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韩棠知道,谁也救不了我。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吗?
我不敢说韩棠在这座城市就是手眼通天,可他既然能查到这两年是我在暗中照顾夏荷,能查到她藏身的地方,他怎么可能查不到夏荷曾经打掉过一个孩子?一个属于他的孩子,她跟他唯一的孩子,他穷其一辈子都不会再有的孩子。
我叹了口气,“算了,已经这样了。”
我还能说什么,身为女人,我能理解她当年做这个决定时的忧惧和为难。
告诉我?她怕我出卖她,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我未必敢扛。不告诉我?她又过不了自己这关。可人都是有自保心的,她最后还是选择了隐瞒。
夏荷担忧地说:“小夏,这次见面,他一直没跟我提过孩子的事。你说,他到底知不知道?”
我苦笑一声,“韩棠那张脸,你不是没见过他谈笑能用兵的模样。你都看不透的事,我就更看不透了。这件事因你而起,结果却不由你控制。算了,听天由命吧…”
我放下电话,导演助理已经在门口催了。我深吸几口气,在镜子最后看了看自己,觉得没问题了,放好电话走了出去。
灾难没来之前,饭还是要吃,日子还是要过,所以我必须工作。
我参加拍摄的这首MV,整个摄制过程都是在室内,制作公司成本投入之小,由此可见一斑。导演据说是从韩国留学回来的,在圈子里有点名气。
然而这一行就是这样,越是有名气的人就越难伺候,尤其是这种半红不黑的MV导演。倒不是要故意为难谁,但他们为了让自己的作品更出位,往往会安排一些难度比较大或是比较暴露的动作给模特,以此来吸引大众的眼球。
这种给新人歌手制作的MV,因为不是什么大制作,有名气的大模不愿意接,一点经验都没有的嫩模,制作方还看不上。于是,最后就落到了像我这种有些经验、报酬不高、又比较好说话的野模身上。
跟我在MV中搭档演情侣的是一个身材挺拔健硕的男模,大家都叫他Ben,这名字当然是假的。用我们的话说,出来行走江湖,谁没几个艺名?
以我的眼光来看,作为一个男模,Ben的条件是相当不错的,身材高大,外貌俊朗,气质上乘,脾气也很好,没什么架子,笑起来的样子特别阳光。这种清新健康、老少通知的形象在现在的模特界是相当吃香的,很受纯情宅女的欢迎,或许…还有宅男。
拍摄开始之前,导演助理大致给我们讲了MV的故事和导演想要表达的主题。
大致意思是:这是一首忧伤又带些摇滚色彩的情歌,歌词晦涩颓废,感情真挚热烈。导演想用比较艺术的手法,来表达爱情能让人“生不如死、死不如生、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主题。希望我们在拍摄的时候可以大胆一些、放开一些、激烈一些。
说白了,就是要我们出位表演。
开始进行得都很顺利,我跟那个叫Ben的男模很有默契,两个人都不是新手,很容易入戏。那个留着小胡子,喝过韩国墨水的导演还算靠谱,虽然也安排了一些暧昧的情节和动作,但不算太出格,尚在大家可以接受的范围。
我跟Ben都很配合,大家都理解,有时候,艺术和情色也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终于到了最后一组镜头,导演要求Ben把我抱起来,压在墙壁上,然后用手撕破我大腿上的黑色丝袜。
整个动作要求一个镜头完成,中间不能有空挡,这样拍出来的画面看着才漂亮。
听导演讲解完,我倒是没什么,顶多被撞一下,Ben的脸色就不太好看。因为这个动作看着简单,可要想达到预期到的效果,他必须用一只手托住我的臀部和大腿,空出另外一只手来扯我的丝袜,还要一次完成,这对男模的臂力要求是非常苛刻的。
我身高172厘米,体重有53公斤,模特里面算是瘦的。但是让一个男人用那样的姿势单手举起来,怎么都有些费力。
我跟Ben相视一眼,两个人都觉得奇怪,既然有这么难的动作,为什么要把它放在最后,在我们两个都快要精疲力竭的时候才拍?
很显然,这是导演安排不当。但我们能说什么?我们两个小野模,整部MV除了我们的身体,连个侧脸都看不到,只有听话的份。
第一条没过,Ben抱起我的位置太低。
第二条没过,丝袜没扯破。
第三条没过,动作不连贯。

连着十几次NG之后,导演有些不耐烦了,指着Ben劈头盖脸地骂起来,“你到底能不能演?脑子带来了没有?演不了就滚蛋!别在这儿浪费时间。”
我看Ben气得浑身发抖,那只一直用来抱着我的手抖得更厉害,却沉着脸,一声都没言语。
导演助理倒是个厚道的人,马上出来打圆场,“他们拍了一天了,可能状态没调整过来。不如这样,大家休息十分钟,一会儿再拍。”
休息的时候,我看到Ben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自己给自己按摩,整个右手臂又红又肿。
我递了一瓶矿泉水给他,小声说:“大家都是为了赚钱,在这一行谋生不容易,他也是一样,忍忍吧。”
他回我一个微笑,接过水问我,“你怎么样?刚才被我撞得挺疼的吧?”
我笑而不语,心里却说,岂止是疼,简直就快散架了。
他越是疲惫,越是心急,就越是控制不好力度。后背还算好,大腿就比较遭罪,尤其是左腿,被他的指甲抓伤了好几个地方,这会儿走路都疼。
“一会儿你抱我的时候,我用手抓住你的衬衫,这样省力点。”我对他说。
他摇头反对,“不行。导演没安排这个动作,一定不让过。”
我转过脸,看着坐在那边喝着参茶,看着样片的小胡子导演,“他要求苛刻,也不过是希望拍出来的画面好看点,出位点,如果这样做效果更好,他不会反对。”
十分钟休息之后,我们重新开始。
我故意将白纱裙的吊带歪到一边,Ben抱我起来的时候,我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的白衬衫扯掉一半,露出古铜色的皮肤。Ben撕破我的黑色丝袜,我尖细的指甲正好划破了他宛如雕像般的肩膀。
导演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头,一举手,“好,给男模肩膀一个特写,这条过!”
收工之后,我换好衣服,拎着自己的包走出化妆间。
Ben捂着肩膀来找我,埋怨道:“你这一箭之仇报得够狠的,这几道印子,约莫没几个星期都下不去。”
我看着那几条血淋淋的指甲印,“只有让你吃点皮肉之苦,咱们才能早点收工。你一个大男人,就担当点吧。”
Ben笑了,也不是真的在意,“小夏,给我留个电话吧。”
我看着那张俊朗的脸没说话,男模和女模合作之后发生一夜情,这在圈子里并不新鲜,也不是什么秘密,但我真的不待见这种露水情缘。
两个寂寞的人彼此拥抱,感受着对方的体温分享一个寒冷的夜晚,这种肌肤相亲的快乐固然美好。可是天亮之后,当所有的情欲消退,温暖散去,你看着对方漫不经心地提好裤子转身离开,却是更深的寒冷和寂寞。
Ben见我没答话,好像明白了什么,笑着说:“你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挺不错的,有自己的想法,又不像其他女模特那么娇气。以后要是有工作,可以介绍给你。”
原来是我想多了,赶紧在便签纸上写下电话,双手递过去,“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电话,谢谢你。”
谢绝了Ben送我回家的好意,我一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马路上,这会儿放松下来,才感到自己已经饥寒急迫。
从早上七点到现在,差不多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啃了一个又干又小的面包,根本没吃过东西。摄影室还没给暖气,正是北方室内最冷的时候。我那件吊带纱裙看着飘逸性感,却薄得可怜,冻得我直哆嗦,一直就没缓过来。这会儿被冷风一吹,恨不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拥紧自己的风衣,看到街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摊子。鸡蛋和腐乳的香味随着风飘过来,浓郁油腻的香味引得人口水直流。
掏出钱包买了一个,让老板多加一个蛋,然后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车站的椅子上,一边吃一边等回家的公车。
胃里太久没有食物的滋润,第一口吃下去,差点吐了出来。我喝了口水强压下去,慢慢才觉得好些。
从这里到城乡结合部的平房区,坐公车大约要一个半小时,我还可以在车上睡一会儿。
我边吃边在心里盘算,等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就在这时候,一辆豪华房车在我面前停下来,我看着从车上走下的人,喝完瓶子里最后一口水。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衬得那张脸更加英俊夺目,引得周围等车的小女孩纷纷侧目。
城市烂醉的霓虹,车水马龙的街道,南来北往的行人,仿佛都成了照片上虚化的背景,只有他是鲜活的,生动的,无论是孑然一人,还是立于万人之中,都是一样的万众瞩目。
我垂下眼睛,看着他锃亮的皮鞋和挺括的裤线。
这样一个聪明笃定的男人,就连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满满的控制和心机。我过去怎么会很傻很天真地认为,可以跟他成为莫逆?
他在旁人诧异的目光中弯下腰,直视着我的眼睛,“迎着冷风吃东西,你的胃还要不要了?身体才刚好,你应该好好照顾自己。”
我没有说话,捧着手上的煎饼果子,一边吃一边看着他。
他无奈地笑了笑,夺过我手上的粮食,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走吧,小夏,找个地方,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我凝视他三秒,用袖子擦了擦嘴,“好,我们谈谈。”
凌靖带我去了一家装修考究的粤菜馆,在商业区某标志性建筑的最高层。环境很考究,大厅一隅有一个圆形的舞台,穿着绣花旗袍的女歌手坐在高背椅上唱着绵软柔侬的粤语老歌,很是应景。
因为凌靖特意交代过,所以侍者挑了一个安静又临窗的位置给我们,只要稍稍侧过脸,就能透过落地窗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夜景。
我看着精致的点餐单,忍不住为菜肴后面的数字折服。
都说广东人务实不务虚,烹调的菜肴也跟精明干练的岭南人一样,绝对不是虚有其表的花架子,所以粤菜向来是以注重实际、价格实惠、口味鲜美而著称。
但此刻看着菜单上精美的图片,我觉得这里的菜式或许口味鲜美,却跟“价格实惠”委实不沾边。
不知道是不是我刚才在车站的吃相太过可怜,仿佛怕我吃不饱,凌靖点了几道看着很有分量的菜色后,又叫了几样点心和一壶雨前龙井。菜上齐之后,竟然摆了满满一桌子。
尽管如此,在我喝了三碗鱼片粥,吃了两笼虾饺,一笼烧卖之后,对面一直在饮茶的男人还是忍不住说:“我以前都不知道,你的胃口原来这么好。”
我夹起一块生炒排骨,边嚼边说:“我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他看着我没说话,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慢慢吃,别噎着,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夹起一块生炒排骨,边嚼边说:“我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说话。”
他看着我没说话,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慢慢吃,别噎着,我们有的是时间。”
不知道是吃急了,还是刚才在外面胃里灌了冷风,我忽然感到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恶心,赶紧喝了两口茶水,本以为能压住,没想到恶心得更厉害。
我放下餐巾,跟凌靖说了一句“对不起”,没空看他的反应,就捂着嘴向洗手间冲去。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我好像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一样,明明都吐空了,想要呕吐的感觉却无法控制,可偏偏什么都吐不出来,如同当初憋在心口的那股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