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剧痛,那个公子哥儿吓得呜呜哭了起来,全身颤抖着,看了殷夜来一眼,又旋即扭开头不敢再看——灯下的分明是一个修罗恶魔,焦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陷在疤痕里的眼睛冷然无光。
“说话!求她救你!否则——”北越雪主冷冷地在他身后道,刀子改了方向,沿着他的背部肌肉慢慢划去,用刺痛让这个吓蒙了的年轻人清醒过来。
“救…救命!”那一刻,恐惧终于令瘫软的人从喉咙里挣出了声音。他反应过来,哭泣着死死抓住了榻上垂落下来的衣襟,涕泪交加地看着那个丑陋的女人,“救命啊!”
然而那个女人转过了头,侧脸向暗影里,并没有看他。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那个公子哥儿往前爬了一步,全身战栗着抓住了殷夜来的衣摆,感觉那一刀划过他的背,痛入骨髓,“救救我!我…我还没成亲呢…家里上有老母…我…我不想死啊!”
“唉…”忽然间,他听到灯下的女子似乎低低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了脸来——当他心下狂喜,以为对方心软的那一瞬,眼前忽然一闪!
他没来得及回过神,身体一轻,旋即腾云驾雾般往后飞出。
“你!”北越雪主抢身上前,一把将人质拉开,脱口怒叱。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那道寒光一闪即逝。杀人者怒视着灯下的女子,一贯冷酷不动容的眼里露出了震惊和愤怒——刚才那一瞬,他看到殷夜来依旧侧脸向着暗影,不曾回头看一眼脚下苦苦哀求的人,然而,缩在狐裘里的手却猛然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一道白光从她的手指间掠出,绕颈而过!
北越雪主只觉大事不好,瞬间扑过去,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然而,一股细细的血猛然喷了出来,洒了他一脸。一个血洞出现在殷夜来的脖子上,血狂喷而出。他扣住了她枯瘦的手腕,因为狂怒而全身发抖:“你…”
殷夜来终于转过了头,向着他冷冷一笑。灯下的脸色异常苍白,眼神闪亮如妖鬼,粘在她手指里的,竟是灯台上插蜡烛用的一支银杆儿。
北越雪主微微吸了一口冷气,喃喃:“你竟然…”
——这个女人原本已经气脉微弱,筋骨俱断,所以这些天来他也渐渐放松了警惕,却不料伤重至此,她却依旧有一击的能力,令自己竟然无法预料和阻拦!
“算你狠。”北越雪主迅速抬起手,压住了她脖子里急喷的鲜血,语气也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喷涌的鲜血急速将他双手染得猩红。这个女人下手又准又狠,对自己也毫不留情,瞬间就刺穿了血脉——她原本就重伤未愈,此刻再受如此重伤,已然再难活命。
北越雪主看着这个垂死的女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来,似是狠毒,又似敬佩,喃喃:“这几天你一动不动地休息,是积攒了多久才积起了这一击的力气啊…你怎么没想过要杀我?”
“咳咳…我有自知之明。”她咳嗽着,语气迅速衰弱下去,“杀你,没有任何机会。”
“所以你想求死,对么?”北越雪主抱着她,凝视着那张可怖的脸,喃喃,“你就准备这样将剑圣的绝技带入坟墓?宁死也不传给我?不…我绝不会让你这么做!”
他忽然弯下腰,一把将那个被摔晕过去的人质抱过来,一直拖到了药炉面前,然后一刀刺入了那个人的心口!血如同箭一样射出,不偏不倚落在了紫金炉上煎着的药里面,“哧'”的一声化作一股升腾的白气。
那种声音如毒蛇吐芯,令半昏迷的殷夜来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我从未见过固执如你的女人。”他反手将那一具尸体扔了出去,“只可惜,你遇到了一个更加固执的对手。”
他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银勺搅拌着炉上的药,直到白气渐渐散去,整个药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半透明的深紫色来。北越雪主低下头去,仔细地嗅了嗅,然后将药注入碗中,小心翼翼地端过来,放缓了声音:“来,快点把药喝了——”
当散发着浓重药味的碗凑过来时,殷夜来无力地别开了头。

“良药苦口利于病。”杀人如麻的男子忽然变得温柔体贴,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伸过来环住了病人的肩膀,捏住了她后颈的大椎穴,强迫她微微张开了嘴,“来,喝了吧…这药方可贵重了,引子是人心口上的那点血,而且只能取气绝之前的那一点,喝了对你身体大有好处。”
殷夜来用尽全力想要扭开头,然而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碗凑过来,搁在了唇边,浓厚的药汁直灌进来,冲入喉舌。
药里透出血的味道,几乎令她窒息。
“你以为我一天杀一个人,是纯粹为了逼你就范么?那是为了给你治伤啊…”将一碗药统统都灌了下去,北越雪主这才放开了手,将碗底的药渣用手指抹在了她颈部伤口附近,“这个药方是巫术和医术的融合,一碗药一条人命,以命换命——以前北越的杀手们受了重伤,我就给他们吃这个药。百试百灵,只要有一口气在,残废了都能复原。”
果然,当药物抹上去后,急速喷涌的血流骤然减缓。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但是呢,这药却有一些不好的地方——就是用多了会上瘾,令人变得嗜血,不经常闻到新鲜的血腥味就会发狂。你看,我就是用多了这种药,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北越雪主笑了一笑,诡异地低声道:“现在,我们一样了,师父。”
殷夜来蜷缩在狐裘里,瘦弱枯槁的身体剧烈地战栗着,用力咳嗽,却怎么也无法把刚才喝下去的东西呕吐出来。那种诡异的药,恶毒而污秽的血,已经注入了她的身体,融入了血脉,再也无法分离出来了!
她的血,已经被这个杀戮者所污染了!
“在我手下,要活命固然不容易,但要死,只怕却更难——在你传授我剑圣之剑之前,我是绝不会让你死的,”北越雪主轻拍她后背,将枯瘦如柴的女子从狐裘里抱起,附耳低声,“空桑的女剑圣,如今全天下都以为你已经死了,不会有人来救你,也不会有人在意你的生死。现在的你,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了…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来,身体重要,是不是?”
他的语气温柔而从容,眼神却恶毒冷酷。那一刻,她用尽仅存的一点力气将她推开,终于爆发似的喊了起来:“魔鬼!”
“呵呵…呵呵呵。”北越雪主端着空药碗,在阴暗的高楼上低低笑了起来,“空桑女剑圣,不要这么骂我嘛。我会做出这些事,还不都是因为您——只要您答应传授我剑圣之剑,一切不就好了吗?”
那一刻,无助和绝望汹涌而来。殷夜来匍匐在榻上,剧烈地喘息,咬着牙,没有回答一个字,只觉得心里如刀绞一样剧痛,时时刻刻都需要极大定力才能稳住,不让自己屈服。
“我在地窖里还关了七个人。还要死多少人,你才肯答应我呢?”北越雪主喃喃,语气冷酷而平静,“仁慈的空桑女剑圣?”
那一瞬,她蜷缩在狐裘里,再也无法控制地发出了低低的喊声。


无限的愤怒、杀意,直冲上心头来,剑圣的血在这一具半死的躯壳里奔涌、沸腾,一下子全涌到了脑子里,令她全身发抖——拜师剑圣门下那么多年,她一直是个不喜欢杀戮的女子,然而这一刻,如此强烈的杀气涌上心来,令她几乎失去控制!
是的,这个人,是她毕生最想杀的人!可他就在面前,自己居然无法拔剑!
“呵…”北越雪主反而笑了起来,端详着濒临崩溃的她。
是的,这个倔强的女子还在苦苦坚守,然而她毕竟是善良的,绝对无法坐视那些无辜者的牺牲——再过一个月,两个月,绝对不会超过半年,她一定会因为崩溃而屈服,将剑圣之剑交到自己手上!
“咦?”忽然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他嘴角的笑容凝固了。
那个濒临崩溃的人全身发抖,将身体蜷起,额头死死地抵在榻上,枯瘦的双手紧紧握着,仿佛是哭泣一样——被火烧过的秀发已经短了很多,如今堪堪只有齐肩的长度,被剪得长短不齐。然而在灯下,他清晰地看到她后颈上忽然出现了一滴鲜血,殷红刺目。而且,更奇异的是,那一滴鲜血在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缓缓流淌——
不是顺着往下流,而是逆流!
这…是什么?北越雪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一个箭步过去,试图将殷夜来从榻上扶起:“你怎么了?怎么会受伤出血?让我看看——”
那一瞬,他的语音停顿了:那不是血,而是一颗红色的痣!
那一颗红痣从她的躯体上浮现,缓缓凸起,在焦炭一样黑的皮肤上如同血般殷红刺目。而且,不可思议的是,随着殷夜来的情绪起伏,它动得越来越快,从后颈转向耳后,一直往上移动,简直是想要钻入脑中一样!
“这是…”北越雪主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的,在替她裹伤的时候,他记得她背后有一颗红痣。然而那颗痣明明是位于左边肩胛骨下,并不在此刻的位置!难道,这些天来,这一颗奇怪的红痣一直在移动?它居然会自己移动?
“怎么回事?难道它还会动?你看看!”北越雪主拿过了一面铜镜放在她的面前,让她可以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耳后的皮肤。一看之下,殷夜来忍不住猛然一惊,失声低呼出来,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怎么样?”北越雪主道,“你也没见过这颗痣,对吧?”
殷夜来死死地看着镜子里那一颗朱砂痣,一种奇特的恍惚感忽然重新升起。那种感觉是如此诡异,竟然将她的神志一瞬间从这个世间抽离了出去!
“时间快到了…”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快到我这里来。”
谁?谁在和她说话?
殷夜来捂着头,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加速奔流,恍惚感越来越强烈,那个声音似乎在天宇里回响着,轰鸣着,就像是一道无法抵抗的召唤,从天之彼岸传来。
“觉醒吧!不要被任何事羁绊…快到我这里来!”
“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那一刻,怀里的女子停止了颤抖,缓缓抬起了眼睛。
在短短的片刻内,她身上那一颗红痣不可思议地加速移动,从耳后沿着鬓角上移,最后,居然出现在了她的眉心!
刹那间,北越雪主直觉到了什么,全身的肌肉猛然绷紧。多年的杀戮生涯令他练出了可怕的本能,那一瞬间他断然翻转手腕,力道透入之处,手中的瓷碗“咔”的一声片片碎裂——只听“叮叮”的几声,那些瓷片如同飞雪一样散开,在半空化成一道网,封住了所有来路。
然而,一道凌厉的气息逼人而来,击溃他所有的防守。那一道网在一瞬间碎裂,所有瓷片在半空中爆裂,刹那化为粉!
那一道气息瞬间凝聚,聚集成剑,直刺而来。北越雪主凌空折身,双手一合,一道光在掌心出现,试图阻挡身后忽然而来的追杀。然而只听“嗤”的一声,当他双掌合拢的时候,掌心忽然冒出了一个血洞!
那一缕剑气,居然瞬间刺穿了他的双手!
“九问!”那一瞬间,他失声惊呼,霍然抬头看去——烛影在剧烈地摇晃,似乎被无形的气流所逼。明灭的灯下,榻上站着那个披着白色狐裘的女子,眼神凌厉雪亮,脸色却苍白如鬼。她冷冷地看着他,手里没有拿任何兵器,指间却有剑气纵横。
那是空桑剑圣门下最高的剑术,可以以无形剑气摧毁一切有形之物!
碎瓷片的粉末从半空落下,如同细微的白雪。在落雪中,激荡的剑风拂动了房间里每一个人的衣秧长发,猎猎如旗。
那一刻,他看到那个垂死的女子忽然复活了,光芒四射,宛若从天而降的神。殷夜来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在榻上俯视着塌下怔怔站着的人,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十指缓缓交错——那些凌厉的剑气在她指尖交织,发出了耀眼的光。
“剑圣…”那一瞬,北越雪主从咽喉里吐出了一声目眩神迷的赞叹。
在短短的瞬间,他忘记了逃避,也知道根本无法逃避,在那一剑发动之前,他只来得及回过手,封住了自己全身的所有血脉。
黑暗中,一道电光瞬间划过。


五、迢迢西去
夜色已经深了,初春的天气还是非常冷,街上积雪未化,也尚少行人,只有风再空荡荡的巷子里钻来钻去,发出细微的呜咽。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街角有人忽然停下了脚步,问身边的人。

“没呀,蔡爷您听到什么了?”跟随着他的是个小衙役,正冻得鼻子通红,搓着双手跺脚,恨不得早点结束这一日的满城查访,返回家里的炕头,偏偏顶头上司却在这里又顿住脚问这个那个,只能随口应付着。

“好像有一声惨叫。”官差低低,“那边院子里。”

“那边?”小衙役顺着他视线看去,微微吃了一惊,“这不是白天刚去查访过的人家么?那户从外地搬来的!”

“是啊。”蔡捕头沉吟着,不知不觉便往那边走了过去。小衙役知道这个素来以严谨勤奋著称的上司又不知道动了哪门心思,内心叫苦不迭,但也只能跟了过去,嘴里嘀咕:“不是刚查过么,没甚么问题啊。”

“不,有点不对劲。”蔡捕头喃喃,皱着眉头,“我白天就觉得哪儿不对。”

“是吗?”小衙役好奇起来:“蔡爷,我们都没进门去看过呢。”

“嗯,我只是从门外往里看了一眼,除了死气沉沉没有佣人之外也没啥可以。只是…”蔡捕头带着小衙役走到了那户人家的门口,抬头看了看。大门紧闭,里面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座空楼,他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顿足:“我知道哪里不对劲了!——院子,是院子!”

“院子?”小衙役愕然。

“院子里居然没有积雪!而且,整个土地全被翻过一遍!”蔡捕头失声,脸色凝重地一连串道,“这家没有请佣人,那么,是谁扫了庭院里的积雪?是主人自己?——为什么要如此积极打扫,而且,还要翻土?除非是——”

“除非是什么?”小衙役抽了一口冷气。

蔡捕头压低了声音,森然:“除非是他往院子里埋过什么。”

“…”小衙役僵在了那里,一瞬间只觉得脑后有一股森冷的风吹过,全身冰冷,结结巴巴道,“我们…我们要进去看看么?”

蔡捕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看深宅大院,又看了看空荡的街道,急速地搓着手,显然是在急于立功和谨慎谋划之间犹豫。许久,才摇了摇头,道:“不,案情重大,我们还是先回去禀告了郡府再说。”

小衙役松了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对对,蔡爷英明!等明天禀明了郡府——”刚要说什么,忽然张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后面。

“怎么了?”蔡捕头皱眉,“怎么像活见鬼了一样?”

“鬼…鬼啊!”那一瞬,小衙役发出了刺耳的惊呼,往后倒退了几步,转头拔脚就跑,“有鬼!女鬼!”

那一瞬,只觉得一股阴冷的风从脑后吹来,令人毛骨悚然。蔡捕头毕竟有几分经验,把手按到了雁翎刀上,强自镇定地转过了头。

背后的那扇门,不知何时已经开了。

门内依旧黑暗深沉,看不到一点光和人活动的气息。然而,黑暗的最深处却隐隐约约看得到一个白色的剪影,漂浮悬在空中,依稀是个长发的女人。风从庭院里来,带来浓厚的血腥味,令人不寒而栗。

血腥味!那一刻,蔡捕头看了一眼那个森冷的庭院,再度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情不自禁就想冲进去查看。然而,不等他动身,那个阁楼上的白衣女人忽然也动了——她从阁楼上飘下来,迅疾地穿过院子,轻飘飘地掠过来,足尖完全不沾地面。

“谁?!”那一刻,他提起了全部的勇气,大喝一声,“站住!”

雁翎刀呼啸着砍过去,试图截住那个空气中的人。然而刀从白影里划过,却什么都没有砍中,只留下一道风从耳边绕过。他握刀,一回头,就看到一张焦黑可怖的脸从眼前闪过,眉心一点鲜血般的殷红,宛如恶鬼一样恐怖。

天…真的是女鬼!

刹那间他只觉得变体凉意,忍不住踉跄倒退了几步。然而那个女鬼从眼睛是空洞的,直直地盯着西方某处,似乎被什么牵引着一样飘了过去,根本毫不停留。只剩下大门打开着,房间里满是森冷而血腥味的风在回旋。

蔡捕头怔怔站在那里半天,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间心胆俱裂,再也不敢踏入半步查看,更不敢多留,也和那个小衙役一样转过身,沿着街巷踉跄奔逃。

那一座巨大的宅子敞开着,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宛如张开口狞笑的怪物。

 

第二天天亮时,整个雪城都沸腾了。

整个郡府的官差都忽然出动,包围了一座豪宅大院。夺命十几条的连环杀手案终于告破。就在那个宅院的土壤下,挖掘出了十一具尸体,每一具都惨不忍睹,在死前收到了令人发指的虐待和折磨。楼下还有一具新死的尸体横在地上,来不及收殓,赫然是日前报官失踪的陈家公子——而在一个地窖里,还发现了七个失踪者,正惶惶不安地等待着救援。

“是他!就是他!”获救的人指着后院楼上一具尸体,全身发抖,“就是这个人把我们抓起来,关在这里的!他杀了很多人!”

蔡捕头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抬头看着高处的那个男人。

这个人被一种奇怪的力量穿透了胸膛,钉在了高高的中堂上——死者低垂着头,血从背后流下来,将中堂上那一幅“仲夏之雪”长卷染得殷红刺目,皑皑白雪都化成了地狱血池。旁边有下属架了梯子爬上去查看,小心翼翼地用刀柄将垂落乱发挑开。

“嘶…”虽然周围簇拥着那么多属下,在看到那个人的脸时,蔡捕头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背后一阵寒意。

那个凶手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容貌并不凶恶,甚至可以说是清奇俊雅,只是肤色非常苍白,几乎犹如透明,令人想起那些在黑暗中长大、毕生从未见过日光的野兽。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奇特的表情,似是狂喜,又似迷乱,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痛苦。

“真是奇怪啊…他死前,必定看到了什么非常惊叹的东西吧?”蔡捕头喃喃。

“哎呀!”忽然间,旁边的小衙役叫了起来,一下子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怎么了?大惊小怪的。”蔡捕头不快。

“你看!他、他的胸口!”小衙役脸色苍白,指着被钉在中堂上的尸体,“居然没有任何东西!他、他是怎么被钉上去的?!”

所有人一下子悚然,围了过去。

那具尸体被悬空钉在中堂的卷轴上,刚开始所有人都以为是被什么利器穿胸而过,钉死在高处。但攀爬梯子仔细看去,发现前胸后背虽然都是血迹,然而穿透胸口的凶器却缺失了——换一句话说,那具尸体、竟然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悬挂在那里的!

“这是怎么回事?”蔡捕头喃喃,忽然一个激灵,“难道,是那个女鬼干的?!”

“女鬼?”郡府大人吃了一惊,“这里难道还有个女鬼?”

“其实属下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属下刚查到这里的时候,曾经看到院子深处出现过一个白衣女人。”蔡捕头喃喃,眼里露出后怕的表情,“很恐怖。那张脸…简直叫人做噩梦。”

“是的!这宅子里还有个女人!”幸存者中有人叫了起来,“我在地窖里每天都闻到药味——那个凶手每天都杀一个人,用血为她煎药!”

“用人血为她煎药…”所有衙役都倒抽了一口冷气。

郡府大人问:“那个女人是同谋么?如今去了哪里,抓到了么?”

“禀大人,没有找到。”蔡捕头低下头回禀,“在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一群废物!”郡府大人跺脚,“给我把她找出来——死了十几个人的大案子!凶手已经死了,如果一个活口都找不到,北越郡也太丢脸了!”

“是,是。”蔡捕头连忙退下,吩咐左右,“把尸体送到衙门去,让仵作好好验一下。”

几天后,所有资料汇集,一些脉络渐渐清晰——

居住在这里的是一个外地来的男人,沉默寡言,肤色苍白。根据城门口的入城记录,在一个多月前,这个人带着一口棺材从南方来到这里,大手笔地买下了雪城这个大宅子,从此深居简出,不问世事。刚开始身边还有几个奴婢服侍,到最后连那些奴婢也失踪了。这个人低调谨慎,不和周围邻居往来,庭院深广,大雪封城,外面行人稀少,竟然没有人知道他竟做出了这种恶行。

直到今天事情败露,横尸楼头。

可是,那个女人又是谁?是棺材里的那个人么?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为什么凶手把她藏在了这里,并不惜用人血来为她治疗?到最后,她为何忽然翻脸杀了为她治病的凶手?

如今,她又去了哪里?

然而就在这一瞬,外面忽然传来惊呼,有人惊呼着跑了进来,一把撞倒了房间内的衣架:“蔡捕头…蔡捕头!大事不好了!”

“怎么这样大呼小叫?”蔡捕头怒道,“是找到那个女人了么?”

“不…不是!是、是那个杀人魔,他、他…”小衙役脸色苍白,手不停地发着抖,竟然说不下去。那一刻,蔡捕头才发现他胸口全是鲜血,似是一跤摔在了血池里爬起,不由得立刻站了起来,急促:“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衙役全身颤抖,半晌才挣出一句话:“那个杀人魔,他、他跑掉了!”

“跑掉了?”蔡捕头大吃一惊,“开什么玩笑!他不是死了么?”

“是死了,可,可又活了!”小衙役声音发抖得厉害,“仵作验尸时就觉得奇怪,说这个人死了那么久,不该全身还那么软,居然一点都不僵硬——第一刀下去动都不动,但第二刀刺到膻中穴的时候,他就忽然睁开了眼睛!”

“什么?!”蔡捕头不可思议地脱口,“复活了?”

“是啊!居然又活了!活见鬼!”小衙役终于忍不住带了哭音,“这个人…这个人居然也是个鬼!他们两个都是鬼!”

“那他现在在哪里?”蔡捕头抓起刀就往外走,“仵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