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霞客山河异志上一章:第八章 庙堂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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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瞎了。”王恭妃哀叹道,“我是个没用的人,虽然被囚禁在这景阳宫,心里头却总惦记着外头的事。可惦记有什么用,我又出不去,只能躲在这儿偷偷地哭,日里哭、夜里哭,后来便渐渐地瞧不见了……不说这些了,孩子,我想知道你的模样,能摸摸你的脸吗?”
望着王恭妃颧骨深陷的面庞,许蝉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忙拉起她那枯柴一般的手臂,放在了自己脸上。
王恭妃指骨嶙峋,生怕弄疼了许蝉,便不敢使劲儿,她轻轻摩挲着许蝉的脸,就像捧着一件极其脆弱的珍宝,从额头慢慢摸到鼻梁,再从腮间缓缓摸到下颌:“孩子,你生得真俊……”
许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微微一笑。
王恭妃又顺着她面部的起伏,轻轻摸了摸许蝉的嘴角:“嗯,笑起来也好看,跟做闺女时差不多,没怎么变……”
许蝉一怔:“娘娘,我们从未见过,你怎么会知道我出阁前的样子?”
“七年前我还没瞎,曾在陈矩公公的帮助下去过江阴,偷偷望过你几眼……”王恭妃歇了一会儿,又侧起耳朵问道,“振之也来了吧?”
徐振之走上前:“见过娘娘。”
“好孩子,”王恭妃颤巍巍地抬起手掌,“那时候我没来得及见你,让我也摸摸你的样子好吗?”
“是。”徐振之在炕边屈膝蹲下,便于王恭妃的手触到自己头脸。
王恭妃又摩挲一阵,欣慰地笑了:“剑眉隆准,跟豫庵公一样,也是相貌堂堂,不过你眼角细些、嘴唇薄些,生得比令尊秀气……咳咳咳……”
见母亲咳嗽起来,朱常洛知她是虚耗劳神,瞧炕头摆着瓦罐破碗,忙从罐中倒了碗清水,端到王恭妃唇边。
王恭妃浅饮了一小口,便喝不下了。朱常洛又替她捋了捋后背,轻声劝道:“娘,孩儿扶你躺下吧,歇养身子要紧,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也不迟。”
“洛儿,你别拦我。娘虽然瞎了,心里头却是明白得很……我这身子已经不中用了,还歇什么?就算能拖个一两天不死,不也是活受罪么……”王恭妃喘了口粗气,忽觉掌上空荡荡的,立马焦急地伸手乱抓,“孩子,你到哪儿去了?不要离开我!”
许蝉赶紧凑近,握住了王恭妃的手:“娘娘,我哪里都不会去,就在这儿陪着你……”
“好孩子、好孩子……”王恭妃顿感心安,攥着掌中的那条金项圈,向许蝉递来,“我没什么贵重的东西,这长命锁你收着吧。”
许蝉打一进来,就见王恭妃在昏迷中仍握着此物不放,知其定是她所珍爱的物什,又哪里肯接?
然王恭妃执意要给,怕许蝉还不要,索性摸索着,就要帮她把项圈戴上。可那项圈太小,又岂能戴得上?试了两次后,许蝉恐王恭妃劳累,只得接来握在掌中:“我收着了,多谢娘娘。”
“倒也不必谢,那本来……唉……”王恭妃缓了缓,露出一丝笑容,“孩子,我快要死了,想说一些旧事给你听听,你不会嫌我啰唆吧?”
许蝉红着眼眶道:“不嫌的,娘娘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只是你别累着。”
王恭妃点了点头,轻叹一声,又缓缓说道:“我的娘家,在宣府左卫,父亲曾中过武举,任过锦衣卫百户。十三岁那年,我选秀入宫,分派在慈宁宫,侍奉皇上的生母李太后……在我十六岁时,被皇上临幸,第二年便生下了洛儿,自己也从宫女,变成了妃嫔。唉,后来的事,你们也应该听说了的……”
徐振之和许蝉也不好接言,唯有静默不语。
王恭妃咳了两下,再道:“其实,皇上虽嫌我出身低贱,可毕竟我为他生下了长子,心里也多少是欢喜的……在洛儿摆周岁酒那天,他也曾去看望过我们母子,当夜喝醉了,便在我那里留宿了一晚。自那之后,我又有了喜讯,于次年再次诞下了一个女孩……”
许蝉怔了一下:“娘娘还有个女儿?”
“是啊,”王恭妃轻抚着许蝉的手,“生她那天虽然凶险,可我始终没忘……孩子,你知道吗?那天是……是万历十二年七月的庚辰日啊!”
“万历十二年……七月庚辰日……”许蝉喃喃几声,登时奇道,“咦,怎会这般巧?”
听到这里,徐振之已隐隐猜到了什么,慢慢走上前,将手掌抵在了许蝉的后背上。
许蝉尚未明白徐振之的心思,只是回过头来道:“振之哥你听见了没?娘娘的女儿,居然是跟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
徐振之点了点头,又道:“小知了,听娘娘接着说下去吧。”
王恭妃偎在许蝉怀中,眼角却挂下了两行清泪:“我那乖女儿,名字叫作朱轩嫄,被册封为云梦公主……那长命锁便是她小时候戴的,上面还刻着她的封号……”
许蝉摊开掌心,见那小金锁上果然刻有“云梦”二字:“娘娘,那云梦公主现在在哪儿?你若是想她,为何不让太子叫她过来看你?”
王恭妃轻轻摇了摇头:“我害怕,害怕她不肯认我这个娘……”
许蝉秀眉一蹙:“那又是为什么?”
“唉……”王恭妃再叹一声,道,“是我对不起她。那个时候,皇上和郑贵妃已打得火热,可偏偏我抢先一步,生下了皇长子。那奸妃郑氏生性恶毒,自然是十分嫉恨,生怕我母以子贵,便屡屡安排毒计,想要置洛儿于死地……有的时候,洛儿的襁褓里会爬出一条长蜈蚣;有的时候,摇篮中会钻出一只大蝎子;还有一次,我半夜被洛儿的哭声惊醒,扭头一看,竟发现一条绿幽幽的小蛇,正缠在了他的脖颈上,不停地吐着红信子……”
许蝉早听得头皮发麻,虽见朱常洛安然无恙地站在一边,可心里却不由得为他当年的遭遇捏了把冷汗。
又听王恭妃继续说道:“光为了保护洛儿,我已是焦头烂额,后来再添个轩嫄,我更是应付不过来了……那时候,我身子很虚,轩嫄下生后没有奶喝,我托人几次三番向皇上奏请派个乳母来,可皇上却假装不知道,始终没有回应……后来还是老太后出的主意,让陈矩公公偷偷从御膳房取些羊奶来喂轩嫄……开始的时候,倒没什么,可过了两个月,轩嫄就莫名其妙地拉稀便水。陈矩公公起了疑,便暗中去找太医查验那羊奶,一查之下,那羊奶之中果然被混入了泻药……”
“这定是那郑贵妃做的手脚!”许蝉气道,“娘娘,不过我没想明白,云梦公主是个女孩儿,将来又不会跟她的儿子争皇位,郑贵妃又为何要加害小公主呢?”
王恭妃苦笑道:“起初我也不解,还是陈矩公公帮我识破了那奸妃的蛇蝎心肠……她下药的用意,就是想让我顾了女儿,便顾不上儿子,他们才好有机会对洛儿下手啊。”
“这女人的心肠也忒毒辣!”许蝉恨得咬牙切齿,“娘娘,她那般胡作非为,难道皇上就不管吗?”
王恭妃道:“那奸妃诡计多端,做那些事自然不会留下把柄的……再说了,就算拿到真凭实据又能如何?洛儿从小到大,受他们一伙的暗算还少吗?皇上绝非糊涂之人,对那奸妃所为不可能不察,若他真有心追究下去,郑氏就算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唉,皇上是受其魅惑,装聋作哑……”
许蝉只听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郑贵妃不是好东西,那皇上也真算是个大昏君!”
自古以来,非议当今圣上,皆属大不敬的罪过。听许蝉激愤之下说出这等话来,徐振之一惊,朱常洛脸色也是一变。
徐振之急忙道:“小知了,这种话以后万不可乱说了。还好这里没有外人,若是被皇上得知,你还有命在吗?”
许蝉也自知失言,只是胸中怨气实在难平:“就是因为都是自己人,我才敢那么说的。好,我以后不说了就是,反正皇上在我心里,一样是个昏君……”
“不!孩子,你不光不能说……心里也不能那样想他……咳咳……咳咳咳……”王恭妃说得急了,一口气没倒换过来,憋得身子都哆嗦个不停。
“娘娘你别着急,我心里也不会骂他了。”许蝉赶紧手忙脚乱地为她捶背,心里却有些纳闷:皇上如此薄情,王恭妃为何还要这般回护他?
王恭妃喘了好一气,总算平复下来:“你不怨他就好……唉,方才说到哪儿了?哦,当年我得知那羊奶中被下了药后,更是担惊受怕,可那会儿我的身边,全是那奸妃安插的眼线,真就如她所算计的那样,我顾了轩嫄,就顾不上洛儿;顾了洛儿,就顾不上轩嫄……见我实在是没辙了,陈矩公公便与我商量,让我……让我舍弃一个孩子……”
“舍弃?”许蝉心里“咯噔”一下,又望了望边上的朱常洛,“是了,娘娘把云梦公主给舍了……”
“孩子,我是没办法……真的是没办法啊!”王恭妃用力攥住许蝉的手,泪如雨下,“轩嫄同样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将她送出去,就好比是用刀子在我心口上剜啊……当时她还那么小,小脸蛋粉嘟嘟的……一碰她的小手小脚,她就会咯咯地冲你笑……”
“是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许蝉轻叹一声,替王恭妃拭了拭眼泪,“可娘娘把小公主送了出去,皇上能答应吗?”
王恭妃哽噎道:“这件事上我算是欺了君,也瞒过了郑贵妃他们。陈矩公公将轩嫄送出宫后,又备了口小棺材,将轩嫄平时穿的衣物放入棺中钉死,再对外宣称,小公主染上了痢疾,屙血夭折了……那奸妃郑氏心里有鬼,又听眼线说轩嫄确曾腹泻拉稀,于是信以为真,便不再查。皇上更不会细问,只是命人发了讣告,将那小棺材抬了,葬在了西郊的金山口……自那之后,轩嫄便在民间长大,她哭泣时,我没有哄过;她生病时,我没有照料;就连她嫁人时,我这个当娘亲的,都不曾为她置办过一件首饰、一床被褥。孩子你说,轩嫄现在会不会恨我当初抛弃了她?会不会不认我这个狠心的娘啊?”
“应该不会的。”许蝉摇了摇头,温言宽慰道,“娘娘放心好了,云梦公主长大后,定能体谅到你的难处,娘娘也不用太过自责了。”
“但愿是这样吧,若她肯认我,在我临死前叫我声‘娘’,纵使我一生凄苦,也别无所憾了……”王恭妃摸了几下,摸在了许蝉手中的小金锁上,嘴巴张了两张,似鼓足了极大勇气,“轩嫄被送出去,可我却将她所戴的长命锁留下当个念想……这长命锁已陪我熬过了二十多年,今夜总算……总算能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许蝉脑海中似劈过一道闪电,浑身上下登时冰凉。她原本就有些不安,但始终不愿意自己戳破。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许蝉就算再傻再笨,也能听懂王恭妃的言外之意。这念头一生,她心里却莫名地害怕起来,呆愣了半晌,忙用力摇晃了下脑袋,挤出一丝极为生硬的笑容,“我懂了……娘娘是想认我当义女吧……”
王恭妃声泪俱下:“送走轩嫄前,为图日后相认,我曾用针在她肩后刺了一朵三瓣的梅花……孩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你的本名叫做朱轩嫄,你就是……你就是我亲生的女儿啊!”
“不……不是的……”许蝉摇头颤声,犹在自欺欺人,“我叫许蝉,怎么会是你女儿?娘娘,你弄错了……”
徐振之与许蝉同床共枕,早就知道她肩头刺有一朵梅花,如今听了王恭妃之语,又想起上京前许学夷那番奇怪的言行,两相印证,便再无它疑。见许蝉口中嗫嚅,身子摇摇欲倒,徐振之赶紧双手齐伸,稳稳将她扶住。
许蝉目光茫然、遍体无力,怔怔地靠在徐振之身上:“振之哥,我心里好乱……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啊?”
徐振之在她肩膀上轻拍几下:“你是小知了。”
许蝉喃喃道:“对的,振之哥,我是你的小知了……不是什么朱轩嫄……”
“轩嫄……你还是不肯认我吗?”王恭妃肝肠寸断,声音呜咽,几近乞求。
许蝉此时,已渐渐回过神来,肩头梅花犹在,若非至亲之人,怎会知晓自己身上这等隐私?见王恭妃孤零零地匍匐在炕头,许蝉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刺痛,正想扑过去将她抱住,脑海里却在刹那之间,闪转过了儿时所经历的千百种画面。时而是母亲将生病时哭闹不止的自己揽入怀中;时而是父亲将自己架在肩头看风景,嘴里还笑吟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时而是被四个姊姊围着,有的替自己眉心点上一抹胭脂,有的摘朵鲜艳的小花,插在自己的羊角辫上……一桩桩、一幕幕,疾晃而过,那才是回忆中的童年,可如今王恭妃突然道破自己的身世,纵知她所言不虚,然而面对这初次相见之人,那声“娘亲”,许蝉一时也实难叫得出口。
听许蝉迟迟没有声响,王恭妃手掌空抓了几下,慢慢垂了下来。她本就病入膏肓,伤心绝望下,仿佛被人抽去了脊梁骨,软趴趴地瘫坐在炕上,嘴里含含糊糊的,不知是哭是笑:“是了……我对你不起……你能来看我,我就知足了……孩子,我对你不起啊,你恨我、不肯认我,那也是理所应当……”
许蝉只感觉心中说不出的难受,憋了半天,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我不恨你!我只是……我只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王恭妃张开手臂,心疼得快要碎了:“好孩子,你别为难……都是我不好,我不逼你……不逼你了……”
许蝉的泪水簌簌流下,哪里还能止得住?忽然扑上前去,与王恭妃紧紧搂在一处,抱头大哭。
二人直哭得椎心泣血,就连旁边的徐振之和朱常洛听了,都是黯然神伤。
直过了一盏茶的光景,许蝉悲声渐微,王恭妃再抽泣两声,搂着许蝉的胳膊,却慢慢耷拉了下来。
“娘!”许蝉浑身一颤,脱口惊呼。徐振之和朱常洛慌忙抢上,急急在王恭妃腕上一搭,摸到脉搏尚在微微跳动,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王恭妃面如死灰,脸上见不到一丝血色,直到许蝉的眼泪“吧嗒吧嗒”滴在颊上,紧闭的眼皮,方始抬了几抬:“孩子……”
许蝉擦了擦眼睛,轻轻哽咽道:“娘,叫我轩嫄吧。”
“怎么……你肯认我了?”王恭妃直愣愣打个激灵,喜极而泣,“我没有听错吧?方才……方才轩嫄真是喊我娘了?洛儿、振之,你们也听到了是不是?”
怕王恭妃着急,徐振之抢先道:“是的,娘娘并没听错,小知了她……”
“还叫我娘娘,”王恭妃眼角挂着泪,脸上却露出了幸福的微笑,“轩嫄都认我了,你还不愿改口吗?”
徐振之赶紧称道:“岳母大人。”
“嗳……”王恭妃刚应了一声,忽觉脑子里一阵昏眩,拉了拉许蝉的手,“轩嫄,娘有些累了……你陪我躺一会儿成吗?”
“好。”许蝉抹了把脸,轻轻扶王恭妃躺平后,也爬上炕去卧倒。
王恭妃摸索着扯过被来,盖在许蝉身上,将被角掖了又掖,再揽她入怀,捧起女儿的脸,在她额头亲了几下:“轩嫄,娘像是在梦里似的……你小的时候,娘就是这么搂着你睡的,现在你这般大了,娘却有些搂不过来了……”虽然王恭妃骨瘦如柴,身上还散发着一股衰败的气味,可许蝉仍觉得她的怀抱同儿时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暖。
许蝉怕自己再哭出声来,死死抿着嘴,把身子缩了又缩。
王恭妃轻轻哼起了童谣:“天上星,亮晶晶,东屋掌灯西屋明。小囡囡,闭眼睛,娘唱歌儿给你听……狗子狗子你莫叫,那是树影遮窗棂。猫儿猫儿你莫闹,当心桌上大花瓶……”
哼唱到最后,王恭妃已声若蚊蝇。许蝉闭着眼睛,将脑袋再向王恭妃怀里钻了钻,轻声呢喃道:“娘你听,狗子不叫了,猫儿也不闹了……咱们睡一会儿吧……”
“好……睡吧……睡吧……”
王恭妃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不闻。斗室之中,变得悄然无声,二人卧于炕上,二人立在炕边,仿佛都化成了石雕泥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炕头的灯盏燃尽了油,“噗”的一声灭了,只余几道清烟,尚在袅袅升绕。
徐振之回过神来,发觉窗外已然泛白,又听几声抽泣,忙低头一瞧,却见许蝉蜷缩在被中,后背在微微颤抖。
“不好!”徐振之心里急打个突,赶紧伸手探去。可一摸之下,触指冰凉,王恭妃嘴角挂着笑意,身子却一动不动,早已僵透多时。
朱常洛晃了两晃,泪水涌了出来:“徐兄……我娘她……她是不是……”
不等徐振之回话,许蝉突然爬了起来,伏在王恭妃身上号啕大哭:“娘走了……娘已经走了……”
朱常洛只觉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一手紧捂着胸口,一手掩面,滂沱的泪水,不断从指缝中流下,霎时打湿了衣袖。
徐振之触景生悲,早已是愁肠百结,也不由自主地伏下身去,红着眼圈磕了几个头,送别这位初次相认的岳母。
许蝉再哭了一气,总算暂敛了悲声,见王恭妃花白的头发散乱在枕间,便用手指为她轻轻梳拢,帮她收拾起遗容。徐振之和朱常洛也走上前去,将王恭妃的尸身摆正,又展平了被子,盖在她身上。
正当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铁链声响。那动静虽然隔着尚远,可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仍能听得清清楚楚。三人相顾愕然,知是院外来了人。他们此来景阳宫,原是趁夜潜入,若被人发觉,势必会走漏风声,惹来祸患。三人遂顾不上多想,急急退出了斗室。
然而院中空荡荡的没什么遮挡,贸然冲出殿外,难免会被来人撞见行踪。徐振之环顾之下,瞧见那殿中竖立的旧屏风,赶紧朝许蝉和朱常洛打个手势。
二人会意,就与徐振之转去屏风后面藏好。紧接着,殿外来人的说话声便由远及近。
徐振之侧耳倾听,已知来人有两个,他们嗓音尖锐,又有钥匙打开紧锁的院门,应该是负责看守王恭妃的粗使太监。
只听一人突然打个喷嚏,又抱怨道:“这天可真凉哪,也怪那蓉婆子,要死不死的,拖累咱俩送水送饭不说,这阵子还得早起给她煎汤药。”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呵欠连天,接言道,“咱俩真是命苦啊,当初跟着郑贵妃好好的,却被派到这寒宫冷院遭这些活罪,唉……不过我瞧那蓉婆子也差不多了,估计再咬牙坚持几天,咱俩就算熬出头了……”
徐振之暗忖:王恭妃本名王淑蓉,那二阉却直呼其名,言语中甚是放肆,足见生前遭遇是何等的凄惨。再转头一瞧,朱常洛面色铁青,兀自强忍;许蝉却满脸愤然,几欲冲出,赶紧在她手掌上捏了捏,示意她暂且忍耐。
又听外头的声音稍稍压低:“快到地方了,咱俩说话还是小声些吧,万一被那蓉婆子听见……”
“没事,蓉婆子病得迷糊,你就算趴在她耳边喊,也未必听得到。再说了,让她听见又怎么?在这景阳宫,咱俩才是主子,别说是扯几句闲话,哪怕骂她打她,那蓉婆子都得乖乖受着!”
“可她毕竟是太子的亲娘……”
“太子又怎样?将来坐皇位的不还是福王?我可是听说了,前阵子郑贵妃请什么三诏真人卜了一卦,算出来说福王殿下有九五之象,以后定能当上皇帝。”
“算卦的话也能信得?我小时候家里还帮我算着能做官,可结果呢,不照样被净身送到宫里来了?”
“你那准是遇上骗子了。你看,咱俩是郑贵妃的人吧?将来福王得势,肯定少不了好处。退一万步说,就算日后太子坐了龙庭,咱们也是好处多多。”
“那又是为啥?”
“咱们替太子伺候过他的亲娘啊,明白了吧?不管是福王当皇帝还是太子当皇帝,咱们左右不吃亏就是。”
“嘿,倒是这么个理儿……”
说话间,二阉推门进殿。徐振之从屏风后偷眼瞧去,只见一个眯缝着小眼,提着个篮子;一个后背有些驼,拎着只药罐,皆是尖嘴猴腮,满脸的奴相。
朱常洛二目似刀,在他俩身上狠狠剜了几眼,已然将二阉的模样牢牢记于脑中。
二阉哪想到殿上屏风后面还藏着人?照旧与往常一样,大摇大摆地走向殿东,挑开破布帘,闯入了斗室。
见王恭妃的尸身躺在炕上,二阉也没多想,将那小篮和药罐“咣当”往炕头一墩,便扯着尖嗓子大叫道:“蓉婆子,起来吃饭喝药!”
连唤了数声,王恭妃仍无回应,那眯眼的啐了一口,恼道:“装聋是不是?赶紧起来,难不成还要咱们喂你?”
那驼背的瞧出异样,忙爬到炕头去看,手指伸在王恭妃鼻下一试,脸色顿时变了:“啊哟,可了不得。她……她不喘气啦!”
“死了?”那眯眼的一怔,立马上前摸了一把,感觉到尸身已然僵硬,居然不惊反笑,“哈哈,真死了!天可怜见的,总算是熬出头了!”
那驼背的似想起了什么,也不说话,突然掀开被子,在王恭妃尸身上翻找起来。
眯眼的瞧着好奇,忙问道:“哎,你找什么?”
“金锁!”那驼背的嘴里说着,手里却一直没停,“你忘了吗,这蓉婆子生前,总是攥着不放,我原来偷着掂过,分量还不轻呢。”
“对对,你不提我还真没想起这茬儿。”眯眼的大喜,也赶紧帮忙去翻,“找到了拿出宫去兑成银子,一人一半……真是见鬼,哪儿去了?那枕头底下找了没?”
“都找遍了,没瞧见啊……”
“我就不信了,再仔细翻翻!”
那坠着金锁的项圈,此时正在许蝉掌心握着,他们就算将斗室翻个底朝天,又哪里能寻见?二阉再搜一气,还是一无所获,虽心有不甘,却只得愤愤然作罢。
眯眼的气不过,竟跳上炕去,照着王恭妃的尸身上就是一脚:“这蓉婆子好生可恨!枉我给你送吃送喝,死了也不留些好处!”
“就是!”那驼背的也吐出一口浓痰,恨道,“活该她一辈子受气!”
当二阉搜尸时,躲在屏风后的许蝉,早已透过破布帘瞧得一清二楚,又见他们辱尸,哪里还能忍耐得住?双唇一张,就要怒骂出口。徐振之早有提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的嘴巴死死捂住。许蝉再要挣扎,忽觉身体一麻,登时无法动弹,原来是朱常洛出手,点了她背后的要穴。
二阉再骂了一通,总算是消停下来,篮子和药罐也不要了,双双奔出景阳宫,应是去上报王恭妃的死讯了。
等他们走远,朱常洛才解开许蝉的穴道。许蝉又是心疼又是恼怒,扑到王恭妃尸身上放声大哭。
朱常洛红肿的眼中,好似要滴下血来,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娘,孩儿向你发誓,方才那两个狗奴才,我定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徐振之叹口气,又瞧了瞧窗外:“再过一阵子,天就彻底大亮了,咱们趁着没人,先回慈庆宫再做商量吧。”
“只能如此,走吧。”朱常洛一抹脸,与徐振之拉起许蝉,含悲忍恨,匆匆退出了殿外。
王恭妃生前,万历帝不理不睬。待她死后,万历帝更是不管不问。可尸首总留在景阳宫不是个办法,再加上以大学士叶向高为首的谏臣纷纷上书,直到三天以后,万历帝这才降下旨意,命皇太子朱常洛为母治丧,将王恭妃的遗体运至殓宫暂厝。至于日后葬在何处、葬礼以何种规格办置,却是统统未提,就连丧银都没拨下过一两,还美其名曰节省用度、一切从简。
见父皇没了下文,朱常洛也不敢擅专,只是用寻常棺椁盛殓了母亲,送到殓宫停灵。
因王恭妃虽空有个皇贵妃的封号,却不受万历待见,故而后事操办得较之普通富户家也不如。整个紫禁城中该奏乐奏乐,该吃喝吃喝,全然没将她的死当作一回事。还是皇后王喜姐瞧不过去,怕李太后禁不住悲伤,也没敢惊动她老人家,只是悄悄派人送了几套殓服和一些悼礼过来。
将王恭妃的灵柩安放在殓宫后,朱常洛又带着东宫的人着手布置灵堂。王安在柩前设下供桌,上面摆满了香烛果品等祭物;柩后高悬黑纱,中间是徐振之亲手所书的斗大个“奠”字;七岁的朱由校作为长孙,怀里抱着一只小油壶,在客印月和李进忠的陪伴下,时不时地向柩旁长明灯里添些灯油;郭鲸、薛鳄披了素甲,一左一右的,把守在殓宫门外。
因是太子生母的丧事,东宫的选侍、才人们一并到了,就连朱常洛的幼子、刚出生没几个月的朱由检也被抱来,哇哇哭个几声,接着瞪着小眼睛看看灵堂上披麻戴孝的人们。
许蝉一身素裹,红着眼圈守在灵前,发一会儿怔,再往火盆中扔几把纸钱。徐振之与朱常洛也各穿了孝服,默默立于堂上,怅然哀伤。
过了一会儿,郭鲸来报:“启禀殿下,叶阁老和左大人来了。”
“快请。”朱常洛说着,也迎了出去。
工夫不大,朱常洛便和二人走上堂来。徐振之抬眼望去,只见左首一人身穿圆领青袍,上绣溪敕,宽额方脸,蓄着短须,瞧上去三十多岁;右首那老者年逾五旬,绯袍的补子上绣着仙鹤,颔下留一部花白的长髯,双眉间总是不自觉地皱着,挤成一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