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子明又开始挠头,神色惶惑:“他是……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
公蛎唯恐再问下去,他又犯了疯病,忙道:“我明白了,你同马夫不熟悉,是你的好朋友推荐给你的。谁知这马夫起了坏心,骗了你来这里。对不对?”
拐子明大喜,赞道:“小掌柜真聪明,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公蛎看他这个糊涂样子,已经怀疑他年轻时的智商了,听到这个夸赞并没有暗中窃喜,追问道:“然后呢?”
拐子明瞬间蔫了,道:“……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两年前,忽然洞口处来了很多稻草人。我以为马夫良心发现,叫了他来救我,谁知道稻草人却将洞口封上了。我听到他在上面念咒语驱动稻草人,便拼命地叫他,可是他却听不见。”
公蛎对于他口中人物随意变换的说话方式已经懒得指出,便顺着他的意思道:“你是说你的好朋友也来过此处?”
拐子明伤心地道:“是的啊。可是他不知道我在下面。”他非常伤心:“这个入口本来也不是时时开的,只能在特定时辰才会开一条缝隙。不知马夫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够控制金蟾入口的开合。这几年来,每年都有男人女人被丢进来,当然,他们别说沾到红水,基本上一进来,便被红水杀死了。”这下说的又成了马夫了。
——祭祀。原来祭祀无处不在。
——这个叫方儒的疯子到底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被人锁在金蟾阵中呢?而那个“马夫”,既然要害他,为何不杀了他,留下这么个活口呢?
(五)
公蛎打量着空荡荡的山洞:“这么多年,你怎么生存下来的?”
他瞬间又得意起来,道:“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生存本事却是第一。这个山洞看起来像个死穴,可是你也看到了,有冥虾,有白茅。吃的穿的都有,自然饿不死我。”一个人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山洞之中,他竟然能从中找到生存之法,也是奇人一个。
公蛎赞道:“你倒能苦中作乐。”

第240章 蛟龙索(8)
他高兴地道:“那当然。若换了他人,早崩溃啦。我被囚三天,便发现这些红水里有冥虾,我便用这些白茅织成衣服、笊篱。嘿嘿。”他转过半个身子,去解缠绕着笊篱上的白袍,背部展现在公蛎面前。
他的背上,文着一个诡异的图案,正是公蛎一直苦苦寻找的双头蛇!
公蛎心脏狂跳,张口欲问,但说出口却改成了:“你,你说这些是白茅?”
拐子明将白袍穿上,洋洋得意道:“当然不是白茅,不过长得有点像,我就叫它白茅好了。天下万物,无不有与之对应的相生相克之物。你看红水如此厉害,还不是生出冥虾来;这个是山洞寸草不生,却偏偏长出白茅来。我便是深谙这个原理,才活了下来。”
他转头四处看了看,眉飞色舞道:“其实我在这六年之中,勘破了关于金蟾阵的一个秘密。”
公蛎道:“什么秘密?”
拐子明挑着眉头,满脸得色:“这个金蟾阵,早就被人动过了。所有的空间都发生了位移,方位是乱的,既无上下,也无左右。”
公蛎琢磨了一阵,想起毕岸提起的八卦瓠,自言自语道:“无上下左右之分……难道真的是个八卦瓠?”
拐子明如同调皮捣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茫然无措了一阵,忽然一下子泄了气,带着哭腔质问道:“你知道八卦瓠?你竟然也知道八卦瓠?”不等公蛎解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公蛎无奈,只好大声解释道:“我曾经误入一个八卦瓠中,印象非常深刻,便是你说的这种方位扭曲、空间位移。”
拐子明一个大男人,哭得一抽一抽的:“我还以为只有我发现了地下金蟾的秘密……谁知道,谁知道这种阵法今日已经如此常见。”
公蛎道:“你说这个布置了八卦瓠,又说这里是金蟾阵,到底是什么?”
拐子明哽咽道:“金蟾阵只是统称,实际上,有人利用金蟾体内的空间,布下了八卦瓠。”他捶着地面又开始大哭:“被困在这里,我的法术都荒废了,好不容易参悟出来这里的金蟾八卦瓠,竟然有人比我早一步知道……”那模样,要不是有根链子拴着,只怕要满地撒泼打滚耍无赖了。
公蛎道:“我哪里知道?我只知道这里有个金蟾阵,也不知道金蟾阵的作用是什么。所以这个八卦瓠,还算是你发现的。”
拐子明一骨碌爬起来,破涕为笑:“好小子,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自己吹牛。”
公蛎敷衍道:“好好好。”打量着巨大的山洞,问道:“那你知不知道如何破解金蟾八卦瓠?”
拐子明哼哼道:“我只是猜测,要是行动自由了,在这里走上一遍,我保证能够找到法门。”
公蛎想了想,又道:“你既然对巫术有所研究,一定听过巫教。您认识龙爷吗?”
拐子明茫然道:“龙爷是谁?巫教听说过,十年前官府曾清缴过一次,之后巫教便销声匿迹了。我当时正年轻,吊儿郎当,四处游玩,虽然爱好法术,对教派之类的却不大关心。”
公蛎心有不甘,道:“我听说巫教的图标是一条双头怪蛇。你有见过这种图标吗?”
拐子明惊喜道:“双头怪蛇?”
公蛎还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内情来,谁知他接着却满脸好奇道:“来来来,你给我画一下,让我瞧瞧这个图标到底怎么回事。”
公蛎看他的样子不像撒谎,便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道:“我听说巫教召集教众、布置任务,都是在约定的地点画这种图标。”
拐子明跟着比划了两遍,欣喜道:“果然别致。”随后又一脸懊丧:“可恶,这些年被囚在这里,对世事一无所知。当年围剿之时我恰好不在洛阳,这次若能出去,定然要同巫教会一会面。”又问:“你刚说的龙爷是谁?”
公蛎见他确实不知,道:“据说是巫教的首领,只是神龙不见首尾,从未谋面。”
拐子明道:“听你这么一说,我越发想要出去了。唉,也不知我爹娘怎么样了。”
两人沉默下来,不约而同仰脸看向灰蒙蒙的山洞洞顶。公蛎叹了口气,道:“要是毕岸在就好了。”
拐子名无精打采道:“毕岸来了也不顶事。”
公蛎有些不服,辩解道:“毕岸什么都懂……再说还可以找明崇俨明道长指点一二。”他自从听了明崇俨的事迹之后,对他又羡慕又敬仰,恨不得自己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物。因此此时故意提起明崇俨,颇有几分炫耀的意味,好像这么一提,自己便同明崇俨拉上关系了一般。
拐子明忽然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公蛎。公蛎唯恐他发病,连忙说些开心的话题:“如今谪仙楼的菜式改得越发好了,等出去了,我请你去吃水席,二十四道菜,道道精致。”
拐子明怔怔的道:“你说什么?”
公蛎重复了一遍,道:“我说谪仙楼的二十四道菜……”拐子明打断道:“不是,你刚才说什么道长?”
公蛎疑惑道:“明崇俨,明道长,怎么了?”
拐子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双手捶胸叫道:“我想起来了!”
公蛎连忙往后退去,道:“想起来了?谪仙楼的焦炸如意骨,料子凤翅……”
拐子明发狂地叫道:“明崇俨!是明崇俨!”
公蛎吃惊道:“明崇俨害的你?”
拐子明勃然大怒:“胡说!明崇俨是天下第一的善良之人!他怎么会害人?!明崇俨视金钱如粪土,对兄弟两肋插刀,率性纯真,放浪不羁……”
公蛎好奇道:“这么说,明崇俨是你的兄弟?”
拐子明愣了一下,开始鸡啄米一样点头,激动得涕泪横流:“我想起来了!我全想起来了!我的兄弟叫明崇俨!他跟我一起回的洛阳!你快去告诉他,我在这里,他一定会来救我!快点去啊!”
如今被囚山洞,哪里出去?公蛎无奈地看着他。拐子明癫狂了一阵,自己冷静下来,垂着脑袋抹了一阵眼泪,问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公蛎老实答道:“我了解不多,毕岸同他来往多些。不过民间传闻他法术惊人,被当今圣上封为明道人。”
拐子明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道:“他天资聪慧,早晚能成为一代法师。”那模样,比他自己取得成就还开心。
公蛎这才确信他同明崇俨关系甚好,不过看他絮絮叨叨吹嘘个不停,打断道:“我看还是想办法尽早出去要紧,到时你再找明崇俨叙旧,他那么大本事,一定会帮你找到马夫。”
拐子明又开始哭丧脸,想了一阵,摆手道:“小掌柜你过来,你来看看我这个链子有什么不同之处?”
公蛎稍显迟疑。拐子明不耐烦道:“我是冉虬的好朋友,明崇俨是你朋友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你这个家伙,又诚挚又多疑,谁做你的朋友都不容易。快过来!”
公蛎慢慢走过去。
拐子明藏身的这个缝隙,相对干燥,缝隙内一张灰白色的扁平大石,上面铺着一层“白茅”,刚好可以做床。旁边一块石头像个小桌子一样,上面摊着些小虾米;“床头”则摆放着各种用“白茅”编制的杂物,几只笊篱,一双手套,两件衣服,一双破旧的“白茅”草鞋,竟然还有几个粗糙的石头罐子。而在石缝的最里面,汪着一坑水,却是寻常的淡水。
公蛎拿起一个石罐,见上面满是打磨的痕迹,忍不住道:“真是别有洞天,若不是不能出去,还以为这是猎户居住的地方。”
拐子明嘻嘻笑道:“漫无天日,就指望这个打发日子啰。”
他倒乐观得很,公蛎很是佩服。
拐子明晃动着链子,催促道:“看这里。”
公蛎拎链子细看。链子只比拇指粗一些,一环套着一环,上面刻满了细小的龙鳞纹;而链子的材质,确如拐子明所说,非木非铁,碰撞起来也不发出什么大的响声。
公蛎首先在心里估了个价,寻思这东西要当了不知能当多少银两;看到材质,又想起那把已经折断的木赤霄。但却不动声色,便将两节链子相磕碰着,问道:“你说这个叫做蛟龙索?”
拐子明捧着链子爱不释手,喜滋滋道:“是,这就是传说中的蛟龙索。我意外得来的,稀罕得不得了,只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东西还有一个配套的钉子和钥匙。”
公蛎心中疑惑,慢慢走到石缝里面去。链子的一头是个巨大的钉子,深深地楔入石壁之中,而钉帽上,有一条明显的缝隙,只是这缝隙并非直上直下,看起来像一个升腾的小火焰。公蛎摸着那条缝隙,道:“这是什么?”
拐子明道:“这个么,我猜是个锁眼儿,只要能找到钥匙,这条链子便能开了。”

第241章 蛟龙索(9)
公蛎估算着“锁眼”的尺寸,心中的疑惑越来越重,当把眼睛凑在锁眼上,勉强看清入口处画着的花纹时,终于忍不住跳了起来,叫道:“木赤霄!木赤霄能够打开这个蛟龙索!”
拐子明显然十分激动,惨白的脸色竟然泛出一抹红色来:“你见过木赤霄?”
公蛎不忍心打击他,但也没有办法,连忙躲得远远的,这才道:“木赤霄……被我给折断了。”
拐子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公蛎忙道:“不过你也别着急,我兄弟还有一把。”
拐子明带着哭意看着他:“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说一半留一半?”
公蛎看他没有发癫,这才又走过去,细细地重新看了一遍,迟疑道:“其实我也不敢确定,但钉帽之上的锁眼,能够看到的花纹、形制、深浅、大小等确实同我见到的木赤霄一模一样。”
拐子明激动得不能自已,手脚并用爬到石缝最里面,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东西来:“你看看,是不是这样的?”
乍一看,公蛎还以为见到自己的木赤霄了,连花纹都分毫不差,栩栩如生,只是剑身是用“白茅”碎屑黏合而成的,稍微一碰,便往下掉屑。
拐子明语无伦次道:“我差不多花了一年的时间,才从锁眼里导出这么个开锁模子出来。可惜我自己出不去,一切都是枉然……”他热切地看着公蛎:“我助你出去,你找到木赤霄,和明崇俨一起回来救我,好不好?”
公蛎瞬间也热血沸腾:“你是说,这里可以出的去?”
拐子明傲然道:“当然,若不是这个蛟龙索锁着,我早出去了!”
他背过脸去,干呕了几口,吐出一个东西来。
半环形的玉珏,玉质老厚,带着暗红的沁色,却是半条龙尾。公蛎眼睛直了,惊叫道:“你,你……”
拐子明微笑道:“很熟悉吧?”
公蛎瞠目结舌,道:“这个是,是……”
拐子明小心地将上面的黏液擦抹干净,道:“避水珏。那一半呢,拿来看看。”
公蛎犹豫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半边避水珏?”
拐子明得意道:“我猜的。就冲你刚才一掉下来没死,还能爬在红水暗溪旁左看右看,便知道你有避水的神器。”说着恭敬地将避水珏捧了过去。
公蛎手中的玉珏仿佛有磁性一般,“啪”地一声将拐子明手里的半段吸了过来,卡槽连接得严丝合缝;玉珏上的厚重褪去,显出一种流光溢彩的清亮,而那条无角的螭龙,在荧光之下,微微摆动,犹如活了一般。
拐子明双眼放光,喃喃道:“果然,果然,我猜的没错,是避水珏的功效……”
他想要拿在手中细看,但刚一接触,避水珏竟然一声轻微的吟啸之声,他的手犹如被针刺了一般迅速弹开。
但公蛎拿着却好好的。拐子明欣喜异常,绕着走了两圈,却不敢再触碰,从身上扯下一条“白茅”织就的线,催促道:“快快,穿上挂在脖子里。”
公蛎依言戴上。凉凉的避水珏一贴上公蛎的皮肤,渐渐变得透明,直至隐藏不见。公蛎分明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但表面看来却空无一物。
拐子明一眼不眨地看着,激动地搓着手:“是,这才是真正的避水珏!”他仰天长笑:“上天不薄,让我见到了这件古老的法器,此生足矣!冉虬,冉虬,我找到了!”他大笑了一阵,又抱着公蛎的肩膀猛摇:“我明白冉虬为何会将蛇婆牙给你了……你才是这个阵法唯一的选择啊!”
公蛎被晃的头晕:“你说什么?”
拐子明忽然变脸,一把将公蛎推进了红水之中。
公蛎猝然不及,往后跌去,头撞在水面上方尖利的岩层上,痛得几乎昏了过去,自然被呛了一口红水。拐子明又一把拖着他的右腿给拉了上去,得意洋洋道:“怎么样,红水好不好喝?”
公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一拳挥了出去,怒道:“做什么你!”刚好打在他眼窝上。
拐子明一只眼睛瞬间红肿了起来,却理也不理,笑嘻嘻道:“有了避水珏,你就能顺着红水暗溪出去了!”
公蛎顶着脑门子的血道子,怒道:“我当然知道!”
拐子明手舞足蹈,高兴万分,倒像是他马上能出去一般,并连声催促:“赶紧赶紧。”
公蛎忍不住提醒他:“你就不怕我出去了不回来救你?”
拐子明满不在乎都抖搂着链子:“你难道不想来看看木赤霄如何打开蛟龙索?”
原来这拐子明研究巫术成痴,除了收集、验证各种法器、破解各种巫术,完全不想其他。
公蛎看他高高兴兴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敬仰来,道:“你放心,我出去之后,找我兄弟拿到那柄木赤霄,一定回来救你出去。”
拐子明像是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一脸期盼道:“好,你快去快回。”
公蛎走了几步,忽然想起自己拿了他的半边避水珏,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拐子明满不在乎道:“我被这红水熏了这么多年,已经百毒不侵了,至少支撑它一个月半个月的。”说完又忙强调:“话是这么说,你可得早点来。”
公蛎想了想,道:“能否将你捞出来的冥虾给我一些?”
拐子明爽快地拿了一块布,将冥虾包了塞给公蛎,嘱咐道:“我等你回来。”接着又吸溜着口水追着道,“你记得告诉我兄弟,来时带些好吃的给我,哪怕是一包点心也好!”
(六)
对公蛎的水性来说,这点溪流并不算什么,只是有的深不见底,有的却狭窄湍急,而旁边的石片薄得如同刀锋,公蛎需小心地顺着水流的走向摆动身体,才能安全通过。
原来避水珏所谓的“避水”,并非是寻常的流水,而是指能够避开那些凶险的水状物。公蛎回想起当日在福寿街的棺材阵中,自己能在流沙之中游动自如,原来也是避水珏的功效。
溪流长而阴暗,方向多变如同迷宫。公蛎先还勉强记着方位,大致数着左拐几次、右行多长,但到了最后已经乱了,只觉得晕头转向,恶心干呕,恨不得折返回去;心神一乱,更显烦躁,只觉得这条奇怪的暗溪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一般。
足足有一个多时辰,溪流终于来到一个广阔的空间。公蛎爬上岸,缓了一阵,抬头一看,顿时呆了。
兜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仍是刚才的狭长山洞,连红水暗溪的走向都一模一样:石壁上长着稀疏的白茅,凸起的山梁后面一灯如豆。
公蛎简直难以置信,远远看见拐子明蜷缩在地上,蒙上了脸正在熟睡,冲过去推他道:“喂,醒醒!”
公蛎一触到他的衣服,便已经发现不对头了。拐子明穿的是用白茅自制的衣服,粗糙不堪,而此人衣服光滑细腻,却是上等的白色绸缎。
那人一动不动。公蛎跳开,首先朝石缝里望去。石缝仍在,却不见拐子明的踪迹,连那些衣服、冥虾、石头罐什么的都不见了。
石壁上,也没有蛟龙索楔入留下的痕迹。
公蛎屏住呼吸,将整个山洞巡视了一遍,拐子明的确不在,山洞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他曾经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不过与刚才山洞不同的是,这个山洞上方,挂着一些薄薄的帐幔一样的东西,如同织得过于厚实的蛛网。
显然,这个山洞并非刚才的山洞,但两个山洞却一模一样。
果然是八卦瓠。
公蛎有些沮丧,重新来到白衣人跟前,小心地将他的头巾扯了下来。
一看到他的脸,公蛎几乎激动地跳起来——地面上昏迷不醒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江源!
公蛎连忙施救。但情况很是不妙,他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公蛎除了掐人中,并不懂其他的施救办法,折腾了多时,江源仍然昏迷不醒。
公蛎束手无策,忽然想起石缝之中有寻常的淡水,便进去将头巾浸湿,再拿出来讲水拧入江源的口中。此举果然见效,江源喝了几次水,终于苏醒。
他看了公蛎一眼,却未表示惊奇,微微笑道:“你来啦。”
公蛎鼻子一酸,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源道:“我来找你。”
公蛎忽然有些警惕,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江源以手撑地,慢慢坐了起来,苦笑道:“我在西市苗圃看到你,正要上前打招呼,却见你上了马车,便跟着你过来,谁知走到这里,脚下一空,便掉了下来。”
公蛎见他受到红水之毒侵蚀,忽然想起随身带的冥虾,忙拿了出来,道:“这个冥虾,可能能够缓解红水之毒,你且试试。”
江源毫不犹豫吃了下去,闭目养了一会儿神,睁开眼微笑道:“确实好些了。”

第242章 蛟龙索(10)
公蛎欲要问问那日八卦瓠之后江源怎么样了,却不知如何跟他解释自己同隆公犁是同一个人,正在犹豫,江源却道:“那日毕公子带了你回忘尘阁,我这才知道原来你同隆公子是一个人。难怪我觉得亲切。”
公蛎有些尴尬,道:“实在对不住,愚兄不是有意隐瞒,而是不知被弄了个双面俑来,导致容貌大变。”
江源哈哈大笑,不过只笑了几声,便上气不接下气:“这样才好玩。”
公蛎扶他坐了起来。江源张望了一番,道:“这是哪里?”
公蛎沮丧道:“我也不知道。”见江源手脚无力,道:“我背你出去。”
江源也不推辞,只是问道:“从何处出去?”公蛎道:“顺着暗溪。”
江源惊异道:“你从暗溪过来的?”
公蛎点点头。江源道:“这个溪水,应该是上古时候引入的红水,无论什么东西,只要沾到,便被腐蚀。”江源身上衣服有数十处拇指大小的破洞,俨然如火烛烧了一般。
公蛎想了想,还是将刚才的经历简单说了下,并拿出避水珏给江源看:“我水性一直不错,所以到底是不是这个东西的功效,还说不上。”
江源只看了一眼,笑道:“甚好,我还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公蛎在这里碰到江源,满心欢喜,可是这两个月来遭遇巨大变故,整个人已经沉稳许多,只简短问道:“你外公的病怎么样了?”
江源神色一黯,道:“越发严重了,所以这些日子我也没顾上去忘尘阁中看你。”
公蛎挤出一丝笑容,道:“愿老人家安好。”
江源看了看空荡荡的石缝,道:“此处凶险,我觉得不太对劲,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公蛎蹲下身来,道:“我背你离开。”话音未落,忽然衣服下摆一紧,低头一看,地面上一条白茅挂住了衣襟。
公蛎伸手拿开,江源忽然大喝一声:“快走!”飞起一脚,将公蛎踹入红水暗溪之中。
公蛎脑袋撞在石头上,一阵发懵,只觉得耳朵里满是轻微的沙沙声,眼前冒的不是金星,而是横七竖八的白色藤蔓,以为撞晕了头,茫然道:“江兄弟,怎么了?”
倏的一声,一条白茅忽然出现在公蛎的面前,径直往公蛎的嘴巴里钻,上面细细的绒毛根根竖起,犹如银针。
公蛎吓得连忙闭嘴。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何时,山洞里的白茅密密麻麻,犹如蛛网,而且还在飞快生长,发出沙沙的拔节声。
江源一掌打开面前的一条白茅,叫道:“你还不快走!快走啊!”他拼尽全力,猛地跳起,脱了上衣挥舞着,白茅们被吸引,如同虫子一般扭动着冲向江源。
公蛎手足无措。江源已经被白茅包围,只看到一团白影子,忽然见江源从白茅丛中跃起,深深地看了公蛎一眼,道:“帮我……找医病的良方!”随即被一条白茅勾住脖子拖了下去。
他说得简单,但公蛎一下子变聪明了——他放心不下外公,交代公蛎帮忙。
公蛎语无伦次,叫道:“不要,不要……”一根白茅循声而来,往公蛎的嘴巴里钻,被公蛎一口咬掉。
江源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被数十条白茅缠绕着,正一边踢打一边翻滚,而那些白茅如同活物,扭动着寻找机会攻击他的面部、背部。
公蛎一股热血上涌,吼叫着跳出红水朝江源奔去,无数白茅扭成一团风一样跟随着公蛎。
若是公蛎能够看到自己的样子,定然会吓得一跳。他的双眼变成了幽暗的烟雾蓝色,额头隐隐发出红光,身上鳞甲凸起,发出青色的光芒,而长长的指甲如钢铁般坚硬;头顶之上,一个巨蛇蛇头,灵活地朝着追赶过来的白茅吐着分叉的舌头。
白茅们纷纷躲避,但更多地扑往在地上翻滚的江源。
实际上,江源手腕脚腕被缠住,连脸部都已经被白茅覆盖,所谓的翻滚只剩下一左一右的扭动。公蛎扑了上去,利爪挥动,将白茅根根扯断。
一根粗大的白茅试探着攻击公蛎的背部,被蛇头一口咬下。公蛎浑然不觉,闯入白茅丛中,将江源抱起。
江源已经几近昏迷。白茅如同疯了一般,扭成一股朝公蛎脸面扑来。
公蛎站得绷直,脸上宛如罩了一层寒霜,他想也不想,一掌朝着白茅呼了过去。
手心一道红光腾起,白茅燃烧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发出如同毛发焦煳的腥臭气味。公蛎哈哈大笑,一掌接着一掌地推出,白茅们惊慌失措,扭成一团。
山洞之中,火光弥漫,烟雾缭绕,但公蛎却比之前看得更为清楚。山洞之中那道山梁的伪装褪去,变成一个巨大的树木根茎,灰白色的树皮同山石融为一体。
公蛎一手揽着江源,咬牙切齿道:“我绝不会,再眼睁睁看着我的朋友,死在我面前。”他扑上前,一爪下去,将树皮扯下大半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