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看,我的力量已经恢复了接近五成。”那个人轻抚着自己的左臂,低语,“说起来,还要谢谢慕容隽呢…白墨宸是一个意志力很强的人,如果不是这一次他选择了自愿放弃生命,我也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在一瞬间彻底同化了他!”

同化?穆星北听着,渐渐从迷惘转为愕然,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个人的意思是说,此刻占据了这具躯体的并不是真正的白帅,而是另一个人?或者,他们已经合二为一?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

“你看,隔了九百年,我终于在大限来临之前成功地找到新的寄主!”“白墨宸”发出了一声大笑,再度一挥手,半空凝固的雪花又纷纷落下。他站在飘着雪的苍穹之下,仿佛一个刚被释放的孩童一样,不停地变换手势——随着他的操纵,那些雪时而凝聚,时而散开,甚至时而凝定在半空中!

这种操控天地的力量令穆星北目瞪口呆。那一刻有些恍惚,他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似是极熟悉,又似极陌生。

“你,是第一个追随我的人,会得到你应有的一切,封侯拜相,名留青史。”展示完力量后,白墨宸满意地笑了,转过头对着穆星北道,“现在,跟我去获取这个天下吧!”

“现在?”穆星北愕然。

“是啊,你追随我,不是为了这个么?”白墨宸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冷冷地道,“九百年后,当有王者兴。这个预言可不能落空。”

“我们是去…”穆星北问,有些迟疑,“帝都?”

“不,帝都的王座可以再缓缓。”白墨宸凝视着镜湖中心那一道通天的白塔,眼神森冷,“放心,我曾经是在那里的主宰,我也终将要回到那里去!”

他振衣而起,踏雪而行,无数雪花萦绕他身侧,宛如另一个世界的来者。

然而,在离开庭院前,“白墨宸”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牵引,忽然驻足,俯下身看了一眼被刺穿在篱笆上的孩子,右手动了一下,似乎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抚摸过安康的脸。那一刻,他眼神里的金色光芒淡了了一下,流露出一丝哀伤。

“听啊,有一个灵魂在哭泣呢…为了他所失去的一切。”他抬起手压在自己的心口上,微微闭上了眼睛,似乎聆听着身体深处的另外一个声音,“只可惜,自从你在大火中答应和我交换条件后,契约已经达成。不管如何挣扎,我都要来收回我应得的东西…”

大雪里,他抬起手,将那一对姐弟的尸体放在了一处,轻轻抚摸着孩子渐渐僵硬的柔嫩面颊,喃喃:“不过,既然你如此伤心,我还是愿意替你哭一哭的。”

“白墨宸”在大雪里自言自语,垂下眼睛看着那一对孩子,果然有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划过了他充满风霜的脸颊,还没有流到下颔,便在冰冷的风里凝结成冰。

“满足吧…你看,我以前从来没有为任何卑微的人类流过泪。”他低声对自己说着,将两个孩子抱起,毫不留情地一个接着一个地扔到了井里。两声沉闷的钝响之后,再无声息。白墨宸低下头,看着那一口逐渐落满了雪的枯井,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还想要什么。”白墨宸低声,似乎对自己自言自语,“我知道君临这个云荒并非你真正的愿望,你想要和那个女人在一起,是么?——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达成。”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身体猛然震了一下。

他回手抚摸心口,微笑:“我说对了吧。这是你的梦想,不是么?你本来都觉得今生今世已经失去她了,而我可以替你找到她,你们的缘分远远未断——这就是我给你的补偿,如今你可曾满意?”

他在大雪里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连声音都起伏不定,似乎有两个人在身体里激烈地争吵,最终慢慢归于平静,似乎身体里的另一个自己做出了妥协。

“从此后,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一起开创一个新的云荒,为何不好呢?”

“如今,你所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已经付完了,你剩下来的所有愿望,我都会替你达成…不,应该说,我们一起来达成!”

白墨宸在大雪里说完最后一句话,忽然间抬起手,一掌击在了雪地上!

那一击有着骇人的力量,整个院子发出了可怖的颤栗,脚下的大地颤抖着。一声闷响从深处传出,井口忽然间轰然坍塌,合拢,再无痕迹。

连着里面三具至亲骨肉的尸体一起,深埋于地下。

“好了,这里,便是埋葬你过往一切的坟墓。”白墨宸从雪地上站起,放下了压在心口的左手,对着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喃喃,“从今天开始,我们将融为一体,走上一条光耀千古、君临天下的道路——就像万古之前的星尊大帝?琅玕一样!”

“主人!”穆星北跟随在他身后,恭谨回答,“这条路。还有我。”

“呵呵…”白墨宸笑了起来,那一瞬,他眼里忽然有了类似于人的表情——金色的眼眸下,看不到的黑暗向内弥漫,逐渐侵蚀所有的血肉,和原本这具躯体的主人融为一体,“走吧,你跟随的这个主人,将令你名垂青史!”

他大步走着,走出空无一人的村落,在大雪飘飞的荒原里放声大笑,一路行走,黑色的长衣在风雪里飞舞,如同一只张开翅膀临风而飞的鹰。

然而,走着走着,他却猝然跌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白帅…白帅!”穆星北急切地奔过去,将他扶起。昏迷的人没有回答,似乎在一瞬间,这具身体里的灵魂被抽空了。穆星北只看到他手臂上有金色的光渐渐弥漫,如同血液一样沁入四肢百骸,又渐渐消失。

“白帅?”他担忧地低声问,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额头,发现火烧一样的灼热,几乎烫的令他叫出了声——不,这种体温,简直不是人可以有的!

怎么回事?白帅是忽然间病倒了么?

直到一天一夜后,白墨宸才在去往帝都的马车上醒来,睁开了眼睛。

那一瞬穆星北有一种错觉:白帅的眼睛,居然从中州人的纯黑色,变成了璀璨的暗金色!

“穆先生?你…你怎么在这里?”昏迷的人醒了过来,撑起身体,吃惊地看着侍奉在面前的青衣幕僚,只觉得头痛如裂,停顿了许久,才想起之前中断的记忆,猛然站了起来,失声,“糟了!沧流派来了刺客!我得回九里亭那边去——”

穆星北愣了一下,片刻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这…是怎么回事?醒来的白帅,是完全记不得在大雪里发生的灭门惨案了么?还是说,目睹了这一切的只是他身体里的另一个身份,而他自己,却如同睡了一场一样,对发生的一切毫无觉察?

青衣幕僚脑海里迅速地转过无数念头,最终却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如果是这样,那就容易多了…

“白帅,大娘和小弟小妹都…都已经死了。”穆星北眼里含着泪,嘴里说着悲痛无比的谎言,“他们…他们被那群冰夷杀了!属下无能,只来得及将您救出来。”

“什么?”白墨宸脸色瞬地惨白,身体一晃,如同心脏再度被刀刺穿,眼睛里忽然涌现出了璀璨的暗金色,妖魔般闪耀。

“真的?”他压低了声音问,艰涩无比,“都…都死了?”

“白帅节哀。”穆星北低下头,不敢再看那一双眼睛。

“啊啊啊啊——!”许久许久,大雪里才传来压抑疯狂的低呼,宛如一头受伤的猛兽。白墨宸咬着牙,一掌击在车上,整个车厢瞬间裂了开来!

那一刻,穆星北又看到了那双金色的瞳孔。那其中燃烧着愤怒、憎恨和不甘,如同熊熊的地狱烈焰。这地狱的火焰里,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微笑的影子——是那个在大雪里曾经和他说话的、力量如妖魔的影子。

白帅,此刻和我说话的,到底是你,还是他?

 


四、分崩离析

 

当被大山簇拥的九里亭发生着残酷的一幕时,在大陆的另一端,另一个缁衣芒鞋从遥远的西荒匆匆而来,正从息风郡的渡口下船。

那个僧侣左手托钵,右手握着一串念珠,容貌庄严,虽然风尘仆仆,却流露出一股洁净刚健的气息。手中那一串佛珠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成,每一颗都有寸许大,似珍珠又似象牙。然而奇异的是既无珍珠的光泽、又无象牙的洁白,黯淡无光,显得有些阴惨惨,和僧侣的风范格格不入。

僧侣到来的时候正是深夜,渡口上没有一个人,所以也没有人发出一声惊呼——因为冷月下水面一道笔直的水箭划过,这个僧侣、竟然是踏着波浪而来的!

“该死,还要继续往东么?”他踏上渡口,皱了皱眉,低头摊开了掌心。

掌心里那个金色的转轮已经暗淡了,仿佛死去了一样的寂静——而不到十天之前,它还日夜发烫,无休止地转动着,令他不得不离开空寂之山千里迢迢赶来,星月兼程地穿过了整个云荒。

而三天前开始,掌心的命轮忽然沉寂了,再无动静。

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下来,僧侣站在渡口,不知接下来该去哪里,只能低头将手握紧又摊开,努力想要感知到另外一端传来的讯息——然而,却什么都没有了。彼端只是一片虚无,冰冷的,茫茫如白雪覆盖的世界。

孔雀明王站在渡口的冷月下,脸色渐渐有些异常起来。难道星主那边,已经出了什么不测?作为命轮的首领,星主一直隐藏于幕后,从不会轻易召集大家。而前段日子召唤的力度更是史无前例。

难道,他这一路赶来,也是晚了吗?那么,龙呢?他此刻怎么样了?

心神一乱,孔雀忽地感觉到法袍上有什么东西微微开始跳跃,一颗接着一颗。他在一瞬间低下头,看到了自己脖子里的那一串佛珠已经开始自行跳跃,仿佛活了一样的在空中舞动,一颗颗发出奇特的光芒来!

一共六十一颗,每一颗佛珠的光芒里,都隐约浮现了一张扭曲的脸,在拼命地嘶喊,挣扎,似乎要逃脱某一种禁锢,重新飞散到阳世里。

不好!那些怨灵,在此刻试图要脱离他的控制闯出来么?

“须菩提,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一切法,应如是知、如是见、如是信解,不生法相。须菩提,所言法相者,如来说即非法相,是名法相…”来不及多想,孔雀立刻就地盘膝趺坐,开始念动真言,全力压制那一群蠢蠢欲动的怨灵。

他凝聚了全部精神力,念动咒语压制着那些恶灵,完全顾不上头顶斗转星移,时间一分分的流逝,不远处的村落里开始有人声,村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黎明时分,有咿呀的舟楫摇动声由远而近,停靠在码头。

“爷,这里就是长山村了。”船家道,“村子那边就是青木塬,连着南迦密林。”

“就是这里了!快靠边,爷要下了!”包船的豪客握紧拳头,挥了挥手,连声道,“快点快点!动作那么慢,想死啊?”

“是是。”船家连忙将船靠上码头。

还没停稳,船上的人就跳了下来。然而没想到木质的栈桥年久失修,他身手不灵便,本身又甚重,落下来时居然压断了一根半腐朽的木板,只听咔嚓一声,半只脚顿时陷了进去,半晌拔不出来。

船家看着这个胖子一脚陷在渡头拔不出的的样子,在一旁忍俊不禁。

“快过来帮忙!”豪客怒叱,“笑什么笑?”

“是是。”船家连忙收敛笑容,系了船跳下来。他跪在地上,用力拨开断裂的木条,豪客这才将卡主的脚拔了出来,却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地,哎呦了一声。

船家忙问:“爷,您还好吧?”

“没事!这点小伤怎么能难倒九爷我?”豪客嘴上说得强硬,看表情却显然甚是疼痛,龇牙咧嘴地抽着冷气,嘀咕,“妈的,如果不是前段时间刚受了重伤,刚刚捡回一条命,老子堂堂空桑剑圣,哪里会…哎呀!”

他探手摸了摸胸腹之间,手缩回来时整个手掌都是殷红的,吓得旁边的船家哎呀了一声。

“操,这伤口怎么又裂开了!还说是姑射郡最好的大夫,绑个绑带都那么差劲!”豪客骂骂咧咧,却也不当意,只是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抹掉了血迹就支撑着站了起来,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扔给一边的人:“你替我去前面村里雇一辆马车,我要继续赶路。”

船家看到他这样的伤情,心里暗自担心,然而对方一路出手豪阔,看在金铢的份儿上他又不想损失了这笔生意,只能陪着小心:“那么,爷,准备接下来去哪里?”

“这个啊,我要去…”豪客迟疑了一下,将血手在衣襟上再度用力擦了擦,抬起手,朝着掌心看了过去,左看右看,半晌不答话。

船家看他专注的样子,暗自惊讶——为什么要去哪里要看手心来研究?难到手心里还能开出花来不成?

“唉…该死!这一会老子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了。怎么这个东西一到这里就不灵光了?前几天还在拼命催我指方向给我呢!”豪客看了半天,颓然垂下了手,长叹,“算了,反正也没头绪,你扶我去村子里,找个地方喝个酒先!”

船家有些犹豫:“但客官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怎么能…”

“不喝才好不了呢!少废话!”豪客一声呵斥,“再不喝我就快死了知不知道?”

“是,是…”船家再不敢顶嘴,连忙扶着他往前走,心里嘀咕这家伙如此不爱惜身体,喝死了也活该。

两人刚从渡头上下来,没走几步两就停住了。那个豪客睁大了眼睛看着前面,失声:“怎么这里有个和尚!还不偏不倚坐在路中间?——真见鬼,怪不得老子一到这里就如此晦气!”

月冷风清,晨曦中,渡头那条路上果然坐着一个缁衣芒鞋的僧侣,一手结印,一手握着佛珠,宝相庄严地趺坐在路中间。

船家心下也是觉得奇怪,却不想多惹事,只是扶着那个豪客小心翼翼地从路边绕了过去,那个豪客嘴里嘀嘀咕咕,但显然也无意多惹是非——然而,就在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那个僧侣虽然还是闭着眼睛,却忽然抬起了手,一把抓住了那个豪客的衣袂!

“喂——你!”船家失声惊叫起来,却见豪客在同一时刻也蓦然变了脸色,全身一震,也向着对方伸出手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两人竟然是双掌相击,死死相扣。

然后就这样握着手,再也不动。

这…这是什么情况?这两个人是熟人、还是在打架?船家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一幕,心惊胆战,却忽地看到地上那个僧侣睁开了眼睛,低声:“麒麟?”

“不错,我是麒麟。”船家听到身侧的豪客回答,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你…难道是传说中的孔雀明王?”

“是,我是孔雀。”那个和尚低声,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似乎彼此确定了什么东西,这才放开了手——直到那一刻,船家才看到他们两个人的掌心里居然都有一个转轮图样的东西,浮凸出来,在缓缓转动!

这是什么?船家睁大了眼睛,却不敢问。

“我说,你是怎么…”豪客刚想说什么,想起还有外人在,连忙不耐烦地从怀里拿出了那个锦囊扔了过去,“船钱和打赏都在里面了,快给我滚。”

船家一掂量那个锦囊,不由得咂舌:“全、全打赏给小人?”

“是啊是啊!滚得慢了就没了!”豪客厉声,声音未落,船家一溜烟的就走了。等船家走了之后,豪客才大大咧咧地道:“原来‘孔雀明王’居然是个和尚?我一直以为这么威风的名字,一定是个王侯呢!我是清欢…不,麒麟——他娘的,这个名字真奇怪!”

他说话大大咧咧,然而却正好投了孔雀的脾性,道:“怪不得命轮又转动了,原来是你到了左近,引起了感应!——我还以为是星主有了新消息。”

“什么?你也没有星主的消息?”清欢严肃起来,嘀咕,“怎么搞的?一开始是拼死拼活的催,让我伤都没养好就不得不爬起来赶路…结果赶到一半路上又没消息了!”他看了看孔雀,皱眉:“不过,我向来是个局外人——难道连你也联系不上星主?”

“我再来试试。”孔雀叹了口气,重新盘膝坐回地上,双手虚合在胸口,用全部的念力驱动命轮转动,努力地尝试再度联系彼端的星主——然而无论怎样努力,彼端都是一片空茫和漆黑。

那个曾经在数百年里无数次和自己联系过的“存在”,仿佛瞬间消弭了。

“事情不大好。根据我的预感,星主…只怕是已经出了什么事罢?”孔雀终于放弃,睁开眼睛低沉地念了一句佛号,“‘孩童的眼眸里,看到天国的覆灭’——那个预言,只怕要成真了。麒麟,看来我们都已经来不及赶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清欢愣了一下,忽然哈哈大笑了三声,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

“你准备去哪里?”孔雀站起了身,“我们应该同路而行!”

“既然没方向,那老子忙自己的去了——去年的帐目还没收完呢!既然星主都死了,我们还忙个屁啊!”富甲天下的巨贾明显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跟你说,如果不是手心里烫得紧,又想着得听从师父的遗命,我才懒得趟这浑水——如今星主没消息,命轮也算是解散了,我们各自回去干老本行不就得了?”

“…”孔雀看着这个从未谋面的同伴,一时没有回答。

“哎呀,和尚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清欢被他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脑袋,从怀里又拿出一包金铢,“看你全身上下也没啥值钱的东西,是不是命轮倒了你就没地方去了?喏,拿着,这里的钱够你下半辈子花,也不用去化缘了。”

哗啦一声,那一包金铢落到了钵里。习惯于砸钱解决问题的清欢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便转头离开。只留下孔雀在原地,不由得气极反笑。

“他妈的!”他喃喃,咬牙切齿,“灵飞和兰缬这两个家伙,居然教出了这么一个狗屎?”

刚转身准备离开的人蓦地停住了,清欢猛然转头:“你说什么?”

“灵飞和兰缬两个家伙真是有辱剑圣一门,居然收了这种垃圾当徒弟。”孔雀冷冷,想起多年前的那次见面,“早知道六十年前我就该和他们的师父说不要收这两个瞎了狗眼的徒弟入门,免得还带坏了徒子徒孙。”

“他妈的!敢骂我师父?”大病初愈的清欢猛然暴怒,头发根根倒竖,“杀了你这秃驴!”

他霍然转身,一拂袖,一个银白色的圆筒滚入掌心,只听咔嚓一声,一道耀眼的光芒从肥厚的手掌里吞吐而出,几达一丈。

“光剑?”孔雀冷笑起来,“这点本事,也敢来我面前炫耀!”

天亮后,青水边的这个村庄沸腾了起来。第一个惊呼着跑进来的是去水边捕鱼的渔民,挥舞着双手,嘴里不停地叫着妖怪。第二个是外地来的船只,船老大吓得不敢停靠渡口,又绕路往前撑了几里路才停靠在一个荒野。

那些人都异口同声地说着一件事:村口的渡头上,出现了奇怪的旋风!

村民们纷纷扔下了手头的工作,甚至从田间归来,一起跑向渡口。然而远远一看,便不由得失声惊呼:“天啊…这是怎么了?”

青水边的渡头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团影子上下飘飞,时而聚合,时而分开,看得人眼花缭乱。而在那两团影子周围似乎有看不见的气流飞速旋转,呼啸着,将周围树上的叶子都扯得干干净净!

“这是邪风啊…妖怪打架了!”村里的老人喃喃,“快回屋子里去,关上窗户!”

“妖怪打架?”然而,有胆大一点的年轻人不听老人劝告,忍不住走了过去,想凑近一点看个究竟。刚走到那些光秃秃的树旁边,身形猛然一滑,竟似有一只手扯着,身不由己地往里飞了出去——腾云驾雾之中,只听耳边嗤嗤轻响无数,凌厉的剑气逼睫而来,飞舞的头发竟一缕缕被割断。

“救命!”村民叫了起来,手足当空飞舞,惊慌万分。他脸上正在一道一道地冒出细细的血痕,就如风中有无数无形利刃飞舞,将靠近的一切都化为齑粉!

“唰”地一声,当他血流满面,即将被卷入的瞬间,身体忽然停顿了。

凭空里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止住了他的身形。然后轻轻一甩,将他甩回到了身后十丈开外——那个人的动作很轻,手劲却大得出奇。那个村民大呼小叫地被扔出那么远,落地时以为自己必然手脚断裂,然而奇怪的是凭空一股柔和的力量卷来,下盘一稳,居然就安然站住了。

“快走吧。”那一瞬,他听到有人对自己道,“以后别乱凑热闹了。”

死里逃生,那个村民连忙转身踉跄狂奔,然而心里毕竟好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救命恩人——渡口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黑衣男子,他的脚印绵延自村子后的密林,似乎是穿过了看不到头的南迦密林而来,脸色苍白而疲倦,风帽下蓝色长发随风飞舞。

他伸出来的手指苍白而修长,却在刹那间将一个壮年人轻松扔出。

——蓝色的头发!这个人,难道是鲛人?

村民不敢多看,捂着流血的脸飞快地跑回了村庄。身后旋风还在呼啸,半径越来越大,将周围的树都扯得哗哗作响,一树一树的叶子都被扯了下来,光秃秃的随风狂舞。而那些落叶被卷起,一片一片铮然作响,尖锐得宛如刀片!

“居然是这两个家伙么?”刚从青木塬跋涉而出的黑衣鲛人看着眼前这一幕,眉尖微微蹙起,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脚尖一顿,冲入了那一团旋风中。

无数的剑一样凌厉的风割面而来,将他头发猎猎吹起。然而,那样柔软的蓝色长发却在风里完好无损,并没有被割断丝毫。

“住手!”一声低喝,他将双手在胸口一合,再往外一分——仿佛有巨大的气刃在掌心展开,瞬间扩大,将旋风居中切为两半!

所有在激流中飞舞的刀片都刹那消失,化为齑粉。风中两道人影骤然分开,孔雀和清欢猝不及防,各自收手退开,吃惊地看向来人。

“龙?是你?!”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然而表情却截然不同——孔雀的声音是久别重逢的充满惊喜,而清欢的语气里却只有惊而没有喜。在乍一看到溯光的时候,他简直有活见鬼的表情,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