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乐声由远及近,庄重威严,像是敲击在人的心间。由暗至亮的画面里,一座巍峨的高山出现,长长的、近乎看不到头的石阶从山顶绵延向山脚,披盔覆甲的军士立于石阶两侧,身后黑底银纹的玄鸟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音乐便在此时愈发庄重,愈发威严。
镜头中,石阶的最下端,渐渐走上来一个人。
她梳着繁复的发髻,头上戴着玉制的玄鸟冠,身穿君主服,手持天子印,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上前来。
镜头一直跟随着她,迅速晃过好几个蒙太奇的画面———
有雨幕之中,鬼魅般的玄甲骑兵穿行在树林里,树冠枝叶间露出一抹新芽色;有宏伟的宫殿向两边展开,她身着赤红华服逆光而来;有重重烛影,觥筹交错,宴会之上你来我往;有丝竹管弦、轻歌曼舞,暗流涌动步步杀机……
她每走一步,便极快地闪过一个画面。
有营地的火光,有劈开黑暗的刀光,有落天火围攻之下屋檐上的信步闲庭,也有俯视阡陌纵横的街道,成竹在胸的浅笑。
这是逐鹿天下,最开始的篇章。
她又向上走了几步,于是画面再次变换———
妆台前,暗卫单膝跪地,刀尖朝向自己,面色冷酷,眼神虔诚。
猎场上,红裙白马,眉目如画,衣衫明艳的红,几乎要点燃这片天地。
无论是疯马救人,还是八箭连发,她永远都保持着从容的姿态,凛然的气度。
最后温柔的夜色里,漫天星河之中,银鞍白马,飒沓秋风。
镜头一直跟随着她的脚步,又有新的画面出现———
是并肩站在一起的身影,是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是风拂过青绿色的宝石,绕过那孤悬着的明月,是素银的阁楼殿宇,圆润的珍珠耳珰,是大襟窄袖的深衣,是革带系住的玉勾。
是黑色的浪潮伏低,送别旧主。
是秦山脚下燃起的火把,星星点点照亮了返程的路。
是温柔的月色照耀人间。
是阴阳,是生死,也是离别。
她越发往上,画面便出现得越多———
有集贤殿里堆积如山的公文,有悄悄啃饼子、同僚还打掩护的官员,有拍桌子打板凳要拨款的争吵,有宛如狂风中的树苗一般被扯得东歪西倒的太仓令,也有她迈进殿门后,所有人动作暂停,骤然安静下来的场面。
有温柔的包围,有汹涌的关爱,有兄妹互相斗智斗勇的温馨……
有黑夜转为白天,青年聚在一起,唱着不知愁的祝词,有系着红绳的煎饼,高高低低地挂在屋檐下,一轮轮金灿灿的小太阳,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有精心做的被小心放在角落的滚灯,有被藏起来的瘦弱小橘猫,有张牙舞爪的孩子,有快乐嬉笑的同僚。
离开银阙的马车到了穿过山谷的河流,简陋的浮台下有鱼摆尾游过,夕阳的余晖沉入地平线,只留下慢慢暗淡的云彩,灯笼的光照亮浮台。明月悬于高高的天空,生辰快乐的祝福,似乎也到的并不算太晚。
而后……桃花开了。越开越盛,越开越热烈,绵延铺陈为一片极致的绚烂,有人在桃花树下倒了一杯酒,酒的颜色深粉,像春日走到了尽头。他在桃花树下,做了一场梦。
有千秋殿里过去的回忆,有亲人之间喜笑颜开的郊游,有妆台里的暗信,有偷偷溜出宫外的玩耍,有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有一日一日平安长大,有祭车神,有斗龙车,有油纸包着的粗糙糖果放到掌心。
她走得越发高了,于是画面变成了重夜山巅浇下的那三杯酒,变成身着冕服,手捧赤玉玺,一步一步登上九曜之山,变成一路相随的祭歌声,变成“拜见陛下”的山呼浪涌。
而后,是秋思郡的舍生忘死,是亲赴险地的怡然不惧,是战场上领着羌国军队亲征,战无不胜,连战连捷。
是最后梅漱郡的决战里,那枪尖划过的锋芒,是在取得最终胜利后不骄不躁,宵衣旰食,是让满目疮痍的城池一点点焕发生机,是让无家可归的百姓重新有了生的希望。
她已经快要走到顶了,于是画面只剩下最后几幅———
是夏国称臣,是燕国俯首,是韩国低头,是卫国为羌土,是萧国入掌中,是楚国任凭驱使。
是分裂了几百年的王朝,终于实现了大一统。
是天下的人都低下头颅,心悦诚服,口称天子。
她终于走上了最前方的台阶。
她转身,自上往下看,身后的台阶洁白无瑕,却好像是由无形的白骨一层层累积而来,敌人也好,友人也罢,无数人在这条路上折戟沉沙,再也没有醒来。
山呼浪涌的拜谒声自下而上。
她是天命所归。
她为天下之主。
作者有话说:
到此为止,正文就正式结束啦!
这篇文从19年9月开文后放置了近两年,期间纠结过是否要写这个故事,最后21年6月正式开始连载,到完结刚好也是六月,断断续续连载了两年。
如果没有大家的陪伴与鼓励,这篇文不会有写完的那一天。
谢谢大家愿意看这样一个又慢又长的故事。
休息几天后开始连载番外,正文里有些没提到的情节会在番外里陆续补全。
谢谢你们,晚安~
“秦王扫六合,虎视何雄哉!
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
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
出自唐朝李白的《古风·秦王扫六合》。
“神安坐,翔吉时,共翊翊,合所思。”出自汉朝刘彻《华晔晔》。
“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出自唐代许浑的《金陵怀古》。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琉。”出自唐代王维的《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出自明代孙蕡的《朝云集句诗七言律诗其五》。
第343章 番外:人世间
元朔第二年,天下各处渐渐太平,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开始择地而居,重新打造家园。
毁坏的屋舍得以修缮,破损的城墙得以修补,废弃的集市得以重启……在百姓们的不懈努力下,城池慢慢有了几分未经战乱前的繁荣模样。
通海城曾与秋思郡比邻而居,在秋思郡遭受瘟疫侵扰时,它也跟着受到影响,元气大伤,后面城池易主,又是一番动乱。
这座千疮百孔的城池在战争结束后,因为毁坏得太过厉害,除了那些故土难离的旧人,少有人愿意在此定居,毕竟这座小城再往前八十多里,便是交通发达、联通三城一郡的邬伽,稍微有些野望、薄有家资的人,都只在此处暂作中转,待时机成熟便会离去。
三月初,通海城来了个俊秀的年轻人,一出手便在城里盘了间面积尚可的小院,然后又请来匠人敲敲打打,左邻右舍好奇探问,才知这年轻人在此处定居后,打算开间医馆。
通海城面积小,秋思郡瘟疫后,仅有的几家医馆跑的跑、关的关,城里的百姓偶尔有个头疼脑热,想拿副药都难,这个选择从其他地方过来定居的年轻人,恰好解了小城中的燃眉之急。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大夫,医馆还未正式开张,年轻人的人缘便一日胜过一日,今日东家给个蛋,明日西邻扯把葱,东西不贵重,贵重的只是心意。那年轻人一般不收,实在推脱不了,便会回一些实用的礼物,绝不占别人的便宜。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处出来的,等年轻人的医馆正式建成开馆,附近几条街上过半的街坊邻居都来了,庆贺的宴席摆了一整日,从街头摆到街尾。
从这日起,不少人都知道通海城有了间新医馆,坐诊的是个叫凌鱼的年轻大夫。
这位年轻大夫的医术并不算高超,只能算作寻常,但他态度好,极有耐心,面对着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叮嘱,有时同一个问题被人反复问上数遍,也不见他发怒。
他店里的药材总是明码标价,不弄虚作假,也不以次充好,对着实在困难的求医者,还会适当减免药费。
于是他的口碑一日胜过一日,来求医的人也日渐增多。
偶有闲暇时,他会搬张躺椅躺在门口的树荫下,翻翻医书练练字,再替不识字的街坊邻居代写几封书信。
人美心善恒有资产,父母双亡洁身自好———落在知道这位大夫的人眼里,简直是个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女婿。
于是医馆开张还不到三月,来说媒的媒婆便踏平了小院的门栏,一度逼得这位年轻大夫不堪其扰,不得不对外宣称自己是个鳏夫,并对已故妻子情深义重,这辈子都不打算续弦。
不少媒婆仍不死心,变着法儿地说“男人身边怎么能没有一个女人照顾着”,却被一个个礼貌回绝,持续了几个月后,看出他是铁了心,登门的媒婆才渐渐少了。
在摆脱了被做媒的影响后,这位年轻大夫的医馆又贴出了告示,说要招几个小学徒。
在这年头,学门手艺可能就是以后一辈子吃饭的本事,告示贴出去没过两天,便有不少人带着自家的孩子上门,那年轻大夫看了一圈,眉头便皱起来:“怎么一个女孩都没有?”
“我说凌大夫———”登时便有人皱起了眉,“女孩子家家的,可不好抛头露面。”
在医馆当学徒,少不了得给人诊脉、看伤处,要是伤在露出来的皮肤上还好,要是伤在一些衣服遮掩的位置,那看了……该多不检点啊!
说话的人虽没有恶语相向,但眼里明晃晃的意思表露无遗。
其他人虽没开口,但从脸上的表情来看,都是赞同这人话语的。
“一统天下的帝王也是女子,她还启用了不少女官。”凌大夫看着那一溜的男孩,“你们怎么不说她们抛头露面?”
“那能一样吗?”人群中有人嘀咕了一句,“那可是天上的神仙下凡,能和我们这些凡人一样吗!”
凌鱼皱起了眉:“都是吃人间五谷长大的,又有哪里不一样?”
有人想反驳,却又怕得罪了他让自家孩子失了做学徒的机会,只能告饶似的笑笑,不再作声。
凌鱼也没指望自己三言两语便能让这些人根深蒂固了多年的想法发生变化,话题被终止,他也不再继续深追,在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后,他在前来的十几个孩子里挑了两个。
他一挑完,便有人忙慌慌地问:“不是说挑四个吗?!”
“是招四个,两个男孩,两个女孩。”凌鱼说,“张贴在门外的告示已经说的很清楚了。”
“女孩子顶个什么用啊,不是白白浪费名额吗?”有人苦口婆心,想劝这位年轻的大夫改变主意,“十几岁就得定亲,过两年就得嫁人,抛头露面会嫁不出去的,让她们来学医……这是害人啊!”
“凌大夫———”
劝他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却见凌鱼将站在他旁边的孩子轻轻一推,径直撞到他怀里。
“既然你觉得学医是在害人,你家孩子便不要跟着我了。”
那人目瞪口呆:“我说的是女孩学医!这关我家孩子什么事!”
他大声道:“你不能这么不讲道理!”
“跟着我学手艺,我包吃包住发工钱。”他淡淡道,“我的道理,就是规矩。”
*
医馆收徒这个小风波闹到最后,凌鱼也没张口将两个女孩的名额空给男孩,只在拒绝那个孩子后,又补上了个名额。
只有一个人的小医馆因为多了两个八九岁的孩子,陡然间热闹了几分。闲暇时总能听见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师父师父,这个药材是羌活还是柴胡啊?我认不出来……”
“白蔹清热解毒,消痈散结,决明子味苦,性微寒,赤芍散瘀止痛,用于、用于……”
普通人家的孩子刚刚开始接触这些,学得极其吃力,常常会出现令人啼笑皆非的错误,凌鱼还没批评,那两个孩子的头已经羞愧得快要低到地里去了。
“学东西不能心急———”凌鱼将他们的问题一个个点出,然后鼓励道,“慢慢来。”
那两个孩子红着脸也红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某一日,凌鱼自噩梦中惊醒,推开窗,发现那两个孩子住着的屋舍里还点着微弱的烛光,烛光下能看到两个坐在桌边的影子。
世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有个人的辛苦,总归不能强行替他人做了决定。
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出去阻止,只是从第二日起,每日中午多了一道荤菜,晚上多了一道汤。
那两个孩子或许注意到了,也或许没有注意到,只是学得比以往更用功,更努力。
当小院外的树上掉下第一片金黄的枯叶时,医馆里迎来了第三个学徒,是个女孩。
她走进来的时候戴着个大斗笠,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声音小如蚊蝇:“我……我可以在医馆里做学徒吗?”
凌鱼当时正在整理药材,闻言问她:“为什么想来做学徒?”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几乎让人疑心她是不会动的石雕。
“因为我娘生病了,没有人能给她看病……”她的声音很轻,“我不想让她死。”
凌鱼定定地看着她,那小姑娘将自己裹得严实极了,似乎生怕别人认出她来。在这样封闭的小城里,别说做出这样的决定,就算有这样的念头,也被视为出格,视为不检点。
“你要学医,就不可能永远不接触人。”
“我知道……”她说。
她慢慢地摘下了头顶上的大斗笠,露出了一张枯黄消瘦的脸,眼睛肿得像核桃,因为紧张害怕,牙齿将嘴唇咬得鲜血淋漓。
“我要学。”似乎是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强硬,她又急忙补上了三个字,“可以吗?”
凌鱼像是没有看见她脸上的焦急担忧、惶恐害怕:“想学就留下。”
那女孩的眼角好像滚下一滴泪,她用手背使劲一擦,然后低着头小跑过来,声音里颤抖中带着急切:“从现在开始学,马上就学,可以吗?”
“你阿娘的情况很不好?”
“嗯……”她胡乱地点点头,“我想学医,我要救她。”
“需要我去看看吗?”凌鱼问。
他没有直截了当地说要去替女孩的娘亲看诊,也没有漠然无视毫不在意,只是将选择权交到了这个女孩手中。
女孩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全是挣扎。
凌鱼没有催促她,只是给她倒了杯水,塞到了她冰凉得吓人的手中。
那个女孩儿就这样攥着杯水,缩在医馆的小角落,斗笠又重新戴回到了头上,她看起来像是墙角顽强生长,却最终快要腐烂的蘑菇。
太阳快下山了,墙角的蘑菇终于动了动。保持着一个姿势太久,让她站起身来时浑身发麻,她一瘸一拐地走到凌鱼身边:“您去……看看我娘吧。”
“只是……求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自己也明白求人帮忙却提出这么多的要求,是件非常失礼的事情,但她还是忍着心里那股不断上涌的愧疚感,小声请求,“求您在天黑之后悄悄地去,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了。求您……求您了……”
凌鱼点了点头。
他想要拍拍女孩的脑袋,却见她在警惕地一缩后慢慢收回了手。
那女孩也因为自己的条件反射蒙了一瞬,眼里瞬间溢满了惶恐不安:“我……”
“是我太唐突,不怪你。”他说,“厨房里给你留了饭,去吃点儿吧。”
“谢谢您。”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犹豫了好一会儿后,她终于小跑着走向厨房的方向,在经过医馆后门时,她转过头,用更小的声音说,“谢谢师父。”
……
凌鱼在入夜后,由女孩带着去见了她的娘亲。
她的娘亲在一间很破烂的柴房里,墙壁和屋顶到处能透过月光,秋日有些寒气的风从四面八方的缝隙里吹进来,发出呜呜的怪声。
女孩的娘亲就躺在这间柴房里唯一的床上,说床其实也不太准确,只不过是几根木头上搭了一堆稻草,稻草上铺了一床极差的毯子,瘦弱到几乎脱相的妇人便陷在这堆稻草中间,看着像个行将就木的骷髅。
凌鱼的医术只是寻常,但他还没给人诊脉,便知道人已是油尽灯枯了。
他们进来的动静惊动了那阖眼睡着的妇人,那妇人嘴唇翕动着:“……是……雅雅吗?”
“娘!”一下午都表现得比较冷静的女孩眼圈红了,她不顾那妇人身上因为长久没有擦洗而显得有些古怪的气味,轻轻拉起了她的手,“我去医馆做学徒了,很快就能学会看病,很快就能救你了!”
“我的师父也跟着我来了,他很厉害的,一定可以救你的!”
那妇人轻轻回握了她一下,已经快瘦成骷髅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那笑不狰狞,只是有些难看。
“雅雅……记挂着娘呢……”妇人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救了,只是不放心唯一的女儿,所以才拼命强撑着,“娘很高兴……你跟着师父好好学……”
她一直在担心自己走后唯一的女儿要怎么办,眼下孩子给自己找了条活路,她很高兴,很高兴。
她把目光转向凌鱼:“凌大夫,我听说过您……您是个好人……”
小城里没什么秘密,她也知道凌鱼的医馆招收女孩的事。她曾动过心思,只是那时身体还没坏到这种地步,所以最终没下定决心。
“雅雅是个乖孩子……她要是学得不好,贪玩了调皮了,您怎么打怎么骂都行,只要给她口饭吃……”妇人很久没说过这么长一段话,有些呼吸不过来,她用力地喘/息了一声,“要是她实在没有天赋……您就把她收为奴婢,她真的很乖,很听话的……”
被称为雅雅的女孩已经开始掉泪了,穷人家的孩子本就早慧,她已经从她娘亲的话语中听出了某种不详的意味。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掉着眼泪一个劲儿地喊:“娘!娘!”
她甚至不敢用太大声音,因为她是偷偷来的,不敢让别人知道。
那妇人又温柔地回握了她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只是脸上的神色、面上的生气都在迅速衰败下去。
“雅雅,听话。”她说。
……
或许是心中最牵挂的事有了着落,即使凌鱼开了药,妇人的情况也一日坏过一日,终在一个多月后撒手人寰。
在妇人死后,她的丈夫才出面,为她草草收敛了尸身,随便寻了块地一埋,万事作休。
他已经有了新的妻子,有了刚出生的小儿子,自然也瞧不上这个古怪又抛头露面的女儿,不如卖掉攒点家底———凌鱼用七两五钱银子,从他手中买下了他的女儿。
雅雅在医馆中安了家。
有了母亲去世,父亲发卖的经历,她越来越沉默。学习起来的劲儿,比她两位师兄还疯还吓人。
凌鱼想要劝她,却也不知该从何劝起。
有些痛苦可以倾诉,有些痛苦却只能在时间中由自己慢慢和解。
……
秋日慢慢过去,冬雪开始覆盖上这座小城。
某一日醒来后,院里覆了厚厚一层雪,她两个师兄早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堆了一大三小四个雪人,她一出门就能看见。
见她起床了,她的一个师兄抬着手招呼:“小师妹!这边!吃饭了!”
毫无预兆地、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吓了她师兄一跳。
“唉不是!我、我就是嗓门大,吓到你了吗?你别哭啊!!!”
在师兄惊慌失措的叫喊中,她忽然嚎啕大哭,撕心裂肺,话语夹杂在哭泣里,颠三倒四:“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啊?到底是谁做错了?”
母亲想为她找一条活路没错,父亲为了以后的生计要卖掉她没错,师傅善良收养她没错,师兄们体贴她没错……可为什么她还是那么难过?为什么她还是那么难过!
什么才是对?什么才是错?
嚎啕大哭的时候,看着向她走过来的师父,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她的师父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那么一瞬,她觉得面前的这个人不像她的师父。
“我虽虚长你几十载。”她看到师父脸上露出一点怅然,“但这个问题,我也给不出答案。”
对和错太难以界定,每个人都有不圆满,或许……这就是人世间。
———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人世间。
第344章 番外:思往事
这日天黑后,很久不再做梦的凌鱼,突然又梦到了许多往事。
比如……一个多年前的冬日。
那时他刚刚从卫国离开,千里迢迢地进入萧国,改名换姓后,成了林氏因幼年多病极少见人的嫡子林瑜。
他来的时候正逢萧国的新年,钧天处处张灯结彩,处处喜气洋洋,林府也不例外。
新桃换旧符,灯笼悬檐下,门口的青铜盆里,不间断地燃烧着竹子,一直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林氏是卫国埋在萧国的暗桩,他们待林瑜极好。对外,林瑜是林氏最受宠的孩子,对内,他们奉林瑜为主,不敢有丝毫逾矩。
可林瑜还是觉得孤独———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没有亲人在身边的新年。
是他主动放弃的,是他想要阿兄活下来的,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
所以他不应抱怨,更不应难过。
只是入夜时,听着隔壁院子里飘来的高兴的声音,听见那欢声笑语,他还是有种自己莫名其妙吃了一颗酸李子,牙齿和心脏都开始隐隐作痛的错觉。
小小的林瑜将自己关在屋里,没有点蜡烛,一片漆黑。
忽然,在黑暗中,有人敲了敲门。然后是一道温和的嗓音:“小郎君,我可以进来吗?”
屋里没有人回答,于是问话的人又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依旧没人回答。
在敲了三次门后,门外就再也没有了声音。
林瑜一直坐在黑暗里,等到守岁的爆竹声全然消失,等到隔壁渐渐安静,等到街上的狗吠微不可闻后,他才终于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他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了,可又不知自己的委屈从何而来。
他忽然很想回家,可他已经回不去了。
林府很好,可这里不是他的家。
铺天盖地的难过突然席卷了他。
在黑暗中,他无声地流着眼泪,然后又自己默默擦干。
等第一缕晨曦穿透紧闭的厚窗纸,为屋内带来一点模模糊糊的光亮时,哭得累极、不知是睡过去还是晕过去的林瑜终于醒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极难睁开,好像眼皮上挂了两个沉沉的秤砣,疲惫酸涩困倦的感觉不断上涌,折磨的他整个人都打蔫。
他轻轻地推开了门,却被门口等着的人吓了一跳。
“你为什么在这里?”他问。
门口的人向他伸出手,掌心是拇指大的圆形玉璧,有两截红丝绦系在两端:“新年的第一天,每个孩子都要配长安扣。”
“虽然对小郎君有些冒犯。”他向前一步,将玉璧系在凌鱼腕间,声音压得很低,“但属下依旧希望,小郎君往后能平平安安。”
那玉璧可能是被人在手里攥久了,贴在手腕上有种要将人烫伤的错觉,林瑜撇开眼:“你在这里等了多久?”
那人是林府的家主,生得一副温润的容貌:“昨日小郎君不愿见属下,属下只能回去了。”
林瑜低着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从这日起,他便在林府正式住了下来。
最初几年,他很少与人打交道,性子也有些孤僻,不爱与同龄人交游,哪怕请帖上门,往往都被回绝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