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首市公安局上班的当天晚上,她就让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周大海和经侦支队的支队长王太岳把“7·14”大案的有关资料送到她的办公室里,三个人一起看了一遍资料和录像,最后摆蕴菲得出这样的结论:三个被灭口的歹徒肯定是外地人,而左眼被保安用电警棍击伤的那个高个子,应该是本地人,而且现在应该还活着。
上班的第二天,摆蕴菲就给刑侦支队支队长周大海秘密下了一道命令,让他布置下去,在天首市地盘上查找左眼有病的犯罪嫌疑人。这道命令着实让周大海感到头痛,河东省正在实施工业强省战略,仅天首市外来民工就有几十万,找左眼有病的人不难,可是查犯罪嫌疑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周大海把全市所有医院甚至包括私人诊所都跑遍了,调查左眼带有伤病曾经到医院治疗过的人,一共查出一千八百八十九人,与犯罪嫌疑人身高年龄相似的就有一百二十人,又把这一百多人一一调查,最终也没有查出犯罪嫌疑人。一年多时间过去了,“7·14”大案仍然没有告破,也没有任何线索,渐渐地,“7·14”大案就成了摆蕴菲的一块心病,甚至到了二○○四年七月十四日那天她干脆一天不吃不喝地饿自己一天,望着办公桌上写有“7·14”三个字的卡片出神,为的是不能忘记“7·14”这个让她揪心的日子和那个至今没有告破的案子。她现在也不知道压在她心头的这块巨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搬掉。因此,刚才摆蕴菲发现了一个捂着左眼的人,她本能地要注视他一下,身高特征与“7·14”唯一活着的罪犯又极其相似,况且苗得雨很可能就是苗禾壮……难道是自己真的看错人了?不会!她的记忆力特别好,多年前的一些数字她至今仍能倒背如流,任何人的手机号码只要她听一遍或者看一遍就能够记得准确无误,并且最低能够记上一个月。如果一个人和她有过一次接触,至少三年内她再见到这个人马上就能够忆起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过这个人。如果是一个非常熟悉的人,不管他怎么变换服装,或者化妆整容,她也同样能够认出来。基于此,她觉得自己并没有看错人,尤其是苗得雨无故昏倒那个情节更让她产生了疑心,是苗得雨真的有病,还是心虚不敢面对她这位女捕头而故意演出的一出金蝉脱壳之计?她心中的问号越来越多,问号越拉越长。她在这个时候已经决定不露声色地仔细调查一下这个苗得雨的真实身份。
当摆蕴菲决定暗查苗得雨身份的时候,一个特殊身份的女人立即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苗得雨是苗盼雨的哥哥,苗盼雨现在是河东省红得发紫的人物,且不说她和省长路坦平有无经济上的瓜葛,更不说两个人之间的绯闻是真是假,仅凭她现在是天首集团总裁和天首市政协副主席、省政协常委这些头衔,省委就不会同意她摆蕴菲轻易插手天首集团的事情,天首市委也不会同意她去查一个对天首市乃至河东省经济作出“巨大贡献”的企业老总。想到这些,她在心里暗暗决定,调查苗得雨的身世必须亲自出马,连天首市公安局刑侦队的人也不能用,这个事情必须秘密进行。
摆蕴菲想好了这一切,职业病又犯了,她觉得苗得雨肯定是“7·14”大案的主犯,一千万的巨款可能就是他抢走的,但是她弄不明白那么多钱苗得雨是怎么弄走的,又能够藏在什么地方?当时苗得雨在天首市尚无立足之地,那些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转念又一想,摆蕴菲笑了,仅仅凭自己的主观臆断凭什么就说苗得雨是“7·14”大案的主犯?自己千万不能犯了主观臆断的错误。这时候她又想起了丈夫李宜民特意让天野市委书记王步凡写的那幅书法: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那么借用到一个警察身上,就是不能凭主观臆断,必须深入调查研究,必须注重证据,法律是来不得半点儿虚假和臆断的,你可以把任何人假设成罪犯,但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你绝不能说他就是罪犯。她因为工作忙已经有半个月和丈夫李宜民没有“正面接触”过,今天看见丈夫的脸色那么难看,急忙上前去问李宜民:“老李,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病了?”
“没事,可能是太劳累,最近感冒总在纠缠我,因此刚才没有陪陈书记下井。”李宜民向妻子笑了一笑,尽量想用笑容来安慰她。
“老李,这次感冒怎么这么长时间,还没有彻底好……”
“我现在感觉已经好多了,不要紧的。”李宜民说罢又去忙自己的事情,摆蕴菲望着李宜民的背影有些内疚,因为彼此的工作都很忙,摆蕴菲平时对丈夫和女儿照顾得很少,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他们……
天野市市委书记王步凡因为是工业强省委员会的成员,陈唤诚说让成员们留下来晚上还要开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因此他在离开省委到凤凰山的时候让天野市市长林涛繁先回天野,自己留下来。刚才省领导带人下井他没有下,一方面是他腰间有伤,一遇到潮湿就会隐隐作痛,另一方面他是个务实不务虚的人,他认为领导们戴上安全帽到井下去走一趟,仅仅能够留下几个镜头上电视,留下一段佳话让记者的报道篇幅写得长一些,仅此而已。如果说这样的新闻有意义、能够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也可,如果说它没有意义,只是一些花架子没有什么作用也行。抢险队正在抢险,领导们下井既不可能去帮助抢险,甚至还会妨碍抢险队顺利地开展工作,纯粹是作秀的形式主义。因此他没有下井。
陈唤诚他们从井下上来后,又是一番语重心长的指示,语气还相当沉重。之后他命令副省长季喻晖留下来督促抢险救人,其他人员准备撤离。这时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李宜民说:“陈书记,我也留下吧,季喻晖同志一个人留下来力量有些单薄,再说他对煤矿下边的情况没有我熟悉,我也留下来。”
陈唤诚点点头,特意和李宜民握了手,他为李宜民对工作的忠诚和负责所感动,很动情地说:“老李,那就辛苦你了,不过要注意身体啊。”
路坦平望着摆蕴菲半开玩笑地说:“摆捕头,你可是嫁了个好老公啊,老李可是我们党的好干部,活着的焦裕禄哩。”路坦平说这话是有根据的,在河南省登封市的公安局长任长霞牺牲后,河东省省委宣传部搞了个“远学英雄,近学标兵”活动,李宜民被河东省委省政府命名为“焦裕禄式的好干部”,摆蕴菲被天首市命名为“任长霞式的好民警”。
摆蕴菲知道自己的丈夫重感冒还没有彻底好,昨天夜里煤矿发生事故以后,陈唤诚在北京还没有回来,省长路坦平当时说自己在平州考察工作也不可能及时赶回来,李宜民立即披衣起床出了家门,到现在也许连碗热饭都没有吃上,她看着丈夫一脸憔悴的样子,心疼得差点儿掉下眼泪,她望着路坦平主动请缨说:“路省长,我也留下,人多力量大嘛!”
路坦平知道摆蕴菲是关心自己的丈夫,就笑着说:“蕴菲同志也留下吧,不过我可有言在先,你这个摆任长霞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李焦裕禄,我看他的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身体可是革命的本钱啊!”
摆蕴菲很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路省长的关心,我们家老李哪方面都好,就是不知道关心自己,只知道干工作,当然我这个做妻子的也很失职,没有尽到一个贤内助的职责。”
路坦平今天始终没有板他那副“阶级斗争”脸,而是笑着说:“老摆,革命家庭是和普通家庭不一样的,要不怎么会说你们一个是焦裕禄,一个是任长霞呢?”
陈唤诚也嘱咐摆蕴菲要好好照顾李宜民,摆蕴菲不停地点着头,表情有些惭愧。她和李宜民平时都很忙,她对李宜民的照顾确实太少了,因此也没有少挨女儿李梅的埋怨。
李宜民等人目送其他领导下山,又回到井口,看见水泵抽上来的黑水少了,从矿井口已经开始向外排矿渣和湿漉漉的煤炭,李宜民似乎看到了希望,很兴奋地说:“只要在短时间内能够把井下巷道疏通,也许被困井下的矿工们还有生还的希望,井下少死几个人,或者全部活着上来最好。”李宜民是矿工出身,矿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故,他知道不死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仍然这么想,暗暗在为井下的工人们祈求平安,希望他们都能够活着上来。
送走领导们之后,摆蕴菲又想起了苗得雨。突然一个大胆的设想在她的脑海里闪现了一下:“7·14”大案的主犯如果是苗得雨,那么被灭口的那三个歹徒会不会也是平州人,会不会是苗得雨在黑道上的哥们?她想到要亲自到平州去一趟查一查当年的苗禾壮现在的下落。可是她是从平州调过来的人,如果她亲自到平州去目标太大,不利于开展工作,查处苗得雨必须悄悄地进行。这时她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周大海和王太岳这两个人还得用,那么派谁去更合适呢?她想到了王太岳,因为王太岳是搞经侦的,他出现在平州,人们只会认为他是在查什么经济犯罪分子,而不会认为他是在查刑事犯罪嫌疑人,于是她立即拨通了王太岳的手机,看自己身边没有人,小声说:“太岳吗?我是摆蕴菲。”
“啊,摆局,你好,有什么指示?”
“现在我需要你到平州去调查落实一人,这个人在天首市叫苗得雨,在平州他可能叫苗禾壮,平州市西关人。太岳你记住,第一,马上出发,到平州后不要惊动平州警方,暗中把苗禾壮的真实身份调查清楚,看他到底和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总经理苗得雨是不是一个人。第二,一直没有告破的‘7·14’大案会不会与苗得雨有什么牵连,因为他现在的一切特征和罪犯吻合,‘7·14’大案案发后不是有三个不明身份的歹徒被灭口了吗?那么这三个人是外地人还是平州人?查一查他们是不是苗得雨在黑道上的哥们?你到平州查一下看他当年关系好的哥们中间有没有失踪的。第三,快去快回,这个事情只有你我两个人知道,一定要注意保密,不得向任何人泄漏。”
“摆局,你说的苗得雨会不会是苗盼雨的什么人?”
“是,是她的哥哥!”
“她的哥哥?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她有个哥哥啊!”
“她确实有一个哥哥,但是平时深居简出,不怎么露脸。正因为苗得雨不是一般的人物,我才让你去秘密调查,而没有让周大海去,因为周也是平州人……啊不和你说这些了,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
“好,明白了,我马上就动身。”
摆蕴菲合了手机,紧锁眉头,忍不住踱了几步,不自觉地又在警告自己:目前对苗得雨仅仅只是怀疑,绝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把他就锁定为犯罪嫌疑人,因为这一切还只是假设,或者只是主观臆断,并不等于现实……

 

第五章 韶华逝·云共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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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省发生特大矿难事故,不仅牵动着河东省高官们的心,也牵动着中央领导的心,同时还把一道难题摆在省委书记陈唤诚面前:河东省境内的红星煤矿发生了罕见的特大事故,震惊全国。如果这起矿难不是责任事故还好说,一旦是责任事故麻烦可就大了,是谁造成了特大责任事故?是什么原因出现了特大责任事故?这些问题都必须彻底调查清楚,如果不是天灾而是人祸,那就必须对有关领导和有关的责任人作出恰如其分的处理,不然对上对下都不好交代。陈唤诚从政以来的原则是谋事不谋人,用人不整人。那么一旦是责任事故,季喻晖会不会有问题?白杉芸会不会有问题?那么处理了一些人,这些人会不会认为是他在整人?他从来就不相信谣言,可是有些事情传扬已久,说的人很多,他不肯相信也得引起注意。苗盼雨和路坦平的关系他是春节期间才听白杉芸和陈香有意无意之中说起的,当时他还批评了陈香和白杉芸,说她们不应该私下里捕风捉影地议论领导干部。女儿陈香笑着说:“我可爱可敬的老爸呀,我们承认你是君子,难道所有的人都是君子吗?人家路坦平和苗盼雨都住在一起了,你还以为你女儿在嚼舌头呢!现在河东省已经有人说你看着面善,其实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笑面虎,对路坦平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在放纵他,你相信不相信?”
“你亲眼见到了?还是亲自听到了?是谁这样说的?也就因为我太宠你了,才使你这样没规矩!”陈唤诚一边质问陈香,一边批评她太放肆。
“爸,路坦平和苗盼雨之间的风流韵事见到的人多了,芸姐就亲自见到过。”
陈唤诚又问白杉芸:“杉芸,是你亲眼看到的?还是听谁这样说的?”
“我……我也是听一些老百姓瞎嚼舌头,我也是随便说着玩的。”白杉芸急忙进一步解释说,“有一次我到滨海去散步,见路坦平和苗盼雨出双入对的就在滨海别墅那里,就像野鸳鸯一样……”
“我不喜欢你们这样无原则的话,希望是第一次听到,也是最后一次听到。”陈唤诚当时很不高兴地表了这样的态,陈香和白杉芸都觉得很没趣。
苗盼雨是天首集团的总裁谁都知道,那么苗盼雨和路坦平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呢?对于传言陈唤诚将信将疑。如果天首集团煤业公司的事故是责任事故,就肯定会牵涉到苗盼雨,假如要处理苗盼雨,路坦平会不会和自己唱对台戏?这次矿难事故比他刚到任时的“7·14”大案严重得多,影响更大,已经惊动中央领导,上边也来了人,必须要有个明确的说法,有个服众的交代。但是现在就提出处分谁,或者说让谁来承担领导责任,显然为时尚早,如果仅仅是有惊无险,矿井下边没有死亡一个人呢?如果是天灾而不是人祸呢?退一步说如果是因为矿震引起的事故呢?陈唤诚心中非常矛盾,他知道这么大的事故不死人几乎是不可能的,然而他仍然希望出现奇迹,希望只是虚惊一场,不要死亡一个人,不要处分一个人。
陈唤诚之所以把会议放在晚上召开,一是晚上没有烦冗的琐事干扰,二是下午国家发改委的有关领导还要找他谈话,至于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他现在还不知道。中央来的人没有向他透露一点口风,他也不想去猜测。但是他已经预感到谈话的内容肯定比较重要,不然不会语气上那么神秘严肃。
从天首集团红星煤矿回到省委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省委省政府的领导们在省委大食堂里吃过饭各回各的办公室去处理紧要事务,晚上还要接着开会。
省委办公大楼面朝凤凰路背朝古都路,建在省城天首市的制高点上,极其庄重的办公楼前边是开阔的大院子,有树,有花,有草;草坪外边是灰色人造花岗岩铺设的甬路,朴素、坚硬;在甬路的中轴线末端,是闪闪发光的不锈钢旗杆,旗杆上边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甬路连接着用花岗岩砌成的大门楼,大门朝南向阳,庄重大气,南朝凤凰山,背依北山,东眺大海,西望黄河,不失为风水宝地;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在无声地告诉世人:此处是河东省最神圣的地方。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天首市,十几座立交桥像一幅美丽的图画展现在省委大门外边,动态,车流穿梭,流光溢彩;静态,高楼大厦,鳞次栉比……
王步凡也是在省委餐厅吃的午饭,吃饭的时候他和省委副书记井右序坐在一起,井右序说下午有事情要和王步凡谈,王步凡点着头,心里有些纳闷,井书记找他谈话呢?是天野出什么事了还是他本人的工作出什么问题了?他一时有些琢磨不透。
吃过饭王步凡随井右序到了他的办公室里,秘书进来为井右序和王步凡倒了茶水,然后退出去。秘书退出去之后,井右序端着杯子坐在王步凡身边问道:“步凡,最近在天野的工作还顺利吧?天野的铝电工业在全省都是一面旗帜,尤其是现在,旗帜的作用已经很明显了,你干得不错,陈书记对你的工作非常满意。喝茶,铁观音,味道不错的。”
王步凡急忙喝了一口茶水说:“嗯,味道不错。”说了茶的味道,一时又不明白井右序的这个开场白有没有什么具体含义,因此就没敢说什么具体的话,只是微笑着很谦虚地点了点头,双手又向后拢了一下自己的背头,继续品茶。他在天野的工作应该说是卓有成效的,陈唤诚为了奖励他这个工业强省战略的模范人物,曾经向中组部建议过让王步凡进入省委常委,可是路坦平借着陈唤诚的话提议让平州市的市委书记秦汉仁也进入省委常委。陈唤诚对秦汉仁的印象不怎么好,一时形不成决议,王步凡和秦汉仁谁也没有成为省委常委,而是把两个人都冠名为工业强省委员会主要成员,有时候列席参加省委常委会议,路坦平是工业强省委员会主任,季喻晖是副主任。王步凡至今也弄不明白这“主要成员”算是副省级还是正厅级,说是正厅级吧,有些副省长都不参加的会议他和秦汉仁参加了,说是副省级吧,可自己现在的待遇明明只是正厅级。
井右序又说话了:“吃饭前陈书记主持召开了省委常委紧急会议,经陈书记提议,省委常委们经过认真研究,有一个临时决定,陈书记让我代表他先和你谈一谈。步凡,具体情况是这样的,李宜民同志是省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原来纪委有个副书记,春节前因为肝病去世了,李宜民同志一直要求给省纪委配备一到两名副书记,陈书记考虑再三,你原则性强,工作有方法,有魄力,认为调你到省纪委任副书记比较合适,当然陈书记也和李宜民同志通了气,他对你出任省纪委副书记完全赞成。哈哈,这个省纪委副书记可能从各方面来说都不如你当天野市的市委书记,但是工作需要嘛,你要服从组织上的安排,一切都要向前看,陈书记没有明说,他可能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李宜民同志多次提出不再兼任纪委书记,一时又没有合适的人选,我推荐说你王步凡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当然,有些事情还得上边点头,也有可能是过渡一下将来让你出任省纪委书记,也有可能将来从上边往省里委派,因为省级干部也不是省委书记说了算,这是后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步凡听井右序这么一说有些吃惊,他弄不明白省委这样的决定到底是什么目的。当初陈唤诚确实说过工业强省需要王步凡这样的人才,将来要把他调到省里边来。那时王步凡只是把陈唤诚的话理解成随便说说而已,如果是真的,他觉得也应该给他提拔为主抓工业的副省长,现在怎么想起来让他当纪委副书记,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这个决定让一般人看起来就属于明升暗降的那一类,省纪委副书记尽管名誉上可能比天野市的市委书记高,但实际上极有可能预示着他的政治生涯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或者说他的政治前途已经到此为止。市委书记将来还有升任副省长的可能,而纪委副书记升任纪委书记的可能性不大。这么多年来,河东省纪委的副书记从来就没有一个提升为书记的,连当上人大政协副职的人也没有。在他看来“过渡一下”升任纪委书记的可能性几乎只有百分之三十,而他如果继续当他的天野市委书记,要不了几年不提升副省长,也要给他一个副省级的待遇。可是现在想这些已经没有用了,当初陈唤诚说要把他调到省里边他没有当真,现在省委当真了,自己还能够再说什么呢?只是觉得省纪委副书记这个位置有些耐人寻味,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
王步凡看井右序的水不多了,急忙起身给井右序的杯子里添了点儿水,然后坐下,自己也喝了一口水,稳定一下复杂的情绪,思考着是不是自己在工作上有什么地方有失误让省委不满意了,然而他想来想去始终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天野经济现在在全省各地市排在首位,天野铝电集团在林君的带领下形势很好,是工业强省战略的排头兵,天野又是河东省的旅游城市,这些政绩是河东干部群众有目共睹的。陈唤诚于去年年底曾经提议让王步凡进入省委常委,尽管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弄成,但也不至于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得宠一下子变为失宠。他原本想着自己进不了省委常委,将来有望升个副省长,谁知现在的结局竟然会是这样,调到省纪委来,还是个副书记,还要过渡一段时间。很多事情一过渡就黄了。一旦自己就任省纪委副书记,那么进省委常委的希望几乎等于零,过渡的结果可能是永远如此这般了。说真心话他不愿意来当这个省纪委副书记,情愿还当他的天野市委书记。
井右序见王步凡心事重重闷着不说话,就意味深长地说:“步凡,任何事情都要以大局为重,现在河东省的政治经济秩序都不太好,调你到省纪委任副书记我们大多数同志也是赞成的,原因是河东省要想从大乱达到大治,省委必须吸收新鲜血液,纪委的力量也必须加强,纪委的作用也应该充分发挥。在目前市场经济条件下,纪委所扮演的角色和它工作任务的繁重,你心里应该清楚,形势不容乐观,这个我就不多说了。今天的会议你也参加了,应该知道目前河东省的政治经济形势严峻到什么程度。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你不会再认为省委把你推荐到省纪委副书记的位置上是明升暗降或者是省委在玩弄什么政治游戏吧?主要是你对铝电行业也懂一些,现在河东省要解决的首要问题就是铝电工业的治理整顿工作啊!再说你的原则性强,工作有思路,比较适合纪委的工作,我们应该有大局意识,一切都要围绕大局,甚至包括牺牲个人的某些利益,不要单单从职位的高低上看问题。其实李宜民推荐过你们天野的时运成,刘远超推荐过你们那里的副书记刘畅……”
王步凡听井右序把话说得这么严重,也顾不得有任何顾虑了。他心里清楚,官大一级,就像山高百仞,俯仰之间的感觉是绝对不一样的。就目前河东省的形势来看,政治经济秩序确实比较混乱,凡是出现这种情况的地方必然会有贪官在作祟,必然出现各种各样的复杂斗争,这是现在的一般规律,有贪官,那么就需要纪委唱重头戏,铝电行业的秩序混乱,就要治理整顿这个领域。这时他已经不再考虑自己到省纪委工作是不是明升暗降,而是认为自己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在反腐倡廉斗争中扮演一个反腐败的急先锋,不能眼睛只盯着天野那一亩三分地。组织上培养他这么多年,自己也曾经雄心勃勃地想干一番大事业,想为反腐倡廉做个孤臣,那么在疾风到来之时,自己应该做劲草,还是做墙头草?他的骨子里边有着强烈的叛逆性格,他最欣赏的戏词是“共产党员,时刻听从党召唤,专拣重担挑在肩……明知征途有艰险,越是艰险越向前”。可是“越是艰险越向前”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过去就有人说他爱捅娄子,爱用阴谋诡计整人,甚至有人说天野倒下去的干部多,王步凡是有责任的。那么纪委这个平台正好可以“捅娄子”,在自己不能够讲任何价钱的时候,他还就不信河东的邪气能够压住正气。不过他对天野的事情仍然关心,于是他望着井右序连感叹带询问:“唉,世态炎凉人间知,大道无痕万象新。井书记,我要离开天野了,天野的班子省委考虑没有?”
“省委已经考虑过了,陈书记让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省委的意见是让天野市的市长林涛繁同志出任市委书记,让常务副市长王宜帆同志出任代理市长,刘畅同志任市委副书记,纪委书记时运成同志可能要调省里来工作,让张沉同志出任纪委书记,让孔放远同志任常务副市长,肖乾同志任市委秘书长。李书记既然推荐了时运成,省里还是要用他的。步凡,你的意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