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正在燃烧的、扭动的、挣扎的白茅们,如同接到了命令,停滞在原地,接着“嗖”地一声缩了回去,重新变回原来根须状的样子。
头顶之上,几缕“帐幔”飘落下来,却是已经被侵蚀风化的人皮。
公蛎将江源放在地上,他的手指咔咔作响,发出刺耳的声音,亮晶晶的眼睛尖利得如同夜间的饿狼。
白茅们低伏了下来,仿佛求饶。公蛎狞笑起来,毫不犹豫挥手劈了下去。
树干被劈下三分之一来,渗出红色的汁液,如同鲜血。白茅们成批死去,很快枯萎,暗溪之中的红水如同沸腾了一般,汩汩地翻滚着,冒出一阵阵气雾。公蛎只觉得胸中郁结,似乎不吐不快,仰天一声长啸,呼地一声,吐出个红色的珠子来。
山洞一片红光,脚底下开始晃动,头顶之上,泥土碎石纷纷落下。公蛎哈哈大笑,指挥着珠子将头顶的藤萝烧得一干二净。
江源被这动静惊醒了,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叫道:“快,快逃!”
公蛎收回了珠子,一脸残忍的笑:“江兄弟,你瞧瞧我的本领。”一扬下巴朝朝古树吐去。江源跳了起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声嘶力竭道:“不,快逃!”扳着他的肩头,两人一起滚落在红水暗溪之中。
(七)
水流忽然变急,旋转着向上冲出,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公蛎晕头转向,只有紧紧拉住江源,并努力摆动尾巴。但一抬头看到天上的繁星点点,温热的水汽带着青草树木的味道扑面而来,胸中的压迫感一下消失,精神一振,奋力挣脱水势,游至岸边。
两人不顾潭水岸边石头尖利,只管躺着喘气。江源脸色极差,却仍旧清醒,面带笑意道:“今晚多亏龙兄。”
珠子化为一团真气,在公蛎的胸中转动。公蛎吐纳了一阵,这才道:“自家兄弟,客气什么。”
面前是个大水潭,表面看来风平浪静,波光粼粼,谁也想不到下面却是巨大漩涡,同红水暗溪相连;旁边一块凌空而立的巨石,形似鹰嘴,对面水瀑飞溅,三丈白练自空中飞流而下,腾起一阵阵细细的水雾,有些面熟。
公蛎想起来了,这里是鹰嘴潭,去年因张铁牛溺水案[1],曾同毕岸和胖头来此勘察过,差点淹死在这里。
那块便于跳水扎猛子的石头仍在,一团团的鬼面藓躲在黑暗之中,像一群小鬼在跳舞。难怪这里会生出鬼面藓来,原来是红水惹的祸。
天色将亮,远处村落的鸡啼之声此起彼伏,星光黯淡,日光未出,却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时辰。黑黝黝的树林山魈一般矗立着,面前是暗藏凶险的鹰嘴潭,而去年同自己一起戏水的胖头已经不在。
公蛎不由悲从中来,看着幽深的潭水呆呆发愣。
江源看出他情绪不佳,道:“怎么了?”
公蛎挤出一丝微笑,道:“没什么。”拉起江源道:“我们走吧。你得找个郎中瞧一瞧,我这就送你回去。”
红日初升,霞光漫天。江源目送公蛎走远,脸上颓败之色顿时消失,转身回了房间。
房间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一丝光也透不进来。
江源在门口站了一站,回身将门轻轻掩上,道:“您来了?”
窗帘动了动,隐约凸显出一个人影来,轻声赞道:“江公子果然灵醒。”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似乎有意改变声线。
江源微笑道:“过奖。我昨日离开时,房间的窗帘是半掩的。”祥云山庄是城西最为豪奢的客栈,伙计们训练有素,无事决不会擅入客房私自整理。
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从窗帘后闪出,道:“怎么样?”
江源收了笑容,道:“地下比我想象的更为复杂,里面暗流纵横,共有红水四条,弱水三条,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其中。”

第243章 蛟龙索(11)
男子将脸隐藏在阴影之中,重复道:“红水四条,弱水三条……”沉默了片刻,道:“看来时机没错,金蟾阵已经达到峰值,正在开启。”
江源欲言又止。
男子不待他发问,道:“放心,你外公的病包在我身上。”
江源眉头跳动了一下,躬身道:“愿闻其法。”
男子顿了一顿,道:“你外祖身心衰竭,需以赤瞳珠续命。据我所查,赤瞳珠已经形成,寄主也已经找到,只需在金蟾阵下采集便可。”
江源默认了,取出一个白色小丝袋,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你要的冥虾。”
男子偏了一下头,道:“好。”
江源摸着袖口里的冥虾——这是公蛎给他的,他却没有拿出来——道:“这东西有什么用途?”
男子似乎并不想多说,简单道:“可治疗一种血液上的疾病。”他飞快将丝袋拿了去,重新闪进阴影中:“金蟾阵如能顺利开启,我许你家族地位正当,行商洛阳。洛阳漕运,到时尽数归于你族。”
江源对此不甚在意,微微躬了躬身,道:“那江源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一时无话。江源见他无离开之意,却不发问,只静静候着。男子踱了几步,忽然道:“你在下面,可遇到什么异人异事?”
江源微微笑道:“您果然料事如神。”将遇到公蛎一事讲了一遍,略带愧色道:“说起来,他算是我一个朋友,我曾想取了他的蛇胆和血来给外公治病,却一直下不了手。不过他能在红水弱水之中穿流自若,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道:“这条螭龙果然带着避水珏。我接触不多,不过看他是个十分有趣的人。”
江源笑道:“不错,有趣得紧。”简单将公蛎贪吃好色之事讲述了一两件。
男子听了,颔首道:“甚好,甚好。”
江源忽然眉头皱了一下,道:“开启金蟾阵……和他没关系吧?”
男子看了一眼江源,微微笑道:“你舍不得?你同他不像是能做朋友的人。”
江源冷淡地道:“那是自然。一个不学无术、一无所长的俗物,哪里配做我的朋友。”他的目光看向别处,看似十分随意道:“他懵懵懂懂,胸无大志,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无意害人,也不求修仙得道,所以对大人既无用处,也不可能造成任何威胁。大人看在江源薄面之上,放他一马吧。”
江源虽然自负,却非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公蛎次次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便显示出事情的不同寻常,所以他很快判断公蛎卷入金蟾阵中,同面前这个神通广大的男子脱不了干系。
男子爽快道:“好,我应承你。不过有个事情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一下。”
江源看着他的脚尖。
男子道:“常芳和胡莺儿,是你的人吧?我记得常芳曾提起过你。”
江源猛地抬起头来,一向慵懒的眼睛骤然明亮:“常叔叔……他现在哪里?”
男子道:“常芳为狐族重兴可是操碎了心,当时正是他提出的,说事成之后,给狐族地位正当、行商洛阳的资格。我当初答应了他,如今自然不能食言。”
江源越发不安,盯着男子道:“他们……怎么了?”
男子叹了一口气,道:“你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早在一个多月前,葬身杜家村镜湖弱水。”
原来杜家村作为金蟾阵的杜门,早被各路人马盯上,狐族便是其中之一。
江源摇晃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男子声音低沉,继续道:“一个多月前,杜家村发生异动,全村坍塌,镜庙沉没,镜湖重现。胡莺儿和常芳为了掩盖你族参与其中的事实,双双跳入镜湖自尽。”
江源脸色煞白,良久方道:“他们如何会参与到杜家村一事之中?我虽然知道胡莺儿早在几年之前便开始长居杜家村,却从未指使她做任何事。还有常叔叔……到底怎么回事?”
男子语调平缓,轻轻道:“振兴家族,是家族青壮年男子的使命,不是吗?”
江源咬住嘴唇,默然不语。男子道:“常芳和胡莺儿,直接受命于你外公。他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不像你们年轻孩子,只懂得感情用事。”
江源没有理会他言语之中的指责,悲愤道:“好,若真是受外公指使,他们奉命启动杜门,只要完成仪式即可,怎么会被逼的跳湖?”

第244章 蛟龙索(12)
男子道:“具体的细节,我也不太清楚。据说当时,由于龙公蛎和毕岸的突然介入,才导致场面失控,老太爷自燃,提灯人、胡莺儿和常芳投湖,并造成杜家村天灾。不过你也知道龙公蛎胆小怕事,估计他也只是凑巧在场。”
江源震惊之极。男子转过身去,道:“龙公蛎同毕岸一直在追查巫教,想必你也是知道的。他们不知如何得到消息,觉察到杜家村的秘密,便跟踪而来,在仪式即将完成时,企图阻止,并发现了常芳假冒提灯人。”
男子顿了一顿,继续道:“常芳那个人,你最了解,从不多说一句废话。他知道你同龙公蛎交好,也知道毕岸的本事,为了不给你留下首尾,便一言不发自行了断。”他口气中的痛惜,让江源倍感难过。
但江源从来都不是个情感外露的人,他深深地吸气,用力地眨眼,以免泪水滴落下来。
男子叹了一声。他明明没有说话,但江源却分明觉得他心里想的是:“你以为龙公蛎天真无邪,当他做真心朋友,却不知他只当你免费的酒壶钱袋罢了……”
江源心中别扭起来,莫名其妙说道:“这些身外之物,无需计较。”
男子却无一丝惊愕,只是赞道:“不愧是大家公子,果然大气。”
两人皆沉默下来,房间里静谧得可怕。
江源终于忍不住问道:“道长今日屈尊前来,还有何事?”
男子也不客气,道:“哦,我有重要事情相求。”江源心中一凛,眯了眯眼睛。
男子声音有些低沉,缓缓道:“我父亲有位义子,自小儿同我一起长大,视同亲生……但几年前他突然暴毙,当时因不忍让家父伤心,我只说他外出游历,很快便回,所以此事一直瞒着老人家。可这几日,家父病重,反复念叨他的名字,命我去找了他来。”
男子看了一眼江源,道:“我在洛阳城中寻找良久,觉得你的身材体型同他最为接近,想让你冒充一段时日,以哄得老父开心……不知江公子可愿意帮我这个忙?”
江源原以为是什么重大的事件,一听是个尽孝之举,放松之余,不由对男子有了几分亲近。
男子言语真挚,全无一点高高在上之态,低声道:“我知道你也是个极其孝顺之人,万望成全。”
江源少年老成,十分谨慎,并未马上表态,而是斟酌道:“承蒙大人看重,在下甚感荣幸。不过如今手头还有些琐事未处理,我处理好即刻给您答复。”
男子也不多言,还了一礼道:“多谢。”又道:“我今日私下前来,为的是此事只有你我知晓,不想声张。”江源收了脸上的戒备,正色道:“在下知道轻重。不过我还是想多嘴问一句,巫教乃亡命之徒,企图开启金蟾阵情有可原,道长却是为何?”
男子正视着江源的眼睛,道:“当今圣上,患有头疾,你可能听说?”
江源点头道:“私下略有耳闻。”
男子轻叹了一声,简洁道:“我领了圣旨,无论如何要治好圣上的头疾。”
此事涉及皇家宫闱秘事,他便是这么稍稍提点一句,若被人知晓已经是杀头的大罪。江源知道进退,便不再发问,只拱了拱手。
男子微微一笑,道:“若你同意,在今日午时三刻,将这个放飞即可。”凭空从窗帘上一抓,抓下一只蝴蝶纸鸢来。
窗帘是厚重的暗金色绒布长帘,上面用金丝绣线绣着蝶恋花:七簇花,十三只蝴蝶,江源闲来无事时数得清清楚楚。但如今,正中一处较大的蝴蝶处变成了空白,正是他手上的那只。
男子伸开手,蝴蝶翩翩而飞,落在江源的肩头上。
江源暗暗心惊,却面不改色。
男子朝江源略一点头,闪入窗帘后面。
房间里异常安静。门开了,小花匠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道:“少主,您刚才同谁讲话?”
江源轻轻拿掉肩头的蝴蝶,道:“没有人。”走过去将窗帘拉开。
窗帘之后空空如也,并无一人。江源凝视着手中栩栩如生的纸蝴蝶,忽然道:“你觉得明崇俨明道长怎么样?”
小花匠道:“明道长?他为人仗义,体贴周到,法术高强,又没有架子,听说明府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连当今圣上都对他赞不绝口呢。”
江源笑而不语,将纸蝴蝶递给小花匠:“好好收着,等午时三刻,去院中放飞了吧。”
小花匠接过蝴蝶,翻来覆去看了几看,纳闷道:“这个如何飞?”
江源似未听到他的话,只是出神地看着少了一只蝴蝶的窗帘,自言自语道:“原来世上真有如此完美之人。”
注释:
[1]故事详见本系列第一部《噬魂珠》之“长命锁”。

第245章 津还丹(1)
(一)
公蛎将江源送回了客栈,自己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对着洛水练习了一阵吐纳,将胸中的真气凝结在一起,形成一个红色的光团,在口中吞吐着。
即使不思进取至此,公蛎也隐隐发觉了身体的变化。听声辨物,精力无限,内丹初成,以及依稀可以控制的巨大力量,让公蛎既有几分惊喜,又有几分沮丧。
公蛎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之上,青灰色的鳞甲渐渐显露,泛出幽幽的光泽。但一听到远处渔人的号子声,鳞甲瞬间隐去。
除此之外,还有不用转头便可看到背后情景的本领。
公蛎有些惶惑。尽管他十分期待自己能出人头地,名利双收,但这些本领即使能够达到“一举成名”的目的,却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只是拥有一副俊美的外表,有花不完的银两,有一堆对自己倾慕不已的美人儿,以及……以及对他情有独钟的阿意,在洛阳城中,花间流连,戏蝶饮酒。
公蛎所有的梦想,都是作为一个普通凡人的梦想。这一点,已经死去的巫琇明白,胖头无所谓明白但无条件支持他;可惜的是,这两个人,都已经不在。
公蛎没回忘尘阁,又急匆匆来到孟河苗圃。
苗圃的丁香花依旧开得花团锦簇,孟河赤膊,正在提水浇花,却不见阿瑶的身影。
为了方便打探,公蛎找到一个角落,变化成隆公犁,一身家丁打扮,上前趾高气扬地指使道:“喂,给我来一盆上等紫罗丁香。”
孟河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来应道:“对不住了,紫罗丁香昨日已经被人预定了。要不再挑些其他的?”他的手臂上有些轻微的擦伤,涂着黑紫色的草药汁子,但看起来并未严重到需要送医馆医治的样子。
公蛎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道:“这些品相不好。昨日我来同一个小姑娘说好的,今日来买那盆紫罗丁香。你叫小姑娘出来。”
孟河赔笑道:“公子您同我说便好。”
公蛎把眼一瞪:“你打量爷付不起钱吗?去去去,叫她过来,她昨日答应我的。”
昨天如此的艰险之下,公蛎的荷包仍保护得好好的,未曾弄丢。
孟河解释道:“客官您小声些。我妹妹不舒服,在屋里休息呢。昨天您看中的紫罗丁香,今儿一大早我已经送出去了,确实没有。要不您半个月后再来?”他时不时往后面房间的方向瞟一眼,唯恐公蛎吵醒了妹妹。
这么说,阿瑶并未被人掳走。那昨日诡异的马车又是怎么回事?
公蛎心中疑惑,故意怒道:“分明是你们言而无信!那个小姑娘,满嘴谎言!”
一脚将脚边一个空花盆踹得稀烂,希望阿瑶听到动静能够出来。
谁知孟河是个二愣子,且身材健硕高大,最是吃软不吃硬,顿时收了笑容,直起了腰,指着公蛎的鼻子喝道:“你就是来找事的是吧?再说一句我妹试试看?”拎起一把花锄走到公蛎面前,拳头一握,骨头咔咔直响,上臂腱子肉绷起,比公蛎的大腿还粗。
公蛎顿时蔫了,往后退了两步,换了一副文绉绉的样子,皱眉道:“俗话说,和气生财。我都没发脾气,你发什么脾气?真是不讲道理。”说着袖子一甩,飞快溜了。
没见到阿瑶,公蛎有些不甘心。正犹豫着要不要偷偷溜进阿瑶房间瞧一瞧,忽见昨日见到的小媳妇儿,阿瑶称为方家嫂子的,一扭一扭地走来了,隔着街道大声叫道:“阿瑶,阿瑶!西市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我们一起去看看呀?”
孟河挥着锄头冲了出来,急道:“叫什么叫,你小声点!”
方嫂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大白天的,睡了吗?”
孟河显然对她相当反感,硬邦邦道:“方家嫂子以后自己逛去吧,我妹妹没空。”门板一般堵在方嫂面前,不肯给她进门。
方嫂吃了个没趣,很是不忿,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撇着嘴道:“你再这么把妹妹锁在家里,都要憋出毛病了!”
孟河黑红的脸膛青筋蹦起,摔门而去。
方嫂嘟嘟囔囔,表示不满。公蛎故意跟她并排而行,自言自语牢骚道:“孟河这小子,仗着人高马大,净欺负人!”
方嫂看了他一眼。公蛎越说越气,跳起来骂道:“什么人呢!昨日小姑娘说得好好的,说让我今日过来取花,谁知道今天却不认账了!恨不得砸了他的苗圃!”
方嫂终于忍不住了,接腔道:“正是呢!蛮不讲理!”
公蛎气呼呼道:“小娘子你评评理,有这么做生意的吗?说好的事,变来变去!我怎么同我家老爷交代?”
方嫂热烈地附和道:“是呢,若不是他丁香种得好,谁认得他是谁呢!”
两人的关系顿时拉近了许多。公蛎故意把话题往阿瑶身上引:“我瞧昨天的小姑娘人还不错,又机灵又腼腆。”
方嫂嘴角挑动了一下,应声道:“是的哩。”看看左右无人,忽然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低声音道:“可惜这里有点问题。”
公蛎心中吃惊,脸上却不动声色:“不会吧?我几次来买花,都是小姑娘在,看起来正常得很。”
方嫂得意地笑了一声,道:“这个我最知道。”
公蛎故作惊愕道:“怪不得,我看了她的面相,流年不利,邪祟入侵,不宜见人,这还是今年,谁知道明年会怎么样呢。”
方嫂看了他一眼:“是吧?你会看相?上次有个女先儿也这么讲呢。”
公蛎皱起眉头,郑重其事道:“这个我还是懂得一些的。我今天来,一是订花,二是想深入了解下关于她的病情,看看有无破法。可惜那个莽汉不领情,竟然将我赶了出来。”
方嫂反倒将信将疑起来。
公蛎将昨日蒙阿瑶的那套说辞胡侃了一通,道:“比如小娘子你,天格饱满地格方圆,鼻尖脸圆,乃是富贵之相。个性来看,乃是心灵手巧,心直口快,气量宽宏,财禄有余……”
方嫂喜上眉梢,戒备之色顿减。公蛎半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了一阵,道:“那个小姑娘,应该是撞邪了,常常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人。”
方嫂一下子捂住了嘴巴。
公蛎飞快掐动手指:“她口里称看到的那个人,也是个小姑娘,嗯,我算算……”他猛地睁开眼睛:“她声称能够看到的那个人,名字里有个如意的意字,是不是?”
方嫂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阿意……是方如意!连这个您都算得出?”
公蛎摇头晃脑道:“我算的不错吧?”
方嫂看公蛎的眼神瞬间恭敬起来:“没想到您看着年轻,道行却深。”
公蛎威严地哼了一声,捋着并不存在的胡须道:“此事关系小姑娘的性命,你要把你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诉我。不如,我们去找个茶馆一叙。”
方嫂却道:“这却不妥,我一个已婚女子同你去茶馆,没得让人说闲话。你要问什么?”
两人只好站在路边一家花棚下。公蛎道:“关于阿意,小姑娘阿瑶怎么和你说的?”
方嫂完全不疑有他,老老实实道:“孟瑶身体不好,性格腼腆,她哥哥又看护得紧,没几个朋友,也就是我偶尔带她一起玩。可是后来,我们见面时她常常提起她有一个好朋友,叫做阿意的。说她们怎么一起玩、一起吃了什么东西。”
公蛎道:“她第一次提起阿意是什么时候?”
方嫂道:“记不得了。大概是去年初夏,她口中说阿意说的多了,我也开始留意。”
公蛎道:“你怎么发现她不对劲的?”
方嫂道:“今年春上开始,自己一个人时嘟嘟囔囔的,自言自语。还有一次,他哥哥送了个头簪给她做生日礼物。头一天我明明亲眼看到是孟河给她的,可她却告诉我,这是阿意姐姐给她的礼物,说阿意怎么怎么好,她认了阿意做姐姐什么的。”
“我想着小女孩子,可能虚荣,故意编排自己认了大户人家女儿做姐姐,便只是心中暗笑,懒得揭穿她。可是后来,她依然每天把阿意的名字挂在嘴边。”
公蛎催促道:“然后呢?”
方嫂道:“直到有一天,我同她站在大门口说话,她忽然对着街上又微笑又招手,大声叫阿意的名字。可当时正是午饭时分,街上并无他人,哪里有什么阿意?我拉她回来,见她红着眼圈闷闷不乐,便送她回了家。”
“第二天,她又来找我,问我昨天看到阿意了没,还说了很多关于我们三个在一起玩耍的事情,可是我从来没见过那个阿意啊。”
公蛎看她的样子,不像撒谎。
方嫂困惑道:“我还跟她一起去找过那个方如意,但真的没这个人。莫非是小姑娘家,自己想象出来的?”
公蛎提醒道:“她说阿意是她的亲姐姐。”

第246章 津还丹(2)
方嫂更急了:“就是这个最为诡异。她家只兄妹两个,哪里有什么亲姐姐?不信你去问问坊间的老人家。”又愤愤道,“我都同孟河说了,阿瑶这一定是撞邪了,让他带她好好治疗下。可是他倒好,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如今看到我跟见了仇人一般。”
公蛎看她说的并没有什么新意,有些失望,提醒道:“你再想想,她是不是受了什么伤,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臆想症状的?”
方嫂带着几分羡慕道:“孟河是个莽夫,但对妹妹却宝贝得很,娇得跟个花朵儿一般,哪里舍得她受伤?”说完却哦了一声,道:“对了,她去年冬天,不知怎么走失了几天,可把孟河给急死了。回来还迷迷瞪瞪,人事不知,我去她家看她,隔着窗子见她头上绑着纱布。不知道是不是脑袋摔坏了,所以才发癔症。”
公蛎见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敷衍道:“有可能。幸亏有哥哥照顾。”
方嫂道:“谁说不是呢。”说着又道:“我得回去了。你赶紧找个破法,帮她把这癔症治好了吧。”
大白天的,不好潜入阿瑶的房间,公蛎决定,先去瞧瞧阿意的家里情况。
虽然阿意不在,但哪怕去看看她生活的环境,听一听家人门房中她的名字也是好的。公蛎带着一种强烈的期待和莫名其妙的激动,仿佛阿意正在门前翘首期盼,等着他的到来一般。
大同坊如意巷,并不难找。公蛎远远看到最里面那家大门上面挂着“吉祥如意”的牌匾,心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大门古朴气派,但有些陈旧。公蛎上前敲门,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出来,反而对面茅屋中,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打开了门,问道:“你找谁啊?”
公蛎忽然觉得自己来的鲁莽。既然知道了名字和家庭住址,应该先找阿隼查下基本信息,至少了解下阿意家长辈的称呼。公蛎迟疑道:“请问,对面这家有没有一个叫做阿意的小姑娘?”
老者慢吞吞回道:“没有这个人。”说着便要关门。
公蛎一把抓住:“您想想,一个十六七的姑娘,机灵聪慧,身上有股浓郁的丁香花味道……”
老者摇着头,嘶哑着嗓子道:“怎么这么多人来找阿意……”说着浑浊的老眼有意无意地朝对面看了一眼,将门慢慢关上。
公蛎敏感地觉察出他眼神的怪异,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朝对面看去。
大门两侧,是长长的围墙,围墙下种着一行浓密的绿篱,绿篱笆中夹杂着株碗口粗的柳树。公蛎迟疑了一下,见着附近相当僻静,并无人来,扒开绿篱跳了进去。
柳树后面,便是古老的青砖墙,缝隙中已经长满一尺来长的茅草,连同浓密的柳树枝条,将这一截墙壁遮挡得严严实实。公蛎踩着砖缝,准备往里偷看,一脚踩进了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