二人闻言,不由深深交换了一个眼色。
“怪我不好,这一次,你们自安西归来,我原本不该这般招惹你们。”停了一下,宜王又道。文徽、永宁又欲开言,宜王不容他们说话,仍自说下去:“你们心中何尝不明晓,只是不忍背弃朋友之义罢了。这决绝的话,就由我说出口罢。”
那二人沉默了一会,一起后退,又一次行礼,无言退了下去。
宜王凭栏临风,独立一回,命青策传来新荷与玉蛮,再将王妃的婢侍珠璎、翠翘也悄悄唤至。奴婢们剪亮灯花,重设台盘。宜王觉得心中燥热,便将外袍与衩衣脱去,只穿着贴身半臂与长裤,与四位姣美婢伎一起在高阁上饮酒作乐。正值酒酣兴起之时,忽然有宫使来到别业,宣口诏传宜王即刻入宫。

圆圆的青琉璃一般明湛的天空,有鹤羽一样的轻洁的云影在飘流。鸟儿的唧啾隐约地传来。
宜王将舌尖贴在布满厚厚霉苔的砖壁上,竭力舔吮到一点湿意。腹中又是一阵冰冷的绞痛。
忽然,似乎听到轻轻的履声在井外走动,他仰首向上望去。
高高在上的井口有人影闪动。一条绳索垂着一个篮子无声地慢慢垂放下来,篮里有一大瓯水,一方帕子包起的饼饵。接连三天的饥渴使宜王神昏力疲,他用发抖的手小心取出水瓯和饼包。篮子静垂了一会,又升了上去。
宜王痛饮了一顿瓯中的清水,喉中的火灼消去了一些,神思也清醒了一点。
忽然,井口上传来人声。有人在粗野地大声恫吓、训斥,间杂着低低的泣声。
宜王看到,手中包糕饼的帕子是宜王妃之物。
过一会,井口被人影半遮住了。
“阿宝!”圣神皇帝的从侄、河内王武懿宗的粗嘎声音传了下来,“李玮!宅家命你面壁思过,这也有几天了,你思过了没有?”
宜王倚着井壁,拿出一块炊饼,无声咬了一口。他竭力不去看不远处歪倚在井边的那一具骷髅。
“现奉圣旨问你:你公然在高阁上登窗绕行,自坠威仪,败坏纲纪,惊世骇俗,究竟是何居心?”
听一会,见井下无回应,武懿宗冷笑了一声:“你是想在世人面前卖狠逞勇,邀结人心,让士庶百姓都见出你不凡来,好图你的异谋,是也不是?”
宜王清一清喉咙,艰难地开口了,声音低哑:“我只是与人打赌。听说二十五郎能在高塔上绕行一圈,我不服气。”
“胡言!你找打吗!”武懿宗狂喝一声。“阿宝!”停了一下,他忽然换了劝诱的声音,“听阿叔一句劝,陛下她老人家是骗得过的?你既是包藏异心,就该知罪悔过。你放心,只要你认错,在陛下面前虔心悔改,阿叔为你向宅家说情,保证不追究你!”
宜王闭目靠在井壁上,嚼着口中的饼块。
“我话可是说了几次了。你慢慢想罢!”武懿宗冷笑一声。
只听他一声吆喝,接着,是重物在地上滚动的沉重声音。一块大石盘被移至井口上,遮去了青天。
井中登时一片黑暗。宜王仰首看了半日,慢慢低下头。井底的霉气、腐臭显得愈发浓恶了。宜王静了半日,慢慢咽下一直含在口中的饼块。突然,他发出长长的一声恐惧的低咽,曲起双膝,用两手抱住,将面庞紧贴在膝头上,紧紧缩成一团。
昏暗中,似乎过了许久,他渐渐觉得气息憋闷,不知不觉,沉入了冥暗中。
待他缓缓地醒转,发觉有人在将他抬入篮中,接着,他悬悬悠悠地升上了半空。井外突来的光亮刺得他难以睁眼。他被抬出筐,放在井旁的地上。
“大王,你好罢?”一个响亮的声音问道。
宜王用手挡住双眼,渐渐看清一张阔面大眼的面孔正俯向自己。待认出这人是圣神皇帝的面首薛怀义,他不禁十分惊异。
“这是怎么说呢!真是齐天的误会!”薛怀义操着一向的亮嗓门,嚷道,“原本是我与花郎作赌,赌大王敢不敢上眺云阁登高绕行一圈。谁知,这儿郎子没有与大王明说!”说着,他朝宜王暗示地连连眨眼,“他定是怕一旦与大王说明,大王不肯被我们当作赌筹,他就输定了。”
宜王对着光眨了一会眼,渐渐悟明了薛怀义的语意。“他可想错了。只要他肯将赢物与我四六分,这般的豪赌,我岂有不凑兴的!”他用虚弱的声音慢慢地道。
薛怀义不意宜王此时还能口出谑语,又惊讶又钦佩地笑了。
“这无赖子不将话与大王说明,可将大王害苦了!不然,大王只要说出,是我强使花郎用大王作赌,不就没事了!”说着,他又示意地眨了眨眼。
宜王不由苦笑了一下。他想起,近来永宁与薛怀义一起豪赌过几次,彼此互有胜负,因此上,二人结成了莫逆之交。此刻之事,自是永宁听说了自己的境况,乃想出此计,请薛怀义出面相帮。
“来,来,快把大王抬回去!”薛怀义一阵吆喝,果然有宫监将宜王抬上步辇。
众人出了回心院,才行未远,便见宜王妃等在路旁,一见宜王,早流下泪来。
王妃将宜王迎回二人留侍宫中时一向所居的翠阜堂,命随人伺候饮食、沐浴,调养将息。宜王歇了半日,近晚,又听见院中传来大声的说话声。
薛怀义笑呵呵地进来。“将息得大好了?”他打量一下宜王,“大王随我来,见圣上去!”
宜王踌躇了一下,意待借口体弱推辞。然而,薛怀义凑近他,略放低声,笑道:“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送佛送上西天’!”
宜王见他如此爽快,只得笑道:“让阿师好费心!”
“不妨!费心甚的,也休提。大王若是真看得起咱家,哪一日,就与咱家、二十五郎一起,大家豪赌一场,认真争个胜负。”
宜王听了,不由点头道:“好,大家定要赌它几场。”
薛怀义听了,着实欢喜。
宜王换了袍冠,被薛怀义携了手,一路走向芬芳殿。
二人进入芬芳门,只见殿前一棵大杏树上,杏实颗颗新熟,一群小宫娥、宫监正架了梯子,上树摘杏。正逢圣神皇帝难得有片刻的闲时,趁此也立在殿阶下,由宫人瑾儿搀扶着,观看小宫人们采摘杏子,以作消闲。太平公主及魏王妃等几位武氏妃主陪立在一旁。
宜王远远便跪下了。薛怀义只是合十行礼,口赞佛号。圣神皇帝武则天闻声转首,似是不意看到这二人同来,微怔了一下。
“这些日子不见,阿宝去哪里了?”她开口道。
皇帝宠侄魏王武承嗣的王妃抢先答道:“前几日,阿宝爬到高阁窗子上,绕阁乱走,全没个皇孙的体统,宅家十分动怒,罚他去面壁思过。宅家忘了?”
皇帝嗯了一声,又道:“这些日子,一直在闭门思过?是在哪里呀?”
“在回心院。”魏王妃又急急忙忙地回答。
皇帝瞟了她一眼,问宜王道:“这些日子,该没白关你罢?知道错了?以后还敢这般胡为不?”
宜王忙免了巾子,重重叩首道:“孙儿知、知罪了,今后定、定不敢再胡为。”如一向以来一样,他一旦开口向皇帝奏言,立即不由自主地紧张得微微口吃,脊背上发热冒汗。
这时,皇帝从侄梁王武三思的王妃向太平公主道:“大阿姊,苑里一切都已备好了,咱们请宅家游苑罢。”
太平公主微微一笑,便即率领着众人,一起恭请皇帝游苑赏花。
十一
继至的两日,圣神皇帝驾幸太平公主新筑的城南别业,宜王夫妇奉敕陪随。接着,又是端阳节和魏王武承嗣的寿诞,宫中宴庆不断,过得将近期月,宜王夫妇才得出宫,自归别业。
阉奴们提着一桶桶用百和香末煎煮就的香气氤氲的热浴汤,鱼贯而入浴室,将浴汤倾浇在浴池里,直至水齐池沿。接着,两个健壮阉奴抬着一只大石盘急步走来,盘上盛着一只硕大的铁铸蟾蜍,早在炭火中烧得通体红透。二奴直入浴室,将铁蟾蜍沉入浴池一角水底。烧红的铁蟾蜍一入水,水中立刻如开锅般沸腾起来,一时水泡滚冒,发出嘶嘶声响。
宜王走入浴室,甩掉浴袍,伸一腿浸入浴汤。烫人的热汤一粘肌肤,便如千万根金针一齐戳扎来。他咬住银牙,站到池中,慢慢坐下去,倚着池壁半坐半躺,将全身浸在烫人的浴汤中。顿时,他浑身上下一片灼痛,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几乎昏晕过去。他紧咬牙关,在水中一动不动,慢慢的,烫灼消失了,浑身渐渐沉浸在一种热痛的麻木中,他半晕半醒,昏昏沉沉,懒洋洋的,又是慵倦,又是适意。又浸了一会,他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懒怠的叹息。
长久地,他半睡半醒地倚在浴池壁上,一动不动。婢子们一次次用大舀勺舀出渐渐冷下的浴汤,不断补注入滚热的新汤。铁蟾蜍变冷了,持戟立即用铁钩将它从水中勾走,然后,便有奴仆们捧着新烧红的铁蟾快步而至,将铁蟾沉入水中,汤水立即又是一阵嘶嘶沸腾。
许久,他轻叹一声,仿佛死人复生一般,从浴汤中缓缓站起。新荷用素白罗长巾为宜王擦身,双手如丝一般纤柔。
“我一去这么多日,想我不?”宜王终于开口,伸出一手抚在新荷手上。
新荷似乎漫不经心地回答:“大王不在府中,我们成日怪闷的。左右在这里无事,我父母就接我回家去住了几日。”
“哦,可听说最近神都城中有什么趣闻?”
“那倒不曾听说。”新荷道,“只是我家左邻宅上新搬来了一家人,那家的汉子是个修乐器工。那一日,这家人来我家闲话,说起一件事,倒还有趣:这修乐器的有一个表亲,是个饼师,在李侍郎府左近开了一家炊饼肆,谁知李侍郎堂堂朝中宰相,不喜吃别的,专喜欢吃他家的炊饼。据这邻居说,李侍郎每天早朝路上,都要买两个他表亲做的炊饼,藏在袖子里,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偷偷吃,还不敢让其他上朝的大臣看见,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