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唤诚进京汇报工作的时候还不知道揭发信的事情,现在河东省地盘上知道这封揭发信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国家发改委的领导,一个就是写信人白杉芸。
国家发改委派领导来河东省兴师问罪只是个幌子,一同来的还有中纪委的特派员万驭峰和公安部的女侦察员田秀苗。中央纪委和公安部的有关领导都有明确指示,不管揭发信上的内容是否真实,都要认真对待。小万的任务是调查路坦平身上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小田的任务是调查三年前发生在天首市古都路的“7·14”悬案,一切行动都必须秘密进行,一旦发现问题要及时向中纪委领导汇报。中纪委的李副书记还专门交代万驭峰和田秀苗,在河东省的一切行动都直接受河东省委书记陈唤诚和省纪委李宜民书记的领导,必要的时候可以让天首市公安局长摆蕴菲协助。单从这一点说中央纪委领导还是比较信任陈唤诚的。
会见和谈话地点就在陈唤诚的办公室里。他的办公室里收拾得非常整齐,书柜里有不少书籍,办公桌上是国旗、钢笔、放大镜,老板椅后边挂着的是他写的那首四言体诗,书写者是王步凡。陈唤诚的秘书闵锐送来了香烟,给客人倒了水退出去。
国家发改委的领导与陈唤诚谈了一阵子河东省目前的经济问题,然后才扯到省长路坦平身上,发改委的领导望了望小万和小田,小万和小田同时掏出自己的有关证件让陈唤诚看了看,陈唤诚点了点头。发改委领导这时才从口袋里掏出白杉芸写的那封揭发信交给陈唤诚。陈唤诚接了信,特意又注视了一下那个小田,他的眼睛里无意之中闪烁出别人根本看不懂的光来,这个小田太像他当年的一个学生,那个学生的名字叫叶报春,也就是自己的养女陈香的亲生母亲……这个想法只是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就像流星划过之后几乎没有在空中留下什么痕迹一样。面对白杉芸写的揭发信,陈唤诚心情多多少少有些复杂,随手摘下近视眼镜,掏出手帕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开始一字一句地细看内容,看着他面部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而且变化越来越剧烈。陈唤诚看完信,几近哀伤地叹了一声,然后把信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不由自主地昂起头望了一下天花板,镜片后边那双深邃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时没有就揭发信表什么态。发改委的领导又把信交给小万,小万和小田也神情专注地在看那封揭发信。
对河东省省长路坦平可能存在腐败问题的反映
尊敬的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领导:
我是河东省煤炭厅的厅长白杉芸,在全国上下掀起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的时候,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一名国家干部,我有责任把自己掌握的一些关于河东省省长路坦平同志身上存在的一些问题反映上去。首先声明,我这封信的内容有些是已经得到证实的,有些只是通过一些现象的推断和猜测。
一、路坦平的生活作风问题
路坦平同志是由平州市委书记升任副省长、常务副省长、省长的,在他担任平州市委书记的时候,就与平州市委机要局女干部苗盼雨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后来苗弃政经商搞房地产开发,在路坦平的关照下,通过炒地皮和建筑豪华住宅获取暴利四至五千万元,而苗盼雨到天首市来投资办企业的时候是投资了一个亿,不知道其余的五千万是从何而来的,更不知道她怎么会连年都是天首市贡献最大、企业实力最强的企业家。据我所知,她办企业之前没有贷过款,每年对社会的贡献也不大。不知道苗盼雨的钱是不是与二○○三年七月十四日天首市发生的抢劫银行案有关?不知道与官股有没有关系?现在苗盼雨和路坦平在天首市滨海区都拥有豪华住宅一座,价值几百万元。路的别墅鲜为人知,平时只有瘫痪多年的老伴和保姆在那里住,苗的别墅则是她与路坦平经常约会同居的地点。如果说一个私企老板拥有别墅属于正常现象的话,如果说男女关系属于生活小节的话,那么省长路坦平拥有别墅是否也属于正常?
二、路坦平的决策和政策失误问题
河东省从陈唤诚同志调任省委书记开始,提出了工业强省战略,河东人都说工业强省战略是陈唤诚同志提出来的。然而始作俑者却是路坦平,其实在陈书记调任之前路坦平就已经提出并这样做了。现在的事实是工业强省战略正面临着严峻的考验。而作为工业强省战略的具体实施者,路坦平没有以公心去对待各大铝电企业。目前河东省已经倒闭的五家铝厂,没有得到过一分钱的银行贷款,这是它们倒闭的原因之一。而苗盼雨的天首铝电集团却得到了高达一百亿的银行贷款。路坦平同志何以如此厚此薄彼?在工业强省口号的鼓舞下,很多商界有识之士以为河东省的投资环境很好,蜂拥而至。但是最终给予他们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没有得到任何的优惠政策。他们无不无奈地感慨河东省人民政府主要领导一碗水没有端平,他们不能在公平中竞争,不能在公平中发展,已经投入的资金几乎就要打水漂了。
三、路坦平同志存在对家人约束不严的问题
上级三令五申不准领导干部的子女经商办企业,如果说路坦平同志支持其情妇搞天首铝电集团情有可原的话,那么他的儿子路长通办起公司就有些不太正常,路长通在澳大利亚办起了铝电贸易公司,在深圳办起了天首铝电货物转运公司,河东省所有铝厂进口的氧化铝粉都由路长通经手。这样的结果是:河东省所有铝厂进口的氧化铝粉价格偏高,价格是路长通说了算。路长通现在完全垄断了河东省的铝行业,他现在手里到底拥有多少资金谁也猜不透。更让人费解的是河东省天首铝电集团从生产铝锭到现在,仅仅三个月时间,据说已经亏损四到五个亿,那么以天来计算,天首铝业每天就亏损五百五十万元,这能够让人相信吗?他们拥有年产六百万吨的煤业公司,日产量十万吨,日产值三千万元,那么他们的亏损又从何谈起?是不是路长通在暗中转移资金?或者是在洗钱,很值得怀疑!天首集团究竟与路坦平及其儿子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也值得深思!
以上仅是个人根据一些情况的臆想和分析,不一定正确,但本人只是就事论事,绝没有诬告路坦平同志的意思。
河东省煤炭厅厅长 白杉芸
二○○五年二月十一日
小万和小田看过白杉芸写的揭发信,都陷入深思,这封揭发信上的内容实在是太重要了,怪不得上边派他们来河东秘密展开调查……
陈唤诚的秘书闵锐这时又进来给大家的杯子里续水,在他倒水的那一刻,他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白杉芸写的那封揭发信,信是电脑打印的,他只看清了标题和下边的署名。倒过水,闵锐立即退了出去。小万和小田都很机警地望了一眼闵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陈唤诚。陈唤诚正在沉思着什么,没有注意小万和小田脸上的表情。因为这封揭发信可以说把河东的天捅了个大窟窿,让陈唤诚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小万觉得这封揭发信属于当前的最高机密,陈唤诚不管对他的秘书多么信任,也不该让他看到这封信。在闵锐进来的那一刻,小万曾经想用眼神提醒陈唤诚把信收起来,可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陈唤诚一直低头沉思,没有看过小万的脸。小万又出于礼貌也没有把信收起来。在这里陈唤诚是主人,他和小田毕竟都是客人,他们不能喧宾夺主。小田的想法和小万不谋而合,也正是因为他们这一个小小的疏忽,使这个最高机密在一个小时之后就被当事人知道了,也害了写这封揭发信的白杉芸。
陈唤诚能够感觉到,上边来的同志对他还是信任的,作为河东省的最高领导人,他也一定要对得起“封疆大吏”这个头衔。这时候他表态了:“不管揭发信上反映的情况是否属实,我代表河东省委表个态,我们一定会对白杉芸同志这封揭发信引起高度重视。不过路坦平同志平时的工作还是卓有成效的,至于个人作风问题和对子女管教不严的问题我也有所耳闻,但是我没有把问题想得这么严重。如果真的如信上所说还有经济问题,那么问题就严重了。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路坦平同志是河东省人民政府的省长,过几天我们就要赴京开会了,我的意见是问题必须调查,然而既不能打草惊蛇,也不能把河东省的政治经济秩序搞乱,更不能一味怀疑坦平同志……本来因为几家铝厂倒闭的事情,河东干部群众的思想就很不稳定,绝不能因为查处路坦平同志所谓的问题以及坦平同志和天首集团的什么关系再起风波,弄得人心惶惶。现在有些问题毕竟还没有落实,还不能说路坦平同志已经犯了错误……”陈唤诚尽管对路坦平已经有了看法,但他是个原则性非常强的人,说起话来很讲究方式,爱引经据典。
小万说:“陈书记您放心,我们的工作一定会掌握分寸的。审查干部和保护干部并不矛盾,审查的本身也是一种保护。如果没有问题不是正好可以还路坦平同志一个清白吗。”
小田说:“陈书记,为了不使人们产生怀疑,我们将和发改委的领导一起走,半道上再折回来。我们的衣食住行都不需要省委安排,只需要你们配合和支持,这样会更有隐蔽性,对于我们秘密开展工作有利。”
小万又说:“陈书记,你过两天要去北京开会,你不在的时候如果我们有什么紧急情况和谁联系啊?”
陈唤诚想了想说:“就和纪委书记李宜民或者纪委副书记王步凡联系吧。”说罢陈唤诚很想顺便问一下小田的母亲叫什么名字,但他还是忍住了。他指了一下办公桌上的钢笔,田秀苗飞快地把钢笔取来。陈唤诚把李宜民和王步凡的手机号写在揭发信的背面,然后把信递给小万。小万把揭发信折叠了一下,装在工作证的皮夹里边。现在很多人都不用钢笔了,而陈唤诚还一直保留着用钢笔的习惯。
国家发改委的领导、小万和小田他们要告辞了。陈唤诚送到门口,看见秘书闵锐,就说:“小闵,你打个电话订两张去北京的飞机票和两张卧铺火车票。”闵锐答应着跑着出去了。前不久经路坦平提议,闵锐刚刚提拔了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
小万注视着陈唤诚的秘书,三十多岁,中等身材,干练中透着几分谨慎,属于勤奋、和善、诚实型的那种人,这种人应该是比较称职的秘书。
送走国家发改委的领导和小万、小田。陈唤诚的心里异常烦躁,他已经戒烟许多年了,刚才为了招待客人,闵锐送来了中华烟。现在陈唤诚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又把烟掐灭了。在他又一次昂头看天花板的时候,不由想起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写揭发信的白杉芸。陈唤诚给白杉芸打了个电话:“小芸吗,你马上来见我。”他说话的口气从来没有这么生硬过,今天他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复杂的情绪了。
陈唤诚心中仍然烦躁,他又拿起烟,准备点火,看了看放下,再拿起三月一日的《河东日报》,头版有两个标题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个标题是关于天首集团煤业公司“2·28”矿难事故的报道,题目是《天首集团红星煤矿为什么会发生特大事故》,是《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写的。在报道了事故发生的时间和造成的损失之后又提出了很多比较敏感的质疑。另一个标题是《天首铝电集团“一枝独秀”》,是一个记者为天首集团歌功颂德的。陈唤诚无心看这种文章,放下报纸,长长地叹了口气。一边是矿难事故的报道,一边是赞美天首集团“一枝独秀”,在极具讽刺意味的背后是不是还隐藏着点儿什么?天首铝电集团明明已经出现亏损局面,那么“一枝独秀”又如何解释呢?这两篇报道会让河东人民如何看待天首集团的“一枝独秀”?如何看待《河东日报》的记者、编辑和总编?
陈唤诚望着报纸直发呆。《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向上边反映河东省存在的问题已经够他烦心了,偏偏白杉芸又火上浇油写什么揭发信。他能够预测到白杉芸这封揭发信的分量——一颗重磅炸弹,足以震惊河东省的领导层和每一个干部。此时此刻,陈唤诚不由想到白杉芸平时的种种表现来。陈唤诚因为一年前死了老伴,省委给他分的房子他很少到那里去住,现在大部分时间住在办公室里。去年八月中秋节的时候,女儿陈香从北京来看望他,还带了一个女人,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这个女人叫白杉芸,是她的同学,并且还是她的干姐。当时陈唤诚本不在意女儿认不认什么干姐妹,可是白杉芸居然向他叫了一声爸爸,他既没有答应,也觉得很不妥,本想纠正一下,劝告一下,让白杉芸以后不要这样称呼,因为她是一个厅长,而不是一般人,如果让别人知道对谁都不好。可是他又怕伤了女儿陈香的自尊心,因为夫人不会生养,陈香是他们夫妇抱养的。长期的娇惯使陈香形成了比较任性的性格。当年他还是教授的时候,有一个女学生叫叶报春,一直暗恋着他,毕业之际叶报春终于向他吐露了自己的心迹,陈唤诚当时已经结婚,妻子秀英在河北老家务农,陈唤诚拒绝了。秀英曾经怀过孩子,是因为救陈唤诚的母亲流产的。陈唤诚在七岁的时候,父亲在解放战争中南下的时候壮烈牺牲,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后来是母亲省吃俭用供他上大学的,他和秀英是娃娃亲。有一天陈唤诚的母亲阑尾炎发作,疼得倒在地上起不来,已经怀有五个月身孕的秀英硬是把母亲背到公社卫生院去治疗。母亲做了个手术没有什么大碍,可是秀英却流产了。并且因为子宫大出血做了切除手术。因为不能生育,秀英曾经主动提出要和陈唤诚离婚。陈唤诚是个比较有修养的人,他不主张离婚,并且以周恩来和邓颖超夫妻的事例安慰妻子。母亲也发出话来:“唤诚,秀英是因为救娘才不会生养的,尽管娘就你这一个儿子,我宁愿让你们抱养一个孩子也不会同意你和秀英离婚,你爷爷不就是抱养的吗?谁敢说他不是陈家的人?咱们农村有这样的说法,只有抱养的儿子,没有抱养的孙子……”
“娘,我从来就没有嫌弃过秀英啊,我怎么会和她离婚呢?”陈唤诚现在还清楚地记得秀英听了他的话跪在母亲的身边哭了,一直说她这一辈子是对不住陈家了。那时候母亲哭得也很伤心,一边哭一般安慰秀英……
叶报春毕业的时候留校教书,后来嫁给北京一家印刷厂里的技术员。那个姓万的技术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叶报春曾经和老师陈唤诚谈过恋爱,经常疑神疑鬼,有些时候还以此殴打报春。后来报春实在无法生活下去了,已经快到产期的时候报春和丈夫离婚了。报春和陈唤诚住得很近,她在将要生孩子的时候是陈唤诚和另外一个女老师把她送到医院里又在医院里照顾她生孩子的。报春的丈夫却没有去看望过一眼,还散布谣言说孩子可能就是陈唤诚的。孩子满月后正好秀英到北京去看望陈唤诚,夜晚听见门口有孩子的哭声,秀英急忙起床出去看,见门口放着一个孩子和一封信。秀英把孩子抱回家,把信交给陈唤诚。陈唤诚一看是叶报春留下的信。
陈老师:
半年前我就写了支边申请,现在组织上批准了,我要到新疆去支边。知道秀英嫂子不能生育,我决定把妞妞给你们留下,相信你们会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抚养她。嫂子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回来认妞妞的,她就是你生的孩子,你们夫妻就是妞妞的亲生父母,不要让孩子知道“叶报春”这三个字……
不要问我为什么要到千里之外去,也不要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我自己,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不要让孩子心灵里边掺杂什么影响她健康成长的因素……
陈唤诚的妻子秀英抱着孩子哭了,哭得陈唤诚心里有些茫然。秀英也曾经听到过一些谣言,但是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的丈夫,也从来没有问叶报春为什么要这样做。陈唤诚给女儿取名叫陈香,嘱咐秀英把孩子当成亲生的养,秀英心里有些疑问,但是没有说,却点了点头。抱回陈香的那天夜里,陈唤诚一夜未眠。他说不清楚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他惦记着叶报春,觉得有些对不起叶报春,尽管他们之间清清白白,可是报春的离婚毕竟与他们之间的闲话有关……此后就再也没有叶报春的任何消息了,人们好像已经把报春忘记了,却没有忘记陈香,都说陈香可能就是陈唤诚和一个女学生生的孩子,不然怎么会和陈唤诚长得那么像……
秀英从来没有问过陈唤诚和叶报春的事,只管一心一意地抚养孩子。一直到有一次陈香骑自行车摔伤了动手术需要输血,陈唤诚和秀英的血都不能用,人们才意识到谣言伤害了陈唤诚和叶报春,看来他们之间确实是清白的……
因为陈香的身世太苦,陈唤诚历来不想违背陈香的任何心愿。当初陈香大学毕业的时候,他本来想让她到基层去锻炼锻炼,可是女儿非要留在北京。秀英也第一次求了他,要他出面为女儿说情。为了不使养女陈香产生什么误会,他平生第一次求大学同学说情,把陈香留在北京一所高校里边教书,陈香也为能在北京的学校里教书感到骄傲和自豪。
后来有一年陈唤诚收到一封来自新疆的信,题目是《一个地委宣传部长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一封信》,署名是田间禾,信好像是原稿,上边有圈点的笔迹。他从来不认识一个叫田间禾的人,不过这封信非常有价值,他一直保存着。后来从政之后他把信一直带在身边,时时提醒自己不犯“左”倾错误。没有想到现在还是犯了“左”倾错误。他想把《一个地委宣传部长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一封信》复印一下,让省委省政府的主要领导看一看,反思一下。这个时候他突然想到当年来自新疆的信可能是叶报春寄的,那么田间禾很可能就是叶报春的什么人。他不由自主地从抽斗里又翻出那封信看起来。
一个地委宣传部长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一封信
党中央、毛主席:
我叫田间禾,原来是省委宣传部的干事,因为工作需要调到我们家乡当地区宣传部的部长。
我是在延安参加革命的,作为一个党员,我不想对党提出的“大跃进”和跑步实现共产主义过多评价,但是不得不反映一些基层群众的生死问题。
我们这里的地委书记是个“大跃进”的积极分子,也是对地区人民犯下罪行的一个干部,请党中央毛主席看一下他的所作所为吧:他从一个县城驱车返回地委时,沿途亲眼看见倒在公路旁的死人、拦车要粮的饥饿群众、被父母遗弃的孩子,都视而不见。他回到地区还下令让公安部门“限期消灭外流”人员;指示社队干部民兵要封锁村庄路口,不准群众外出逃荒;批示机关、工厂、企业一律不准收留农村来人;要求各县委做到“街头、交通要道不能有一个流浪汉”。因此造成我们地区饿死近一百多万人的恶性事件。人为的大灾难后,人口锐减,田园荒芜,满目凄凉。饿死十万人的县,自然村减少六十三个,全县有不少死绝户,有的只剩孤儿……这是不是一个共产党人应该做的?我这个共产党员应该不应该反映这些事情?
我敢于以党性说,我们地区饿死人事件的发生,地委书记、行政公署专员是了解事件全过程的。他曾经对部分地区领导说,地区饿死那么多人,并非因为没有粮食,所属大小粮库都是满满的。但群众宁可饿死,也没有抢过一个粮库。这证明人民是多么听党话,多么遵纪守法,多么相信党啊!这个话是不是切合实际?已经发生的老百姓抢粮食事件怎么说?这样叫不叫实事求是?我看是欺上瞒下!
农业如此,那么工业是不是就一片光明了?也不是。在大办钢铁和工业运动中,地区同样是浮夸成风。且不说炼钢的质量根本不行,数量也都是假的。许多县把日产几百斤说成几千斤,地区的一个县更绝,竟浮夸成日产六千吨。为此,中央冶金部还在××县开了一次全国大炼钢铁的现场会。其实很多干部明明知道是假的,有的小土炉一天费很大劲才能炼出几十斤,好的也仅是二三百斤。但是谁也不敢说他们弄虚作假,地委书记还说群众运动气可鼓而不可泄,不能看消极面太多。有良知的干部看到强迫命令、违法乱纪、随便打人、将山林松木乱砍滥伐、砸群众的锅来炼钢等做法,深感不安,认为得不偿失,并预感到要犯错误,然而谁不怕被扣右倾帽子?我们带领人民群众求解放,难道就是看着人民群众吃苦受罪吗?
我们的地委书记为了自己所谓的政绩,将农民的口粮、种子粮都交了征购。秋收刚完,很多地方群众就没饭吃了,开始出现了逃荒要饭的现象,很多食堂开不了伙,群众无奈,就在家里煮红薯叶、野菜充饥。被当地干部发现后把他们的锅给砸了,群众就外出逃荒。地委书记认为这是破坏“大跃进”,就让各县市在各路口设岗拦堵群众,不准外逃。当时地委不仅没有认识问题的严重性,反而认为是有人将粮食瞒藏起来了,于是决定在全区开展反瞒产运动。有良知的干部发现这种情况之后,曾经把情况反映给省委,但是省委不是正视错误,承担责任,而是千方百计地设法掩盖。不仅未对地委严厉批评处理,已经由省长升任省委书记的那个人还说不要害怕,省委是支持你的。一九六○年七月中旬,省委还派副书记和纪委书记到浮夸风最严重那个县开县委书记以上的地委扩大会议,统一认识,缩小问题的严重性,继续肯定“大好形势”,也就是贯彻省委捂盖子的精神。省委扩大会议上,省委领导在报告中讲到一个故事,说历史上有一个人手执宝剑,指石为金。同时又说,过去人们说巧媳妇做不出无米粥是错误的,现在巧媳妇就能做出无米粥。就是这样一些异想天开的宣传鼓动,把本来已经完全脱离实际的“大跃进”又推向了高潮,人民群众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后来,那些严重的问题毕竟是捂不住盖子了,在又一次会议上决定逮捕搞浮夸风近乎疯狂的那个县委书记,并要求将其判处死刑。主要是因为他搞浮夸风逼死了前任县委书记,罪名并不是因为饿死人太多和搞浮夸风。省委是想用杀一个县委书记来表示对地区发生的严重问题已经进行了严肃处理,还是为了捂盖子。那个县委书记被定死刑报中央后,毛主席说:“我还没有杀过一个县委书记,判死缓吧。”难道错误都是县委书记的?地区区委书记就没有错误?省委书记就没有错误?他们为什么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个县委书记被判了死缓,是新中国历史上最早、最有影响的“政绩注水案”。××县县委书记上任伊始,走村串户,访贫问苦,按上级要求大炼钢铁,建起炼钢炉三千六百二十七个,将锄头、铁锨等农具也扔进炼铁炉,让八十多岁的老太太拉风箱。他还对上级检查的领导说:“看,我们的老太太都能炼出钢铁。”结果造成劳民伤财。为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在大炼钢铁的同时,××县一哄而上建立起了农民大食堂三千四百八十九个,建立了机关、学校、幼儿园、妇产院、敬老院食堂九百八十五个,说全县人民全部过上了就餐下食堂,吃饭不要钱的“好日子”。为了跃入全国卫生先进县,又命令××县开始全县搬家,毁掉一家一户的厕所、粪坑,烧掉木制家具,男女分别集中住宿。为了大办民兵师,县里仅用一个月时间,民兵就由四万多人增至十多万。为了“大兴水利”,全县一下子动工修建二十三座中小型水库。由于缺乏勘测设计,选址不当,建材紧张,大部分工程半途而废,耗资巨大。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刺激下,虚报浮夸愈演愈烈。一九六○年六月九日省报在报眼位置报道了“公社二亩四分小麦,平均亩产一千一百○六斤”的消息。一颗“卫星”升空,引出百颗“卫星”齐放。六月十一日,省报头版二条“小麦千斤丰产,红旗到处飘扬”的大标题下,报道了××县其他乡平均每亩实产超千斤的消息。六月十二日新华社报道了××县卫星农业社亩产小麦三千六百三十斤,放出了史学界公认的全国第一颗大卫星后,六月二十日省报又在报道××县先锋农业社谷子生产情况时说:“估计亩产可达一万一千六百二十五斤。”八月十一日,再次刊发××县的丰收“喜讯”:“今年种的八百六十三亩棉花,计划大面积亩产籽棉四千斤,高额丰产田保证亩产籽棉一万二千斤,争取一万五千斤”。××县放卫星放得大、放得高,县委书记也因“政绩卓著”而被提拔为我们的地委委员。地委也号召全区学习××县的县委书记,并组织人们到××县参观取经。在放卫星的同时,由于强调一大二公,正常的生产秩序紊乱了,人们顾此失彼,以至于秋季虽农作物长势良好,但没壮劳力参加秋收,粮食、棉花大量的烂在地里,丰产不丰收,农民的血汗白流了。而更严重的是,虚报造成上级决策失误,夏、秋粮征购任务加大,但粮食却征收不到位。于是,上级误认为是下面隐瞒不交,又开展了轰轰烈烈的反隐瞒运动。更可悲的是,××县却在此时还作假,使检查人员相信这里的“丰收”:将“粮屯”下面塞满麦草,上面放层粮食。于是,检查人员终于得出了“粮食不少,形势一片大好”的结论。既然粮食多多,就应继续大量征购,在这种形势下,××县粮食大量外调。转眼到了冬天,食堂里没了粮食被迫停火。农民开始大量外流和饿死。人们吃完了仅存的一点粮食,就吃烂在地里的坏红薯。这一切都吃完之后,开始吃树皮。树皮剥光后就吃河里的水草,吃生麦苗、吃大雁屎。当一切能吃的东西吃完了以后,饿极了的人们开始偷外县能吃的东西。重灾区的县一时成了“公社社员都是贼,谁要不偷饿死谁”。有位宁死不做贼的老教师,因不愿偷,一家人活活饿死在家里。看着面黄肌瘦的父老乡亲在死亡线上挣扎,农民出身的县委书记开始头脑清醒了,他先后五次向上级要救济粮五千万斤,但都因××县曾经是“丰产大县”而遭到拒绝。这时,××县开始“落后”了,在“反隐瞒”中因工作不积极,××县被地区天天“点名批评”。一九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中共中央发出了“关于彻底纠正‘五风’问题的指示”,接着,中央、省、地委派工作组进驻××县,认为县农村发生的问题不是“五风”问题,而是“民主革命不彻底,坏人掌了权,导致资本主义复辟”的问题。要对全县人民进行“民主革命补课”。紧接着××县召开了全县万人大会“拔钉子”,批斗那个“良心发现”的县委书记。通过大量的揭发检举,工作组认为××县的班子已经“烂掉了”,大批干部被关进特训班,宣布县委书记停职反省,接受审查。县委书记停职反省后,谣言四起,说他是反党分子。他想到了死,“死”现在对于他已经不可怕,但他想不通的是,他曾忠实地执行上级的政策,曾经想为老百姓办事,怎么就沦为罪犯了呢?他向三级工作组和地委领导申诉,没人听,反而挨了训斥:“有什么好谈的?你好好反省吧!”××县的县委书记绝望了,一九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晚,他握着妻子的手说:“我对不起党,更无颜面对县里的几十万父老,只有一死方能了却一切。”深知丈夫脾气的妻子见其决心已定,抱住他放声大哭:“要死,咱们一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