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岸淡淡道:“这世间,研习巫术,比你有天赋、有悟性的大有人在。”他表情淡然,但眼神之中的轻蔑足以击毁巫琇的全部信心。

第261章 红殇璃(6)
公蛎又想模仿毕岸的神态姿势,又想学会这个,去小妖面前露一手吓她一跳,忙道:“你得空教教我。”
巫琇脸色如同猪肝,眼神由震惊变为愤怒,接着又变成沮丧。
他眼中的精光慢慢散去,瞬间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如同沟壑,失魂落魄的样子像个佝偻孤寒的老人。沉默良久,终于抬起头来,绝望地道:“我认输了。求你放我出来。”
这一下完全出乎公蛎的意料。公蛎看看巫琇,又看看毕岸,故意以商量的口吻对巫琇道:“我看他这招也没什么厉害。要不,你再试试其他的法术?”
巫琇对他的揶揄毫不在意,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松松垮垮,精神委顿,稀疏的头发瞬间花白。他松开了腋下的巫匣,失神地看着围在胸口的泥土,喟叹道:“巫氏一族,有我这等不肖子孙,振兴无望。”
巫琇资质不高,年轻时玩心甚重,直到中年才发愤图强,如今年过半百,最为得意的便是这份运用到出神入化的土遁之术,今日却被毕岸轻易破解,这份打击,确实沉重。
公蛎忽然心生感慨,轻声道:“过一份平平安安的日子,不好么?”
巫琇抬起头,明明看着公蛎,眼神却不知落在何处,喃喃道:“由得你选吗?”
公蛎看着他浑浊眼珠中透露出的茫然和无奈,瞬间气馁——杀胖头的凶手尚未抓到,阿意生死不明,洛阳城中处处凶险,自己还不是被这些激流裹着身不由己?
公蛎叹了一口气,俯身去捡他丢下的巫匣。
巫匣却是倒着的,搭扣已经何时已经打开。公蛎一提,只拿起了匣子,里面的殇璃落在地上,在阳光下发出莹莹的红光,煞是好看。
公蛎唯恐跌破了它,蹲下身子两手去捧,眼睛的余光无意间瞟到巫琇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诡异,心中莫名一惊,不由往后躲了一下。
便是这么一瞬间,殇璃的三只眼睛已经全部睁开,黑色的瞳孔旋转着,犹如活了一般。公蛎正要抓起它丢往匣子里,却见一丝黑烟从殇璃眼睛里飞出,只朝着自己门面而来。
公蛎吓得丢下殇璃,抱头鼠窜,那道黑烟却如影随形,只在脑后不远处萦绕。
公蛎大叫毕岸,一边腾挪跳跃避开黑烟。离得近了,公蛎听到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仔细一看,这些黑气竟然是由无数只灰尘一样细微的黑色小飞虫组成。
毕岸一惊,跳至窗下一把扯了公蛎房间的窗帘,卷在长剑上做成火把,抛给公蛎道:“火烧!”
原本幸灾乐祸狞笑的巫琇忽然变了脸色,高声叫道:“不可!万万不可!”
公蛎虽然不怕小虫子,但这么密密麻麻的小虫儿还是让人头皮发麻,接过毕岸抛来的火把,玩杂耍一般挥动得呼呼生风。
一些躲避不及的小虫碰到火把,便坠落地上,竟然发出奇异的香味,同公蛎在金谷园里目睹女孩儿变成骨骸那晚嗅到的一模一样。
巫琇却欣喜若狂,他口中念念有词,掐住中指,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朝毕岸一弹。虫烟如同听到命令一般,折返回来,直奔毕岸而去。
毕岸正在做第二个火把,一看到虫烟扑面而来,闪身躲开。
恰在此时,几只觅食的麻雀被院中的食物吸引,扑棱棱飞了下来,一只掠过毕岸身边,从虫烟之中飞过。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麻雀叽叽叫了几声,直直地落在了地上,只剩下一具小小的骨架。
不仅公蛎,连毕岸都被惊到了。
怪不得殇不曾在民间留下印记,原来它根本就不是一个大型神兽,而是由无数只食肉小虫子组成,经过之处,所有的活物都会被吞噬,只剩下骨骼。
巫琇咯咯地笑了起来,眼神恢复了神采:“哈哈,哈哈,这就是我的殇璃!你以为你躲得过么?”他摩挲着中指,虫烟瞬间聚拢在了一起,再次朝毕岸攻击而来。
公蛎忙上去解围。那虫烟仿佛有意识一般,竟然化成几股,分头攻击,专门朝两人的脸面袭击。两人腾挪扭闪,用尽力气也只能勉强避开,一会儿工夫便气喘吁吁。
正当公蛎手忙脚乱之际,却见毕岸丢下自己,一跃逃开,正要开口质问,却见他一个起落跳至巫琇面前,手起剑落,一把将他的中指给斩了下来。
巫琇发出一声哀嚎。虫烟瞬间有些散乱,一小撮一小撮地乱飞。毕岸面不改色,学着巫琇的样子摩挲着中指指节,几股虫烟慢慢聚拢在一起,盘旋了一阵,飞回到殇璃跟前,重新钻入它的眼睛之中。
殇璃的眼睛慢慢合拢,通身变得鲜红,异常妖艳。巫琇疼得手臂抖动,血将地面殷湿了一大片,但他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只是阴毒地瞪着毕岸。
公蛎丢了火把,弯腰按着双膝喘气,还不忘开口相讥:“以后六指神医要改名啰!”
小妖忽然一脸慌张地闯了进来,张口欲叫,但一看到院中的情景,吓得后退了一步。
难为她没有大声尖叫。公蛎忙上前遮挡,假笑道:“我们闹着玩儿呢。”
小妖冰雪聪明,不用公蛎点明便猜到发生了什么,瞄了一眼地下的稻草人,瞬间脸色苍白,怔了一怔,却什么也没问,低头道:“我有要事找毕公子。”
她走到毕岸身边,一抬头看到毕岸手中的断指,惊愕地掩住了嘴巴,小脸上血色全无。公蛎唯恐吓到了她,故意玩笑道:“你是不是闻到香味,想来蹭饭?改天让毕岸专程请客。”
小妖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容,抬头定定地看着毕岸,口齿异常清晰:“我家姑娘回来了,请两位公子午后过去一叙。”
毕岸认真地看着她,道:“好。”
公蛎忽然发现小妖的眼睛长得极美,动时顾盼生辉,安时沉静如水,黑白分明,清澈明亮,不由看得呆了。小妖转过身来,看到公蛎的痴相,却没有嘲笑他,而是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道:“孟河苗圃刚送来一车紫丁香,我回去收拾一下,你好好帮毕公子。”拍了拍公蛎的肩,头也不回地走了,并顺手将忘尘阁的大门关上。
公蛎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摸着后脑勺纳闷道:“这丫头,被吓傻了吧?”
毕岸不答,拎着长剑来到巫琇跟前。
巫琇灰白的眼珠子斜睨着小妖的背影,喘着气道:“这丫头真聪明。唉,这一个多月,我防她甚过防苏媚。”
毕岸的长剑已经对准他的胸口。巫琇一眼不眨,他一边喘气一边笑,道:“刚才那小丫头说的话,你信吗?”
毕岸脸色铁青,剑往前送出,巫琇胸前渗出血来。巫琇眉眼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龇着牙齿狞笑道:“你千方百计要保护她周全,没想到还是中了我的招。”
毕岸的剑尖微微抖动了一下,俊美的脸苍白得像刚才的小妖。公蛎忽然明白,小妖来的目的,并非是邀请自己和毕岸饮茶,而是苏媚出事了!
巫琇喘得厉害,喉间发出嘶嘶的杂音:“我从不让自己处于绝境。苏媚,便是我最后一块盾牌。”

第262章 红殇璃(7)
毕岸昨天在并不确定“小花”的真实身份之前,已经让王进将苏媚接走,但没想到的是,小花竟然就是巫琇,等毕岸明白过来,巫琇已经出手了——今天上午,“小花”借买菜之际,已经出去劫走了苏媚。
公蛎的心如同掉进了冰窖里。刚才公蛎还暗自庆幸巫琇不曾对小妖和苏媚下手,如今却发现自己太天真。
扑棱棱一阵响,两只鸽子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飞来,落在忘尘阁的梧桐树上。
毕岸一招手,一只鸽子飞到他的肩头。毕岸取下它脚环上的纸卷,打开读到:“捣毁河洛道偃师窝点,擒获教首三名。”另一只鸽子带来的讯息,写的是“捣毁洛州双桥镇、平邑镇窝点,擒获教首两名。”
毕岸冷冷道:“你麾下的六大护法,已经抓获五个。”
巫琇面如死灰。
又有一只鸽子俯冲下来,所报讯息为:“城西缴获药剂百余副,发现中毒死亡女信徒一名。”
这名信徒,便是昨日抢着喝了符水的女先儿。那女先儿已对一醉散严重成瘾,无法摆脱,在巫琇控制之下,不仅帮他装神弄鬼骗人,还是他发泄兽欲的工具;昨日以离卦提醒公蛎,还算是心中尚有一丝善念。但昨日公蛎一走,巫琇马上发现是她偷喝了符水,昨晚筹谋杀死龙爷之前,已经在她的符水之中加了大剂量的一醉散。
合适的剂量内,一醉散可抑制痛苦、增强快感,但剂量过大则会让人肠穿肚烂,麻痹而死。
公蛎听了,不禁心有戚戚。想到女先儿葱段一般的手指,正是大好年华,却因为误入邪教而死于非命,让人痛惜,更觉巫琇可恨。
泥土压迫身体的时间过久,巫琇的脸色越来越灰暗,他却不肯放弃,断了一个指头的手不甘心地在地面上划拉,拼尽全力道:“放了我,我马上放了苏媚,离开洛阳,不再从事任何同巫教、巫术有关的事情……”
毕岸的眼神冷得像他手中的剑:“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巫琇看向公蛎,叫道:“只有我知道苏媚在哪儿……快救我……”他双眼一翻,似乎昏死了过去,片刻后又自己醒了,瞪着昏黄的眼珠呆滞地看着天空。
毕岸身体僵硬,剑指巫琇一动不动。公蛎唯恐巫琇就此死了,又觉得他诡计多端,只怕有诈,惶恐地冲着毕岸嚷道:“怎么办?他要死了,我们去哪里找苏姑娘?……”匆忙之下,一脚绊在巫匣上,站立不稳,扑倒毕岸肩上。
一回头,见巫匣翻倒,殇璃掉出,隐藏在三只眼睛中的虫烟飞快飘了出来。公蛎反应倒快,腰一弓,肩膀一闪,抓着毕岸的手臂顺势往后一拖,顺利避开。
虫烟在空中打了个漩儿,忽然调转方向,朝巫琇脸上扑去。
巫琇果然是装的,一见虫烟过来,瞬间清醒,表情惊恐万分,却不像是装的。
他挥舞着着残余的手臂,用力拍打,但因身陷土里,无处可逃,脸上瞬间像是洒了一层煤灰,无数个灰尘大小的虫子从他的眼睛、鼻子嘴里里钻了进去。
毕岸首先反应过来,对着巫琇猛然发力,只听砰砰几声,钉在地下的桃木珠子弹出。而巫琇的脸被自己抓得稀烂,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片刻工夫,半边脸上骨肉化去,一股红色烟雾从他左眼眼窝中飘出。
巫琇发出一声哀嚎,地面随即变成一摊污水,他沉入地下,消失不见。
变故太快,根本来不及拦阻。
公蛎目瞪口呆,颤抖着道:“他……他死了吗?”毕岸飞快捡起断指,摩挲了一阵,红雾重新聚拢起来,钻回到殇璃眼睛中。
阳光之下,殇璃犹如鲜血一般,殷红欲滴,看起来有一种诡异而血腥的美感。
毕岸捧起殇璃,神色凝重,道:“没死,逃走了。”
公蛎又气又恨,一脚踹在石凳上,又抱着脚趾乱跳。
(六)
毕岸、公蛎、小妖,还有刚刚闯进来,满头大汗、一脸惶恐的王进,站在梧桐树下,一言不发,气氛沉闷。
毕岸终于开口,道:“小妖先回去吧。放心,我会找到她的。”
小妖眼泪汪汪道:“好。”
毕岸又道:“还是如往常一样,好好做生意,莫让人看出什么不妥来。”
小妖哽咽道:“我知道。”自始至终,她不曾开口问一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进羞愧道:“公子让我保护苏媚姑娘,没想到……”
毕岸毫无责备之色,道:“你慢慢讲。”
王进道:“我昨天按照公子的吩咐,说魏夫人有请,将姑娘安置在您指定的铜驼坊青玉里。姑娘是深明大义的人,昨晚我也派了几个弟兄看着,但是今天一直到了中午,还不见她出来,我只当她昨晚担忧,今日起得晚了……”
王进敲门不应,便觉不妙,破门而入后发现房间空无一人,苏媚不见了。
王进懊丧道:“我当即和几个弟兄细细查找,可周围没有一丝痕迹,苏媚姑娘的头饰还留在桌上,但人却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王进等人在周围搜寻了大半个时辰,仍然没有找到苏媚,只好回来跟毕岸报告。
公蛎急道:“如今怎么办?”
毕岸站起身来,道:“王进继续回去守着,我晚上再去瞧一瞧她住的房间。”转身往厨房走去。
公蛎急道:“你呢?”
毕岸扬了扬巫琇的断指,道:“我处理这个手指头。”
毕岸和公蛎去检查了小花和苏媚的房间,除了在小花房间的床下土洞里,找到了几件巫琇假扮湿婆阿姆的人皮面具和衣服佩饰,并无发现任何有用的线索。
原来巫琇昨晚被毕岸看穿,今早本来打算胁苏媚逃走的,至少是打算出去躲避一段时间,观察下忘尘阁的动向再说,却发现殇璃复出,这才冒险留下,所以将房间收拾得十分干净。
公蛎心想,巫琇在流云飞渡潜伏良久,竟然没有留下一丝蛛丝马迹,光是这种时时处处的警觉,都不知比自己强了多少倍;而自己这些天看着忙忙碌碌,却如无头苍蝇一般,不仅没理出头绪来,还处处涉险,几次差点丧命,不由沮丧。
而最为担心的人,除了阿意,如今又多了一个苏媚。巫琇心思缜密,手段阴毒,潜藏流云飞渡这么久,对苏媚同忘尘阁之间的关系自然一清二楚,便是今日毕岸放过他,他也决不会轻易放过苏媚。可是苏媚会被囚在哪里呢?
毕岸表面看相当镇定,但从他紧闭的双唇和紧锁的眉头,便知道他心中该有多焦虑。但他不同于公蛎,不会一会儿呼天抢地、义愤填膺,一会儿又沮丧委顿,唉声叹气。他如往常一样,有条不紊地忙着手头要紧急处理的事情。
巫琇被斩下的手指,在一个时辰的水煮之后,皮肉脱落,露出一截暗红色的金属状指节,毕岸讲,这是一种奇异的金属,能够控制虫烟,但为何会在巫琇的手指里,却是一个谜。
处理完这些,已经申时末。公蛎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毕岸凝视着那枚红色指骨,道:“暗香馆,我约了离痕姑娘。”
尽管公蛎对暗香馆垂涎已久,但今日出此大事,毕岸仍按计划不变,觉得甚是不解:“苏姑娘下落不明,我们便去花天酒地……被人知道了不好吧?”
毕岸将殇璃收好,冷淡道:“随你。”
公蛎忙赔笑道:“我这就换衣服去。”

第263章 赤瞳珠(1)
(一)
黄昏时分,正是青楼生意最为红火的时候。
一团浓抹不开的颜色,大红的灯笼,翠绿的薄衫,乌云一样的青丝,与灵动的眉眼、香腻的胭脂香味,描绘出一幅青楼独有的画面,一股脑儿往公蛎的脸上、心里扑。几个水蜜桃一样的歌姬正倚门迎客,一看到公蛎和毕岸马上围了过来,一人挽住一条手臂,娇滴滴道:“两位公子爷,好久不见,可想死奴家了!”
毕岸抽出一条手绢在歌姬面前一抖。女子们顿时变了脸色,对视一眼,松开了二人,一扭一扭去招呼其他的客人。一个斜靠在柱子上的龟奴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毕岸心照不宣地跟上。
公蛎来暗香馆多次,不过在迎门的前庭中喝些花酒,多次求见离痕,都被老鸨各种推辞,今见毕岸单凭一块手帕便顺利进入离痕香闺,不由好奇,从毕岸手中抽出手绢。
一条白色丝帕,正中用金线绣着一条双头蛇。双头蛇公蛎见过多次,但绣着双头蛇的丝帕,却是第二次见:当初他住在如林轩的时候,曾见冉虬用丝帕求见离痕。
公蛎顿时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地跟在毕岸身后。
离痕的别院在暗香馆东南角,独处一隅,动中有静。公蛎无暇欣赏眼前的风景,满脑子都是当日在如林轩偷看离痕时她同冉老爷的对话,心中又忐忑又激动。
龟奴带领二人,绕过喧闹的中庭,穿过长长的竹林,来到别院门口一处幽静的茶庐,一位相貌平平的女子上前施礼道:“公子早来了半刻,离痕姑娘正在会客,请稍等。”
却是公蛎曾经救过的柳瓶儿[1]。她如今一副仆妇打扮,不用搔首弄姿、浓妆艳抹,倒也端庄,眼神之中有了些许生气,气色也好了些。估计是老鸨看她实在难以吸引客人,所以将她派给了离痕使唤,倒也正中她意。
柳瓶儿上来沏了香茶,放上几盘精致点心,又躬身退出。两个白衣女子携琴而来,开始弹奏一曲节奏舒缓的古曲。
公蛎的第一感觉,这里不像是青楼,倒像是个高人隐居的地方。他哪里有心思听曲儿,捅捅毕岸,不无嫉妒道:“你常来这里?”
毕岸根本不曾在意他的眼神语气,而是凝视着飞檐上垂下的铃铛,道:“在洛阳城中,有这么一个人。”
公蛎听得莫名其妙:“你说什么?”
毕岸缓缓道:“一个神秘的女人,无所不知。每个来这里的人,表面看是来逛青楼一睹花魁的芳容,实际上,却是来高额购买情报。”
公蛎反应过来了。冉虬当初曾拿了两千两的飞钱,见离痕一面。
毕岸道:“我在洛阳也布置了诸多眼线,可跟她比起来,只是九牛一毛。”
公蛎哑然。
毕岸道:“她今年已有二十五六岁,身世复杂,十八岁之前,没能找到任何关于家庭出身的线索。二十一岁流落洛阳,自己卖身暗香馆,半年之后名噪洛阳,成为花魁,但甚少有人见过她的真面目。”
若说女人是天底下最神秘的动物,男人则有一大半是这世上最为肤浅的存在,越是看不到、求不得,越是迷恋。没过多久,关于离痕姑娘的传闻便漫天乱飞,她成为洛阳的花魁之首,见与不见,全凭她的喜好,否则便是你日掷万金,也绝不得见她一面。
公蛎讶然道:“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网织出如此大的信息网?”
毕岸道:“这也是我的疑问。”
一阵哗啦哗啦的打扫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原来是一个文弱男子拿着一个扫把,正在打扫花径的落叶,抬头看到毕岸和公蛎,吓得慌忙鞠躬,点头弓腰躲闪着离开。毕岸低声道:“这位名叫文生,据说是离痕姑娘的远亲。但我查后发现,他同离痕只是在四年前做过几个月邻居,胆小懦弱,百无一用,离痕来暗香馆之后,看他无以度日,便托了老鸨在这里做一些打杂清扫的工作。”
公蛎道:“这个人我见过的。”将他如何收了冉虬两千两飞钱,将手帕放在离痕的窗台上之事说了。
毕岸十分意外,道:“不曾想他倒有这个胆量。”
公蛎不无嫉妒道:“我敢肯定他暗恋离痕姑娘。不对,不是暗恋,是明恋。”
毕岸却道:“离痕姑娘心里另有所属。”
公蛎顿时来了精神:“谁?离痕姑娘钟情哪个?”
毕岸却避而不答,侧耳听远远飘来的丝竹之声。
公蛎酸溜溜道:“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自己吧?”
毕岸眉头一皱,低声道:“好奇怪。”看看周围无人,跳上茶庐的石凳朝花树丛中望去。
公蛎一跳一跳地叫:“怎么了?”
毕岸跳下石凳,低声道:“这边向来只许一人进去,你自己多留心。”
大半刻工夫过去,隐约听到花丛之外有脚步声传出,接着柳瓶儿过来道:“公子请跟我来。”公蛎连忙起身,柳瓶儿却道:“这位公子稍坐,离痕姑娘只约了毕公子一人。”
公蛎虽然知道离痕的规矩,仍大为懊恼,嚷嚷道:“我们一起来的!”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毕岸。
毕岸施了一礼,道:“烦姐姐通报,这位是我兄弟,仰慕离痕姑娘已久。”
柳瓶儿恭恭敬敬,却不肯松口,道:“好的,我这便通报,毕公子请先来。”
公蛎无奈,只好眼巴巴看着毕岸跟着柳瓶儿进了前面精致的小楼。等了足有一盏茶工夫,仍不见柳瓶儿过来,看看周围无人,朝花丛中一扑,化为原形,顺着花径滑了过去。
文生已经打扫完花径,正蹲在一株牡丹前喃喃自语。柳瓶儿站在上房门口,端着一壶茶。
公蛎灵巧地穿过她的影子,顺着旁边一只石榴树蜿蜒而上。
这是一株观赏石榴,虽然已经七月,但红花似火,开得正旺。公蛎采了一朵簪在头上,将身体盘在树桠上,正好可以一览房间全貌。
首先映入公蛎眼睑的便是各种古玩摆件、珠宝玉器,珍珠做的帘子,翡翠穿的珠子,白玉雕的杯子,玛瑙做的盘子,一桩桩一件件,无一不华美,无一不精致,但摆得却相当自然随意,非但无恶俗之感,反而将整个房间营造出一种淡淡的柔美来。
离痕一袭紫衣,背对着毕岸,正在抚琴。毕岸坐在旁边一个矮几前,腰背挺直,表情淡然。
公蛎不懂乐理,也不知她弹的什么曲子,但听起来只觉得如泣如诉,似乎在讲一对恋人之间相互试探、猜忌又念念不忘的故事,声声入耳,直入心扉。
一曲终了,离痕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毕岸对面的矮几前坐下。她脸上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睛。
毕岸微微欠身,道:“姑娘别来无恙。”
离痕嘤咛一笑,道:“我托毕公子之事,可有进展?”
毕岸同离痕之间不仅多次见面,竟然还有约定。公蛎瞬间支起了耳朵。
毕岸道:“被困于地下金蟾阵之中的那个人,名叫方儒。”公蛎愤愤地瞪了毕岸一眼,心想这个明明是自己得来的,却给毕岸捡了个现成便宜。
离痕抚秀发的手在空中停滞了一下,接着恢复正常,微微笑道:“好,多谢毕公子。”她的目光带着点玩味在毕岸脸上盘桓着,赞道:“如毕公子这样一表人才的,洛阳城中,找不出第二个来。”
毕岸目不斜视,道:“姑娘过奖,在下同明道长比,还是差得远。”
离痕勾下头颈一笑,眼神朦胧。
公蛎忽然明白,离痕所谓的意中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明道长!心想怪不得她能独领花魁数载,原是有明道长在背后撑着。
毕岸道:“姑娘的问题在下已经答了,下面是不是轮到姑娘回答在下的问题了?”
离痕道:“请问。”
毕岸道:“第一个,流云飞渡的苏媚被巫琇掳走,藏身何处?”
公蛎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凝神细听。
离痕盯着毕岸,吃吃笑道:“第一个问题……苏媚,听说是你的意中人?”
毕岸毫不迟疑回道:“是。”
离痕似乎有些出乎意料,哑然片刻,带着一丝羡慕和落寞道:“真好。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公蛎猜想,她虽然本事甚大,但终归顶着个青楼的名声,明道长即便是爱她,也不好公开承认。
毕岸朝她点头致谢。
离痕眼神游移,端着茶水发愣,涂着丹蔻的红指甲在桌下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愣了好一阵子,她忽然抬起头来,微微笑道:“苏姑娘在哪里,我确实知道,只是事关重大,不能告诉你。”
毕岸的声音虽然平静,但手上的青筋已经暴起:“姑娘这样,可是坏了规矩。”
离痕的表情有些古怪。公蛎忍不住探了探头,以求看得更清楚些。

第264章 赤瞳珠(2)
他本来居高临下,视野广阔;头调转方向之后,发现离痕面前的水晶盘子上似乎映着一个人脸。
公蛎顺着盘子映照的位置朝上看去。
屋顶之上,竟然潜伏着一个灰衣人。公蛎猝然不及,探出的身体过多,以至于石榴枝桠微微摇晃。那人一惊,抬起头来,朝这边看来。
公蛎忙往叶底隐藏,但他的脸依旧被看得清清楚楚。
直鼻薄唇,身材挺拔,竟然是被囚禁在地下的方儒!
(二)
方儒显然也看到了藏在树上的公蛎,眼睛里露出一丝惊愕,接着一跃而下,朝着花丛深处跑去。
屋内毕岸已经察觉,拔剑站起。
公蛎想也未想,跟着冲了过去。但方儒跑得极快,如同一道灰色影子,隐入夜色之中。
天色已黑,别院之中花树浓密,又有假山岔路,公蛎追了一阵找不到方儒,便重回到石榴树前。
公蛎迫不及待往里望去,顿时惊呆了。
毕岸单膝跪地,脸色苍白;离痕躺在他的怀中,口中流血,胸口上插着毕岸的长剑,血迹不断蔓延,胸襟处殷红一片。
公蛎冲破窗纱一头扎了进去,就地一滚化为人形,叫道:“怎么回事?”
毕岸抬起头来,脸上的震惊错愕不亚于公蛎。
公蛎伸手往离痕鼻子下一探。离痕鼻息全无,已然离世。
公蛎傻了眼,第一反应便是拉起毕岸逃走,跑了几步又转身回去狠心拔了长剑,又叫道:“你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