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一日,中共××县委召开扩大会议,实行“面对面、背靠背”揭发,县委书记有意站在会议室门口同与会者一一握了手,当时同事们以为他是准备去坐牢而告别。但二十二日凌晨,他一家五口人排着队一步一步挪向井台,挨个儿跳进了井里……
每一次看到这封信,都让陈唤诚心情沉痛无比,反思多多。中国人因为“左”倾路线吃的苦头实在是太多了,领导干部再也不能犯“左”倾错误了。那么现在的河东,在工业方面是不是也有些头脑发热?是不是在以牺牲生存环境为代价,追求所谓的经济发展?在工业强省战略决策的实施过程中,自己多多少少也犯了冒进错误。
白杉芸被闵锐带进来,打断了陈唤诚的回忆。当闵锐为白杉芸倒了水退出去后,白杉芸甜甜地叫了一声“爸爸”,陈唤诚却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他指了指沙发,白杉芸有些惶恐地坐下,用她那双特别机敏、特别明亮的眼睛不时注视一下陈唤诚的脸。
白杉芸看陈唤诚不高兴,立即想到了揭发信的事。但是她没有主动说话,端着水杯坐在沙发上,一会儿偷看陈唤诚一眼,一会儿望着茶杯发呆,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认陈唤诚为义父完全是一厢情愿的事情,因为她和陈唤诚的女儿陈香关系好,两个人结拜为干姐妹,于是白杉芸在私下里就对陈唤诚叫起了爸爸,而陈唤诚始终未置可否。每当白杉芸叫爸爸时,陈唤诚只是笑笑,从来没有答应过。只是后来对白杉芸名字的叫法有了改变,最初是白杉芸同志,后来是杉芸,现在是叫小芸。而今天陈唤诚听到白杉芸叫爸爸时脸上一点儿笑容也没有,更没有像过去那样说“小芸你来了”。一时的沉寂,让白杉芸心里有些慌乱,她现在仍然不知道自己写的那封揭发信陈唤诚是高兴还是生气,是肯定还是否定。
“小芸,你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写揭发信怎么也不跟我打个招呼?”陈唤诚终于打破沉寂很严肃地质问了。
“爸爸,我……”白杉芸一时显得有些心慌意乱。
“唉,你这孩子呀,你怎么那么幼稚,那么莽撞呢?这么大的事情你竟敢事先不向我打声招呼,弄得我非常被动啊。你看看,先是被招进京,接着就迎来了批评和责难,唉,你不应该写这封信啊,有什么话就不能先和我说?就不能通过组织或者采取正当渠道?你知道不知道你写的这封信要使河东地震了?”陈唤诚很无奈地一连向白杉芸提出很多质问。
“爸爸,路坦平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现在还不清楚?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怕在河东只有你还认为他是个好同志、好搭档。爸爸,对付路坦平这种人,前边是笑脸,和他握手的同时,千万不要忘记身后得有一只手紧紧握着刀子,以防不测。”
“什么论调?谬论!”
“爸,我想向你解释一下,我写揭发信的初衷可不是让你被动的,而是要让他路坦平被动。他利用你对他的信任,从平州提拔上来那么多人,那些人有几个是靠得住的?他自己又侵吞了多少国家财产?也许你只是一时的被动,而他可能就永远被动了,我实在不愿再看到你老人家处处被动啊。”白杉芸仍然自作聪明说着,还动情地落泪了。
“唉,小芸,你还是年轻啊!在中国,天有天道,地有地道,民有民道,官有官道,一切领域都有它独特的游戏规则,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我相信你写揭发信不是冲我来的,初衷也是好的,可是结果呢,反而让我很被动啊,我是河东省的省委书记,一有风吹草动,最先知道冷暖的必定是我……”陈唤诚顿了顿又说,“路坦平的所作所为我能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可能吗?任何事情都要一步一步来,现在毕竟不是搞什么暴风骤雨式运动的年代了,你的这种做法不好,也打乱了我的原有计划啊!你应该逐级上报,先向省委反映……”
白杉芸听了陈唤诚的话流泪了:“爸爸,真的很对不起,您被招进北京的事我听说了,今天受到批评我也亲眼看见了,我心里很内疚……”白杉芸擦了擦眼泪又说,“爸,我相信最终我写的揭发信对您是有好处的,虽然我不知道您的计划是什么,但是您和路坦平之间的决裂只怕是早晚的事情啊。”
“唉,小芸,你是不是认为我真的不称职?如果我不称职,中央会让我来河东当这个‘封疆大吏’吗?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至,既然已经这样做了,把河东省存在的问题揭开盖子也未必就是坏事。如果路坦平同志真如你信上所说存在那么大的问题,那么他的祸就不远了。如果人家没有大问题,也能够还他一个清白嘛。只是你的这种做法很不妥当,把我和省委搞得太被动了。以后不要随意揣测领导的心思,也不要再背着组织搞什么个人行为,那样很不好啊。”陈唤诚很无奈地说。
“爸,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敬佩爸爸的为人之道和为官之道,可能我太急功近利了。”白杉芸几乎要哭出声了。
“小芸,你是煤炭厅的厅长,凡事要有点儿组织纪律性,政治上要成熟一些。记住,以后凡是牵涉到全省大局的事情必须向我汇报,向省委汇报,要从长计议,绝不能擅自做主。你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陈唤诚此时的话语完全就像一个父亲在教导女儿,也像一位老领导在耐心地教育年轻的部下。
白杉芸点着头擦着泪准备离开陈唤诚的办公室,临出门又说:“爸,您多保重。”她的表情也像女儿面对父亲。
陈唤诚仍然没应声,摆摆手说:“去吧,去吧。”
白杉芸低着头擦着眼泪走后,陈唤诚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通电话,原来是女儿陈香从北京打过来的。“啊,是小香啊,在哪里?还在北京,一切都好吧?嗯,只要你好,爸爸就放心了。唉,爸爸这里可是出大乱子喽,都是你那个干姐小芸惹的祸,她还是太年轻啊。”
“爸,这个事情我知道,不能完全怨芸姐,我也是一个支持者。爸,你不是经常说反腐败要人人动手,群策群力吗?你不是说‘官本位’思想是中国几千年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陈腐意识吗?你不是说过以官为本、以官为尊、以官为准的‘官气’和‘铜臭气’要不得吗?怎么一涉及你们河东的官员你就护短了?爸,难道我们反腐败反错了?我们的本意是好的呀!”
“鬼丫头!你们太幼稚了,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当好你的大学教授,而不是插手河东官场的事情。你对河东到底了解多少?不要自作聪明!你也要劝劝那个小芸,时代虽然需要冲锋陷阵的战士,但是作为战士,一是要服从指挥,二是要有组织纪律性,三还要保护好自己。像她这样赤膊上阵,只能算是匹夫之勇。反腐败也需要党的领导,也需要组织纪律性。”
“爸爸,你是一个学者型干部,而人家路坦平就是个地地道道的政治型干部,政治型干部如果品质好,他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不好,会能上不能下,能大不能小,能官不能民。求官之心愈切,谋官之术愈歪,敛财之法愈奇……我们怀疑路坦平一直在利用你呢!”
“哈哈,你认为你爸爸真的那么傻吗?既然你拿爸爸的话教训爸爸,爸爸就再给你讲一讲政治吧。老子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任何事情都需要一个过程嘛。工业强省战略不是短期行为,小康生活也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够到来的,认识一个人也同样需要时间和过程。”
“哎呀,爸爸,又开始谈什么老子和庄子的无为而治了。爸爸,你是共产党员,应该满嘴共产主义,不应该谈什么老庄学说,我们就是怕你老人家被别人家利用了还不知道。”
“你这个丫头,共产党员怎么了?共产党员就不继承和发扬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了?我首先是一个中国人,然后才是中国共产党人!”陈唤诚确实是个学者型干部,往往这种干部的自尊心又极强,听了女儿陈香的话不知道是刺激到哪一根神经了,他接下来对着电话吼道,“我还用不着你这个黄毛丫头来教训我,我也不至于那么愚蠢!以后你少插手河东的事情,好好在北京教你的书!好好照顾你自己就行了!”陈唤诚吼罢,重重地压了电话,脸色十分沉重,不停地在办公室里踱步。
电话又响了,他一接还是陈香:“爸,过几天我到河东去,相信我们的行动能够带给你一个惊喜……”
“你只要不让老爸我头疼就行了,还惊喜呢,挂了!”陈唤诚挂断电话仍然在生白杉芸的气。白杉芸的那封揭发信确实打乱了陈唤诚的计划。他虽然是个学者型干部,但是他又是个非常成熟的政治家。他是在大学当副校长时被中央领导吸收进“智囊团”里的,然后又派到地方上当省委副书记、省长,二○○三年调到河东省来当省委书记。他的城府很深,当他发现路坦平屁股不干净时,他不露任何声色,准备在北京开会期间找有关部门的领导反映一下路坦平的问题,然后秘密调查他。身为地方大员,谁都希望自己的地盘上四平八稳,不出任何乱子。谁知道白杉芸的一封揭发信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使河东省一时之间风云骤起,给他弄了个措手不及,现在临时运筹,谈何容易!“两会”召开之际,他既要去开好“两会”,又不能让河东出什么乱子,现在还得配合上边密查路坦平的有关问题,这简直让他太被动了,千头万绪,一时梳理不清。因此他才心烦意乱。陈唤诚转念一想,能够成大事者,多是在乱中取胜的。那么当他到北京去开会的时候就让河东乱吧,如果在乱中能够暴露出一些问题,他便可以因事因势,摆兵布阵,在河东官场掀起一场政治革命,把他上任之初的理想变为能够看到的现实。这个时候他不由又想起老子的那些话:上士无争,下士好争。上德不稳,下德执德。执著之者,不名道德。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惊其神。既惊其神,即著万物。既著万物,即生贪求。既生贪求,即是烦恼。烦恼妄想,忧苦身心。便遭浊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静矣。他现在觉得老子的这些话仍然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22
在省委小会议室里,陈唤诚正在主持召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会前他授意散发了《一个地委宣传部长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一封信》,大家都认真看了,无不唏嘘不已。会议室里的气氛紧张而又严肃,参加会议的人一个个心情沉重,小心翼翼。林涛繁上午离开省城,下午又被召回来,他也觉得莫名其妙,想问一问王步凡是怎么一回事儿,几次欲打电话,最终还是没有打。
在河东省铝电企业遍地开花的时候,陈唤诚一时心血来潮,曾经写了一首《铝电颂》四言诗,特意让王步凡书写下来,挂在省委的小会议室里。
盘古开天,及及于今;巨笔宏图,励人以勤;适逢盛世,春风蕴蕴;艰苦创业,岁月流金;天地佑我,赐我良辰;天若有情,天佑斯人;铝电强省,业绩巍巍;盛景日臻,虎啸龙吟;天时地利,征程如春;众志成城,铸此奇勋;珍惜物我,与时俱进;开拓进取,浩气永存;放眼未来,一马清尘;巍乎大哉,铝电为魂;成功有期,荣裕后人!
这幅书法和诗的内容不知道有多少人赞叹过,有人说内容大气磅礴,有人说书法行云流水,有人说内容和形式自然天成,相得益彰。不知陈唤诚现在再看这幅作品是何感想,反正王步凡觉得这幅书法和内容已经变味了,他甚至想建议陈唤诚把它取掉,又不好意思开口。
会议开始,省委组织部长周姜源首先代表省委宣布了一个决定:为了加强省纪委和省工业强省委员会的工作力度,经省委常委会议研究决定,报中央批准,调天野市市委书记王步凡同志任河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副书记,增补为工业强省委员会副主任,列席省委常委会议;免去季喻晖同志工业强省委员会副主任职务;天野市市长林涛繁同志任天野市市委书记,天野市常务副市长王宜帆同志任天野市人民政府代理市长。关于王步凡在天野的工作,省委组织部长周姜源是这样评价的:近年来,天野市委、市政府坚持和落实科学发展观与正确政绩观,围绕省委提出的工业强省战略,抓住发展这个第一要务,积极团结和带领天野广大干部群众,努力工作,开拓进取,二○○四年天野市提前实现了生产总值和财政一般预算收入分别比二○○○年翻一番的目标,多项经济指标增长速度位居全省前列。天野市政治经济和各项事业呈现出全面发展的良好局面……王步凡同志的开拓创新精神和组织领导能力较强,抓工作有魄力,有办法。他虑事周全,善于协调,具有驾驭全局的能力。公道正派,襟怀坦诚,谦虚谨慎,求真务实,平易近人,要求自己严格,群众威信高……
在王步凡看来这些评价完全是公文形式,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好坏固然需要官方肯定,但最重要的是应该得到老百姓的肯定,而不是前边走人,后边骂娘……大家的掌声提醒王步凡应该有所表示了。他赶紧站起来,双手又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向大家点头致意,再坐下。接下来周姜源开始阐述让林涛繁接任天野市委书记的理由:……党性原则强,识大体,顾大局,深入基层和群众,公道正派,襟怀坦诚,谦虚谨慎,待人诚恳,经验丰富,工作思路清晰,要求自己严格,有较高的群众威信,有丰富的领导工作经验和总揽全局的能力。由林涛繁同志接任天野市委书记,符合天野市领导班子建设的需要,省委相信,在林涛繁同志带领下,天野的工作会继往开来,再创辉煌……
王步凡见周姜源讲完,急忙站起来表态:“坚决服从中央和省委的决定,衷心祝愿天野的新班子在新的征程上,能够取得更加优异的成绩,创造更加辉煌灿烂的明天,衷心祝福天野人民生活美满幸福……”
林涛繁坐在王步凡的左边,他对突如其来的消息有些不能适应,他是会前才被周姜源叫去谈话的。听王步凡说完,他没有马上说话。王步凡轻轻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林涛繁才站起来说:“接过接力棒,站在巨人的臂膀上,一张蓝图绘到底,竭尽全力,勤奋工作,努力使天野经济快速、持续、健康发展……”
林涛繁没有针对王步凡在天野的工作多作评论,但是接过接力棒,站在巨人的臂膀上的话显然就是赞美王步凡的。王步凡知道林涛繁的为人,不计较他说不说什么,也没有去琢磨省委对他下的评语和林涛繁有什么不同,反正那些都是公文。在王步凡身边坐着的是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李宜民,王步凡在表态的时候,双手又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说自己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一定要在新的岗位上加倍努力工作,不辜负省委的期望。他说着话明显感觉到从事故现场匆匆赶来开会的李宜民身子有些发抖,就没有多说那些官场套话,而是很关心地用手摸一下李宜民的胳膊问:“李书记,你是不是病了?”然后再摸一下李宜民的手,觉得有些发烫,急忙又说,“李书记,你在发高烧啊!用不用去医院检查一下?”
王步凡的话让陈唤诚听到了,他急忙望着李宜民说:“宜民同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个拼命三郎可不能把身体搞垮啊!一定要注意身体。”
李宜民嘴上说着没有什么事,但是随着他的话声自己已经晕得差一点跌倒,王步凡眼疾手快赶紧扶住他。会议室里出现一阵骚乱,省委秘书长欧阳颂急忙从门口叫来几个秘书,闵锐走在最前边。闵锐不由分说背起李宜民就向会议室外走,陈唤诚对闵锐说:“小闵,快把李书记送到医院去检查检查啊。”又对欧阳颂说,“欧阳,你去照顾一下李书记。”欧阳颂丢下手中的记录本急忙出去了。组织部长周姜源拿过记录本继续记录。
路坦平这时说话了:“李宜民同志这几天一直患重感冒,从凌晨到参加会议之前一直盯在红星煤矿事故现场,是累病的啊,精神可嘉,真是个活着的焦裕禄啊!”
井右序点了点头,陈唤诚叹了一声说:“继续开会。今天会议的议题是治理整顿河东省的经济秩序。河东省目前出现的经济混乱状态是有悖于市场经济规律,违背我们当初初衷的,也是人人不愿看到的。但是历史不能假设,现实也不能忽视。有些同志曾经在下边议论,说如果没有工业强省战略会怎么样?这个问题同样假设不得,因为我们已经搞了,我认为我们搞工业强省本身没有错,错误出在某些环节上。会前为什么给大家散发《一个地委宣传部长给党中央毛主席的一封信》,并不是我喜欢老古董,是让同志们看一看不正常年代的不正常事情,那个时候人民受左倾思想的危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教训多么惨痛啊!那么现在在我们身上是不是还有左倾思想的阴影?我说仍然有!我们在反思的同时,主要是考虑现在的问题,如何搞好治理整顿,如何使河东省的经济尽快从低谷之中走出来,不是讨论是非成败的时候,更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然责任要追究,该我陈唤诚承担的责任我绝不推卸!大家发表发表意见吧。我们也可以把这次会议当作是省委召开的一次民主生活会,或者是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的会议,畅所欲言,知无不言。下边我就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红星煤矿发生的事故先提一个建议:即日起成立督导组,组织开展对煤炭行业的集中治理整顿工作,由李宜民同志任组长,进驻天首集团煤业公司开展煤矿安全生产大检查,对其他地方的煤矿也要进行一次普查。天首集团发生特大煤矿事故,给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造成了严重损失,也反映出煤炭企业安全生产制度和责任没有落实,措施没有到位,应急预案不完善……要立即在全省范围内开展煤矿安全生产大检查,发现问题,逐项整改;加强对煤炭安全生产的督导,关闭整顿小煤矿,严厉打击非法生产行为,充分发挥舆论监督作用,督促煤炭企业改善安全生产条件……在此我要严厉批评白杉芸同志,天首集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故,煤炭厅是有责任的,你白杉芸是有责任的,事故的发生,已经证明你们平时没有把安全工作做好。”
白杉芸今天有些不冷静,突然站起来说:“我认为煤炭厅不应该承担任何责任。我想在此问一问副省长季喻晖同志,去年我们就检查出天首集团煤业公司几个煤矿有事故隐患,向喻晖副省长作了专题汇报,并且提出加大检查力度。然而,面对事故隐患,季省长不但不支持我们的工作,反而给天首集团和苗得雨讲情,还说我们的汇报危言耸听,加大检查力度没有必要。今年年初我们又一次组织人员到天首集团去检查工作,副省长季喻晖同志批评我们的行为是干扰生产,扰乱矿山秩序。还私下里出言不逊,说什么女同志就爱搞‘月经行动’,一个月总要无事找事一次。我们难道真的是没事找事吗?什么叫‘月经行动’?现在事故发生了,挨批评的是煤炭厅,是我白杉芸,这公平吗?合理吗?我对这样的说法有意见。”
副省长季喻晖急忙笑着说:“白杉芸同志,你说话怎么这样不负责任呢?我季喻晖什么时候私下里出言不逊说什么女同志爱搞‘月经行动’了?什么时候为天首集团讲过情?又是什么时候阻止你们对天首集团的检查了?你有证据吗?如果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八道,也不要推卸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该我季喻晖负的领导责任我自然会负,该你们煤炭厅和白杉芸承担的责任你们也推卸不掉!作为党员干部就应该敢于承担责任,敢于接受别人的批评,绝不能固执己见,老虎屁股摸不得……”
白杉芸脸色都气青了,样子有些失态,她打断季喻晖的话仍然盛气凌人地说:“咱们说话应该凭良心吧,季省长?当初你确实给煤业公司讲情了,可惜我没有想得这么长远,如果我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小人,就应该把你的话录个音作为证据……小人,十足的小人!”
季喻晖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杉芸同志,你是共产党员,唯物主义者,不要张口闭口良心呀小人呀,这样不太好吧?”
白杉芸反唇相讥:“照你这么说共产党员就可以不讲良心了?就可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负责任了吗?小人,就说你是小人,跳梁小丑!”
陈唤诚发怒了,脸色严肃,用右手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说:“白杉芸,你要干什么?这是在开省委扩大会议,不是让你来吵架的,你的态度太不严肃了!批评和自我批评可以,怎么能够骂骂咧咧呢?你是一个厅长,什么小人不小人的,啊?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你现在就出去写检查,不要参加会议了!不像话!”陈唤诚还是第一次发火,他今天确实有些生气。
白杉芸也感到非常委屈,当初副省长季喻晖确实阻挠过她的工作,亲自给天首集团讲过情,也阻止过煤炭厅对煤矿事故隐患的查处,可是现在季喻晖居然矢口否认,好像是她白杉芸说了谎话,诬陷了季喻晖。特别是陈唤诚的发怒,更让白杉芸无法接受,她以为陈唤诚已经把她当作女儿看待了,没想到他会当众呵斥她。她本来想赌气离开会场的,可是她觉得那样让陈唤诚太没有面子了,于是她板着脸不再说话,气呼呼地坐在那里怒视着季喻晖,恨不得一口把季喻晖吞下去。
这时路坦平说话了:“白厅长,不是我批评你,你今天的态度是不对,你应该做出检查,多作自我批评,多反思自己。”
白杉芸对路坦平的批评也有些不服气,但是她看陈唤诚不高兴没有敢再说什么,委屈得脸色很不正常。
陈唤诚并不是有意要批评白杉芸,他也知道白杉芸可能没有说假话,但是在这种场合他只有严厉批评白杉芸了。他也没有真的要白杉芸离开会场,只是批评一下,这个时候他望着白杉芸说:“有话要好好说。”
陈唤诚的话让白杉芸产生了反驳路坦平的勇气:“路省长,我认为我没有任何错误,凭什么让我做检查?凭什么让我多作自我批评?现在还有什么公理呢?谁权力大谁说了算,你反思过自己吗?”
陈唤诚为了照顾路坦平的面子,不得不又一次说:“白杉芸,你不要参加会议了!请你现在就离开,不像话嘛!”
“这个会议我没法开了,陈书记,我告辞!”白杉芸说罢真的起身离开了会场,陈唤诚怒视了她一眼也没有阻止她。王步凡认为白杉芸离开很不合适,想以老同事的身份叫她留下来,可是又觉得在这种场合自己不应该多说话,况且白杉芸在这样的会议上撒泼是很不应该的。
白杉芸和季喻晖的争辩似乎仅仅是个小插曲,随着白杉芸的离开,会场的一切重新恢复平静。但是人们的心情却没有平静。王步凡觉得白杉芸以前不是这么狂傲的人,也算是一个比较会做官的人,可能受了季喻晖的诬陷,心里有些委屈,或者因为有陈唤诚做靠山,变得有恃无恐。
白杉芸愤然离开会场,让路坦平的表情微妙了一阵子,然后他清清嗓子说道:“我认为工业强省的战略决策没有错,因为在工业化道路上我们已经迈出了坚实的步伐,仅从去年的一些数字来看,生产总值达八千亿元,经济实力有明显增长,为产业化发展奠定了基础。说到承担责任,我首先要承担责任。我们共产党人对党必须忠诚,做人必须光明磊落。陈书记在调任河东省省委书记前,我是常务副省长,那个时候我就意识到,我们省虽然也有海岸线,也有港口,但是太少,和内陆省没有太大的区别,为什么我们与兄弟省份相比在经济上落后许多呢?原因就是我们省的工业没有上去,中央提出了西部大开发,搞得红红火火,卓有成效,后来又有人提出了中部崛起战略,受经济大潮的影响和启发,我也经常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那就是河东省的崛起必须倚重工业。后来陈书记调任河东省,我也被组织上提拔为省长,因此我就向陈书记提出了我的想法,经过我们共同调查研究,于是工业强省战略提出来了,并且迅速付诸实施。我本人还出任工业强省委员会的主任。至于河东省工业目前出现的尴尬局面,全国各地一窝蜂地兴建铝厂,对我们河东省是个不小的冲击,国家搞宏观调控,限制铝厂的建设和贷款,对于我们是很大的不利因素。可是我们目前倒闭的几家铝厂都是二○○三年立项的,那个时候国家对铝厂的贷款限制还不是那么死,可是到二○○四年就不行了,铝厂根本就贷不出钱来,上边也不允许银行贷款给铝厂,因此那些资金不足需要银行支持的铝厂就没辙了,有几家建成的铝厂是吸引了外资,或者与其他省的大型企业联手建成的,一直到现在,我并不认为我们的工业强省战略错了,困难是暂时的,光明仍在前面,只要我们咬咬牙,挺过目前的难关,胜利一定属于我们。当然,作为工业强省委员会的主任,对经济问题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为了及时纠正河东省经济的被动局面,我建议省委重新考虑工业强省委员会主任人选,我请求辞去主任一职,以示改正自己错误的诚意,对季喻晖同志我已经批评过了,也已经建议省委撤销他工业强省委员会副主任的职务。”路坦平对刚才季喻晖和白杉芸发生的争辩只字未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