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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这个鲛人,居然还活着!
自己在伽蓝帝都的白塔上,明明亲手将剑刺入他身体,这个人怎么如今还活着?他…难道是死而复生的怪物么?
随着心里的杀机,唰的一声轻响,剑芒从银色的剑柄中再度吞吐而出。显然是在刚才那一场打斗里吃了大亏,清欢剧烈地喘息着,手里的剑芒微弱了许多,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他看着眼前的情况,急速地想着脱身之计。
然而,溯光只是淡淡地横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又转过头盯着孔雀,用一种斥责的口吻道:“现在情况那么危急,怎么还和自己人打架?”
自己人?清欢一愣,露出难以理解的诧异来。
难道到了这个时候,这个鲛人还把自己当作命轮的同伴不成?——要知道当初为了阻止他刺杀夜来,自己可是毫不留情地背叛了组织,将这个“同伴”格杀于剑下!
“他娘的!能怪我吗?”听到这句责问,孔雀忍不住暴躁起来,“这个死胖子居然想半路脚底抹油走人!——剑圣门下出这种败类,我不替他们清理门户怎么说得过去?”
清欢忍不住咆哮起来:“你算什么东西?居然出言侮辱我师尊!”
两个人又忍不住怒目而视。
“好了。何必为了这些小事拔剑相向——”溯光叹了口气,劝阻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大事为重。你看,当初麒麟虽然要杀我,可是如今我还是把他当作同伴。”
“什么?这死胖子要杀你?!”孔雀还是第一次得知此事,叫了起来,“他不肯为组织出力也就罢了,难道还想背叛命轮么?”
“不错,是我干的!老子敢作就敢当!”清欢没有辩解,梗着脖子叫起来,指着溯光,“你居然要杀夜来,我管你是谁,一律杀无赦!”
“夜来?是那个第五分身么?”孔雀怔了怔。她…居然是麒麟的亲人?
“是啊,他甚至为了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对我动了手。”溯光微微咳嗽了几声,“麒麟差一点就真的杀了我了…如果不是有个人正好路过救了我,我如今可能还不知道怎么样。”
说到“有个人”的时候,他的语调起了微妙的变化,眸子里有一种黯然。
——那一刻他想起了那个救了自己的人。那个丫头将重伤垂危的他扛到了家里,养在一口巨大的铜水缸里,就如养着一条鱼一样。当他从昏迷中醒来的第一瞬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
被她养着的那几天,似乎是紫烟死后他过得最平静愉快的日子吧?
只是,连城易脆,一切最美好的东西都是最短暂的,转瞬即逝——就如终究逝去的紫烟,还有那个展翅飞去、再不回头的翼族女孩一样。
然而,就在他忽然失神的那一瞬,孔雀正在怒吼:“什么?他竟然对你下手!他妈的真瞎眼了么?剑圣一门传承万年,最后收了这样一个徒弟!”
清欢也暴怒起来:“妈的!你又骂我师父?信不信老子真杀了你秃驴?”
“别吵。事情都过去了,”溯光回过神来,知道这两个人都是火药一样的脾气,低声,“麒麟也是为了保护亲人才对我下手——如今殷夜来已死在帝都大火之中,我如今也好好的。事情已经结束,他应该也没有什么执念了吧?”
清欢脸色忽然沉了下来,愤怒的气焰仿佛一下子就灭了。是啊…夜来她毕竟还是死了…即便是做出了这种背信弃义的事,结果还是于事无补。
孔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看着清欢的眼神也渐渐缓和起来。
“人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也都一笔勾销。”溯光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此刻不得不对这个同伴流露出最大的善意,极力地说服他,“你背叛组织来杀我,我并不记恨。但,现在是命轮的危急关头,星主已经逝世,魔即将苏醒——剩下的事情,只能靠我们三个了。”
“星主已经逝世?!”虽然早有预感,但这个消息还是令两个人都大吃一惊。
“是。我亲眼所见,亲手所殓。”溯光微微咳嗽着,露出长途跋涉后的疲倦神情,抬手拂去了肩膀上掉落的花,“看到了么?这就是‘飞烟’,开在命轮中枢所在的地方——如今,它连同星主,都已经被冰族毁灭了。”
“冰族?!”孔雀失声,“他们…”
“是的,他们派出了极厉害的杀手,用一件非常奇诡的机械秘密潜入了云荒。”溯光低声,语音沉痛,“我一接到星主召唤,就日夜兼程赶过去,不料还是晚了一步,无法挽回这个结局…你们不知道那一场杀戮有多惨烈。”
“星辰暗淡后的第九百年,
“亡者当归来。
“魔王从地底复苏,
“血海从西汹涌而来,
“呼啸淹没大地。
“月蚀之夜,大灾从天而降,
“神祇于红莲烈焰中呼号。
“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
“当暗星升起时,一切归于虚无。”
那一刻,水镜上浮现的预言一行一行地从命轮成员的心中浮起,每一句都令人颤栗——是的,星主准确地预见了自己和全族的死亡,试图召回他们。然而,一切终究还是来不及了。在他们几个赶去之前,毁灭已经到来。
“冰族怎么能杀得了星主?”孔雀震惊,“星主又到底是谁?”
“星主来自于南迦密林里的隐族,是翼族遗留在大地上的一个分支。”溯光简略地说着,只觉得精神有些不济,“这些…咳咳,实在说来话长,有了时间再慢慢细说吧——如今,咳咳,如今我们得赶紧去往狷之原。”
“去狷之原?”孔雀吃惊,“为什么?”
溯光犹豫了一瞬,还是决定对同伴说出实话:“这第六个分身,只怕已经潜入了迦楼罗,来到被封印的破军王座面前了!”
“什么?!不可能!时间还没到!”孔雀霍然一震,“离三百年一度的破军觉醒日还有两个多月,第六个分身怎么可能提前到达?——而且,我们不是连最后一个分身是谁都无法预测么?怎么会知道她如今的下落?”
“这是星主最后的预言。”溯光叹息,顿了一顿,道,“那是个冰族人。”
“冰族人!”孔雀倒抽了一口冷气,不再说话——冰族!难怪这些年来他们踏遍云荒,寻找那最后一位分身,却一直杳无消息。却不曾想到那个人并不在这片大陆上,而是被驱逐在西海上流浪的异族人!
如果这一世,分身转世在冰族人里,那破军一旦苏醒,后果不堪设想。
“孔雀,你不应该离开空寂之山和狷之原那里的,”溯光低声,咳嗽着,“你一走,迦楼罗那边就更无人看管,只怕冰族人已经把那最后一个分身送入了里面。”
孔雀脸色一变,喃喃:“糟糕!如果…如果第六分身已经到了破军座前,只怕无法阻止魔的复生了!”
“是的。但无论如何,我们也要用尽一切方法阻拦。”溯光道,碧色的眼眸渐渐凝聚起来,“难道你想就此放弃,任凭魔君重生、云荒动荡?”
“当然不。我在佛前立下誓言,众生入地狱之前,自己须先入地狱。”孔雀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句佛号,神色肃穆庄严,那一瞬竟露出一种佛相来,“九百年了,即便命轮在此时崩溃,群龙无首,我亦不会就此抽身离去,任生灵涂炭。”
“好!”溯光点头,“那我们出发吧!麒麟,你——”
然而,当两人转过身的时候,却不由得吃了一惊——码头上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了清欢的人影。那个胖子,居然趁着他们两个交谈的时候脚底抹油再度悄然开溜了!他走得是如此无声无息,显然是将剑圣一门的轻功发挥到了极点。
“他娘的!”孔雀这下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拔腿便要追上去。
“咳咳…算了。”溯光却咳嗽着,摇头阻止了他,“看来,咳咳,看来麒麟对命轮的使命并不认同。既然他毫无诚意加入我们,勉强也不是办法。咳咳…魔君即将苏醒,孔雀,我们还是立刻去往狷之原吧!不能耽搁了。”
一边说着,他一边走向了渡口。
“好吧。”孔雀无奈,看了看他的脸色,“你很累么?对了,你的剑呢?你的辟天怎么——”
然而话刚说到这里,溯光整个人忽然往前一个踉跄,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辟天已经断裂了,”他低声说着,因为咳嗽而几乎无法说下去,“紫烟、紫烟也…”
“怎么了?”孔雀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却发现他的肩上瘦骨支离,几乎硌痛了自己的手。他吃惊于同伴在短时间内的惊人消瘦,却更震惊地看到溯光捂着嘴剧烈咳嗽,指缝里却点点滴滴沁出了鲜血来!
“天!你这是——”孔雀连忙扶着他站稳。溯光却摇着头,断断续续地道:“不…我没事。只是、只是…咳咳,在密林里受了一点湿气风寒。不、不碍事…”
“他娘的,这哪里是风寒!”孔雀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龙,这段日子你太累了,鲛人的体质天生就弱,怎么吃得消?我看还是先别忙着赶路了,得先好好养伤。看你这样子,估计撑不到魔复苏自己先去黄泉路了!”
“我说过不要紧!”溯光却一反常态地发了脾气,咬着牙,“从东泽这里到西荒尽头,路途遥远。现在已经快三月了,为了赶时间,干脆横穿镜湖从水路走吧——”
“横穿镜湖?”孔雀对这个提议有些吃惊,然而溯光已经一脚踏入了青水里,双足在一瞬间合拢,成了鱼尾的形状,准备潜泳而去。
“好吧。去就去,最多用术法劈开水路就是。”孔雀嘀咕着,将袈裟脱了下来卷好,摸了摸光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镜湖这条线路可不好走,万一出什么事你得帮我一把!”
溯光点了点头,忽然停住了。
“怎么?”孔雀问,却见水波粼粼,忽然有一条鱼从青水上逆流而来,忽地跃起——那条鱼全身雪白,双鳍如同翅膀一样鼓动,居然飞上了半空,停在溯光的面前,腮帮子一鼓一鼓,似乎无声地张口说着什么。
“文瑶鱼?”孔雀愕然,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东西。
然而,溯光却没有回答,听着鱼儿说着什么,脸色越发苍白。许久,他叹了口气,用孔雀听不懂的语言对着文瑶鱼说了几句,然后抬起手抚摸了一下那条鱼的脊背,低声:“就这样回复我的父皇吧…辛苦你了。”
文瑶鱼扑扇着双鳍,恋恋不舍绕着他飞了一圈,最终一头扎入了水面,迅速游走。
“你和那条鱼说了什么?”孔雀在一旁忍不住好奇。
“一些关于海国的事。”溯光低声,却不多说,“我离开得太久了,海国发生了很多事,父皇希望我能尽快回去处理——只可惜,我做不到。”
孔雀不由得苦笑了起来:“你父皇一定很生气吧?生了那么个儿子,居然把云荒的事情看得比海国更重要。”
溯光也是苦笑,只道:“我们还是尽快赶去破军那边。”
“好,我修炼有劈水术,可以入水行走。”孔雀接着把袜子也脱了下来,赤足走下青水去,却回头嘀咕,“不过镜湖里多水怪幻境,我怕这样一路过去,就算路线缩短了,一路上花的力气也不合算。还不如…”
就在那一瞬,他的话语停顿了。
“龙?龙?”他涉水冲过去,一把将那个人从青水里扶起。溯光紧闭双眼,脸上苍白地可怕,身体早已毫无知觉,在水里载沉载浮。只有血一滴滴从嘴角沁出,混合着水蓝色的长发,在青水里蜿蜒散开。
孔雀怔怔地看着这张忽然失去了生机的脸,心情沉重。
是的,他是太累了吧?这几个月来,龙风尘仆仆地奔波于云荒各地,几次身负重伤。这一次南迦密林之行,他更是亲眼见证了星主的去世,虽然孔雀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看到辟天剑都已经不在龙的身侧,便可以料想那一场战役的惨烈,剑断魂散,浴血而返。
——此刻的龙,已经是强弩之末,然而却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分开了他们两个,不让他们自相残杀。这个鲛人,虽然是海国皇太子,却为了云荒在拼命啊…
“阿弥陀佛…”孔雀低低念了一句,将昏迷的人从水里背了起来,“不过,你就算要拼命,也得先留下一条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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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什么玩笑?星主都已经死了,这事儿还要继续折腾?”
这边,沿着小道一路飞奔的清欢正在嘀咕,满肚子不以为然:“这一群人神神叨叨的,整天什么命轮,什么魔物,什么迦楼罗——要弄自己弄去,凭什么要老子和你们一起去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老子还有偌大家业要看管呢!”
清欢往自己的掌心啐了一口,用力擦了擦皮肤——随着星主的死去,那个金黄色的命轮也沉寂下去了,不再发光,不再转动,甚至也没有一丝灼热。就如同死了一样。
“真不错,这下彻底解脱了。”清欢觉得轻松无比,吹了声口哨,“以后总算不用被师门的誓约束缚,需要听从什么‘命轮的召唤’了,想干嘛就干嘛,自由自在!”
一身轻松的商人沿着道路飞奔,行出数里遇到了驿站,买了一匹马,数囊酒,翻身而上,直奔北越郡的雪城而去——在那里他还有五家商号,去年的账目一塌糊涂,该交的利润也一直拖着没有上交。既然自己到了东泽,还是得去顺路收一趟账。
清欢在马上惬意地喝着小酒,想着即将进账的滚滚金铢,想着在叶城等着自己的美人傅寿,只觉得神清气爽洋洋得意,大有从此天高地广任鸟飞的豪情。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夜来已经不在了。
“唉…”想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心情又沉重了起来。
从慕容隽到白墨宸,自己这个小师妹在这一生里总是遇人不淑,偏偏又死心眼,不懂得放弃。为那两个人所累,她这一生到底有过多少明亮快活的日子呢?而到最后,她也没有死在天下最可怕的神秘组织的刺杀里,却死在了所爱男人们的手里——这到底是什么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悲哀命运啊。
清欢苦笑起来,在马背上喝了一大口酒,摇头。
她这一生,如果没有遇见这两个人就好了。那个叶城蓬门小户里的好人家女孩,如今应该早就嫁做人妇,洗手作羹汤,膝下子女成行了吧?
只是,命运从来都不因为人的诉求而改变。
在当代剑圣清欢奔驰于古道,为即将失传的剑技而烦恼时,在不远处的北越郡雪城里,一场奇特的对抗却在悄然延续。
二月即将结束,大地回春,即便是寒冷的北方也开始转暖。雪已经渐渐止住了,这个城市从大雪中渐渐苏醒。
然而,在白雪尚未在春风里融化时,一场悄然杀戮却在这个平静古老的城市里展开——短短半个多月里,城中竟然有十几个人忽然失踪。
鲜血在皑皑白雪下纵横流淌,消失不见。
那些人都是在黄昏时分消失的,有些位于远郊,有些位于城中,身份也不一,有些是体面人家,有的却是街头小贩——刚开始大家都以为这些是偶然的、独立的几起事件,并未将这些案子联系在一起。然而,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内,事情却持续地恶化,几乎每天都有一个人失去踪影。
当第十五个人失踪时,北越郡的郡府终于被惊动了,开始在城门口悬挂告示,并派出了衙役在城里到处巡逻和搜寻。雪城一向平安,从未出现过这样奇诡的案子,所以衙门上下都如临大敌。
“请问,府里最近有人失踪吗?”夕阳下,官差走入冷清的乌衣巷,敲开了一扇门,客气地询问主人,“如果有看到可疑的人,请及时到郡府里禀告——最近外面可不太平,府里也要小心。”
“在下并不曾看到过可疑的人。怎么,外面出什么事了吗?”一个披着白狐裘的男子拉开门,淡淡地回答者前来询问的官差,不卑不亢。他衣衫华美,眼神是深沉的黑。对于每一个问题他只回答了几个字,滴水不漏。或许因为身体虚弱,当官府问完了问题后,脸色苍白的男人没有多客套,便随手把门关上了。
“这户人家是刚刚不久前从外地搬过来的,不声不响地买下了这个宅子,”小衙役对着旁边的官差汇报,一边在册子上做了一个记号,“这人应该很有钱吧?你看,这宅子有三进,足足一百亩地,没有上千金珠是买不下来的。”
“嗯。”官差是个四十几岁的中年人,精明干练,在公门里混了多年。在门合上之前,他看了一眼里面——果然庭院深远,飞檐画栋掩映在树木之间,黑沉沉的看不太清楚,却不知怎的令人心下一动。
官差带着小衙役转身走开,走向巷子深处的另一家。
“但…如果那么有钱,怎么会主人家亲自来开门呢?”小衙役却是个机灵人,一边走,一边有些不解地喃喃,“偌大一个宅子,不会连一个奴婢都没有吧?里头连个灯都不点,死气沉沉的,还满是中药味道——”
“是啊,”官差点头,“这里头似乎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小衙役一震,“蔡捕头,你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说不上来…只是感觉而已。”经验丰富的蔡捕头摇了摇头,将名册翻过了另一页,道,“先看看下一家吧!”
当门关上后,房间里便又重新恢复到了黑暗。
披着狐裘的男子穿过昏暗的大堂,走向庭院后的阁楼——那里点着一盏灯,暖而亮,映照得整个院落都有了依稀的光彩。
灯下坐着的女子定定地凝视着那盏灯,不知道想着什么,眼神显然是空洞无神的。在她旁边有一个紫金火炉,炉火上放着药吊子,里面不知道熬着什么中药材,散发出浓郁的气息。
她神色有些恍惚,看着灯火,似乎魂魄都出了壳。
北越雪主无声地走过去,伸出手轻轻一拍,解开了她被封住的哑穴。他在她身侧坐下,眼里露出了一丝冷冷的讽刺:“怎么样?刚才官差上门的时候,你很想呼救吧?很想让外面的人来救你出去吧?可惜,现在的你哪怕动一动、喊一声也做不到。”
他语含讥讽,然而殷夜来却没有看他,半边烧焦的脸上依旧木然。
“你看,已经是第十七天了,杀的人多了,官府也会听到一点风声。”北越雪主走到药吊子面前,用银勺搅了搅,语气森冷,“真没想到,剑圣传人竟然会有这样冷酷的心肠——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者在自己面前死去,竟毫不动容?”
殷夜来的眼神终于微微变了一下,缓缓从烛火上移开,看着眼前的男人。灯光映照着她被烈火焚毁的脸,如同鬼魅一样可怖。
“幸亏我买的这房子很大,院子里就算再埋下几百具尸体也不会嫌拥挤。”北越雪主似乎没注意到她的眼光,继续说着这样的事情,却气定神闲,“对了,你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一点?为什么最近总见你出神呢?你在想什么,是白帅,还是慕容隽?”
杀人如麻的人,语气却异常体贴。殷夜来没有回答,眼神游离,似乎还是在半梦半醒之中。
“不舒服么?”北越雪主皱眉,关心地把火炉朝她挪近了一些。她没有回答,只是努力摇了摇头,似乎想把飘远的情绪拉回来。
——是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药的原因,她最近只觉得自己的神志渐渐不清晰起来,起初只是嗜睡,全身乏力,怎么也睡不够。本以为是重伤之后的后遗症,然而,在梦里她居然还出现了幻听,总是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唤着,远远近近。
刚开始她以为那是墨宸在梦境里叫她,然而仔细听去却明明不是他——那个声音是陌生的,似从时空的另一边传来,低沉回旋,却又熟悉无比,如同前世听见过。
而且,那个声音,居然在叫着她“师父”!
师父…那一瞬,她猛然一颤,似乎身体里有某种奇特的东西蠢蠢欲动。
“唉,师父,为什么您总是不肯收我这个弟子呢?我已经求了您那么久,难道怎么也不行?”同样一个称呼蓦然从身边的人嘴里冒出,她猛地一震,恍惚的神志被拉了回来。她转过头,凝聚的视线里清晰地出现了一张苍白冷酷的脸。
北越雪主一边搅拌着药汁,一边冷冷道:“每天杀一个人,我说到做到!可是,你身为一个女人,又是剑圣门下,秉承为弱者拔剑的宗旨——怎能如此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呢?”
她仿佛被烫到一样抬起头。那个苍白冷酷的男人叹着气,转过身去拉开暗门,拖出了一个瑟瑟发抖的人来:“来,给你看今天的新羔羊。”
那是一个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容俊秀,穿着甚为讲究,显然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却被莫名其妙地掳来了此处。那个人被拖出来后,昏头昏脑地倒在了地上,一眼看到殷夜来那张枯槁烧焦的脸,失声刚要喊,咽喉却被一把捏住了。
“别唐突佳人。”北越雪主将猎物拖到了榻前,微笑,“要知道在你面前的,可是云荒曾经的第一美人呢…”
那个公子哥儿拼命挣扎,然而手脚却一丝力气都没有,宛如一条鱼被拖到了刀俎上。
“来,现在你的生死掌握在她手里了,”北越雪主按住他的头,强行扭转,令其看向殷夜来,语气里半点玩笑也无,“如果她肯开口说一个字来救你,那么,你就能立刻平安离开这儿——如果她不肯救你,那么…”
一把雪亮的短刀在指间闪过,刀锋雪亮,在人质面前晃了一晃——
“那么,我就在她面前一刀刀地把你给杀了,和前面十六个人一样!”
“你…那个公子哥儿终于明白眼前的人就是雪城最近流传的杀人恶魔,不由得吓得瘫软在地,张了张嘴,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啊!”看到对方这副模样,北越雪主不耐烦起来,一脚踢在了他背上,厉声,”开口!去求人家,让她救你!蠢材!”
那个公子哥儿被一脚踢得踉跄跪下,瘫在了榻前,痛得大喊,然而咽喉立刻又被掐住了,“别乱喊,”一把短刀细细地划过他的咽喉,割出一条血线来,北越雪主的声音阴沉冷酷,“这里地方大,你喊破了喉咙外面也听不到——不过,我最讨厌别人乱喊了,说不定不等她开口救你,一刀就把你给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