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的安排与王步凡的心思不谋而合:“我觉得这样的安排很合理,我没有什么意见,坚决服从组织决定。”王步凡最担心的就是林涛繁当不上市委书记。林涛繁是天野人民公认的好干部,威望甚至比他王步凡都高。但是林涛繁从来不走上层路线,在市委副书记这个职位上整整干了九年,最终还是在代表们的推举下选上市长的。王宜帆原来是常务副省长边关的秘书,人非常正派,工作能力也强,提升是应该的。按照他的想法,他要推荐自己的同学时运成出任副书记,现在省委决定提拔张沉上调时运成,王步凡更没有理由反对了,张沉是他的妹夫,他不会去否决省委对张沉的提拔。张沉和时运成都非常优秀,谁被提拔他都不会反对,王步凡多多少少对刘畅有些看法,觉得她有些势利,可是官场上的人有几个不势利呢?既然省委有让刘畅出任市委副书记的意向,他就绝对不会说不利于刘畅提拔的话。王步凡唯一担心的是怕林涛繁不能出任市委书记,现在省委已经决定让林涛繁出任天野的市委书记,王宜帆出任代理市长,他相信这两个人能够把天野的事情办好。省委的决定还比较符合他的心思,看来省委书记陈唤诚在用人上还是比较讲公道的,那么对他的任用肯定也不会没有道理。
井右序看王步凡没有提出什么意见,说:“步凡,如果你没有什么意见,今天晚上在省委扩大会议上可能就要宣布你的职务了。”
“我没有意见,服从组织上的安排。”
“好好干吧,相信组织上不会对不起你王步凡的。”
“井书记,我是你的老部下,我相信你,也相信组织。”
“那就好。纪委的工作确实需要生力军,陈书记在任用干部方面是有其独到和奇妙之处的。”
王步凡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李宜民是个好人好干部,但是这两年纪委的工作却没有什么大的起色,包括原来河东省出现的几起腐败案,如果纪委的工作做到家,可能很多事情是可以避免的。他觉得李宜民属于那种忠诚有余、计谋不足的人。现在与腐败分子作斗争,不仅要斗勇而且还要斗智。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唤诚才决定调他出任纪委副书记的,但是李宜民为官为人的长短谁也不会去妄加评论。官场上好官的含义很多,它包括品德、能力和作为等,并不是一个好人就一定是个好官,当然坏人是绝对当不了好官的。李宜民确实是个好人,是个干部群众公认的好人。至于他是不是好官,官场上从来没有人议论,老百姓都说他是个好官。而在王步凡看来,李宜民是个廉洁奉公的好干部,但不是开拓进取的聪明干部,也不是个十分称职的纪委书记。陈唤诚要想整顿河东省的政治经济秩序,必须考虑任用一些能够开拓进取的干部,而不是仅仅限于忠诚可靠。
井右序的秘书进来倒了水又退出去了,王步凡有意无意地问井右序:“井书记,听说中央来了人,你估计今天下午他们找陈书记会谈哪方面的内容?你是抓组织的,不会是要调整省内的班子吧?边省长刚刚调到其他省去当副书记,如果再调整班子你应该当省长了,不过如果是提拔你应该是中组部来人才对呀。”王步凡在井右序面前说话历来随便,因为他岳父和井右序的父亲井然是同学,他们的关系也像兄弟一样亲密。
井右序笑道:“步凡怎么突然说出这样敏感的话?可能吗?”他稍微思考了一下说,“我估计可能是经济和安全方面的事情,因为来的人是国家发改委和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同志,不会调整班子,即使调整班子也要到‘两会’以后了。”
井右序还是王步凡的老上级,当初边关是天野市的市委书记,井右序是市长,他的变化只是身体比以前胖了一点,背头略微有些稀疏。边关和井右序在天野的时候对王步凡都比较器重,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比较深厚。王步凡始终把井右序和边关当成自己的老领导,井右序和边关也把王步凡看作是自己的兄弟,现在边关调走了,在王步凡看来对自己是一个损失。边关从天野调到省里当了省委秘书长,后来才提升为常务副省长,现在又到其他地方当省委副书记了。井右序升到省里当了省委组织部部长,后来升了省委副书记。边关和井右序在天野当政的时候,王步凡只是天野市天南县的县委书记。王步凡和这两个人都有点儿特殊关系,井右序的父亲叫井然,是河东省人事厅的原厅长,井然和王步凡的岳父张问天是大学同学,交情深厚。边关的父亲边际曾经是省里的干部,因为反对当时的“冒进”被打成右派,在劳动改造的时候生了重病,是张问天救了他的命。文化大革命那阵子边际是天野地委书记,遭到红卫兵的攻击,边际逃出天野投奔张问天,张问天又一次救了边际,把他藏在家里很长时间,一直到比较安全的时候边际才离开张问天家回到天野地委重新工作。因为有这层关系,王步凡和边关、井右序一直走得比较近。井右序和边关的关系也很好,因为省委省政府里的官员与天野有瓜葛的占很大比例,省委干部们就戏称与天野有瓜葛的领导干部为“天野帮”。平州在省委和省政府的干部也比较多,与平州有关系的干部就被称为“平州帮”。陈唤诚刚到河东省任省委书记的时候,因为省长路坦平的原因,他比较倚重平州干部,从平州提拔上来的干部比较多,比如组织部长周姜源、副省长季喻晖等,现在同样因为路坦平的原因,陈唤诚转变了思想,他开始注意和重用天野的干部了,边关和井右序都曾经向陈唤诚推荐过王步凡。在现有的政体下,干部的提拔与否,省委书记的态度是起着关键作用的。
提到经济问题,井右序问王步凡道:“步凡,我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天野市铝电集团和铝深加工的有关事情。天野市的铝电工业园效益很好,而天首铝电集团的形势则每况愈下,陈书记让我了解一下其中的原因,你能说说问题到底是出在哪里了?陈书记有意让我出任工业强省委员会的主任,换下路坦平,因此我需要事先了解一些情况。”
王步凡对天首铝电集团的情况知之甚少,不过他对天野铝电工业的情况非常了解,在井右序这位老领导面前说话也随便,于是他就高谈阔论起来:“……据我了解,铝业不同于电业,铝行业中的猫腻也多,电是国家控制电价的,只要一上电网,你想让它出现猫腻也没法猫腻,或者说其中没有多少猫腻。而铝行业就不同了,氧化铝粉大部分是从国外进口的,其中的价格和运费可能存在猫腻吧,铝产品出口的价格和运费也可能存在猫腻吧,井书记可别小看运费和进出口价格这两项,这里边的说道可就大了,因为量太大了啊。天野市铝电集团之所以挣钱,关键在于热轧和冷轧铝深加工上。井书记你想啊,如果仅仅把氧化铝粉从国外运来,然后加工成铝锭再卖出去,原料运费一扣除,如果再有中间商人剥一层利,还能挣几个钱?但是如果把铝锭加工成铝材,那么利润就大了,天野主要是挣了铝深加工的钱,仅仅靠卖铝锭是不行的。天野铝电集团之所以成功,天首铝电集团之所以亏损,我想直接的原因应该有以下三点……”
井右序急忙止住王步凡说:“步凡,你慢点儿说,我记一下。”说罢他从办公桌上取了笔和纸开始记录。
王步凡思考了一下,双手又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说:“井书记,天野铝电的成功在于:一是建厂比较早,培养了一支技术过硬的职工队伍;二是市场已经打开,已经形成了气候;三是有一个廉洁奉公的企业家林君。我有这样的观点,一个单位的成功与否在于人,在于主要领导,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天首铝电的危机在于:一是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原煤是按市场价卖给天首铝电集团的,铝和电如果不挣钱,那么煤炭肯定挣钱吧?还是一个集团,煤业公司又归属于天首铝电集团管辖,那么原煤挣的钱哪里去了?二是电价是国家控制的,尽管天首铝电集团内部可以调整电价,或者干脆把电厂变成自备电厂,但是电厂不应该亏损吧?去年全国供电紧张,其他电厂的效益非常好,为什么唯独天首铝电集团的电厂会出现亏损局面呢?三是天首铝电集团的铝产品因为质量不合格,可能是导致铝厂亏损的间接原因,绝对不可能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应该在人。我还是那个观点,人的因素第一,企业家的素质第一。不管中外哪一家企业,企业老总的作用都是非常大的,国外有例子,国内也有例子。有些企业的成败兴衰确实就是一个人的作用,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当企业家,有些时候一个优秀的企业家是很难很难找的,有些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是英雄创造了企业,没有这个人可能就是另一种情况了。你想啊,仅一年时间,天首集团即使亏损也不可能亏损那么多吧?但是我听说天首集团已经亏损了几个亿,不知道这个消息准确与否?如果准确,按道理在短期内是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亏损缺口的,这不太符合经济规律,可能存在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或者就是人为的。不过这只是我的主观猜测和臆断,不一定符合天首集团的具体实际,我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以上仅仅代表个人的一些不成熟观点,不要因为我的观点影响到省委领导的决策。”
井右序点点头笑着说:“哈哈,步凡在政治上是越来越成熟了,现在连说话都留有余地,看来你身上可以压担子了。嗯,是这样的,天首集团目前已经影响到河东省的安定团结,影响到政治秩序和经济秩序了,不然省委也不会这么着急,陈书记也不会被召到北京去,根据有关部门最近的审计结果显示,天首集团现在的亏损总额在四到五个亿之间,并且还没有扭亏增盈的迹象。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不借鉴你们天野铝电集团的经验了,或者说需要你们来帮助解决这个问题。步凡,有些问题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陈书记这次看来是要动真格了,不动真格确实不行。”
“哎,井书记,我就纳闷了,天首铝业是二○○四年十二月份建成投产的吧?投产仅仅三个月时间,亏损将近五个亿,你们说这可能吗?就是不生产也不会亏损这么多啊!我看肯定有其他因素。”王步凡反问道。
井右序说:“是啊,我一直协助坦平同志抓经济工作,河东省目前出现这种局面我也有责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陈书记才委托我向你了解一下天野铝业的详细情况,陈书记有意让我出任工业强省委员会的主任,尽快扭转河东目前的经济混乱局面,我觉得担子很重啊。”
“三个月亏损将近五个亿,这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如果说有可能的话,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在借企业亏损之名,贪污或者转移挪用资金,是人祸而不是天灾。”王步凡十分肯定地说。
井右序在惊愕之中说:“这也是我们最担心的问题,不过在没有证据之前,我们还不能对天首集团采取任何措施,或者就凭这个说坦平同志身上就一定存在什么问题。因为天首集团是私营企业,再说它处在省城,如果因为我们的工作没有把握好政策和策略,造成天首集团内部混乱,影响到民营企业的积极性,那么可能会像一场强大的地震,震得整个河东省都不得安宁。不稳定是任何人都不愿看到的局面,也容易让老百姓骂娘。如果我们工作过于迟缓,一旦有人在利用天首集团洗钱,问题可能就更加严重了,我们也承担不起失职失察的责任。不过就目前有关方面掌握的情况看,路坦平的儿子极有可能与天首集团是合作伙伴关系,问题也可能出在他们身上。因此陈书记才决定让你出任河东省纪委副书记兼经济整理整顿委员会经济调查小组的组长,因为你王步凡把天野的经济搞上去了,对经济工作是内行。可能在适当的时候需要你进驻天首集团展开对天首集团的经济调查。现在在河东的领导层内,也只有你步凡同志懂得铝行业的水有多深。当然你们这个调查组是在明处,另外还有一路人马是在暗中调查,至于派谁暗中调查,陈书记没有明说。你别看陈书记是个学者型干部,可他的思维很敏捷,处事非常果断,对一些问题他一旦吃透了,不会受任何人的制约和摆布。他会运用超乎常理的手段,解决那些比较棘手的问题。为此大家都非常佩服他,从来不会把他真的当作一个学者。”
王步凡一时觉得有些自豪,因为井右序肯定了他在天野的成绩,还把他说成是河东省的高层领导者之一。同时也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现在只要牵涉到经济工作,没有几个好吃的果子,更不知道自己到任后纪委的工作应该如何开展。有李宜民同志兼纪委书记,他这个副书记究竟应该怎么来摆正自己的位置。他知道天首集团的背后是省长路坦平,那么调查天首集团的经济问题是不是预示着陈唤诚已经开始向路坦平开刀?纪委可能将扮演刀斧手的角色?路坦平会不会因为某种原因反败为胜?王步凡心里疑窦丛生:当初陈唤诚和路坦平的团结协作是人所共知的,是河东省省委书记和省长配合最默契的典范,是全省人民都知道的好搭档,曾经传为佳话。难道现在形势突然变化,陈唤诚已经不再信任路坦平了?难道中国官场上经常出现的一、二把手不团结窝里斗现象在河东又要上演?但是一般来说省委书记是不可能不考虑影响去整治一个省长的,如果真是这样,人民群众又该议论了,官场上又该怀疑了——官场到底有没有同志加兄弟般的搭档,有没有真正的朋友?上边是否允许陈唤诚这样做?路坦平能够当上省长,绝对不会是没有任何背景的人。王步凡怎么也想不通是什么事件、什么原因促使省委书记陈唤诚下了这样的决心,要向天首集团开刀,或者说要向省长路坦平开刀……也许陈唤诚下这样的决心与他被召到北京的事件有关;也许是路坦平的什么做法已经威胁到陈唤诚在河东省的统治地位,他不能不奋起反击;也许是路坦平阳奉阴违,表面上与陈唤诚同志加兄弟般地协作共事,私下里已经悄悄捅了陈唤诚的刀子,而且一刀比一刀狠,其中的某一刀已经捅到了陈唤诚的要害部位,逼得他改变了以和为贵的做人原则,毫不手软地向路坦平宣战;再不然就是路坦平已经蜕化变质,堕落成一个腐败分子,与陈唤诚已经道不同不能为谋,使陈唤诚不得不开始搜集路坦平的有关犯罪证据……
中央两会马上就要召开,陈唤诚和路坦平将于三月四日下午赴北京开会。中国人是非常注重喜庆氛围和和谐场面的,在河东省高层,在两会期间,谁也不喜欢听到不和谐的音符,谁也不愿意看到不和谐的场面。因此王步凡想象着在两会召开之前,河东省委或者说陈唤诚不可能采取有害于大局稳定和社会和谐的做法,不可能让别人说他没有大局意识,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让河东省出现天翻地覆的动荡不安局面,稳定和发展仍然是主流,当稳定和发展出现抵触的时候,现在的领导一般会舍弃发展来保持稳定。难道陈唤诚会是另类人物?王步凡确实喜欢琢磨官场上的人物,琢磨到最后他得出这样的结论:如果说河东省有可能出现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的话,也将是在两会胜利闭幕之后,不可能是现在。因此在王步凡心里出现各种猜测的同时又私下里告诫自己,路坦平现在仍然是河东省的二号人物,他的前途和命运不一定就掌握在陈唤诚手里;天首集团仍然是河东省的最大私营企业,苗盼雨是私营企业的领军人物,即使他以经济调查组组长的身份出现在天首集团,仍然要在稳定的前提下开展恰如其分的工作,勤观察,勤思考,勤汇报,不表态,绝不能因为自己的鲁莽搅乱了河东省的政治经济局面和投资环境;也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做出让路坦平不高兴的事情,那样对谁都不利。以往搞纪检的人容易给人一种“铁面包公”的印象,现实生活中包公在哪里?他活了四十多岁还从来没有见过真正意义上的“包公”。纪委工作他从来没有干过,虽然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各种各样的官员他都见过,各级官场的纪委书记他都接触过,清正廉洁的不少,但是像传说中的包公他没有见过一个,李宜民是人们公认的好干部,但他也不是包公式的人物,他无私有余,无畏有余,但是智谋不足。他王步凡同样不可能成为包公式的人物,不过他准备改变一下人们对纪委干部的这个印象,纪检干部也是人,纪检工作也不一定都采取一种模式。领导永远是以大局为重的,大局永远高于一切。他根本不相信包公敢于不听国太的话,敢于冒犯皇姑和皇上铡了陈世美,也不相信包公铡了陈世美之后还能够稳稳当当地当官,《铡美案》只能是文学作品搬上了戏剧舞台……官场不是故事,历史也不可以随意杜撰,老百姓可以把任何理想的东西说成是现实生活中存在的,但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能凭空设想。那么在河东省这个大局上,在陈唤诚这个棋局上,他王步凡到底应该怎么做,应该扮演什么样的棋子,他现在是身不由己的,但是有一点是不可改变的,那就是在大局和稳定面前,在反腐败工作中,他必须服从于大局和稳定,必须始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有些时候纪检工作也必须服从于发展和稳定这个大局,而不可能凌驾于大局和稳定之上,因为纪委是在同级党委领导下开展工作的。但是就自己的性格而言,王步凡觉得他不可能一切都听命于其他人,他这个性格陈唤诚是知道的,如果仅仅是要他听话,陈唤诚不会让他出任纪委副书记。
王步凡在离开井右序的办公室往电梯那里走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又小声哼起京剧《智取威虎山》中“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来。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这是执政党最有力的法宝之一,王步凡在宦海混迹多年,他对“服从”的理解是比较深刻的,尤其是省内的一把手,那是拥有绝对权力的人物,谁如果不服从,可能你就要偏离轨道了。
21
在井右序与王步凡谈话的同时,省委书记陈唤诚也正和国家发改委的领导同志在谈话。问话者对河东省的情况询问得非常详细,答话者回答得也非常仔细……
陈唤诚被召到北京的原因确实与政治经济有关,是因为《河东日报》记者闻过喜写了一篇文章反映河东省的经济混乱问题,引起了中央领导的高度重视;而上边派人来河东是因为河东省煤炭厅厅长白杉芸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写了一封揭发信。白杉芸原来在天野市工作,后来通过原省委副书记呼延雷的关系调到省新闻出版局当了副局长,后来升任局长。白杉芸与陈唤诚的女儿陈香是大学同学,两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关系一直很好。陈香不在河东省工作,她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教书,每逢陈香来河东看望父亲,白杉芸必定与她形影不离。陈唤诚其人爱静,他在河东的住处安排在古都路省委办公楼后边,那里有几个小院落,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盖起来的省委领导住宅区,院子很大,两层的房子式样有些陈旧,房子周围是高大挺拔的白杨树。这里被称为老干部区,陈唤诚对这样的住处是很满意的。他于一年前死了老伴,如果女儿陈香偶尔从北京来看他,他一般都陪着女儿住在这里,女儿如果不来,他一般情况下都在办公室里住,懒得一个人到这里来。
现在在老干部住宅区住的大多是老干部,有前任省委书记马疾风,前任人大主任杨再成,前任政协主席文景明,以及原人事厅厅长井然,井然是个享受副省级待遇的老干部。古都路那边也是省委省政府领导的住宅区,刘远超就住在路那边。陈唤诚和马疾风、杨再成、井然还比较谈得来,与文景明不怎么来往。不来往不是因为文景明经常议论陈唤诚当政的得失,而是陈唤诚觉得他和文景明不是一路人。马疾风曾经在一次闲聊中说他这一生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好官,对得起党和人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省委书记这顶官帽子,由于自己的开拓进取精神不强,在任职期间使河东省的经济没有超常规、大跨步地发展,留下了很多遗憾,希望陈唤诚能够从他的身上吸取一些教训。也正是马疾风的这一番话使陈唤诚下决心落实路坦平提出的工业强省战略的,同时也让路坦平钻了经济空子。杨再成也曾经推心置腹地说他当政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把好用人关,使河东省出现了一些腐败分子。也正是杨再成的话影响了陈唤诚,他上任之初没有轻易提拔干部,让路坦平提拔了不少人。
从陈唤诚调任河东省委书记那天起,周末如果没有什么会议和重要事情,几个老头子经常聚在一起打桥牌。只要陈香来河东看望他,白杉芸就会跟随陈香到陈唤诚家里走动。刚开始陈唤诚不允许白杉芸一个人到他这里来,可是白杉芸好像没有听明白陈唤诚的话,仍然来,只是陈香不在的时候她来的次数少一些。半年后白杉芸就在陈香的撺掇下认了陈唤诚作义父,她有时候会很主动地代替陈香来小院里帮助这位孤独的老人整理一下房间,见面时如果没有外人在场,她会向陈唤诚叫爸爸。三个月前,煤炭厅的厅长因胃癌病逝,陈香出面活动,亲自找了老爸,想让白杉芸出任煤炭厅的厅长。陈唤诚是不喜欢女儿插手河东政治的,不过白杉芸确实是个很有能力的女干部,同时她也是个政治人。频繁的接触,女儿般的照顾,也让陈唤诚发现白杉芸确实是个人才。既然古人有内举不避亲的说法,因此陈唤诚在二○○四年的十二月份把白杉芸调到煤炭厅任了厅长。
白杉芸刚到煤炭厅上班不久,就向中纪委写信揭发路坦平父子和天首集团老总苗盼雨之间存在的一些经济问题,是白杉芸走的一步险棋。在写信之前她给陈香打过一个电话,说明自己写信的目的,曾经得到陈香的支持。白杉芸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如果自己在河东省的反腐败中立下大功,那么她将来就有可能升任河东省的副省长;二是她如果把路坦平父子和天首集团的一些经济问题直接汇报给陈唤诚,那么就等于给陈唤诚出了一道难题,会让陈唤诚进退两难。不过问吧,违背组织原则;过问了,可能会背上省委书记整治省长的恶名。因此,她决定就路坦平身上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直接向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举报,她想让上边直接来查处路坦平,不让陈唤诚背什么恶名。在反复权衡利弊并且和陈香商量之后,白杉芸行动了。白杉芸之所以能够掌握天首集团的一些比较机密的情况,一是工作关系。她现在是煤炭厅的厅长,对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情况比较了解,二○○四年是所有煤矿获取暴利的一年,仅这一年的收入就是前五年收入的总和,那么天首集团的亏损就让人不可思议了。白杉芸知道副省长季喻晖是路坦平的亲信,煤炭厅曾经对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安全生产提出过一些实质性的质疑和安全生产隐患的质询,甚至要求来一次大检查,可是季喻晖当时百般阻挠,就是不让白杉芸到煤矿上去检查。通过这件事情白杉芸感觉到季喻晖与天首集团可能存在着权钱交易。二是苗盼雨也是个政治女人,当她听说白杉芸成为陈唤诚的义女之后,三天两头找借口接近白杉芸,有时候是以汇报工作为借口,有时候是借朋友联谊之名。善于交际的苗盼雨总能找来一些恰如其分的理由接近白杉芸。她想通过白杉芸去接近陈唤诚,而白杉芸则想通过与苗盼雨的接触更多地窥探天首集团背后的秘密,揭开她心中一直解不开的谜底:苗盼雨到底是一个有什么背景的女人呢?原来只是平州市委机要局的一名普通女干部,后来下海经商,仅仅几年时间就带着一个亿的巨资来天首市投资办企业,并且一路绿灯,连天首市的市委书记刘颂明都要处处捧她、让她,她的身份太神秘了。她能够贷到那么多款,还能够青云直上当了天首市的政协副主席,太神奇了。苗盼雨来天首市办企业恰恰是天首市“7·14”大案发生之后不久,苗盼雨哪里弄来那么多钱?一个女人果真能够有通天的本事吗?白杉芸有些不相信。从苗盼雨到天首市开始创业的那一天起,就得到了省长路坦平的特别关照,那么苗盼雨与路坦平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不甘寂寞,好奇心、争胜心极强的白杉芸很想弄清楚这里边的诸多秘密。她也曾经是靠出卖色相升官的女人,她自信自己的长相和能力都不比苗盼雨差,为什么自己取得的成效甚微,而苗盼雨取得的成功就那么大呢?为了揭开谜底,她曾经亲自到平州去过一趟,谜底解开了:路坦平还是平州市委书记的时候就与苗盼雨有染,之后苗盼雨一直是路坦平的情妇,苗盼雨正是成为路坦平的情妇之后开始搞房地产开发和炒卖地皮的,据平州人说她在平州至少挣了五千万元,在天首市赚了多少,平州人不知道。那么苗盼雨是从哪里又搞来了五千万投资巨款?当时她既没有从银行贷款,经商也不可能一下子赚一个亿。路坦平如果贪污受贿数额比较大,也不可能一次给她那么多钱,那么苗盼雨的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白杉芸也曾经把天首市发生的“7·14”抢劫银行案与苗盼雨联系起来,也曾经想到平州那一些人会参股,但是马上又被自己否决了。苗盼雨是个女流之辈,她不可能是抢劫银行案的主谋,她仅仅是路坦平的情妇,路坦平还不至于或者指使劫匪去抢劫银行啊。如果其他人因为相信她,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钱全部给她苗盼雨,那样不是太显眼了吗。因此白杉芸一直解不开的谜就是苗盼雨是如何弄来那么多钱成为富姐的。白杉芸通过与苗盼雨的接触,虽然没有弄明白她是如何暴富的,但是却发现了她与路坦平幽会的地点在滨海别墅,同时也发现路坦平的两个儿子都有经济问题。于是一封揭发信诞生了,而且正是这封揭发信乱了陈唤诚的方寸,把河东省闹了个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