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的小保安帮我付了车费,又帮我叫来了物业管理员,请他们找人叫来了小区物业指定的开锁师傅。
开锁师傅对我家的门锁驾轻就熟,这是他第二次帮我开锁,第一次是因为凌靖要破门而入。而这一次,是为了让我可以顺利回到这间实际上不属于我的房子。
公寓里的一切跟我走的那天一模一样,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喝剩的半杯茶水。家具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这间屋子跟她名义上的主人一样,这半个月以来,无人问津。
我找出住进公寓那天带来的旅行箱,收拾好自己所有的东西,不过是几件衣服,几双鞋子,一些乱七八糟的化妆品,一个箱子就全部装完了。
我回头看了看自己住了将近三年的地方,又看了看手里简单的行李,这一刻才真正发现,原来我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
那么它是什么?
我没有答案。
离开的时候,我把公寓的钥匙轻轻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听着它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时间飞逝,光影无声,为我这三年岁月落下一个最后的休止符。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三年缱绻,恍然如梦。此刻黄粱梦醒,一切皆空。
卷二:玉碎
第一章:上天给了我一双明亮的眼睛,我还要用它看清这个世界
我在夏荷住过的那间小平房里安顿下来,这间房子当初是我帮她租的,为了避人耳目,地点选得极为偏远安静,就因为这样,虽然带了一个小院子,房租也比其他地方要便宜许多。
夏荷是一个十分爱干净的人,我归置好自己的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小屋子就像模像样了。
这间房子附带的院子里,也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我在树下放了一把竹制的躺椅,每到闷热的夜晚,我就躺在那张竹椅上乘凉,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上的月亮,听草丛间凄凄的蝉声。
生活就这样一平如水地过下去,好像被石头激起涟漪的湖面,恢复得一平如镜,一切如初,而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留在这里,从来不曾远去。
10月刚过,天气越发地冷了。有时候我盖着薄毯躺在树下,看着姜黄的秋叶从树枝上一片片落下来,一些往昔的记忆,就这样变得清晰起来。
有时候,我会试着用手遮住眼睛,就像某个人曾经做过的那样。
然后,所有的天光散尽,整个世界变得死黑一片。
我总是惊恐地将手拿开,又被陡然降临的阳光刺痛了双眼,每一次的尝试,都弄得自己泪流满面。
我知道,尽管有人用最直接最不堪的方式给我上了一课,尽管这个教训会让我毕生难忘,尽管那个结果是如此的不堪回首,我还是做不到难得糊涂。
上天给了我一双明亮的眼睛,我还要用它看清这个世界。
10月中旬的时候,一切都平复下来,我开始重新投入工作。然后悲哀地发现,原来再大的心酸、痛苦、失望和难过,也抵消不了生活的繁难。
只有生活是无敌的,当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工作,要么饿死的时候,你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纠结过去的种种。
苏菲玛索说过,女人要优雅到死。
我想这大约是生活优越的女人才有资格说出口的话,因为女人的优雅是靠金钱滋润出来的。没钱没房,你怎么优雅?满脸皱纹,你怎么优雅?流离失所,贫病交集,你怎么优雅?
我不想优雅到死,我宁肯工作到死。
为了联系工作,我新买了一部手机,补办了一张电话卡,号码没变。结果刚开机,就接了两通电话。
第一通是芳芳打来的,问我怎么一直没跟她联系,打我的手机又没人接,害她担心死了。
我告诉她我的手机丢了,电话需要新买,还要补卡,办完这些事,就把她给忘了。
她骂我没良心,然后又很忧伤地告诉我,就在几天前,晓希被她男朋友扫地出门了,两手空空走的,什么都没捞到。
我闻言有些纳罕,之前不是听人说,她男朋友送了她两栋房子、一辆跑车吗?怎么能说什么都没捞到呢?
问过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两栋房子都是期房,没办过户手续。当初说给她,不过是签了一个过户协议,但协议没公正,就是没有法律效力。如今一朝失宠,晓希那个看似敦厚老实的男朋友,居然翻脸无情,不但房子不给,还让人将那辆跑车砸了个稀巴烂,就算卖废铁也不留给她。
芳芳说,她今天才看明白,男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十分感慨,很多女人都希望男人是笨蛋,最好是钱多、人傻、快来。却忘记了,男人的钱也不是那么好算计的。都是场面上的人,钻营的就是心机。你以为单凭女人那点小聪明,就能把手伸进男人钱袋里?人家几辈人辛辛苦苦赚下的基业,凭什么让你坐享其成?就因为你年轻、漂亮、妖娆?可漂亮的女人何其之多?凭什么就该是你?
女人借着男人上位,男人用金钱捧你的同时也从心底瞧不起你,需要你的时候对你千好万好,不需要你的时候自然把你当垃圾一样扔掉。别抱怨人家太绝情,只能怪你自己不争气。
想到这里,我又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我跟了文昭三年,从没借着他上位,事事谨慎,处处留心,却同样被瞧不起,同样被舍弃。
很多事情,真没什么道理。
我对芳芳说:“你也别一竿子打死,好男人还是有的,只是咱们没碰到。就算这样,晓希也从那男人身上捞了不少好处。她参加那几个模特大赛,每次都拿名次,哪一次不是她男朋友拿钱喂出来的?你跟我混了这么多年还是野模,晓希却早就出名了。她现在每次的出场费是你的多少倍,二十倍还是三十倍,你算过没有?”
芳芳嗤之以鼻,“那有什么用?咱们这行吃的是青春饭,能风光几年?再大牌的模特退下来,出路也就那么几条。要么给模特公司做后勤,要么找个有钱的男人嫁了,要么就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哪个有钱人会娶个模特当老婆?别说是他们,就算是模特公司的人,还有那些男模,也不会跟女模特结婚,都觉得干这行的人太乱太杂。除非你能当上个超级名模,那又另说。”
我说:“有得必有失,哪有只收获,不付出的道理。晓希现在有的,只要她不出意外,不乱挥霍,这辈子应该衣食无忧了。但是快不快乐,值不值得,只有她自己知道。你我也是一样,别人只看到咱们镜头前的风光,但快不快乐,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会知道。”
第二通电话是夏荷,她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更衣室换衣服,准备给一个小歌手拍MV。
“小夏…”她在电话那边长吁一声,谢天谢地的语气,“总算找到你了,打你电话总是不通,我还以为韩棠骗我,把你人间蒸发了。”
我用脸和肩膀夹着电话,边换衣服边说:“放心,我能吃能睡,能跑能跳,你前夫的花拳绣腿,我当他给我舒筋活血了。”
她被我逗笑了,说话的语气是风雨过后的平静,“不管怎么样,听到你的声音我就放心了。小夏,我现在在美国,一切都很好,以后会更好,谢谢你。”
她这三个字让我感慨万千,她是否知道,因为这三个字,改变了我怎样的命运?
我拿好电话,坐在化妆台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用跟我道谢,我也没做什么,帮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世界这么大,相遇就是缘分。你该谢的是你自己,那根针你早就藏好的是不是?你没想让自己彻底失明,但你用一辈子的光明,赌一个没有他的未来,逼得他不得不放手。夏荷,我真的没想到,你会做得这么绝。”
想到那个宛若青莲的柔弱女子,居然会把明晃晃的钢针扎进自己的眼睛里,虽然已经事过境迁,没有了最初的惊澜,可每次回想起来依然让我心底发寒。以至于每次看到针一类的东西,我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夏荷,想起她流血的眼睛。
连我都是如此,韩棠又会怎样?
有人对我说过,承诺是不能退缩的勇气。但我知道,最无畏的勇气往往来自最彻骨的绝望。
她没有说话,半晌后我听到她苦涩的笑声,“小夏,两年时间,还不够我长大吗?与其等着别人的怜悯,不如自己去争取。尽管代价大了一点,可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记得咱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过,一辈子不长,不要活在回忆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要做,就做让别人后悔的事。”
她没有说话,半晌后我听到她苦涩的笑声,“小夏,两年时间,还不够我长大吗?与其等着别人的怜悯,不如自己去争取。尽管代价大了一点,可是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记得咱们在一起的时候说过,一辈子不长,不要活在回忆里,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要做,就做让别人后悔的事。”
我长叹一声,“是的,他后悔了。可你的眼睛也不会恢复到以前的程度,这种伤害是永久性的,你的视力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越来越差。到了最后,你可能还是会失明。这样的代价,值得吗?”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不值得,但是我没有办法。两年前他亲眼看着我被人砍掉一只手都可以无动于衷,现在又要我跟他过一辈子,还要我为他生儿育女。他以为我是什么?我没有感觉吗?对于那些太习惯得到一切的男人,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心可以硬到什么程度。小夏,他们都是这样,有太多的权衡和算计,不管爱你,还是不爱你,都能做到郎心似铁,这才是最恐怖的。”
我心里一凉,夏荷真的变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心怀孤勇的清丽少女,那个以爱为生的单纯女孩,那个委曲求全、谨小慎微的韩家儿媳。
过去的夏荷死了,死在了韩家庄严的刑堂上,死在了韩棠冷静的目光中,死在了凉薄的人性上,死在了无数个对月叹息、迎风流泪的夜晚,死在了自己的爱情里…
我对她说:“夏荷,好好过吧,把过去的一切都忘了,好好活着。”
“我会的…小夏,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的语气很犹豫。
我对着镜子用指尖挑了挑刚粘好的假睫毛,“咱们两个也算患难之交了,有什么不能说的?有话就快说吧,不然就下次再说,反正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沉默了几秒,才吞吞吐吐地告诉我:“两年前我离开韩棠的时候…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是我自己后来去医院打掉了。抱歉,这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我的手一僵,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抓紧手机急冲冲地问:“这件事韩棠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小夏,我不能问,也不敢问,怕给你带来麻烦。”
我在这边苦笑,岂止是麻烦?如果韩棠知道这件事,我还有命吗?放走夏荷是一回事,但因此让韩棠失去了一个孩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感到自己手脚发凉,手心却在不断地冒汗,所有的血液似都逆流回去,保护自己那颗颤颤发抖的心脏。
“小夏,对不起,我应该早点告诉你…”大洋彼岸的人显然也知道事态的严重,这绝不是让我受点皮肉之苦就能了结的。
夏荷打掉了韩棠的孩子,但韩棠不会拿她怎么样。就像两年漫无止境的寻找,日夜的焦灼,长久的分离,这一切的一切让这个男人再怎么绝望愤怒,那些挥舞的拳头和狠辣的耳光也不会招呼在自己最爱的女人身上,自然有人替她受过。而我这个自不量力,又无关紧要的女人,理所当然成了他发泄情绪的不二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