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蛎大骇,想也未想腾空而起,只朝着漩涡飞去,依稀看到令人眩晕的水流之中一个白色身影起起伏伏,一个俯冲,甩出尾巴将他卷了上来。
暴雨倾盆而下,四面八方皆是浑浊的泥水和冲刷过来的激流。公蛎晕头转向,不辨方位,也不见毕岸有任何响动,心痛得不能自已,一声长啸冲天而去。
公蛎驮着毕岸和二丫,冲出浓重的雨雾,一回头见身后山体滑动,雷电肆虐,断裂的山崖如同张嘴怒吼的怪兽,整个鹰嘴潭已经被泥石流掩盖,想起葬身泥浆的阿意,心如刀绞,又想到木赤霄被夺,如何去救困住山洞之中的拐子明,不由急躁起来,气息一滞,一个倒栽葱摔了下来。
所幸飞得不高,但公蛎面部着地,刚好撞在一块石头上,鼻血长流,半边脸肿得像个猪头。公蛎顾不上眼前冒着金星,忙去寻找毕岸和二丫。
二丫挂在一棵小树上,虽然昏迷,但并无受伤。倒是毕岸仰面躺在地上,面如金纸。
公蛎的心抽动了一下,扑过去拍打他的脸:“毕岸,毕岸!快醒醒!”
毕岸一动不动,声息全无,任公蛎拨浪鼓一样摇晃。
公蛎抱着毕岸,哭得像个傻子。
(九)
此处距离安喜门不远,地面几乎是干的,头顶上依稀可看见薄薄云层下的星光。而鹰嘴潭上方仍然乌云低垂,暴雨之中闪电频飞,远远看来,像是浩瀚的星空忽然在鹰嘴潭上方被扯开了一个口子一般。
公蛎垂着脑袋,眼泪合着鼻涕长长地挂在衣襟上,擦也不擦一下。他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附近转悠,想寻找一处比较合适的墓穴。
但手脚酸软,连块石头也搬不动,更不用说徒手挖出一个墓坑来。刚捡了一些小碎石,用衣襟兜着,没走几步,却凭空摔了一跤,将石头尽数砸在自己的脚面上。
公蛎“嘤嘤”地哭了起来。忽听一个慢悠悠的声音道:“别哭啦。你刚吞了津还丹,抓紧时间调理内息。”
公蛎跳起来,看到毕岸活生生站在身后,抱着他又是一通摇晃,接着勃然大怒:“你刚才装什么死!害的老子好一通伤心!”拉过毕岸的衣服去擦脸上的眼泪鼻涕,发现是湿的,又一把甩开,一拳砸在他的肩上,又笑又骂。
毕岸忽然眼圈红了,一把抱住了他。公蛎“嘿嘿”傻笑,像胖头一样。
莫名其妙地,公蛎一直阴霾的心豁然开朗。
已经寅时,星光隐去,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顾不上多说,毕岸打开火折,检查了一下二丫,见她并无大碍,朝着天空发出一声呼啸。
半盏茶工夫过去,一个猎人模样的男子提着灯笼急匆匆过来,看到毕岸略一施礼。毕岸将二丫递给他,那人二话不说,抱着二丫快步走了。
公蛎看着消失在黑暗之中的猎户,狐疑道:“你都安排好了?”一开口忽然觉得胸中气息翻滚,难受至极,不觉俯身干呕起来。
毕岸忽然跳起,抓着公蛎的背心将他提了起来,叫道:“这边!”朝着西边跑了过去。
公蛎被他拖得跌跌撞撞,难受得五脏六腑都移位了一样。
毕岸一路狂奔,足足跑了有一刻工夫,绕过一个小山坳,来到一堆乱石和荆棘丛中,终于停了下来。
公蛎跑岔了气,只觉得气流在肋间、小腹乱撞,痛得说不出话来。毕岸一把按他坐下,低声道:“你刚吞了津还丹,气流尚未调息,你静静坐下,先做周天,再做吐纳,不管听到什么,只在这里等我。”说着一跃而起,朝乱石下的空地奔去。
公蛎怒道:“津还丹……”他本来想问“津还丹是什么东西”,但胸部一阵刺痛,只好咽下,老老实实地按照毕岸说的做了一个大周天,做了一个小周天,又对着天空吐纳了一阵,终于觉得气息流畅了些,体力也有恢复。
这一调息,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星光隐去,东方微亮,已经卯时,仍不见毕岸回来。
公蛎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四周看去。
乱石和荆棘丛外,是一块庄稼地,旁边一块荒地,荒地正中,却是个隆起的土坟包。
公蛎忽然想起,这不是桂平的衣冠冢么。
墓前的木制牌子已经不见,只剩下一个隆起的黄土堆。这么些天过去,上面竟然没长出草来,光秃秃的十分难看。
公蛎对这个坟墓心有余悸,远远看了一眼,便兜去旁边寻找。
周围静悄悄的,并不见毕岸,而且也没有任何打斗、说话的声音。
这家伙,不会偷偷回城了吧。
公蛎咒骂了一句,顺着原路回去,打算自行回忘尘阁等候。但经过那个闷死王瓴瓦的坟墓时,心中忽然一动。迟疑了一下,还是伏下身来,贴着地面,拿出追踪猎物的本领,仔细分辨地面上残留的痕迹。
果不其然,毕岸的脚印消失在坟墓前。
公蛎几乎要哭出来,搓了一阵子手,先去敲打坟头上的石头,不见有回应;绕着坟墓走了两圈,依稀找到当时假公蛎打盗洞的位置,把心一横,伸手挖了起来。
盗墓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坟土松软,一刻工夫,便将墓道挖通了。
公蛎以为是原来的盗洞没有填实,却不知道他如今手如钢甲,锋利无比。
公蛎小心翼翼地顺着盗洞滑了下去,紧张得身上肌肉紧绷,汗毛竖起,但下到墓室里面,一眼看到毕岸坐在墓室正中的地上,盘腿闭眼,竟然在打坐。那具棺材已经散了架,只剩下几块破碎的板子,露出白森森的木茬子。
公蛎气急,伸手去扯他的耳朵:“哪个地方不好躲,偏要躲在这里?”
毕岸眼睛抬了一下,看到公蛎,眉头露出一丝笑意:“我知道巫琇躲在哪里了。”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二部《玲珑心》之“避水珏”。

第256章 红殇璃(1)
(一)
薄雾缭绕,东方初晓,最惬意的便是夏日的清晨。汪三财正在颤颤巍巍地悬挂牌匾,看到毕岸和公蛎一起回来,高兴的山羊胡子一撅一撅的:“两位掌柜回来啦?赶紧儿坐下,我这就给你们热饭去。”
流云飞渡门口,两盆丁香香气四溢,公蛎不由耸起鼻子猛嗅起来。
毕岸道:“财叔辛苦了,今日歇业一天。听你念叨说表外甥女生了孩子,你今日去看看她吧。”说着解下荷包,道:“别太小气了,买些源生堂的鹿茸和燕窝给她补补身子。”
汪三财老眼泛出泪光,忙摆手道:“她哪里用得着这些名贵的东西……”
公蛎因为跟汪三财赌气离家这两天,经历颇多,寻思自己着实任性了,未等毕岸说话,一把接过荷包塞给财叔,道:“财叔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忘尘阁的事儿呢。”
汪三财从里面抠出一块碎银,道:“够了够了。”看了看公蛎,微微叹了口气,道:“龙掌柜,我年纪大了,有些唠叨,你莫要跟我老头子一般见识。”
李婆婆端着一碗茶汤过来,显然是要送给汪三财的,但一看到公蛎和毕岸,转手朝公蛎递过来,大声道:“龙掌柜,你这两天不在家,大家伙儿都惦记得紧呢。给,先尝尝婆婆我的茶汤!”
公蛎心中一暖,笑道:“多谢婆婆。我又是泥又是土的,先去换个衣服,等过会儿专门去你的茶馆吃去。”
小妖听到响动走了出来,看到二人眼睛一亮,清脆脆叫道:“毕公子好!”过来站在公蛎身边,看着他却不说话。
公蛎伸手想去摸她顺直的头发,但看到李婆婆鸡贼的眼睛,又收回了手,朝她眨了眨眼,道:“我没事了。”
小妖眼圈一红,眼里的开心显而易见,接着眉头一皱,小脸一板,一副嫌弃的表情道:“脸怎么回事?——瞧这脏的,泥猪一样。”
李婆婆在一旁搭讪道:“没事,毁不了相的。”
公蛎可怜巴巴道:“昨晚下雨路滑,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了。”
小妖跺脚道:“不管你了!总是这么毛手毛脚。”
李婆婆撇着嘴小声道:“口是心非,嘴硬。”小妖竖起眉毛,双手一叉腰,李婆婆忙将茶汤塞给汪三财:“火上还炖着茶汤呢。”掐着腰一扭一扭地走了。
一直在一旁微笑看着的毕岸道:“你家姑娘呢?”
小妖伶伶俐俐回道:“姑娘昨天下午被王进大人接去查看一些香料,估计要明晚才能回来。”
毕岸嘴角弯了弯,又道:“那小花在家吗?”
小妖对他问起小花有些意外,道:“小花在呢。您有什么事?”
毕岸道:“哦,我记得小花做的酒糟鹅特别好吃,这几日口淡得很,能否麻烦跟她说一声,做一份酒糟鹅给我?刚好还有一个江南来的客人,在城中遍寻这道菜不见,我也应承了他,今日中午请他吃正宗的酒糟鹅。”
公蛎第一次听到毕岸开口跟人要吃的,顿时好奇,忙腆着脸道:“酒糟鹅我还没吃过呢。小花既然做一次,不如多做一份。”
小妖瞪了他一眼,道:“馋嘴猫!”对着毕岸又满脸笑容:“小花在家呢,没问题,保证不误了您待客。”
毕岸笑道:“麻烦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道:“中午还得劳烦小花亲自送过来,客人想询问下具体的做法。”
公蛎换了衣服出来,汪三财已经收拾东西,欢天喜地地看望他的表外甥女了,毕岸坐在院中梧桐树下,捧着《巫要》一边看一边等公蛎吃饭。
这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公蛎一时竟然不知从何说起,颠三倒四,好一阵子才将事情说明白。
听到公蛎说遇到被囚在山洞里的方儒,毕岸大为惊讶:“方儒?蛟龙索?”
公蛎闷闷道:“没错,他把半块避水珏送给了我,要我出来拿木赤霄救他,谁知道昨晚木赤霄一到我手里,就被巫琇夺了去。”
毕岸似乎有些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公蛎重复了一遍,他才回道:“不急,只要能确定木赤霄是蛟龙索的钥匙,我有木赤霄的图样和尺寸,大不了找个能工巧匠另锻造一把。至于拜访明道长一事,我来安排即可。”
毕岸这么一说,公蛎心安了些,又提起孟瑶同阿意相熟一事,伤心地道:“阿意死了,可我还是想去孟河苗圃看看,多打听些阿意的消息也是好的。”
毕岸看向隔壁的花树,眼神散漫,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公蛎站起身道:“我要去孟河苗圃。”
毕岸回过神来,一把拉住公蛎,皱眉道:“阿意这个事情,还是有诸多的疑点。”
若是以前毕岸这么说,公蛎一定以为他怀疑他故意引导或者有意拖延,但今日听了,却心生沮丧。
公蛎深深地觉得,自己对她了解的太少了。每次她都是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消失,除了知道名字,其他的一无所知。但越是这样,公蛎越是着迷,一想起她身上的味道和娇嫩的嘴唇,公蛎便喜欢得不能自已。
想起昨晚的情景,公蛎落了泪,不情愿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她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儿。但你昨晚看到了,她接近巫琇,不管有何目的,做的却是同我们一样的事情。”
毕岸眼神温柔了许多,道:“不,我的意思是,没亲眼看到她遇害,不要轻易下结论。况且有时眼见的也不一定为实。”
公蛎跳了起来,原本肿着的脸红得像卤好的猪头肉:“你是说她可能没死?”
毕岸道:“如今官府严查血珍珠事件,能培养一批珠母很是不易。巫琇饲养珠母多时,绝不肯就此毁掉。再说阿意既然有备而来,定然有着不同寻常的本领。”
公蛎激动得原地打转儿:“那她如今在哪里?古宅中关着的那个中了冥花蛊的女孩,又是谁?”
毕岸脸上少有地显出困惑的表情,道:“古宅那个,我也不确定她的身份,但她身上的气味确实同阿意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至于昨晚的阿意在哪里,我中午请了客人来,他同巫琇甚有渊源,你自己问问他便好。”
公蛎闷闷道:“还有一事,关于杀死胖头的凶手,你这边可有什么线索没有?”
毕岸迟疑了一下,道:“暂时还没有。”又道:“今天有重要事情要做,明日我带你去拜会明道长,问问关于方儒的事情。走吧,先去看看我一直藏在阁楼里的宝贝。”
(二)
忘尘阁店铺之后,有个同内堂相连的库房,里面堆满了分门别类的当物。因为杂乱,也因为风传此处曾经闹鬼,公蛎向来不屑进来,更别提过来帮忙整理了。如今胖头去世,阿隼繁忙,偌大库房依然整理得井然有序,公蛎不由对汪三财生出一丝愧意来。
阁楼便在库房之上,除了毕岸,少有人上来。两人穿过货架,来到阁楼门口,公蛎忽然感到一阵奇怪的凉意。
毕岸拿出钥匙,看了他一眼,道:“没事。”
打开阁楼的门,里面一片灰暗,仿佛充满了浓重的雾气。但公蛎分明觉得这是一堵墙,忍不住伸手去摸,触之却是空的。
毕岸简洁道:“闭锁之术。免得有人发觉阁楼里的东西。”
阁楼里渐渐明亮起来。里面摆着一张老旧的桌子,一张未刷漆的柏木小床,已经变成了黄白色。公蛎扇着扑面而来的腐败气味,道:“这里面住的有人?”
忽见床里侧摆放的一件已经褪色的红舞衣,心里一惊,不由后退了一步,看向毕岸。
毕岸点点头,道:“以人做珠母,已经在巫教盛行多年。三年前,曾经有一个女孩逃出来,逃到这里被原当铺掌柜钱贵收留。”毕岸拉开床头的壁橱,捧出个匣子来:“女孩来之时,抱着这个匣子。”
公蛎见这个匣子古香古色,虽然陈旧但用料精良,估计价值不菲,道:“钱贵定是看上这个匣子了。”
毕岸叹了一口气,道:“钱贵做当铺行当多年,自然有些眼光。但他不光看上了这个匣子。”
公蛎对以前的掌柜了解不多,听说是个肥胖油腻的中年人。毕岸继续道:“钱贵见她容貌俊秀,起了色心,有一日夜间,便对女孩不轨。那女孩子是个性子极烈的,当晚便吊死在了这阁楼上。”
公蛎一仰头,看到门框之上残余的白绫丝线,不由打了个寒噤,恨恨骂道:“这该死的钱贵。”忽然想起去年跟踪毕岸时,在北市码头茶馆听到关于钱家当铺的传闻,顿时心惊,道:“去年在北市码头的茶馆,那些脚夫说此处闹鬼……原来是真的?”
毕岸未答,将匣子打开。

第257章 红殇璃(2)
匣子是乌木做的,外面雕刻着一些抽象的花纹。匣子磨损得厉害,有一个角还有明显的磕碰痕迹,但里面空无一物。公蛎躲在毕岸身后,迟疑道:“里面的东西呢?”
毕岸忽然道:“今日七月七。”这些日子,因为胖头的事,公蛎几乎不辨时日,没想到这么快已经七夕了。
公蛎忽然记起,毕岸说七夕约了离痕姑娘,讶然道:“难道中午的贵客是暗香馆的……”
毕岸已经习惯了公蛎的奇怪思维,推开沉重的天窗,自顾自说道:“今年七夕,是启明星最亮的一天,特别是辰时,将呈现星日同辉之异象。”
公蛎仰脸看去,果然,东方天空之上,初升的太阳光芒四射,旁边一颗耀眼的星星熠熠生辉。
毕岸将匣子放在阳光下,道:“这个匣子,叫做巫匣。在星月同辉的异象之下,方能看到里面的宝贝。”
公蛎将信将疑,探头朝匣子看去。
阳光之下,勉强看到匣子底部画着一副极为简陋的画。说是画,看起来就像是几根不明显的线条,勾勒了一个粗糙的蝌蚪一样的东西。
公蛎忍不住伸手抱起匣子晃了晃。明亮的太阳光直射过来,在匣子里投射出淡淡一层热浪,底部的线条有些扭曲。
毕岸道:“巫匣是先秦遗物,里面放着的,是一个红殇璃。”公蛎正要说话,忽见线条吸收了太阳光之后渐渐变得浓重,如同朱砂笔触落在宣纸上,散开团团红晕。
红晕越来越均匀,一个拳头大小的怪物出现在匣子里。硕大个脑袋,身下是细细的尾巴,豹头环眼,薄唇獠牙,表情狰狞如同夜叉,材质明明看起来像是骨头,但表面呈现出琉璃般的润泽感。而这个怪物的额头正中,还有一只眼睛,却是闭着的。
公蛎想要伸手去摸,却又不敢,迟疑道:“三只眼……二郎神?”说完觉得自己有些无知,忙偷看了毕岸一眼。
毕岸道:“这便是殇。”
殇,同上古其他神兽相比,几乎未能在民间留下任何传说。原因在于,殇不仅样子丑,体型小,而且性子凶残,是个食腐兽。
毕岸道:“当年黄帝蚩尤洪荒之战,尸体遍地,殇便以食尸为生。而它最爱吃的,是人的脑髓。”
公蛎干呕了一下,厌恶道:“好恶心的东西。”
毕岸道:“上古时期,殇也算是为阻止瘟疫传播立了功。也有传说它是蚩尤豢养的虫豸部队之一,可听从蚩尤的指挥夜间袭击活人。”
殇璃已经完全呈现在两人面前,阳光之下,红光漫散,倒有几分流光溢彩的意味。若不知殇的传说,公蛎一定会以为这个值大价钱。
毕岸继续道:“蚩尤战败之后,殇这种东西渐渐销声匿迹,但并未绝迹。这便要说到关于癫痫的病症来。”
长久以来,癫症一直是无解的疑难杂症之一,昏厥、痉挛几乎伴随病人一生,能够彻底痊愈者寥寥。而且民间患癫痫症者为数不少,公蛎亲眼见过犯病者的痛苦样子,印象深刻。
毕岸道:“据说殷商时期,或者更早,刚好一个巫医得了癫痫。他为了治病,开始从寻找一些偏僻的方子,便想到利用殇食人脑髓的这个特征。”
公蛎忽然想起一个传言,迟疑道:“我曾听说过一个极为阴毒的法子,说是食人脑可以根治。不过大多听了都是一笑置之,并无见人尝试。”
毕岸道:“不错,那个巫医也是这种思路。他饲养了一头殇,利用祭祀的便利偷偷用人牲喂养它。不知是不是这头殇的功劳,至少他的症状减轻了。于是他不知在何处找到一块奇石雕刻了这么个东西,用以作为自己的法器。后来几经转手,被秦王嬴政夺去。”
公蛎吃惊道:“你是说,秦王患有癫痫?”
毕岸点头道:“不错,正史野史均有记载。”
公蛎看着匣子中丑陋的殇璃,道:“怎么个用法?”
毕岸道:“器物用久了,也会有灵性。秦王拿到这个殇璃之后,找当时的韩非子专程做了这个巫匣,用以盛放。”
听到韩非子二字,公蛎不由重复了一遍,喃喃道:“韩非子……姬非……”不顾对殇璃的厌恶,将匣子抱在怀里翻弄起来。
果然,在匣子底侧,刻着一个几乎难以分辨的小篆铭文“姬非”。
公蛎倒有几分惊喜,道:“莫非冉虬、攰氏要寻找的法器,就是这个?”
毕岸凝神看着铭文,道:“至少是跟这个东西有关。”
公蛎摸着隐入额头的蛇婆牙,心中生出几分感慨,道:“若是这样倒也好了,算是给冉老爷一个交代。”但如今冉虬献祭,攰氏没落,这个法器便是找到了,也不知该如何处置。
毕岸忽然道:“你知道血珍珠到底有何功效?”
公蛎心不在焉道:“无非是卖个高价。”
毕岸道:“不,若是单单寻求利益,哪里值得下如此血本?血珍珠是为了饲养这个殇璃。”
公蛎的脑筋忽然好使了起来,叫道:“我知道了!殇璃能够治疗癫痫,按照习性仍然需以人脑喂养。不知哪个恶毒的巫师便发明了以人做珠母的办法,养出血珍珠来供奉殇璃。”想起当年巫琇提到血珍珠用途时那种得意,又道:“怪不得,若能治得了癫痫,这天下第一神医的名号,妥妥是他的了。”
毕岸道:“还有一事,你未曾想到的。巫琇自己,原本……”
公蛎灵光乍现,抢过来道:“巫琇自己患有癫痫!”
毕岸道:“你还记得他利用两个长了脑瘤的孩子饲养血蚨一事吧?血蚨可包治百病,偏偏对癫痫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根治癫痫的法子,这便是血珍珠系列案子发生的根源。”
公蛎看着那件腰身纤细的红舞衣,心想不知是个怎样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子,竟然遭此不测,对着舞衣拜了一拜,心中默念了一段往生咒,感慨道:“她竟能将这玩意儿偷出,也算是个奇人。”
毕岸叹了一口气,道:“这个女孩子,姓桂,叫做桂容。”
公蛎吃了一惊,讶然道:“莫非是……攰氏家族?”
毕岸点点头,道:“阿隼去查过攰氏余脉,除了和睦平安四兄弟,还有一个幼妹,年龄同他们相差较大,三年前来洛阳寻找桂平,不知怎么落入巫琇之手。”
也许是桂容无意中打探到了关于先祖法器的消息,有意身入虎穴探听消息;也许是碰巧被巫琇看中,掳走做了珠母,总之桂容最终偷了巫琇的红殇璃,逃到了钱家当铺,却没想到以自缢收场。
阳光之下,殇璃看起来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公蛎将它拿出,托在手掌之中,忽然道:“红殇璃若真是姬非遗物,那巫琇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毕岸摇摇头,道:“巫琇、巫教、攰氏等关系错综复杂,攰氏一支只剩下少不更事的阿牛,巫氏一族剩下巫琇,讯息查找起来极其艰难。”
公蛎用手抚摸着殇璃的脑袋,嫌弃道:“还长着一条蛇尾,真丑!”眼前一闪,殇璃额上的眼睛竟然睁开了,黑色的瞳孔中,依稀看到一颗“蝌蚪”在游动。
公蛎还想盯着细看,却被毕岸劈手夺下,丢入巫匣之内。殇璃放回巫匣后,额上的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公蛎吃了一惊,道:“难道它的眼睛是一只活着的殇?”
毕岸将匣子盖上,道:“这个殇璃离开巫匣,便会自行进入人脑,特别是珠母。”
公蛎恍然大悟:“去年我见那些女孩儿们,个个颅脑出现一个大洞,原是因为丢了红殇璃的缘故,只能暴力取出。”想了一阵,又不解道:“巫琇怎么会同巫教搞在一起的?他不是要自创门户吗?”
毕岸道:“凭他一己之力,想要重振家业估计比较困难。如今巫教势头正旺,他投靠巫教也没什么惊奇。而且他同巫教原本是世仇,哪里肯甘居人下?所以昨晚才会冒险出手除去龙爷。”
公蛎有些幸灾乐祸:“黑吃黑,该!”又笑道:“不过龙爷也够菜的,我们追踪了这么久,结果他一下子被巫琇给咔嚓了,我这心里还没缓过劲儿来呢。这也算是巫琇做的一桩好事。”
毕岸却没有一丝轻松的样子,沉默了片刻,道:“巫教组织严密,龙爷即便是死了,暂时也不会对教众造成严重影响。所以启动地下金蟾阵一事,仍不可掉以轻心。”
两人探讨了一阵,基本确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抱着匣子回到院中。
一阵清风吹来,梧桐叶子纷纷落下。公蛎伸手抓到一片飘飞的叶子,酸涩道:“原来已经秋天了。”
毕岸将巫匣放在石桌之上,两人相对无言。

第258章 红殇璃(3)
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毕岸的脸上,呈现一个俊美的侧影。公蛎苦笑道:“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嫉妒你的容貌,一门心思想要你的这副皮囊。不过一年时间,物是人非。”
毕岸微微一笑,道:“如今还想要吗?我给你。”
公蛎警觉道:“你要离开洛阳?去哪里?”
毕岸摇了摇头,道:“哪里也不去。”他神态如常,但公蛎总觉得眉宇之间似乎缺少了一点精气神。公蛎忽然想起昨晚被自己吞掉的津还丹,努力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迟疑道:“是不是昨晚的津还丹被我……”
毕岸冷淡道:“那颗津还丹本来就是给你的。”说着从石桌下拉出一个脏兮兮的包裹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包散乱的桃木珠子。毕岸拈起一颗,两指一弹,桃木珠子准确无误地将一片梧桐叶打落了下来。
公蛎自然不会错过如此炫耀的机会,抓了一把在手里,摆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姿势一颗颗弹射出去,树叶随之一片片落下:“怎么样?”忽然想起还有一个欠条在手,浑身上下得乱翻一气,道:“你还欠我一大笔银两呢!”
但这么多天,且不说不知丢在哪里,便是戴在身上,经过红水、泥浆,也早毁了。
毕岸哼了一声,道:“放心,不会昧了你的。”公蛎左一颗右一颗,玩得不亦乐乎,被毕岸一把推开:“别糟蹋完了。”抓了一把塞在衣袖里,高声叫道:“进来吧!”
公蛎还以为贵客来了,吓得连忙站起,哪知道进来的却是四个捧着食盒的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