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异端审判局的人。”站在车头车尾的军官冷冷地说。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准备出手帮那位骑士，因为他们绝对相信那位骑士的实力。
“阿方索，放开他。”西泽尔点了点头，“他们不是恶意的，我还处在被监管的状态下。”
阿方索立刻松手，无声地退回西泽尔的背后。
“唐璜！你退步了，我当年训练你的时候，你可是能跟我打平手的人！”军官的声音粗糙如砾岩。
唐璜愣了一下，猛地打了个寒战。他记起了这个粗糙的声音，那是当年在军营里教会他军用擒拿术的教官，当年这位教官是二十岁的骑士，如今算来该有二十七八岁了，本该退役了，可这样的人重新出现在炽天骑士的序列中，可见西泽尔关于骑士团要放开年龄限制的情报很准确。
“大人，怎么回事？”碧儿紧张地问。
“西泽尔·博尔吉亚的特赦是有条件的，他必须定期去密涅瓦机关报到，配合弗朗哥总长的研究。负责监控他的机构是我们炽天骑士团和异端审判局。他的档案上有ED着两个字母，那是ExtremelyDangerous的首字母缩写，他被定义为极度危险的目标。再累色的高位目标中，他排在第十三位，简称ⅩⅢ号。”那名挂着中校军衔的骑士代替西泽尔回答了。
“明白了，所以你们始终都有眼线跟着我对吧？”西泽尔点了点头，“但没有必要，我不会逃走的，这一点枢机会其实很清楚。下次需要我去报到的时候告诉我的女侍长就好了，我会自己去的，不必来接。”
“你配合的话，我们彼此都会方便。”中小阴阴地说。
“有个问题，一直很好奇。我在高危目标中排在第十三位，那么前十二位都是什么人？”西泽尔问。
“这是国家秘密。这个国家里有很多秘密，别把自己想得太过特别。”中小退后两步，“请上车吧。”
“正好，碧儿，让马车送昆提良他们回去吧，原本就不够坐。”西泽尔淡淡地说着，跟随那位中校上车。
关闭车门前他又多说了一句：“还来得及的话就问一下邮差，阿黛尔抵达亚琛就会写信回来的，算时间应该到了。如果有心，就帮我放在床头。”
装甲礼车呼啸着离去，留下碧儿和三位见习骑士站在萧瑟的风里，他们彼此对视，目光中都添了几分寒意。在这个等级森严势力纵横的翡冷翠里，他们还太弱小了，就像一群年幼的小兽，也许根本没有机会长大就被踩死了。
碧儿却是泫然欲泣，他知道的比阿方索他们更多些，清楚西泽尔要配合的那种研究是何等可怕，而密涅瓦机关跟异端审判剧一样，拥有“地狱”的绰号。可将赴地狱的西泽尔并无一点惶恐，只是惦记着妹妹将从远方寄来的信…她不知道宝儿对西泽尔的评价，如果知道多半会同意…
“小孩子才会像您这样，在乎什么就死死地抓着不放手。”
第三章钢铁宫殿
翡冷翠拥有世界上最优质的城内道路，以白垩土混合碎石制成方砖铺成道路，上面再敷设油渣和胶泥，礼车奔驰在上面仿佛滑行。
两名资深军官把西泽尔夹在中间，左边是那位来自炽天骑士团的中校，右边则是身穿异端审判局军服的少校，副驾驶座上那名荷枪实弹的卫兵始终以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窗外，而驾驶礼车的司机却没穿军服，而是穿着一身白色的修士服，胸前那个不起眼的黑色徽章是六翼的猫头鹰。
司机来自密涅瓦机关，这委实是一场高级别的押送，惊动了三个令人仰视的机构。
礼车的行进路线非常诡异，越过台伯河上的大桥后驶入了贫民区，再往前就是荒无人烟的区域了，少数社会最低层连房子都租不起的人才住在哪里的废旧公寓里。密涅瓦机关在教皇国中的地位举足轻重，可是看起来它并不在那神圣的梵蒂冈区里。
前方出现了巨大的黑影，那是一栋毫无灯光的建筑物，隐约是当年废弃的那座火车站。礼车驶过锈迹斑斑的铁轨，咯噔咯噔作响。
“你没有开错方向么？”中校寒着声音问。
“放心吧，每天上班的地方，怎么会弄错呢？”司机轻描淡写地说。
原来连押车的人都不知道密涅瓦机关在哪里。
无声无息地，铁门自动打开，礼车笔直地驶入了废弃的火车站。车站内竟然是一条斜向下方的甬道，沿着甬道行驶，他们进入了地下深处。再次看见光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了月台，却不是火车站的月台，而是一处位于地下几十米深处的神秘月台，闪亮的铁轨横贯这条地下隧道，四面八方岩石裸露。
“欢迎来到鹰巢，各位先生们。”司机微笑，“你们此时此刻看到的事情可不能当做茶余饭后的故事讲给别人听，否则就得上军事法庭了。”
“地下铁路么？原来密涅瓦机关是深藏在地下的。”中校说，“地面上的那座火车站只是障眼法呢？”
“也不全是，那个车站还在使用，要不然供应这座机关的物资从哪里来？”司机微笑。
平板窄轨列车已经等候在月台边了。这是一列绝对精密的机械，动力巨大，可运转起来的声音连普通列车的一半都没有，这也是一列极其粗放的机器，没有车厢，连蒸汽机都直接暴露在外。这就是机械师的审美，就像阿方索讨厌所有的珠宝腕表，密涅瓦机关也不喜欢多余的装饰物。
礼车直接开上了列车，列车拉了一声汽笛，冲入前方的隧道，黑暗再度吞没了他们。
过了十分钟左右他们才驶出了隧道，一个巨大的空间陡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连异端审判局和炽天骑士团的军人都惊呆了。
这是一座钢铁的宫殿，或者说，钢铁的城市！
纵横交错的轨道是这座钢铁宫殿的主要线条，他们的上方和下方都有其他的列车在穿插奔行，红绿灯光频繁地闪变。管控着这些钢铁长龙；而纵向的轨道上则升降着巨大的平台，载着身穿白色制服或者黑色防护服的机械师们从高处降入地底，或者把沉重的蒸汽战车从上方提升下来，推入某列等候在钢铁月台旁的列车，再由这列火车将新出厂的战车带往下一个目的地。
钢铁宫殿的中央是一个巨型的熔炉，阀门开启的时候，它会瞬间喷吐出几十道幽蓝色的火柱，仿佛几十条巨龙聚集在一起喷火，直径数十米的巨型轮转式进煤机将数以吨计的高燃素煤倒入那台熔炉，操作熔炉的机械师们都得穿着厚重的石棉服，他们把直径大约二十厘米长度大约半米的钢制金属罐插入熔炉侧面的孔洞，阀门开启的时候，可以看见发亮的红色液体在熔炉中爆开，如同喷珠溅玉，然后瞬间闪燃，强行提升着炉内的温度。
那东西就是红水银，神圣的液态金属，极度危险的爆炸物，也是所有机械技术的源头。当日在马斯顿王立机械学院的教堂，普罗米修斯们发射了灌装了红水银的滑膛炮弹，瞬息间夺走了数百人的生命，整个教堂被化为烈焰地狱。可在密涅瓦机关的熔炉里，类似的爆炸每分钟都在发生，操作熔炉的机械师们对熔炉中传来的雷霆般的巨响全无反应，高举啤酒碰杯——在高温的环境中工作，大量的凉饮料有助于避免脱水。
“如果你们在想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大的熔炉的话，我得说那还不是最大的。”司机的语气中透着得意，“各位现在看到的熔炉名为‘维苏威火山’，主要用途是锻造大型合金件，以及给这间机关提供蒸汽热力。它是七十年前制造的，设计师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银之克鲁泽’，七十年来它只熄火过三次，因为炉底的积灰太厉害，不得不派人进去掏。熄火倒是简单，可是每次再度点燃都得花费一两月之久，温度才能回升到设计标准。”
各种颜色的钢水从“维苏威火山”中流出，有的呈明亮的金红色，有的却泛着令人不安的暗蓝色，但无论颜色如何，温度都高得惊人，偶尔有细小的炭渣飘到液面上方，立刻化为舞动的火苗，就像是小精灵在平静的河面上跳舞。
“金红色的是液化的秘金，暗蓝色的影金属，那边看起来像是正常钢水的是铍青铜…”他们跟着司机，行走在浓郁的蒸汽云中，听着司机侃侃而谈，“这里供应全世界三分之一的高阶合金，是国家重要的收入来源。”
“原来你们还是把金属锻造厂和精密武器工厂放在了翡冷翠，只不过藏在了地下空穴中。”中校说，“真不敢相信机械技术的进步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是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翡冷翠号称全世界防御最森严的城市，这么重要的机关，当然要置于最严密的保护下。”司机微笑，“各位请跟我来。”
“让我用几个简单的数字描述一下诸位所见的这座钢铁宫殿，它每天消耗1750吨优质煤炭和320吨各类矿石，产出1500公斤高阶合金，并提供120万大卡的热能，”司机沿路打开各种各样的安全门，每道门都有机械密码锁控制，他一路上侃侃而谈，“这些热能除了供应这座机关，还能温暖翡冷翠的三十万间房屋，很有可能诸位营房里的供热便是来自‘维苏威火山’呢。”
“早在十年前，这间机关便能每三天生产一辆装甲战车，至于今天的生产效率就不能告诉诸位了。但是非常遗憾，战车的成本太高，到目前为止还无法大量装备给十字禁卫军。如果能装备足够的战车，笔直地开过去就能碾压大夏龙雀的军队了。”
“诸位现在看到的是冷凝机，我们叫它‘冰霜巨人’，必要的时候这台机械会释放出大量的冷空气给‘维苏威火山’降温，但这种情况并不多见，所以我们主要还是用它来做冰激凌。”
“现在出现在诸位两侧的是精密工坊，部分超微机械在这里制造，那是非常精密的手艺活，全部得在显微镜下完成，因为女性的手拥有更高的稳定性，所以精密工坊的女性机械师比例高达80%…感谢神，神让世界上存在精密工坊，否则这间机关里全都是男人啦。”
最后他们在一扇黑色的机械们前停下了脚步，机械门上蚀刻着巨大的六翼猫头鹰。
这是他们已经沿着螺旋形的通道又下降了一段距离，远离了那座名为‘维苏威火山’的超巨型熔炉，这里的空气开始变凉，蒸汽云也散去了。显然多数机械师都无权踏入这个区域，长长的甬道里只听到他们几个的脚步声。
司机深深地吸了口气，在这个区域里他也不得不闭上那张啰嗦的嘴了。他贴着门上听了好一会儿，这才小心地转动了门上的机械密码锁，开门之后他立刻后退，像是害怕门里会蹿出什么怪物来吃了他。
机械门轰然开启，大量的白汽从里面溢出来，却不是温热的蒸汽，而是冰寒的水汽。异端审判局的少校和炽天骑士团的中校同时后退一步，军服下的肌肉明显地隆起，摆出极度戒备的姿态。那扇门打开的方式太诡异了，它沿着一横向的裂缝从中间向上下打开，而且门后还有门，门后的门看起来就像挖煤的铁铲，不是一道铁铲形的门，而是三道门叠在一起，仿佛某种怪物在他们面前张开了巨口，而且口中有口！
“塔拉夏，是你这个混蛋么？怎么在这个时候开门？”钢铁巨口中传来了某人的怒吼，接下来是扑面而来的疾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击出来。
那东西贴着地面行动，速度极快，感觉像是黑色的猛犬，可是犬类不该有那么大的体型，犬类身上也不该带着如此浓重的灼烧味。
炽天骑士团和异端审判局都是只允许精英存在的机构，少校和中校的反应都不慢。少校一把抓住西泽尔的领子往后闪避，中校腰间的重型佩剑陡然出鞘，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自下而上撩起，凭着感觉攻击那只“猛犬”的咽喉。
他是教会唐璜军用擒拿术的教官级骑士，近战本就是他的长项，这柄刃口带锯齿的剑连标准的军用护身甲都能切开，可切到那个黑影身上的时候竟然割出了火花，巨大的反作用力令他瞬间失去平衡，翻身后跳半步才没有摔倒。
“机动甲胄？”他心中震惊。
手感是很难骗人的，他自己是骑士，很清楚近战武器砍在机动甲胄上的手感，他可以肯定自己是砍在了机动甲胄的铍青铜护甲上。可怎么会有甲胄骑士是在地上告诉爬行的？多数甲胄骑士摔倒后都很难站起来。
好在那犬形的“甲胄骑士“并没有趁机进攻他，而是带着两道笔直的蒸汽，沿着甬道向外逃走。它的后肢似乎是某种能够切入金属的利爪，前肢则是半月形的锯齿镰刀，这样的四肢让它能够抓着甬道的壁和顶部，以极其曲折的线路逃走。
“给我拿‘雷霆牙’来！”机械们中有人大吼。
少校、中校和西泽尔不约而同地往旁边闪，紧靠在甬道壁上，而那个领他们进来的司机根本就是始终靠在甬道壁上，脸色苍白汗如雨下。
从机械门深处喷出了闪电的火光，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声，那是一支连射铳在怒吼，密集的弹道呈束状，散射面极小，打在甬道壁上碎石飞溅。看弹点紧紧地尾随着那名犬形的“甲胄骑士”。
那名“甲胄骑士”的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作为资深的炽天骑士，中校很明白，现役的“炽天铁骑Ⅳ型”甲胄以三倍蒸汽压力做爆发也达不到那名犬形骑士的速度，但连射铳只要稍稍转动枪口，看弹点就能发生巨大的改变，在如此狭窄的空间内，光靠速度是无法摆脱那支名为“雷霆牙”的武器的。
“雷霆牙”是个代号，那是一种准备装配给不穿激动甲胄的普通军人的高速连射铳。这件武器确实设计出来了，射击精度和稳定程度也堪称良好，远远超过之前小规模装备军队的连射铳，但唯一的问题是它太重太大，后坐力也太强。太重太大都还好说，可以选拔力量优胜的军人担当活力手，后坐力强就很麻烦了，因为那种连射铳的后坐力强到…只要你扣动扳机就会感觉到自己被正面冲来的蛮牛撞上。军部对于密涅瓦机关的这件发明勃然大怒，说我们需要的不是最新机械技术的结晶，我们需要的是好上手的新型武器！你给我这种根本用不了的武器是什么意思？密涅瓦机关则一贯的强势回应道，军部的老爷们应该多读书，多少了解点物理学，根据军部的需求，要以如此的射速打出如此告诉的弹丸，后坐力就是这么大！这便是天经地义的反作用力！世界是公平的，难道你暴打别人的时候你的手不疼么？你调戏漂亮姑娘难道不会吃白眼么？打人而自己不受力，你们也想得太美啦！
所以最后这种武器便被束之高阁了，仅仅装配给少数甲胄骑士。
弹雨追上了犬形骑士，骑士在几乎一瞬间分崩离析，大概是为了确保高速，他身上那件异形甲胄的坚固程度下降得很厉害，“雷霆牙”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铍青铜的装甲板，如利刃般割过他的身体，火花和血花一起在黑暗中炸开。
犬形骑士原本正贴着甬道顶部奔跑，这时沉重地坠落，满地都是装甲板的碎片。他身下的血泊越来越大，从出血量看是肯定没救了。
甬道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就在刚才的十几秒钟里，“雷霆牙”至少发射了上百发子弹，这个惊人的射速已经远远超过了军部所了解的那支“雷霆牙”原形枪，看起来虽然设计被否决了，但私下里密涅瓦机关还在改进着“雷霆牙”的设计，好让它更狂暴和更…不合理。确实就像密涅瓦机关说的那样，射速和子弹初速叠加起来，反作用力必然会大到射手自身难以承受的地步，那么更高的射速就意味着反作用力在原形枪的基础上还会倍增。那么机械门里到底是谁在操纵那支疯狂版的“雷霆牙”呢？只能是某位甲胄骑士了吧？
中校和少校冷冷地对视，“雷霆牙”的弹幕虽然可怕，但不至于吓到上过战场的人。司机吓得瑟瑟发抖，虽然这里本应是他的地盘，而他的对面，紧贴甬道而立的西泽尔跟少校中校一样面无表情，只是用白色手帕捂住了鼻子，以免硝烟太过呛人。
甬道顶部，隐藏在岩石凹陷里的灯逐一亮起。这种灯是矿石灯的超级放大版，光柱的穿透力极强，足以射穿矿道内的尘埃。一瞬间漆黑的甬道亮如白昼，甬道内的温度快速上升，中校和少校都解开了领口的风纪扣，按着腰间的佩剑等待机械门里的那位甲胄骑士现身。
对方并非针对他们，但随便拿出“雷霆牙”扫射的行为还是令这些骄傲的资深军人无法容忍。没有骑士礼仪的家伙，再强大都不会被其他骑士尊重。
脚步声很出人意料，感觉那名骑士一脚重一脚轻，好像是跛脚的。跛脚的家伙怎么配穿上机动甲胄？那东西贵得连财政总长都皱眉头。
首先出现的是一条修长美腿…准确地说是巧克力色的结实长腿，穿着尖而细的白色高跟鞋，腿形之优美，颜色冲击之巨大，一瞬间就让这条肃杀的甬道变得活色生香起来，接下来出现的是这位“骑士”的另外半边身体，被骨骼般的暗金色机械包裹，从脚跟直到面部。操纵“雷霆牙”的是哪条附着金属外骨骼的纤细胳膊，而那张半边的面具上是似微型望远镜的义眼，镜片泛着幽幽的绿光，她扫视的时候，镜头四下转动，仿佛寻觅目标的毒蛇。
“先生们不必那么紧张，一次失败的实验而已，处理一下失控的实验体，不至于吓到诸位吧？”女孩以那条附着外骨骼的右腿作为支撑，自然地挺胯，笔直地举着“雷霆牙”，不经意间风情毕露。
她整个暴露在炽烈的灯光中，以身体的中线为分界，她的左半边和右半边截然两样，左半边是色彩淋漓的真丝短旗袍、白色长发和似乎闪着光的巧克力肌肤喷薄着来自异域的女性魅力;而右半边则是狰狞的金属骨架、紧密咬合的齿轮、可以伸缩的传动臂…拒人千里之外。
“塔拉夏！下次再随便开门我就叫实验体咬死你！”女孩恶狠狠地咒骂着那名司机，忽然看到了旁边的西泽尔。
她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再也顾不上训斥司机，大步上前把西泽尔逼得紧靠在甬道壁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身体前倾，身躯几乎是压在西泽尔身上，四目相接时仿佛火花四射。
就在中校和少校误以为这个女孩是要对着西泽尔吻下去的时候，女孩忽然用没有装载机械的左手翻开了西泽尔的眼皮，同时调整右侧的义眼，仔细地检查西泽尔的瞳孔来。
“恢复得还不错啊，侵蚀的后遗症开始减退了…比一开始预想的情况好，你看起来瘦弱，确是只健康的小白鼠啊！”女孩满意地拍拍西泽尔的脸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孩身上的时候，甬道前方那名本该死去的“甲胄骑士”忽然弹跳起来，拖着被彻底打断的两条后腿高速爬行，镰刀状的前肢在甬道地面上磨出点点火光。
被“雷霆牙”打成那样，却依然能从支离破碎的身体里榨出力量来，这股疯狂的生命力简直令人恐惧…他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失去意识，而是一直装死，等着那个武装女孩放松警惕！
他一路爬，一路坠下半凝固的血块，令人有种错觉——他爬出这条甬道后就只剩一具森然的白骨了。对他来说密涅瓦机关大概真的是地狱，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逃离，此时此刻他脑海里大概只剩下“逃亡”这个概念。
女孩皱了皱眉，抬起“雷霆牙”指向那名骑士的背影，甚至没有扭头瞄准就扣动了扳机。又是一场子弹组成的金属暴风席卷而去，毫无悬念地剥夺了骑士最后的生机，最后一刻犬形骑士奋力跃起被弹幕推动着去向甬道口，但他能做到的只是把头探出甬道外，身体还是重重地砸在甬道内冰冷的地面上。
“没有回去的路，宝贝，你来的时候拿的就是一张单程车票！”女孩冷冷地说，“叫解剖师来！”
“是！是！薇若兰教授！”司机点头如捣蒜。
中校和少校都是一阵胆寒，原来那就是密涅瓦机关的副总长薇若兰，笼罩着重重光环的女人。
她既是天才机械师和密涅瓦机关历史上最年轻的副总长，又是倾倒了整个都灵圣教院的“最年轻女教授”，学生们争相报名上她的课，其实只有十分之一的人能听懂她在讲什么，剩下的人只能欣赏薇若兰教授妖娆的身段、不羁的着装和带着慵懒睡意的姿态。但在那曼妙的、年轻的身体里却装着暴君般的心，在她掌握密涅瓦机关之前，密涅瓦机关号称“疯子的天堂”，在佛朗哥总长散漫的管理风格下，各种技术疯子自得其乐;可进入薇若兰时代之后，这里就号称“狂徒的地狱”，谁也别想逍遥自在。即使是天才中的天才，进入这间机关后也会倍感压力，连续有多名年轻机械师因为无法忍受压力而吞枪自杀，因为在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机械女皇眼里，根本就没人够得上天才的标准，既然不是天才，那就得努力到吐血才能得到她的些许许可。
身穿白色制度、看起来像医师的人们提着金属箱子冲出机械门，奔向甬道口，薇若兰则扯着西泽尔的领巾往里走。根本没有和中校少校打招呼的意思。
“副总长阁下！”中校的声音坚硬而寒冷，“在办理接管手续之前，VIII号还不是您的玩具，这样就想把他从炽天骑士团和异端审判局的双重监管下带走？”
薇若兰停下脚步，扭头冷冷地看了中校一眼，那半张未被面具覆盖的俏脸上冷若寒霜。在密涅瓦机关里和掌管它的机械女皇对视，绝不是一件让人轻松的事情，但中校毫不闪避，如一堵墙那样挡住了薇若兰锋利的凝视，巍然不动。
薇若兰忽然笑了，轻轻地呸了一口:“办不办手续，他都是我的玩具！”
机械门在她的背后轰然合拢，甬道中还回荡着她兴奋的高呼:“来新的实验体了！跑得快的去通知佛朗哥教授！今夜全体加班！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中校的神情阴森可怖，颊边一条锋利的肌肉隆起，那显然是因为他紧咬着槽牙。他当然不觉得在密涅瓦机关的腹地里自己有能力挑战薇若兰教授，只不过提醒她好歹注意三大机构之间的面子。虽然拥有副总长的头衔，但薇若兰毕竟年轻，在地位上未必就胜过了资深骑士。可薇若兰那声轻轻的呸介乎女孩的娇嗔和居高临下的嘲讽之间，中校想要发怒，却又不敢确定。
“我来办交接手续，我来办交接手续，”那个名叫塔拉夏的司机及时地出现在中校面前，用谄媚的笑容平息了中校的怒火，“薇若兰教授的性格就是这样啦，面对这么英俊的您，其实她都没暴露出最恶劣的一面呐…”
中校愣了一下，不知该把这句话看作赞美还是嘲讽，只能继续脸色铁青，打开文件夹开始逐一签字，经过这道手续，西泽尔的监管权就从炽天骑士团和异端审判局转到了密涅瓦机关，之后西泽尔就需要定期到密涅瓦机关报到了。
流程还没走完，甬道那边就已经传来了浓重得令人不安的血腥味，作为资深军人，少校和中校对鲜血的味道都不陌生，但还是扭头看了过去。
那群“医师”正围绕着那具尸体，仿佛一群食尸鬼在进食。他们从金属箱子里拿出锋利的剥皮刀、柳叶刀、劈开甲胄关节用的短斧还有不知名的工具，熟练地肢解着那名甲胄骑士，看他们的动作，不知肢解过多少尸体了，这边中校和少校都被血腥味呛得皱眉，解剖师们反而神情淡定，彼此交换着切割下来的肢体和脏器欣赏，议论纷纷。
甲胄打开之后，骑士的真面目终于暴露出来，这具异形的机动甲胄里竟然装着一头白狼。那种身长接近两米的巨型白狼只能是来自极北地区的雪原狼，这种凶恶至极的物种可以半个月不进食却依然保持攻击性，三四只雪原狼合在一起可以猎杀几百磅重的白熊。
中校原本也已经猜到甲胄里装的不是人类，但直到此刻才敢确定。他自己就是骑士，清楚驾驭机动甲胄有多难，跟他同批次的见习骑士中，最终获得骑士头衔的仅有15％，用动物控制机械，更是匪夷所思。他所知的动物驾驭机动甲胄的案例只有一个，新罗马帝国皇帝登基的时候，曾有机械师敬献了一只能够驾驭机动甲胄的黑猩猩作为玩物。可那只黑猩猩驾驭的机动甲胄是特制的，仅能笨拙地行走，连小跑都做不到，而这头白狼奔跑起来就像机动甲胄是长在它身上的，完全不受阻碍。
紧贴白狼背脊的甲片被拆了下来，隐约可见甲片内部布满金色的细针，这些细针深深地插入了白狼的脊椎中。觉察到中校和少校在远处看，解剖师们相互靠得更近了些，用身体挡住了中校和少校的视线。
中校和少校能看到打最后一幕是有人用圆锯锯开了白狼的头盖骨，用柳叶刀在脑部划来划去地检查。
“脑蛋白坏死超过95％…神经系统受损程度也差不多是这个比例。”
“侵蚀得很厉害啊，最后想必是痛得不行了才要逃跑的吧？之前还算是实验体中最乖的呢。”
“所以才被薇若兰教授叫作宝贝啊，可薇若兰教授的宝贝最后有几个不是被她亲自打成渣的？”
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最终只剩下模糊不可分辨的低语。曾经能够扛起机动甲胄的白狼在片刻之间变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碎片，很明显这具尸体已经没什么价值了，解剖之后碎片被用铁铲铲起倒入金属容器，由一名解剖师捧了出去，不知道是挖个坑掩埋还是投入那座熔炉烧成灰烬。
所谓实验体的命运在这间机关里大概就是这样的。
塔拉夏在交接文件上签下最后一个名字，将它还给中校，“这么一来XIII号就是密涅瓦机关管理的物品了…可怜的XIII号，落到薇若兰教授手里，他也许会很惨…不过恭喜两位，任务到此为止，可以睡个好觉了。我送两位出去。”
那位来自异端审判局的少校望着那扇漆黑的铁门，或许是猜测着这里面隐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血腥，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向甬道外。
走到甬道口，中校忽然伸手按在了塔拉夏的肩头。
塔拉夏根本不知道这是一位教官级骑士的军用擒拿术，仍是一边喋喋不休一边往前走，可他一步也前进不了了。他的每一步都在地上打滑，徒劳无功，像是一只努力划着蹼的鸭子…因为中校稍稍发力，把他提了起来，于是塔拉夏的脚在地面上就没有足够的摩擦力了，只能来来回回地滑动。
塔拉夏的脸色变了，刚想问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得罪了这位骑士，却被一张支票封住了嘴。中校把他推到角落里，响亮地把那张支票打在塔拉夏的脸上：“我看你是副总长身边的人吧？应该在这间机关里很有门道，炽天骑士团希望你能帮个小忙。”
“什…什么事？”塔拉夏结结巴巴地，“在副总长面前我可不敢为非作歹，你你你…你说的小忙有多小？”
“进入那扇机械门的实验体中有人类么？”
塔拉夏犹豫了很久，勉强地点点头：“有…狼反而不太用。”
“他们中能够完好无损地离开的人是少数，对么？
塔拉夏犹豫了更长时间，还是点了点头。这倒也不算泄密，毕竟“炽天使”三字仍是最高机密，但某些机动甲胄是“被诅咒的机械”，穿上之后会被剥夺灵魂的故事早已在军队内部流传开来。
“很小的忙，我们希望西泽尔殿下在这里得到最好的…照顾！”在塔拉夏听来，中校说到“照顾”这个词的时候格外阴寒。
“你们是想给XIII号多好的…‘照顾’呢？猛烈地电击他？给他注射能把人直接给弄傻的神经性药物？还是干脆把他给…解剖了？”塔拉夏小心地接过中校手中的支票，“不同的‘照顾’，价码可不一样。”
“我说的就是正常的照顾！”中校一把抓住塔拉夏的衣领，“给他提供尽可能好的条件，尊敬地对待他！”
“哦哦哦哦，明白了，明白了，有话好好说嘛。”塔拉夏瞥了一眼手中的支票，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是一张一千金币的大额支票，由金融巨头美第奇家的银行开出，在西方的各大城市都是通兑的。这笔钱能够在翡冷翠的郊区买一所不错的小房子，或者一辆闪闪发亮的礼车，要是想花天酒地，即使是在特洛伊酒店那样的高级场所也能混一段时间。
“不愧是炽天骑士团啊，手笔真大！为这种事情也会掏出整整一千块金币！”塔拉夏弹着那张支票，啧啧赞叹，“上面可真是偏心你们，我们密涅瓦机关申请几百金币的材料费都得走很多手续，你们倒是能随手派出这么大一笔钱来。”
“作为十字禁卫军下属的骑士团，炽天骑士的军饷跟其他师团没有任何区别。”中校那张铁硬的脸上全无表情，“这笔钱是骑士团所有校官以上的军官凑出来的，还有服役于异端审判局的少数退役骑士的钱，比如庞加莱中校。所以这张支票会有点烫手，拿了之后就得做事！”
塔拉夏挑了挑眉：“这可奇怪了，异端审判局和炽天骑士团不就是XIII号的监管机关么？你们甚至有权在必要情况下直接格杀他吧？可是监管的人却自己凑钱要让人犯获得更好的待遇，这可真不像炽天其实团的行事风格啊，难道说你们也在赌XIII号…啊不，西泽尔殿下会回到昔日的位置上去？”
“不，炽天骑士团不用赌任何人，任何上位者都会笼络炽天骑士团，因为…我们就是武力！”中校的话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骄傲，“这张支票是我们对殿下的一点敬意，因为他杀了莱希特伯爵。”
“圣堂装甲师莱希特伯爵？代号‘蓝鲟’的那位殿下？我也听说过他，就是他杀了叛国者龙德施泰特，你们不是应该感谢他为炽天骑士团清洗了污点么？背叛神的团长大人，这只怕是贵团历史上最大的污点之一吧？”
“这话你在密涅瓦机关说了没事，但是建议你不要在炽天骑士团的地盘上说，”中校盯着塔拉夏的眼睛，缓缓地说，“龙德施泰特殿下是不是叛国者，无损他作为炽天骑士团团长的威名，他曾在战场上掩护他的兄弟，鬼神般摧毁我们的敌人。作为叛国者，他确实损害了国家的利益，但作为骑士，他无愧于自己的骑士道。身为军人，我们当然会执行军令格杀他，但那必须是一场骑士之间的、荣誉的决战，可莱希特伯爵以围攻的方式杀死了团长，却想自己霸占骑士王之名，他亵渎了‘骑士’二字。好在他立刻就用自己的命偿还了自己的错误，西泽尔殿下杀了他。”
“你们是想感谢XIII号灭杀了你们的仇人？”塔拉夏大概明白了。
“是的，如果莱希特没有死在西泽尔殿下的手上，我们炽天骑士团就得想点办法合理合法地送那位伯爵上路了，那样当然会很难。可西泽尔殿下帮我们妥善地解决了这件事，我们当然应该对殿下表示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