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伙计们训练有素,二话不说将院子打扫干净,摆好一张折叠圆桌,铺上洁白的桌布,然后一样样拿出美味佳肴来,什么清汤火方、鸭包鱼翅、松鼠桂鱼、盐水鸭、淮杞炖狮子头等,全是公蛎未吃过的。
几人收拾完毕,恭恭敬敬施了一礼,捧着食盒退出。公蛎这些天都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一见这些菜肴,顿时被勾去了魂,绕着桌子转了几圈,趁着毕岸一个不注意,伸手捏了一块鸭子放在嘴里。
毕岸拿出几个桃木楔子,楔入院落四周,并将巫匣连同红殇璃摆放在梧桐树下的石桌上。
太阳行至头顶,已经午时。公蛎引颈张望:“你请的贵客怎么还不来?”
却只听门口小妖叫道:“毕公子,您要的酒糟鹅来啦。”
小花捧着食盒,小妖在一旁蹦蹦跳跳跟着:“刚出锅的,味道好着呢。”
小妖麻利地打开食盒,将酒糟鹅放在桌子正中。看公蛎眼睛不眨地看着酒糟鹅,冲他吐吐舌头。
毕岸和善道:“多谢两位。小妖忙去吧,小花稍微等等,客人马上就到。”
小妖走了,公蛎赶紧儿搬个凳子给小花,谄媚道:“没想到小花的手艺这么好。你还会什么拿手菜?”
小花木讷地笑,道:“都会一点。”
酒糟鹅香气四溢,公蛎又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块,刚丢在嘴巴里看到毕岸抬起了头,忙吧嗒一下把嘴巴闭上。
毕岸却没说什么,细心地擦拭着巫匣。
鹅肉色泽鲜亮,酸甜可口,肥而不腻,比起洛阳本地菜肴别有一种风味。公蛎大加赞赏:“小花真是外拙内秀的典范,这味道,可与全福楼的大厨相媲美。”
小花规规矩矩坐着,表情木然,听到公蛎的夸奖连一个客气的话也不说。
公蛎又过去催毕岸:“你的客人呢?”
街口更鼓敲响,已经午时三刻。毕岸整了整衣襟,坐到上位,道:“请坐。”
公蛎左右看看,并不见有人来。毕岸重复道:“请坐。今日客人可能有事,来不来了,这么多珍馐佳肴,不可暴殄天物。”
公蛎欢天喜地地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招呼小花:“小花快来坐。”又想起小妖,“这么多菜,我去叫小妖一块吃。”
毕岸一把按他坐下。
小花站起来,粗声粗气道:“多谢公子美意。既然客人不来,我先回去忙着,哪日请客,您提前说一声便可。”
毕岸夹了一块酒糟鹅放在公蛎的碗里,道:“你尝尝,这可是正宗的江南名菜,洛阳哪家厨子都没这样的手艺。”
公蛎将鹅肉塞了满嘴,眉开眼笑看向小花:“是哩,我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东西。”
小花呆头呆脑地“哦”了一声,收起托盘慢慢后退。公蛎忙收了筷子,道:“你坐着,我去叫小妖。嘿嘿,她一定没吃过这么多大菜。”
公蛎一个箭步窜出,却被一个无形的东西弹了回来,眼见门口就在前面,却出不去。公蛎回头恼火道:“毕岸,你搞什么鬼?”
小花低眉顺眼地垂手站在旁边。
毕岸坐在桌前,将一块酒糟鹅放在嘴里细细品着。公蛎冲过去小声道:“你疯了吗?大白天,使用荡离之术。”
毕岸却不理他,看着小花道:“江南酒糟鹅,最有名的是苏州三珍斋。不过自从那家老师傅去世,后来的徒弟便再也做不出如此风味了。”
公蛎只当是毕岸觉得不合口味,有心为难小花,忙打圆场道:“小花能做到这步程度,已经很不错了。”
毕岸看着小花的脸:“那家老师傅,已经去世十六年了。”
小花困惑地看着毕岸,嗫嚅道:“公子说什么?”
毕岸起身来到小花面前,道:“我记得你的右手有块黑斑,如今怎么样了?”说着闪电般出手,去抓小花的手。
但小花更快,身子一缩一闪,已经跳到一侧,脸上带着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态,畏畏缩缩道:“公子我错了……”
毕岸不等她说完,反手一个桃木长钉,扎在了她眉间的印堂穴上。小花喉间发出“呃”的一声,仰面朝后倒去。
公蛎在一旁目瞪口呆,却没有上前阻止。
(三)
毕岸飞快拿出一条麻绳,将昏迷不醒的小花捆得结结实实。
公蛎有些于心不忍,毕岸看了他一眼,道:“她不是小花。”
公蛎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结结巴巴道:“那小花……小花在哪里?”
毕岸道:“你还记得那个未老先衰的老太爷吗?”
公蛎跳了起来:“你是说,杜家村自燃的老太爷?”
毕岸点了点头,道:“她便是小花。她被人控制,送去杜家村做了老太爷,作为祭品丧命在杜门。”
公蛎顾不上细问,急道:“苏媚……苏姑娘她知不知道小花被人冒充?”话一出口,又自己沮丧道:“她自然是不知道的,若知道了,只怕早就出了危险。”
毕岸神色凝重,双唇紧闭。公蛎看了一眼摆着桌上的巫匣,问道:“这人冒充小花,接近苏媚,就是为了这个红殇璃?”
小花生性腼腆,老实呆板,整个人向来如同行尸走肉,在流云飞渡里从来都是埋头干活,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所以她被人替换,竟然无人察觉。不过这人的伪装之术,也真是闻所未闻。
公蛎想到小花临死之前用手指着自己,一定是想要求救,顿时心如刀割,跳到这个假冒的“小花”跟前,伸手去撕她的脸:“我倒要看看她的真面目!”恰好小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双手笼在嘴巴上小声叫他。
公蛎忙给毕岸递了个眼色,让毕岸收了荡离之术,道:“怎么了?”
小妖扭捏了一下,远远道:“毕公子,客人还没来吗?”
毕岸微笑道:“马上就来。”
小妖四周看了看,道:“小花呢?”
公蛎忙道:“她说去买些做酒糟鹅的配料来,过会儿好给客人讲解。”
毕岸道:“店铺似乎有人来了,小妖还是照顾店铺要紧。”言语之中逐客之意明显。
小妖脸红了一下,低头道:“我找公蛎哥哥有事。”说着从身后拿出一小瓶子花露来:“我今天做的冰片荷叶露,最是消肿止痛。”
公蛎走了过去,接过花露,朝小妖挤挤眼睛,意思是这里有事,让她离开。谁知小妖却溜过来拉了他的手臂,小声道:“公蛎哥哥,借一步说话。关于小花的事情。”
公蛎心中一动,同她来到梧桐树下。
小妖眼睛看着脚尖,道:“小花如今很是奇怪,你瞧出来了吗?”
公蛎支吾了几声。小妖低声道:“她晚上鬼鬼祟祟,总是做一些很是奇怪的举动……”
公蛎很想炫耀自己已经知道了,但看毕岸不动声色的样子,还是咽了下去:“这个嘛……你知道她性格内向,什么都闷在心里。”
小妖抠着手指头,道:“可她脾气越来越古怪,像换了个人似的。”一抬头看到公蛎肿着的半边脸,很自然地伸手摸过来:“怎么还肿得这么厉害?”
公蛎忽然觉得昨天的跤没有白摔,高兴地将脸凑过去,故作深沉道:“这样才有男人味呢。”

第259章 红殇璃(4)
小妖跺了跺脚,冰冷的指尖抚过他的脸颊:“那个冰片荷叶露,我今天上午才做的,你试试看。”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硬邦邦的,公蛎正想同她玩笑,忽然脖子一紧,手中的冰片荷叶露掉在地上,洒得清香四溢;接着被她拖得趔趔趄趄,眼睛的余光看到她将石桌上的巫匣夹在了腋下。而毕岸已经如受惊的马匹一样尥着蹶子冲了过来,举动一点也不优雅。
公蛎张了张嘴巴,又闭上了。他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儿。
圆桌下的小花,只是个做工粗糙的稻草人。
毕岸脸色铁青,站在两人的面前。公蛎看不到身后的情形,但可感觉到卡着自己脖子的手坚硬异常,绝非女孩子细腻白嫩的纤纤五指。
公蛎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可以去赌博了:昨晚刚经历的那一幕,这么快就重现了。
身后的“小妖”开口了:“看来我判断得没错,殇璃一直在忘尘阁。”
公蛎咳得眼泪都流了下来,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巫琇,你是巫琇?!”
巫琇手一勾,让公蛎能够看到自己:“怎么,很意外吧?”
他身上穿着小妖的衣服,翠绿的衣衫配着那张皱巴巴的老脸,极为令人憎恶。
公蛎瞳孔突然缩小:“小妖呢,小……”巫琇一声冷笑,手指用力,公蛎的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公蛎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想小妖遇到了什么,只是呆呆地发愣。
毕岸巫琇对峙着。荡离的功效在加强,头顶的梧桐叶子发出哗哗啦啦的声音,但随之又恢复正常。
巫琇警惕地看了看头顶,眼神阴冷。
他恢复了自己的模样,看起来就像抽干了水分的大虾,身子单薄瘦小得犹如一个孩童,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苍白的面颊上布满了小红血丝。
毕岸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你隐藏得真不错。扮成一个小女孩,任谁都不会想到。”
巫琇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四处看着,显然在寻找时机逃走。
毕岸叹道:“其实那日在镜庙,我发现参加祭祀的老太爷右手拇指上有一块黑斑,像是什么植物的汁液。回来之后,看到小妖的手上也有。这才渐渐留意到小花。”
公蛎急得眼睛鼓起:“到底是小花还是小妖?”
巫琇眼里透出几分嘲弄,道:“瞧见没有,这家伙还是个情圣。”
毕岸看着公蛎,道:“小妖没事。他不过是临时冒充小妖,好接近你和殇璃。”
公蛎侧耳一听,果然听到小妖迎客送客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噗地吐出一口长气。
巫琇沉默了片刻,忽然郑重其事道:“毕岸,我把话说明白了吧。这个殇璃,对我十分重要,关系到我自己的命运和家族的振兴大业。今日我情知你这里有埋伏,可还是义无反顾地闯了进来……”
毕岸平静地看着他。
巫琇道:“我不愿同你作对,当然,你瞧不上我的行径,我们做不了朋友,但也不用做个仇人。”他控制公蛎的手松了松,道:“只要有了红殇璃,这条小蛇对我来说并无多大用处,我放了他,你放我走,我保证今后不在洛阳城中犯事,如何?”
原来他一开始便已经计算好了。用稻草人来送酒糟鹅,等毕岸制服稻草人、两人放下戒备之时,再假扮小妖接近公蛎和红殇璃,并以公蛎为人质逼毕岸放他离开。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倒霉的公蛎不到一日的工夫两次被巫琇胁迫。公蛎面红耳赤,十分气愤。
毕岸道:“成交。不过我有几个问题,请据实回答。”
巫琇脸色阴晴不定,道:“请问。”
毕岸道:“红殇璃能够治疗脑疾,特别是癫痫。你拿了这个,一辈子便吃穿不尽,为何还要创立湿婆教?”
巫琇眼神阴冷,如同刀锋:“你不懂,我要做的是重振家风,岂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所谓神医能够达到的?”
湿婆教在去年以来发展迅猛。公蛎昨晚知道他冒称阿姆,只当是以此遮人耳目,万万没想到湿婆教竟然是他创立的。
公蛎激动道:“同你在一起的女先儿呢?她是谁?”
巫琇傲慢地看了他一眼,讥讽道:“你倒惦记得多。她是我的信徒,甘心情愿追随我。你是看上她了,还是打算找她连坐?”
公蛎愤愤道:“甘心情愿?鬼才信!”
巫琇倨傲道:“我有治病的良方,她离不开我。这么解释可好?”
公蛎不屑道:“什么良方,不就是杀了几个孩子收割的血蚨么?”
巫琇手头一紧,冷笑道:“我同你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废什么话?”公蛎猛烈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横流。
毕岸皱了下眉,道:“一醉散?”
巫琇眼睛眯了一下,露出杀机。
毕岸从怀里摸出一个黄裱符,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道:“这味‘一醉散’,混合了羊踯躅、曼陀罗花、生草乌、罂粟等药材,饮了之后在痛感麻痹的同时还会引起神经兴奋,当真是灵丹妙药。”
公蛎一看,不由心惊。这个黄裱符,正是在那日巫琇给自己喝的符水。
巫琇冷眼看着毕岸,良久才道:“你嗅得出配料,嗅得出配比吗?”
毕岸摇摇头,道:“嗅不出。传说神医华佗成制成麻沸散,你这个方子,似乎比他的药性更烈,见效更快。”
巫琇冲公蛎狞笑道:“小子,你昨天为何不尝尝我的符水呢,定然叫你欲仙欲死,欲罢不能。”
(四)
殇璃丢失以来,巫琇一直四处搜寻古医书,潜心研究治疗癫痫的良方,企图有所突破,但癫痫成因复杂,试了多次皆无所获,却无意中制成了这味“一醉散”。
这味“一醉散”,是根据民间一个即将失传的古方配置而成,本意是想缓解疼痛和癫痫的抽搐症状,但正如毕岸所言,这味药在麻痹痛感的同时还会引起神经兴奋,让人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剧烈快感,并且很容易上瘾。
以巫琇的谨慎,他自然不会以身试药,而是以治病救人为幌子,在他人身上试验,所以很快发现了这个秘密。这让一直处心积虑复兴家族声望的他欣喜若狂,他开始利用一醉散成瘾性的特点,假扮天竺湿婆,在外招摇撞骗,称只要加入湿婆教,喝了湿婆神赐予的符水,便可消除病痛,升往极乐世界。
巫琇发展教徒十分严格,先专挑那种家境殷实、善良胆小、身怀异症或有家族病史之人,前三包一醉散免费提供,之后便需要用银钱去买。往往三包一醉散下来,那些个求医者已经深信不疑,而且已经上瘾,若不继续服用一醉散,便会无精打采,生不如死,所以很快便皈依了湿婆教。
但巫琇规定,若能够发展一名教徒,便可免费得到三包一醉散,发展的越多,得到的一醉散也越多;同时,若发展十人以上,还可从中分成。采取这种模式,短短一年之内,湿婆教便发展了数百教众。
大唐风气开放,对外来宗教相对接受度较高。湿婆教一直在郊县山区活动,动静不算太大,官府并未十分重视,只是通知保甲等留意。
巫琇的癫痫虽然得到了控制,但始终未能根治,所以他一方面想要发展壮大湿婆教,另一方面,还是惦记着寻找殇璃,便在今年年初重新潜回洛阳,打听殇璃的下落。
关于巫匣曾在钱家当铺出现一事,民间传说甚盛,并不难打听,但却要确切知道红殇璃的位置,却是难事。但无论如何,跟忘尘阁脱离不了干系。这才是巫琇假死躲过毕岸追踪之后,又冒险乔装打扮潜伏流云飞渡的根本原因。
毕岸道:“既然你胸怀大志,怎么又投靠巫教,受那个不男不女的穷酸统领戏弄?”
巫琇冷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巫教势头正旺,我等小教,不得不寻找一个依傍之处。”
毕岸道:“所以你昨晚伺机出手杀了龙爷,这样你以后便不用再扮阿姆,可直接扮成龙爷,巫教、湿婆教全由你一人掌控了。”
巫琇沉默片刻,痛快应道:“是,我是这么打算的。”
毕岸皱了皱眉:“巫琇,你当真是老糊涂了吗?”
巫琇戒备地看着他,哼道:“此话怎讲?”
毕岸道:“你当真以为龙爷是个酒囊饭袋,被你随意一击便死了?”
巫琇的瞳孔突然放大,结巴起来:“你是说……是说……”
毕岸冷冷道:“同行四人,先行退出的两个,其中一个,才是龙爷。”
巫琇呆若木鸡,额头开始冒出细细的汗珠。
公蛎叫道:“既然你当时便知,为何不跟了去?”
毕岸冷哼了一声,淡淡道:“跟了去,留你一个人送死吗?!”
公蛎气哼哼道:“胡说八道,我命大着呢。”却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260章 红殇璃(5)
巫琇脸上越来越难看,额上青筋绷起。公蛎唯恐他一言不和捏死自己,忙叫道:“阿意呢?你抓来做人质的阿意姑娘,去了哪里?”
巫琇眼神阴鸷,慢吞吞道:“泥沙阵启动,我哪里知道她是死是活?”
公蛎急道:“我的木赤霄呢?”
巫琇恢复了平静,嘴巴一咧:“木赤霄?那柄小木剑?”他假模假样道:“早知道我便好好保管。我只当是寻常的小玩意儿,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毕岸道:“你想杀龙爷很久了吧?可惜我之前还以为你的目的是采珠。”
巫琇冷冷道:“我和龙爷各取所需,虽然他不大看得上我。”
毕岸皱了皱眉,道:“那我猜想,你在龙爷面前,一直是以湿婆阿姆的模样示人的吧?巫琇已经死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阿姆,能够拿什么东西作为筹码,让巫教承认湿婆教是巫教的分支?”
公蛎从未想过其中的关系,只有屏住呼吸恭听的份儿。
巫琇冷眼看着毕岸,两人对视着。毕岸颔首道:“你为了掩藏身份,生生将有六指的左手斩断,接上一个金属手臂,这份断腕的决心,在下佩服得紧。”
巫琇哼哼了两声,卡着公蛎脖子的左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毕岸又道:“我猜是那些失传已久的巫术和药物。一醉散,红殇璃,还有……《巫要》下册,是在你手里吧?”
巫琇忽然笑了,道:“毕岸,你真是太聪明了。可惜每次都被这条小水蛇拖了后腿。”
公蛎低眉耷眼的,满心沮丧。
巫琇见公蛎没反应,反而有些意外:“大半年未见,小水蛇懂事不少。”他转向毕岸:“你看,只要你在他身边,他不会有任何作为。他的依赖心理太强了,你只有把他置于绝地,才能激发他的斗志。”
毕岸嘴角动了一下,道:“不劳你关心。像昨晚那样的训所,巫教有多少个?”
巫琇冷淡道:“不知道,这个你问地下的龙爷去。我在巫教地位低下,这些讯息,我接触不到。”
毕岸道:“好,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洛阳地下的金蟾八卦瓠,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巫琇双唇紧闭,良久才道:“关于八卦瓠,据我了解,是巫教同朝廷谈判的一个重要筹码。”他盯着毕岸:“我也有一个问题问你。你如何发现小花有异常,并联想到我的?”
毕岸道:“杜家村塌陷之后,我曾在老太爷住的祠堂房间内,找到半条未烧尽的汗巾。那条汗巾,同小花的汗巾一模一样。”
巫琇面不改色,道:“那日匆忙,没处理好。”
毕岸道:“真正的老太爷,早被你弄死了,埋在祠堂后山墙脚下,上面移植了一棵小树。”
巫琇哼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毕岸道:“半月前,小妖曾说过,小花如今的性格越发古怪,说话都不看人的,净往阴暗处躲避。”
巫琇眉头抖了一下。
毕岸继续道:“小花做菜很有天赋,但从未去过江南,也从未吃过味道正宗的酒糟鹅。”
巫琇摸着下巴,懊悔道:“都怪我馋嘴。那日实在忍不住了,自己做了一味,偏巧给你嗅到。唉,我这人没有其他爱好,就是好吃。”
毕岸道:“会做酒糟鹅,我只是有些疑惑,却从未想到小花同巫琇有什么关系。直到昨晚,我发现湿婆阿姆竟然是死去的巫琇,仍然没有将你同杜家村老太爷一案联系起来,更不会想到你一边假扮湿婆阿姆,一边假扮小花接近忘尘阁。但昨晚我们俩在桂平的坟墓里打斗,我捡到了这东西。”他从怀里摸出一小颗东西,托在掌心。
是一颗紫茉莉种子,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布满花纹。
毕岸道:“偏巧,我昨天早上曾看到隔壁流云飞渡的窗台上晒着紫茉莉种子。昨晚你逃走之后,我坐在坟墓之中思考了良久,终于理顺了这其中的关系。”
巫琇苦笑道:“我出门换装一向非常注意,连一点点气味都要掩盖。可假扮小花,或者阿姆,外面的装束太复杂了,竟然夹带了这么一粒茉莉种子。”
公蛎喘着气道:“你对苏媚和小妖做了什么手脚?”
巫琇面若寒霜:“小子,我是巫氏后裔,不是杀人恶魔。发现不了身边人被人替代,是她们愚蠢。我对蠢人没兴趣。”
公蛎挣扎着道:“我看你同杀人恶魔没什么分别。昨晚的两个嬷嬷……”
巫琇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们又是什么好人?别废话。毕岸,我数三下,你撤了荡离之术,我放了小水蛇。后退!”
毕岸的脸板得像个雕像,一字一顿道:“那日胖头去世,你在哪里?”
公蛎的背一下子挺了起来。
巫琇冷酷道:“苏媚的破事跟我没关系,当日我为了躲避那个酸秀才,找了个借口去买香料,也是为避开你。”
毕岸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巫琇的左手,双脚微微移动了一下。
巫琇顿时警惕,嘴角抽动着阴森森道:“再说一遍,你撤了荡离之术,我放了小水蛇。”
公蛎忽然叫了起来:“你放下殇璃,我跟你走。”
其实公蛎想的是,殇璃若真是姬非遗物,冉虬以身献祭,目的便是想让自己帮忙寻找这个法器,若是今日再被巫琇拿走,凭公蛎的本事,只怕再也取不回了,如何向冉虬交代?不过这一瞬间,公蛎觉得自己像个慷慨就义的勇士,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得意来,忍不住朝毕岸看了一眼。
两人对视,毕岸竟然露出一丝笑意,如小时候一眼看穿公蛎的伎俩时的忍俊不禁。
公蛎好不容易装这么一次英雄,顿时急了,叫道:“我说真的呢!”
毕岸嘴角旋起一个小酒窝。
这么一个细微的表情,自然瞒不过巫琇,他恶狠狠道:“舍不得是吧?那就让你的好兄弟给我陪葬。”他的左手如同铰链,将公蛎的脖子卡得细长,再也发不出声响来。
巫琇桀桀冷笑:“这红殇璃,本来就是我的。今天也算物归原主。”
毕岸冷冷道:“是吗?据我所知,殇璃是先秦姬非的遗物。你从何处得来的?”
巫琇狞笑起来,手上一紧,公蛎眼睛爆出,脖子顿时有血珠渗出。
毕岸无奈地后退了几步,让开一条道路。梧桐树一阵摇晃,叶子纷飞。
巫琇左手拖着公蛎,右手抓过一片落叶朝外投去。
叶子飘飘荡荡,落在忘尘阁前堂的屋顶之上。毕岸道:“我已经撤了荡离之术。你放了公蛎。”
巫琇道:“好。”松开了公蛎的脖子,但接着一个反手,扣住了公蛎的手腕,“咯咯”笑了一声。
公蛎眼前一晃,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发软,接着身子被巫琇猛地一拉,生生陷入了地面之中。
原来整个地面都已经变成了沼泽。巫琇斜挑着嘴角,露出一丝得意:“毕岸,你忘了我的土遁之术了?”
一股腥腐的味道扑面而来,淤泥瞬间掩至公蛎胸口。
(五)
土遁之术,原是巫琇的看家本领,这几次从毕岸手中逃脱,都是因为此术。
但这次,巫琇失算了。毕岸在巫琇放手之时,闪电一般,左右开弓,打出七颗桃木珠子在公蛎周围。
桃木珠子迅速发芽,触手一般扭动着将公蛎围在中间,接着开出一串儿娇艳的花朵,花儿落了,结出一个个粉红色的歪嘴儿小桃子。
公蛎只顾手忙脚乱地扑腾,忽然觉得香味四溢,一抬头,见面前犹如阳春三月的桃林,顿时惊呆了。眨眼之间,七棵桃树已经长大,自下而上从树根到树干盘结在一起,合成一棵低矮粗壮的桃木桩子将公蛎托了出来。
巫琇满脸惊愕,原本的凶恶气势顿时弱了下去,一把甩开公蛎,跳后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对着脚下地面一指。
他站立的位置瞬间变得如同一汪清水,扑通一声沉了下去。而毕岸早已看准位置,七颗桃木珠打出,地面瞬间恢复硬化,巫琇被卡在了地面上,身子微曲,肩膀倾斜,左臂陷入其中,只有夹着巫匣的右边身子露在外面。
毕岸一把拉过公蛎,地面上的桃木桩子迅速腐朽,化为泥土。
公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忍不住道:“太好玩了!这是什么法术?你什么时候学的?”
毕岸不答,目不转睛地盯着巫琇。巫琇挣脱了几下,厉声喝道:“你从何处学的移花接木之术?”
谁知他每次呼吸之间,土地便压紧一些,巫琇脸上显出又惊又怕的神色,很快脸憋得通红,再也不敢出言呵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