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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蛎心中一动,将上面一层厚厚的青苔刮去,露出嵌在墙壁之中的黑色花岗岩石碑,上面刻着五个隶字:“方如意之墓。”周围还刻有丁香花纹。
这个挂着“吉祥如意”牌匾的宅子,是个建在地面上的阴宅。
公蛎如遭雷击,扑通一下从墙上跌落下来,屁股被绿篱扎得生疼。
(二)
公蛎深深地吸气、呼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阿意如果已经死去,那被毕岸关在古宅之中的骷髅是谁呢?阿瑶看到的阿意又是谁呢?还有自己几次见到的阿意,同阿瑶见到的是同一个人吗?
或许,这个所谓的方如意,根本不是自己中意的阿意呢?
公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了一阵,决定晚上再去孟河苗圃一探究竟,当下需先去打探一下关于拐子明的情况为好,便打起精神,顺着街道往西走去。
未到宣风坊,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酒菜香味,公蛎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从昨晚至今,除了那些味道古怪的冥虾,他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公蛎循着香味,一直来到西市的酒肆。正当午饭时节,各大酒肆爆满,公蛎找到生意最好的一家,碰巧有一桌吃完撤离,腾出个靠窗的绝佳位置来。公蛎一屁股坐下,正要点菜,却看到对面阁楼窗帘后面人影一闪,似曾相识。
对面的门面十分不起眼,狭窄的一道门,门口斜挂着一个陈旧的绒布招牌,上绣着“清风居”。公蛎忽然想起阿瑶和方家小娘子提到的清风居女先儿,便饭也不吃了,一步跨了进去。
未料里面别有洞天。经过一个长长的木梯,楼上才是清风居。原来是家茶馆,装潢古朴,内饰精致,一个清秀女倌人安安静静地弹奏着古琴,颇有几分情调。茶馆内坐的有一大半是女客,一壶香茶,配上几个小菜,浅笑低语,甚是悠闲惬意;那些个男客也是举止文雅、面目白净的读书人打扮,读书交流,无不文质彬彬,同对面酒肆的喧闹、粗犷形成鲜明对比。
公蛎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一个女倌儿过来,含笑道:“公子要龙井、毛尖、碧螺春,还是天山云雾?”
公蛎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随便选了一种:“龙井便好。”又点了个香酥胡豆,一碟油豆腐,一碟葱油鸡丝,随随便便摸出一小银锭,道:“听说清风居有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女先儿,小生想求一见。”
女倌儿却不接他的银锭,带着官样微笑道:“先生今日不见客。”
公蛎狠狠心,又摸出一个银锭来:“姐姐是嫌弃我给的银两不足?”
女倌儿笑容可掬,但任公蛎好说歹说,却不松口。正缠磨之际,忽然又来个年纪大的女倌儿,对着第一个女倌儿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女倌儿忽然道:“公子这边请。”两个小银锭也不说要了。
公蛎忙将银锭收了,跟着女倌儿来到阁楼上。
公蛎站在门口理了理衣服,正了正心神,这才打开帘子走了进去。
阁楼低矮,挂着一层粗纱窗帘,一个苗条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天竺服饰,黑蓝色的头纱遮住了大半个脸,剩下的也隐藏在阴影之中;脖子上戴着一串骨雕的骷髅项链。虽然看不清容貌,但一副异域装扮。
大唐风气开放,广纳四海宾朋,万国来朝也带来了各地不同风俗和宗教,林林总总教派众多,但只要遵守大唐律法,未发生群体性影响事件,官府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多加干涉。所以这种外来的神婆神汉,在洛阳也算常见。
但公蛎却是第一次见,不由好奇,多打量了两眼。女先儿一侧,站在个粗手大脚的老仆妇,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鼻子上却穿着个金色的鼻环,脖子上同样挂着一段骨雕骷髅项链,穿着宽大的黑袍,斜披着一件艳丽的黄色薄纱;另一侧摆放着个香炉,也不见供奉什么,却插满了正在燃烧的天竺香,青烟缭绕,幽香阵阵,为这个小阁楼平添了几分神秘。
公蛎原本以为这些女先儿即使不貌若天仙,至少也应该是仙风道骨的,不由有些失望,只是不好退出来,硬着头皮施了一礼道:“听闻先生能知生死,断阴阳,小生特求一见。”
女先儿一动不动,反而是她旁边的老妪粗声大气道:“年轻人,你想看什么?”
她的声音尖细中带着破音,语调怪异,十分刺耳。
公蛎赔笑道:“孟河苗圃的孟瑶姑娘,曾经来过的,麻烦先生再帮着占一卦……”老妪打断道:“只能看自己。”
公蛎不甘心,装同行道:“本人也学过一些相面之术,想同先生探讨一二。看孟瑶的面相……”
老妪丝毫不给脸面,再次打断道:“我们对此无兴趣,你愿意给谁看,找那人即可。”
公蛎吃了个没趣,只好胡乱道:“我想婚姻、前途,还有财运,麻烦指点。”
老妪冷漠道:“只能看一样。”
公蛎只好赔笑道:“看婚姻。”
女先儿微微侧身,脸部的轮廓微微映照在头纱上,公蛎竟然觉得有几分姿色。
她拿起一筒玉箸,摇晃了一阵,递给公蛎。
公蛎抽出一根来。玉箸上空无一物,并无谶语。
公蛎忙递给女先儿。老妪却抢先一步接过,凑在女先儿嘴巴边听了听,木然道:“采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得凡人之道,却平庸寻常。原来是蛇神子孙。”
公蛎一眼被看穿原形,顿时大惊,几乎想要夺路而逃,但见这老妪神色木然,只是鹦鹉学舌一般,心下稍安,凝神静听。
女先儿嘴唇微动,公蛎明明听到有低频声音传来,却辨不出她说的内容,忽然后悔,若是那个人骨哨子不被自己毁掉,说不定还可听上一二。
第247章 津还丹(3)
倒是蠢笨老妪一边听一边复述:“天数已定,命不可改。三月之内,兄弟阴阳两隔,爱人生死分离。”
公蛎虽然知道算命多是骗人之举,不过利用人的心理弱点骗点钱财罢了,但听到“兄弟阴阳两隔、爱人生死分离”胸口犹如被打了一闷棍,又堵又痛,甚至自责地想,原是自己命不好,殃及他们了。
公蛎无心再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多谢先生。”慢吞吞扭转身子,准备离开。
老妪却追着问道:“你眼下便有大灾难,不想要破解一下吗?”
从自己混码头的经验来看,宣称有灾难再作法破解,是街头坑蒙拐骗的一贯伎俩。公蛎自然不会上当,推脱道:“不用了,多谢先生。”摸出刚才的小银锭,丢在门口的篮子里。
老妪却道:“眼下便有大灾难,邙岭倾覆,洛水倒灌,百万百姓死无葬身之地,年轻人,你当真不放在心上吗?”
公蛎如五雷轰顶,不由站住,颤抖着声音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女先儿如同泥塑一般,一动不动。
老妪咧了咧嘴,冷淡道:“破还是不破?”
公蛎沮丧道:“若真是邙岭倾覆,洛水倒灌,整个洛阳城尽数毁掉,单单破了我一人的灾难,又有什么用处?”
老妪竟然冷笑了一声,公蛎不知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楼下传来的。但她很快又恢复了呆板的模样:“随你。”俯在女先儿耳朵前说了句什么,女先儿微微摇了摇头,两人似乎是在讨论破解之法。公蛎茫然无措,看着她们俩窃窃私语。
两人交流了一阵,终于商定了对策,老妪道:“先生说了,你资质异于常人,我们愿意帮你破解。”
公蛎带着几分警惕,道:“如何破解?”
老妪的眼睛落在公蛎的荷包上:“纹银十两。”
公蛎噗地吐出一口气来。说了半日,原来还是骗钱。
公蛎捂住了荷包,装作十分内行的样子,道:“你先说如何个破法才是,在下不才,也是混过这行的。”
老妪皮笑肉不笑道:“爱信不信。”她的表情不多,但公蛎总觉得她似乎哪里让人觉得非常熟悉,却想不起来。
女先儿动了动手指。老妪转过身,在女先儿身后拉出一个乌黑的陈旧匣子来,一边打开匣子扒拉,一边道:“你头内生有异物,先前曾剧烈头疼,如今却无什么症状,对不对?”
公蛎警惕道:“你怎么知道?”被选作珠母这件事,除了忘尘阁几个人,公蛎从未对外讲过。
老妪慢吞吞从匣子里拿出个折叠成三角形的黄裱符来,冷淡道:“老妇若连这个也瞧不出,还混什么?”说着倒了一碗水,将黄裱符点燃,纸灰混入其中,道:“你头里长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大,压迫了经络,虽然疼痛消失,但哪日若不小心,只怕会出大事。”
毫无疑问,这个老妪是有些本事的,说的句句全中。公蛎急切道:“先生可能根治?”
老妪将碗递给公蛎,道:“将这碗符水喝了,再佩戴个平安珠,至少第一关便过了。”
公蛎心中还是有些疑惑,接过符水却没有喝,问道:“什么平安珠?”
老妪小心翼翼地从小盒子里拿出一颗乌黑的珠子来,道:“这颗平安珠,赠予公子。”说着用手指在珠子上摩挲了一阵。
珠子渐渐变亮,泛出绿莹莹的光来。珠子内部,隐约可见丝丝的绿色发晶,中间夹杂着点点闪光,宛如夏夜的夜空一般深邃。乍看之下,倒同当日江源送他的那颗乌玄晶有些相似,但比乌玄晶更为精致纯净。
公蛎眼放异彩,道:“什么东西?”
老妪慢吞吞道:“这个平安珠,原本镶嵌在大禹治水使湿婆法杖之上,具有神力,可保你平安。”
在忘尘阁混了一年多,虽然不求上进,但耳濡目染之下,宝物鉴定能力还是大有提高。公蛎虽然对她所提到的“湿婆法杖”之类的噱头嗤之以鼻,但这颗珠子要价两百,并不算太贵。
老妪道:“请先饮了符水,老妇给这个珠子开开光。”
公蛎一手端着符水准备喝下,一手去接珠子,眼见指尖要触到珠子,忽觉额头的蛇婆牙一阵剧烈刺痛,差点把碗摔了。
这一痛,倒提醒了公蛎,想起毕岸多次告诫,不要收受、佩戴不知名的东西。
公蛎收回了手,转身符水放在旁边的佛龛上,不无遗憾道:“果然是个宝物。只是今日在下来的匆忙,不曾带这么多银两。”他抬头看着老妪的脸色,赔笑道:“要不我今日先交付了定银,立下字据,明日一早便带足了钱,再来喝符水、取珠子,如何?”
老妪脸若寒霜,已经将平安珠放入小盒子,并吧嗒一声按上了搭扣;而女先儿既不插话,也无表情,如木雕泥塑一般。公蛎见老妪熟视无睹,又过来求女先儿:“先生既然存心要救在下,不如通融一下……”
见公蛎往前凑,女先儿竟然往后仰了一下,似乎躲避。老妪一把抓住公蛎,厉声喝道:“你今日来存心捣乱是吗?”
公蛎正要解释,忽听楼下一阵喧哗,接着楼梯咚咚咚直响,似乎有个人要硬闯,女倌儿不让,两人吵了起来。
老妪松开公蛎,转身下楼。公蛎冲着女先儿一边施礼,一边后退,道:“多谢先生指点。”女先儿忽然伸出手指,朝公蛎一勾。
公蛎愣了一下,女先儿又是一勾。
公蛎迟疑着靠近了些,却见女先儿指了指公蛎放在佛龛上的符水。她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符水,舌头舔着嘴唇,一副饥渴模样。
公蛎端起符水递给她。她一扬脖子一饮而尽,又飞快将碗还给公蛎,嘴巴还在咂摸着味儿,已然激动得浑身颤抖,仿佛这碗符水是人间少有的美味。
公蛎有些莫名其妙,端着空碗道:“你怎么了?”女先儿不言语,深深地看了公蛎一眼,在他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她的手心画着六条杠:最上面一条横杠,下面一条中断,编排两条短杠,再下面又是两条长杠,再并排两条短杠,最下面又一长杠。
公蛎迷惑道:“什么东西?”见这女先儿手指白嫩细腻,如葱段一般,家境显然不错。女先儿将手拳起,又重新伸开。公蛎心想难不成女先儿想考考他认不认得颜料,仔细看了看,小声道:“看样子是眉黛……应是上好的螺子黛。”
女先儿眉头紧皱了一下。公蛎正待仔细研究,身后老妪的脚步传来,女先儿瞬间将手一收,恢复了一动不动。
老妪堵在公蛎前面,同女先儿解释道:“一个醉鬼闹事。”转过身来看到公蛎手里的空碗,冷哼了一声,道:“喝完这碗符水,病已经除了一大半,你好自为之。今日先生累了,麻烦离开。”
公蛎故意道:“刚才说的,我愿付定银……”老妪不由分说推他到门口,将阁楼的门重重关上。
公蛎心有不甘,慢吞吞往楼下走,一边走一变琢磨女先儿刚才的举动,无意回头看了阁楼一眼,忽见门帘上绣着的八卦,犹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离卦!刚才女先儿手心画的是个卦象!
自己竟然看到的是螺子黛,真是蠢到家了。
但女先儿为何要背着老妪,抢着喝了那碗符水,并向自己展示一个离卦呢?
公蛎又是疑惑,又为自己刚才的愚蠢表现感到懊丧,下了楼梯,差点撞到一个人身上。
一个面目黢黑的中年男子满身酒气,醉醺醺的正在同阻拦他的女倌儿争执。他一看到公蛎,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挑衅道:“凭什么你能上去,我不能上去?”
公蛎一本正经道:“因为你没资格。”
男子一愣,竟然嘟嘟囔囔地走了。公蛎走出了清风居,想着刚才的情景,忽然心中大疑,冲上去一把抓住男子,去撕扯他的脸皮:“毕岸,是不是你?”
男子被他扯得龇牙咧嘴的,却只管冲着他呵呵傻笑。女倌儿听到动静,忙出来招呼道:“公子需要帮忙吗?”
公蛎松开了手,略显尴尬道:“认错人了。”拍拍手掌一溜烟儿跑了。
(三)
事情越发蹊跷。公蛎对于女先儿给他的那个离卦百思不得其解,便找了个街边的算卦先生询问。谁知那算卦先生东拉西扯,比公蛎还不靠谱,白白浪费了二十文钱。
一顿折腾下来,已经午后。公蛎简单吃过午饭,直奔宣风坊方儒的住处而去。
第248章 津还丹(4)
清平巷并不难找,一条整齐的街道,红墙绿瓦,甚是清净,但整个巷子只见红墙,不见大门。原来这一片被两家大户人家买下,以巷子为界,分别进行了修葺重建,原本的住户已经搬走了。公蛎在巷子里徘徊了一阵,遇到一两个抄近路的行人,但问起几年前是否有个叫“方儒”或“拐子明”的,皆摇头不知。
寻拐子明旧居无果,公蛎便想去拜会明崇俨。
但他想得太简单了。堂堂的明道长,哪里是说见便见的。明道长居住在崇业坊,离宣风坊不远,到了明府,门人态度倒好,但一听说公蛎既无预约又无举荐名帖,客客气气道:“大人今日无空,请改日再来。”便再也不搭理他半句。
今日真是百事不顺。
公蛎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生出一份强烈的孤独感来。昨日至今,阿瑶身上的诡异景象,已经死去多年的阿意,被困在山洞中的拐子明方儒,神秘的算命女先儿……错综复杂的人物,众多的疑点,理不出头绪来,却连个诉说的人也没有。
公蛎抱住了头。
其他的尚有待追查,可那个手心里画个离卦的女先儿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公蛎失神地看着喧闹的行人,喃喃道:“胖头,你说女先儿想要告诉我什么?”
他想象着胖头站在对面,吸溜着鼻子回答:“当然是让你离开呀。”
公蛎忽然大悟,跳起来发足狂奔,再次来到清风居。
没错,女先儿的意思,是让自己离开洛阳,远离着是非之地!但是她为何要背着那个粗鄙木讷的老妪呢?
下午时分,茶馆比中午更多客人,公蛎无视追着自己的女倌儿,一径冲上阁楼。
阁楼大门敞开着,门上的八卦已经撤去,里面空无一人,粗纱窗帘和袅袅的香炉都不见了,只留下些许的香烛气息。
公蛎一把抓住女倌儿的手臂:“中午在此算命的女先儿呢?”
女倌儿带着惯常的笑容道:“客官来得不巧,女先儿已经走啦。”
公蛎又惊又急,连身追问:“她们去了哪里?从哪里来?原本叫什么名字?”
女倌儿依然满脸堆笑,不紧不慢道:“去哪里却不知。据称她们是跟随天竺的商人一起来洛阳的湿婆信徒,租住这里,一次付清了半年的租金。名字么,女先儿叫做阿什米塔,跟随她的仆妇叫做阿姆。”
公蛎失望至极。女倌儿整了整衣襟,彬彬有礼道:“公子还有什么要问的?”
公蛎见再也问不出什么来,只好作罢,走出门来,本想尝试追踪寻找,但西市人多物杂,气味混在一起,实在难以捕捉,跟了一段,只好放弃。
回忘尘阁已经来不及了,公蛎百无聊赖地在宣风坊逛了一阵,待天微微擦黑,便重新回到孟河苗圃附近,见孟河正在将门口摆放的花草往院子里收,趁人不备化为原形,藏身在门口的丁香花架下,准备补个觉,等到午夜时再去瞧瞧阿瑶。
一个敦实的花匠推着一小车花肥、根茎过来,孟河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两人将车上的东西搬进苗圃。
公蛎睡得迷迷糊糊,只听孟河道:“下次叫我过去就好,不用你费劲送来。”
花匠估计是附近的同行,显然同孟河关系很好,道:“我在园子里守了一天,也想出来活动下筋骨。”两人交流了一阵关于苗木种植的经验,花匠忽然压低声音,道:“你妹妹怎么样了?”
孟河似乎不愿多说,简短道:“好多了。”
公蛎顿时睡意全无。花匠好奇道:“她还在臆想有个如意姐姐?”
孟河一下子愁容满面,左右看了看,用鼻子嗯了一声。
花匠道:“我说你费些心思带她去见一见明道长,你可有见过?”
孟河叹气道:“见是见了……”
花匠热切道:“那阿瑶有没有好一些?”
孟河道:“她这一个多月,总算不再反复跟我说还有一个姐姐。但很伤心,说阿意姐姐不理她。”
花匠啧啧道:“这孩子,不知从哪里听关于阿意的消息,估计是小时候你爹娘无意说出来的。当时你娘怀她们俩时……”
孟河打断道:“别说了。”
这么说,孟河确实还有一个妹妹叫做阿意,孟瑶的说法并不是撒谎。
花匠忙收住了话头,道:“我就说了,明道长一准搞得定,而且他为人最为和善。你赶紧想想办法,最好让阿瑶过去,让明道长再看一看。”
公蛎再次听到明道长,看来即便没有拐子明这档子事儿,也得找机会去拜会一下。孟河迟疑了一下,道:“昨天算是看过了吧……我昨天去敦厚坊送花途中,路过王家医馆,恰好遇到那日来过的先生,他仔细问了阿瑶的症状,便带了阿瑶去见明道长……可他不让我陪着,也不知明道长同阿瑶说了什么。”
公蛎惊愕地直起了腰,一只在树下刨土的老母鸡吓得拍着翅膀飞远。
王家医馆,而不是“魏家医馆”;阿瑶被人送去见了明道长,中间出意外的,只有自己!
花匠笑嘻嘻道:“你放心好了,阿瑶这么聪明漂亮,一定会好起来的。”
孟河朝院落里看了一眼,道:“只要我妹妹好好的,要我做什么都行。”
花匠点头附和:“那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就没一个能比上阿瑶的。”
孟河对这句话十分受用,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神色一正,嘱咐道:“我妹妹的病已经好了,你可不能出去乱讲。”
花匠仗义地一拍胸脯,道:“当然,你妹妹就是我妹妹,这点分寸我还是知道的。姑娘家大了,要嫁人呢,别给人知道了,因为这点小病误了她的好姻缘。”
孟河憨笑着连连点头,但眼里的忧色却越来越重。
看来阿隼并非危言耸听,确实自己一出门便出事。这么说,昨天那个马车的目标根本就是自己,而不是阿瑶。
但到底是谁干的呢?
公蛎恨不得冲下去抓住孟河,问他昨天孟瑶到底在哪里同他见的面,是谁送她去的王家医馆。
心中有事,不知不觉天已经黑透。公蛎一直等到闭门鼓敲过,这才顺着花树蜿蜒前行,毫不费力地潜入了孟河家的苗圃后院。
两间低矮的瓦房,灯光微明,中间以木板搁架隔断。一头摆放着些名贵的花草幼苗和种子,一头是个干净素雅的小卧室,窗台上、桌子上放着几盆巴掌大的小盆栽。
公蛎隐藏在房梁之上,朝下看去。
孟河正在挑选一些块茎和花根,孟瑶托腮坐在一旁,对着灯光出神。
公蛎一颗心落了地。但她的脸依然是半边骷髅。
孟河将一块根茎上腐烂的地方去除干净,道:“妹妹累了,先去睡吧。”
孟瑶微微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贝齿。公蛎忽然觉得她同阿意还真有几分神似。
孟河疼爱地看着她,道:“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去。”
孟瑶轻轻柔柔叹了一口气,道:“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没问题的。阿意姐姐在或者不在,我都不会在意的了。我同你一起,等你娶了新嫂子,生了宝宝,我们一家四口快快乐乐在一起。”
孟河咧开嘴笑了起来,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道:“哥哥得给你找个好人家,才能放心娶新嫂子。可惜家底太薄,没本事认识那些青年才俊。”
孟瑶摇着哥哥的手臂,笑得天真无邪:“我才不要嫁人呢。我要陪着哥哥经营苗圃。”她的脖子里多了个青铜铃铛,伴随着她的晃动发出动听的声音,极其轻微,又不刺耳。
孟河忙道:“铃铛儿要贴身戴着呢,快塞衣领里去。”看着孟瑶将铃铛塞好,这才看似随意地问道:“昨天见到明道长,他怎么说?”
孟瑶嘟起嘴巴,脸上泛起红晕,小声道:“我还以为明道长是位长胡子老爷爷呢,原来很是年轻英俊。”
孟河笑了,道:“真的?”低下头继续收拾地上的花茎,道:“要是能给你找像明道长这样的人,哥哥就不担心啦。”
孟瑶羞红了脸,撒娇道:“哥,你不要胡说。”
孟河想象了一阵,又皱着眉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我们高攀不起。”继续问道:“明道长见到你说了什么?”
孟瑶眼睛亮了起来,道:“他很和气,问我多大了,小时候有没有得过什么病,家里几口人,晚上睡得好不好……还说要来照顾哥哥你的生意呢。”
孟河憨笑道:“好,好。还有什么?他有没有帮你……帮你看一看运势?”
孟瑶欢快道:“他帮我号了脉,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她忽然红了脸,声音越来越低,“难得一见的奇女子……”最后三个字,说得如同蚊子哼哼。
第249章 津还丹(5)
公蛎更加好奇。这个在普通百姓口中法术高强、身姿俊秀、平易近人的明道长,到底是什么样的性情,如此得民心?
孟河嘿嘿笑了起来,骄傲道:“当然,我妹妹又聪明又漂亮。”接着继续道:“然后呢?”
孟瑶用手指绞着衣襟,道:“然后他告诉我,有事情尽管来找他,就让我出来了。”
孟河面露失望之色:“他没有给你开点药或者用什么手段治疗?”
孟瑶瞪大眼睛:“开什么药?治疗什么?”
孟河慌乱道:“没有,我昨日摔了手臂,还以为他那里有些治疗跌打扭伤的奇效药。”说着唉哟一声,捧起左臂,做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孟瑶慌忙过来,带着哭腔道:“哥哥你怎么样?”又是揉搓,又是哈气,举动十分孩子气,但又可爱万分。
孟河故意慢慢舒展眉头,道:“嗯,好些了。”
孟瑶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笑道:“哥哥歇着,剩下这些块茎我来弄。”
孟河心疼道:“别,小心指甲变形,就不好看了。这些留着,明天早上再做不迟。”
公蛎看着他们二人兄妹情深,心底有些羡慕。
两人简单收拾了下,孟河回去前面苗圃的简易窝棚看门,孟瑶也洗了回到房间。
原本以为能够探得些有用的信息,谁知一无所获。大晚上的,总不好贸然出现在女孩子的房间里,公蛎便打算等孟河睡着了偷偷离开。
一盏茶功夫过去,孟河鼾声大作,隔着苗圃都能听到。孟瑶解开了发髻,坐在床头发呆,一头青丝如同瀑布,在微弱的灯光下发出锦缎一样的光泽。
公蛎还第一次见一个女孩子的头发如此好看,心想要是小妖的头发这么放下来,还可找机会摸一摸,嗅一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