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老鬼的警告声突然传来:

“太子小心!”

太子脸色一变,立即退后三尺,他的身子猝然顿住。

石星御终于站了起来。

却已不再是傲绝天下的龙皇,而更像是跋涉了一千年的流徒。

他历尽了尘世间所有的苍凉,受尽了天底下最残刻的酷刑。

他如同上古的修行者,用坚忍的苦行来乞求上天的仁慈。当岁月灰飞烟灭,遍历所不能承受之痛后,他的手中,终于放满了神明所降的礼物。

而此时的他,满身创痛。

残缺,血污,尘土,尽皆覆盖在他身上,他本傲岸如龙的身躯,此时满是血秽。

但,他的脸上仍绽放着温柔的笑,轻轻拥着苏犹怜。

他抱起她,另一只手抚过她的鬓边,将被风吹起的乱发拢住。他的动作是那么轻,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弄痛她。

苏犹怜偎依在他坚实的胸前,孱弱得就像是一片雪羽。她轻轻闭着眼睛,安享在他为她营造出的小小的空间里。

——这就是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幸福么?被爱,被守护,被纵容的幸福,终于借另一个女子的名义,错误的降临在她身上了么。

她睁开双眼,新生后的目光有些迷茫,穿过石星御飞扬的长发,轻轻拂过熟悉又陌生的天空、大地、浮云,最后再度投向墨云翻涌的天地大阵。

她看到了龙薇儿,心中泛起一些酸涩。

承香、龙薇。

三生轮回,也抹不去命运对她的眷顾,她是注定要受宠爱的公主。

前生,定远侯为她挥戈西域,决战黄沙;后世,谢云石、简碧尘……或以倾绝天下之风华,或用强极一时之力量,执着地为她遮蔽风雨。

当然,还有李玄。

注定要受宠爱的公主……为什么,不是我?

为何上天总是如此残酷,剥夺苍生的幸福,却只将眷顾集中在少数几个人身上?

绛云峰顶上,她对龙穆说,我不是公主。

那一句话刺痛了龙穆,也刺痛了自己。

是的,她不是公主。她不过是一只被命运剥夺了幸福的雪妖,离群索居在冰雪覆盖的荒原上。

一千年来,也曾有人、魔、仙灵来到她的雪原。他们觊觎她的身体、她的元丹,一次次欺骗、伤害她,无情地破碎她所有的梦。

却没有谁将她当作公主。

公主,在世间多情女子的心中,不是一个封号,不是一个权位,而是骑士那甘心跪于裙下的挚爱,和王子温柔捧于掌心呵护啊。

她不是公主,只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可谁又不想成为公主?谁不愿在如花的年华中,安享锦衣玉食,也安享父皇的权位、万民的敬仰、王子的爱情?

苍穹辽远,命运的声音仿佛在遥不可知处响起。它原本残酷的威严,第一次显示出一丝仁慈:

——以前的雪妖已经死了,你是九灵儿。

——在他的怀抱里,你可以享有天下最强者的爱情,得到比一切公主都要尊贵的荣光。

——我曾亏欠你的一切,都将得到补偿。

这些,没有任何人可以质疑。

苏犹怜的眼泪却禁不住坠落。

命运啊,你曾经那么多次,残忍的夺走属于我的所有,这次却把一份本属于别人的眷顾,错交到我手上。

这是多么残酷的补偿!

石星御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也感受着她心中的痛。

他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我再也不会让你受任何伤害。”

“再不会。”

寒气,自他背后散出,迅速地在空间中弥漫开来。他的怀抱仍是那么温暖,但森寒却在这瞬间充斥了整个大魔国。

冰,自虚无中凝结,在他脚下具现,形成一座巨大的透明之峰,托着两人慢慢升起。

渐渐支入苍天,以那轮金黄的圆月为背影。

禁天之峰,重新在大魔国的土地上崛起。

苏犹怜合上眼,她能感受到,巨冰轻碎地响着,垒砌出一座崭新的苍蓝圣殿。

幕幔缓缓飘摇着,覆盖在她的周围。

他轻轻松手,将她放在一座巨大的冰座上。幕幔降落,将她的视线遮蔽。

他将最柔软的丝绒覆盖上她的身体,又轻轻掖好被角,哪怕最轻柔的微风,也不许碰触她的身体。

这是他为她隔绝出的一个小小的世界,只有温情,没有打搅。

苏犹怜的身躯在轻轻颤抖着。这个世界能维持多久呢?她能感觉到,龙皇的力量已降到了最低,维系她生命时所受的伤,几乎夺走了他所有的生机。而重铸禁天之峰与苍蓝圣殿,差不多耗尽了他残存的力量。

他要让她成为公主,有自己的山峰,自己的城池,自己的宫殿。

她却不敢睁眼看他一眼。

她怕看到生死的悲伤。

龙皇的声音柔和地传了过来:

“你等我。”

苏犹怜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他的微笑是如此温柔,却又仿佛带着天空的青苍,广袤,深远。仿佛只要笼罩其下,就一切都不必再担心。

苏犹怜还未来得及回答,左手已被他握住。

他轻轻抬起她纤长的手指,温柔地放到唇边,却并没有轻吻它们,而是久久沉默,似乎在用心感受指间传来的每一丝温度。

苏犹怜苍白的指节碰触着他的呼吸,禁不住有些颤抖。

石星御抬起头,湛蓝的眸子望向远方翻滚的阵云,目光中渐渐透出深邃的寒芒。

然而他声音却那么轻柔,仿佛诉说着只属于两个人的誓约:

“看着我。”

“为你,斩将、夺旗。”

他将她的手放回绣被中,轻轻盖好,仿佛在呵护一株易碎的花。

苏犹怜的心一恸。

眼前这个男子,就仿佛传说中的武士,在即将出入千军万马的前夕,不问天下,不问强敌,只怀着爱与虔诚,来向他的公主辞行。

而后,他将血洒大地,摧城拔寨,挥剑将敌将的首级斩落,在千万人惊惧的目光中,轻轻捧到公主的面前。

这多么像是一个梦啊。

每个想成为公主的少女,都曾做过的梦。这个梦曾在荒凉的雪原上,被苍古的风吹冷,结为冰雪。如今,终于在不知从何处垂照的阳光下,点滴融化。

热泪禁不住落下,打湿了苏犹怜的眸子。

——这多么像一场梦啊。

——或者,我刚才已经死去,正沉睡在冰冷的雪原上,现在的一切,不过是走向死亡时最后的幻景?

她心底深处突然升起一种恐惧,害怕自己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惊醒。

那一刻,天空的青苍、微风的清凉、拥抱的温暖都将无情的离她而去,然后,她将永远沦入那无穷无尽的黑暗。

重生后的躯体禁不住颤栗,她感觉到,龙皇慢慢走出了苍蓝圣殿。他的力量忽强忽弱,就像是萤火虫在夜间闪烁着,

她感觉到,他站在禁天之峰的峰顶,俯瞰万千兵马。

那一个爱着她的男子,走入千军万马,为她而战,为她斩将,为她夺旗。

这是多么让人心碎的传奇。

然而,这个传奇,似乎在刚开始的一刹那,就注定要破碎。

小小的禁天之峰下,布列着怎样的战阵?

封魔之阵、十万鬼兵、清凉月宫、玄凤之剑、天雷劫火……

她不禁轻轻哭泣起来。

傲岸天下的龙皇,拿什么来对抗这些?

第十四章 黑旗云湿悬空夜

石星御仰起头,盯着已化为墨黑的天空。黑云翻滚,一面金色的七星战旗猎猎迎风,上面不时有七彩符咒显现,满空杀气蒸聚。

简碧尘,叶法善,羽剑星剑横空,宛如两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清凉月宫桂树披拂,不时蕴藉出金黄色的天雷,以及月宫之外,密密麻麻布列的以秘法炼成的丁甲神兵。

这些,的确不是现在的他所能抗衡的。

石星御轻轻咳嗽着,吐出一口血。

血在掌心中摊开,是淤黑的颜色。伤口深邃的疼痛侵蚀着他的神髓,他的身躯在迅速地残破,崩坏。

自百余年前顿悟剑道以来,今日是他力量的最低点。

他从来没有想象过,他会以这么弱小的力量去仰视别人。

就算百年前,对战强绝天下的君千殇,他依旧威严如天,不逊分毫。

只是如今……

他苦笑了一下,手掌握紧,将淤血握在手心。

手扬起,指向叶法善。

“我要杀你。”

声音淡淡的,遍身鲜血自创口流下。

石星御傲岸地伫立在十万甲兵、滚滚阵云前。

一个人的傲岸。

太子吃惊地看着龙皇,忽然捧腹狂笑起来。

“你要杀人?”

他轻蔑地瞥了瞥龙皇那傲岸的姿势,冷笑道:“该做这个手势的是我,不是你啊!”

他学着龙皇,攥紧手,指向禁天之峰。

“我要杀你。”

伴随着疯狂而得意的笑声,太子下令:

“简主,叶先生,杀了他!”

简碧尘微微蹙着眉,盯着龙皇。

他的鹤氅纹丝不动,青铜雕出的魔神像闪着诡异的光芒,却透出一丝悲悯。

他淡淡道:“如此情形,何须我出手。”

他伸出两根手指,抓住羽剑,轻轻一拗,玄凤羽剑“啪”地断成两截,光羽碎了满地。

简碧尘淡淡道:“太子请自便。”

太子双目中闪过一阵狠辣的恼意,但随即格格笑了起来,似乎简碧尘临阵退缩,并非对他的大不敬。

他缓缓鼓掌,道:“简主果然仁心义骨,对敌人都这么慈悲。那就请叶先生出剑吧。”

叶法善点了点头,携十万阵云之威的七星剑横出,指向龙皇。

他并不怜悯龙皇,在他看来,除魔即是卫道。

龙皇没有看他,淡淡道:“谢谢。”

这句话是对简碧尘而说。叶法善心中闪过一阵恼怒。

天地大阵乃大唐国护国大阵,而他身膺大唐国师之位,何等尊崇、何等威风?此时星剑引动大阵战云,他的战力傲气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龙皇居然无视他?

龙皇目光回拢,盯着星剑剑尖。

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够,远远不够。”

“拿出最强的力量来,你才有成为献祭的资格。”

叶法善怔了怔,他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他的符咒从不会出错,他能够清晰地感知到,龙皇此时的力量,只有昔日的百分之一不到。以这样的力量,还说什么大话?

他疯了么?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笑就收不住,连太子也跟着狂笑。

这实在太好笑了。

龙皇尖锐的目光盯着他,骤然一声怒喝:

“出剑!”

“嗡”的一声狂响,叶法善手中的星剑猛地一阵鼓动!叶法善心灵一震,星剑几乎脱手飞去!

天宇上那张金色的战旗瞬间展开,遮蔽了天穹。旗上七枚荧荧的星辰,宛如受了什么强力冲击般,骤然暗淡,星剑中封锁的战云失去压制,猛然爆发开来,石火风雷之劲横溢,向叶法善疾涌而至!

叶法善大吃一惊,左臂断折的他来不及画符,一口鲜血喷出,暴散成万条红光,死死钳制在剑身上。星剑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叶法善面容煞白,勉强将剑势镇住。

太子的狂笑声噎在口中,叶法善惊恐之极,急忙后退十几丈,死死盯住龙皇。

战鼓郁闷地响着,充塞着山雨欲来的躁动。

金色战旗停止了飞扬,静静悬挂在天空中,宛如清凉月宫外,晴空中升起的第二轮明月。

风定,墨黑色的长发披散,聚拢满天月光,皎洁地照在龙皇脸上。

龙皇淡淡地,一字一字道:

“我。”

“要。”

“杀。”

“你。”

叶法善发出一声恐惧的长啸,星剑骤然旋转。

无数巨大的光之符咒自金色战旗上不断涌出,化为猎猎长风,吹进天地大阵中。由秘法丁甲组成的八卦符形明亮起来,疯狂地吸噬着天地元气。

战云呼号而出,瞬间遮蔽苍穹。金色旌旗砰然一声巨响,在叶法善身后张开,旗帜上七枚星辰光华猝显,随即倏然沉下,纳入了七星剑中。

百丈长的剑身,宛如银河般,在叶法善身前怒涌冲荡,卷起千堆雪。

叶法善清矍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这样的剑势,何人能够抗衡?

然而,他看到了龙皇的眸子,他的心忽然有些乱。

那眸子中只有深邃的蓝色,就像是一片天。

一片只有在童年的记忆里,才有的天。那么清,那么远,那么辽阔。

美的就像是一个做不醒的梦,却又遥不可及。

龙皇的手缓缓抬起,向着漫天剑气。他似是看到了一片浮尘,想要用手拈下。

横亘百丈的七星剑,对他来讲,就是一片浮尘。

“我威……”

两个字刚吐出,他的面容猛然苍白,身子不由得一颤。

残缺伤痛的躯体已无法承受任何力量的运转,他痛苦地咳出一大口血,停止了动作。

这并未出乎叶法善的意料,他冷冷一笑,长剑倏然探出。

剑锋直指龙皇!

龙皇猛然抬头。

苍蓝的眸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血红。他的手抚在胸口,指尖几乎刺入了自己的血肉,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如天!”

我威如天!

天地像是个可怜的孩子,受到了骤然的惊吓。它剧烈地抽搐起来,惶急地捶打着自己。

太子惨叫一声,全力发动月宫桂树!

他再也不怀疑,此时的龙皇,仍拥有瞬间杀死叶法善的力量!

他绝不能让叶法善死去,这是他的王牌啊!

叶法善也感受到龙皇眸子中血淋淋的杀意,他尖啸一声,催动天地大阵。

金色战旗烈烈展开,天、地、风、雷、水、火、山、泽一齐疯狂地运转,化成八种屏障,一一卫护在他身周,那柄倚天长剑,也顾不得伤敌,迅速回转,剑气宛如光幢,将他全身护住。

龙皇腾空而起,笔直向叶法善撞了过去。

“我威如天!”

他化身为血,直撞天地大阵。

十万阵云凄然哀鸣。

“我威如天!”

龙鳞纷飞,他用自己的血肉,撞击着清凉月宫。

万仞桂树瑟瑟摇曳。

“我威如天!”

他用自己的威严,用龙皇窥探天地之秘的修为,轰撞着倚天剑芒!

血,洒下,染红天幕。

龙皇绝不住手,渐渐地,连倚天剑芒,都被染成血红。

撞击之力,越来越响,连震天之战鼓,都被压了下去。

叶法善只觉神髓深处也被激烈地撞击着。战旗、剑芒、阵云虽仍卫护着他,但他的心却仿佛**裸地悬在空中,每一次撞击,都结结实实地造成伤痛。

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他的心,一个念头像鱼刺一样卡在他的心头,无法吞下去,无法吐出来:

他一定会撞进来,一定会!

他的精神被这个念头折磨着,几乎崩溃。终于,他忍不住惨叫道:

“不……”

一只鲜血淋漓的龙爪探入,在所有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扼住叶法善的脖颈,将他的头颅生生拧下!

惨叫声嘎然而止,叶法善须眉皆张,面容狞厉无比,粗重的气息仍不住向口里倒灌,却带着汩汩鲜血,从破碎的咽喉涌出,发出咝咝的诡异响声。

天地大阵一阵剧烈颤抖,众人只觉无法立足,几乎就要跪倒!

蓝光冲天而起,清凉月宫本能封印一切灵力的结界瞬息崩裂!一条蓝色巨龙挟着满天风雷,将这裂纹生生洞穿,盘旋直上。

叶法善那颗还在抽搐的头颅,就被巨龙牢牢控在指爪间,凌空乱舞,在天空中拖出一道道诡异的血泉!

巨龙嘶啸,逆着滚滚阵云,向破碎的天穹呼啸而去。

半空中,永劫神雷失去主持,化为满天乱火,本能地向巨龙轰落,炸起一道道眩目的金光。

龙鳞纷飞,蓝血溅落,巨龙却毫不退缩,它的目标,骇然竟是那刻画着七枚星辰的金色战旗!

战旗上的周天星辰,一齐发出惊惧的光芒。

这是毁灭前最后的璀璨,如此耀眼、如此美丽,让人禁不住叹息!

那一刹那,天空竟是如此宁静,宛如一块巨大的琉璃,不带半点风色。

照得人肝胆皆碎!

瞬间,数声巨大的轰鸣震响,一声声撕裂人的鼓膜。

巨龙腾舞,龙爪怒扬而起,一一击向苍天!

——七枚星辰竟被它全部击得粉碎。

天幕深处的星光也在这一刻黯然,世界仿佛瞬间陷入永劫。七色尘芥末世的花雨般纷纷陨落,衬得裂痕交织的天穹是那么惨淡。

那张象征着七星威严的大旗,已被巨龙扼折!

轰隆巨响,月宫中那株一直遥遥支撑战旗的桂树,此刻也正如一支被斩断的旗竿,拦腰轰塌。

天地惶惶颤栗,发出凄厉的哀鸣。

龙身缠绕,越升越高,将一切所见之物撞为尘埃。它呼啸着扫过正寸寸坍塌桂树,洞穿满天飞舞星尘,却仍然不肯停止,而是盘旋飞舞,直奔向九天深处,仿佛要将这永世的劫也一起洞穿!

众人惊惧的仰望,仿佛看到了即将来临的天劫。

龙首轰然撞向苍穹。

这苍穹本是最通透的蓝色,以天地威严隔绝了日月运行,化为一片湛然永晴的琉璃,永恒笼罩在北极上空。

却就在这一瞬,琉璃世界砰然碎裂,片片陨落,洒向焦裂的土地。

天空,终于显示出它本来的面貌。

夕阳如血。

满天残红,瞬间笼罩大地。

巨龙就在碰触苍穹的一刹那,沐浴着这如血的夕阳,从首至尾,寸寸消失。

隆隆空风雷、无尽劫灰也一点点随之溃散,幻化出龙皇那萧如苍天的身影,向着烈焰燃烧的大地,徐徐降落。

湛蓝的华光中,龙皇伫立虚空,缓缓将手抬起。

他五指虚垂,牢牢控着一团凌乱的血污。

猩红污渍的间隙中,隐约透出星辰的纹路——赫然正是那面刚刚折下张金色战旗!

七星委顿,再无复昔日的光辉,而叶法善那颗血肉模糊的头颅,竟赫然被包裹于战旗中!薄薄的织物下,残破的五官森然凸显,显得格外狰狞。

众人禁不住后退!

每个人都感到了死亡的恐惧。

龙皇没有看任何人。

他缓缓抬手,将那团充满怨气的血污举过头顶。

点滴鲜血坠下,浸透了他褴褛衣襟,沾湿了他半身白骨,也染红了整个大地。

那浴血的身躯伫立在满天残阳血影中,傲然举起敌人的头颅,宛如灭世神魔,即将屠灭天下!

太子的瞳孔都因恐惧而涣散,他还未来得及惊叫,已被老鬼药师一把抓住,退开了数十丈。

天地大阵本能地运转,将太子护卫其中。

阵云,又开始涌动,潮水般退缩在大地一角,映得那片天幕黑沉如铁。

龙皇依旧不看一眼。

他缓缓举步,向禁天之峰走去。

每一步,踏过焦灼的大地,踏过残碎的夕阳,踏过滚滚的尘埃。

每一步,都仿佛践踏在所有人的心上。

每一步,也踏着他自己的血。

支离破碎的天幕仿佛也惶然瑟缩,退避出一片只属于他的间隙,任他独自行走。

众生陨灭,宇宙中只留下一道孤独的光芒,照耀着他化为墨黑的长发。

他的姿态无比坚定、执着,仿佛要走向无上圣洁。

斩将夺旗,撕裂苍穹,这是怎样的狂烈,怎样的悍然?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幕,几乎已耗尽了他仅存的力量。

污秽,肮脏,伤痛,疲乏,寸寸凌迟着他的躯体,一如百年来被他斩落的怨灵,带着连轮回也无法消散的积怨,在这一刻争相扑来,牵扯着他褴褛的衣衫,要将他拖入炼狱。

但他只是微笑着,努力站直身子,让每一步都无比沉稳,无比虔诚。

头颅仍在沁出鲜血,沿着他高举的手臂溅落,沐浴着他身上的创痛与罪孽。

他踏上禁天之峰,宛如踏上佛陀所在的乐国。

每一步,都那么优雅,也那么疯狂,仿佛踏着天地间至美的节拍,引领那灭世的舞蹈,破碎光明,走入黑暗。

他是司掌杀戮的神祇,本该执斩落的首级乱舞长空,享受鲜血的供奉,却突然停伫在夕阳下,展颜微笑,走向心中的一线温柔。

他奉着那只带血头颅,仿佛奉着神圣的祭品。

踏过天之虚空,禁天之峰,踏过苍蓝圣殿。

所有的人,都窒息般盯着他的背影。

他的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们的心上,将胜利的喜悦碾碎成恐惧。

众生恐惶,他就是那引领惊惧的魔。

第十五章 霜重鼓寒声不起

苍蓝圣殿深处。

透过幽蓝如海波的帷幕,苏犹怜看到他向自己走来。

每一步,踏过焦灼的大地,踏过残碎的夕阳,踏过滚滚的尘埃。

每一步,都踏着他自己的血。

每一步,也仿佛践踏在她的心上。

他身后,无数道剑华横亘长天,十万阵云滚滚翻涌,那是他为她隔开的万千红尘。

他身前,帷幕低低垂落,冰宫通透无尘,却是连微风也不能侵入的宁静。

——那是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天地众生,都在他的威严下瑟瑟发抖,只有她能感到,在这个属于他们的小小世界里,他的气息是那样脆弱,萤火般明灭不定。

为了实践给公主的诺言,他不惜化身为龙,血洒大地。

而这种撕裂苍穹的力量,又岂是身披巨创的他能完全驾驭的?

苏犹怜心中一恸,几乎不忍看他。

她害怕那明灭不定的气息,会在下一刻陡然终止。

然后,她的梦也将醒来,就此沦入永恒的黑暗。

他却始终强忍着创痛,以最温柔、从容的姿态,一步步,向她走来。重重帷幕无声开启,仿佛发出无声的欢呼,在迎接君王的凯旋。

他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止步,伫立。而后,他徐徐将手中的血污放下,用满是伤痕的手指,将那团污秽的旗帜层层展开,小心的捧在手中。

他是如此认真,仿佛在打开一件精心准备的礼物,奉持到久别的情人眼前。

一张布满星辰之纹的金色战旗,被温柔地捧于身前,旗上陈列的狰狞头颅,便是他从千军万马中带来的神圣祭品。

圣殿寂静,连血落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空寂的幽光中,那挥手之间可屠灭众生的魔王,轻轻破颜微笑。

这微笑宛如一道光芒,瞬息洞穿了幽寂的宫殿。

然后,魔王微笑着,轻轻地,单膝跪地。

就这样,带着淡淡的微笑,带着神圣的祭品,以最优雅而虔诚的姿态,跪在公主面前。

带着对爱情的最大信仰,带着对公主的无尽挚爱,第一次用他的膝,去碰触苍凉的大地。

仿佛西天传说中,那凯旋而归的骑士,带着无上的光荣与骄傲,带着万民的欢呼与敬仰,跪在公主面前,祈求那一吻的奖赏。

苏犹怜全身巨震,扶着帷幕的手禁不住颤抖。

重生后的心灵是这样孱弱,仿佛被剥去了疤痕的创口,连一缕微风都会将它触痛,又怎能经得起这样沉重的触摸?

她下意识地撕扯着帷幕上的流苏,将它们紧紧缠绕在手指上,仿佛要扼住那剧烈跳动的脉搏,让它暂时宁帖。

这样她就不会死去。

该怎样做?

苏犹怜低下头,注视着苍白指间的流苏,让它们彼此纠结,缠绕出各种图案,仿佛在寻求一个命运的启示,反反复复,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她怕哪怕是一个眼神,她都会沦陷。

沦陷入别人的传奇中去。

苍蓝圣殿中一片沉寂。

轻轻一声脆响,不堪重负的流苏在苏犹怜指间崩断,然后滑落下去。

苏犹怜似乎也终于挣脱开来,侧开脸,望向远方的天空,再不敢看他。

石星御依旧没有抬头,只是长发的阴霾下,那温柔挑起的嘴角,略微带上了一点苦涩。

——灵儿,还不肯原谅我么?

我的威严、我的国度、我的生命都是为你准备的啊。

苏犹怜凝望远天,仿佛能听到他心中的痛,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她的心充满了恐惧,害怕他说出哪怕一个字,她的心就会碎裂。

浴血的魔王,带着敌将的首级,带着满身创伤,虔诚地跪于裙下,祈求她的原谅,祈求她的爱情。

多么美丽的传奇。

比人世间任何公主的传奇,都要美丽。

就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只要伸手,就可以触摸。

然而,她用什么来触摸,用什么来原谅?

如果,她是九灵儿。

一声极轻的微响在寂静的大殿上破碎。仿佛风吹起了尘埃,又仿佛有星辰从另一个宇宙中陨落。

苏犹怜心中却没由来的剧震,她禁不住回头,然后,看见了满地的鲜血。

蓝衫尽染。

他身上那道原本焦灼的伤痕突然崩裂,鲜血仿佛失去控制的河水,从那狰狞的创口中汩汩涌出。

苍蓝圣殿似乎感到了末劫来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帷幕一起飞扬,将那流萤般明灭的气息搅得更加凌乱。

魔王终于用尽了他最后的力量。

这个用他最后的威严与心底的挚爱砌成的苍蓝世界,即将分崩离析。

苏犹怜的心猝然收紧,扶着椅背的手指深深陷入冰冷的王座,指甲断折。

每一秒,都是一次残刻的凌迟。

石星御依旧只是默默的,跪在自己的鲜血中,带着夕阳般沉静而温暖的笑,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天空中传来诸天神佛的慨叹:

去吧,拥抱他的鲜血。

去吧,分享他的荣光。

去吧,触摸你的传奇。

去吧,做他的九灵儿。

苏犹怜咬住嘴唇,任泪水滑落。

鲜血滴落的声音,仿佛岁月的更漏,在天地中轻轻振响,传出圣殿,传向远方。

“他受伤了!”

太子露出狂喜之色:“他受伤了!”

他禁不住手舞足蹈,将所有的符隶、法宝、密钥一把捞了出来,嘶声道:“快,快杀了他!趁机杀了他!”

药师老鬼发出一声轻轻叹息。

天地大阵的十万阵云又开始卷涌。

一道夺目的光芒点亮在虚空中。光芒,沿着本已黯淡的轨迹疾窜,瞬间就在空中化开一幅巨大的阵图。

那是光之五行定元阵。

玄陛天书、两蔵千佛珠、四极逍遥剑同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悬浮在阵图中。九灵御魔镜已然破碎,清凉月宫代替了它的位置,在无上秘法的催动下,强行让阵法再度运转!

那是曾经名震天下的卫国公李靖的力量,以傲视天下的战神之名,挟平生沙场从未一败的功勋,施展出的阵法。

一道赤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即将洞穿天穹的一瞬折转,向石星御落下。

天地一阵颤栗。

瞬息之间,石星御身上又幻化出五个极淡的影像,在阵图的牵引下,彼此纠缠挣扎,似乎随时要脱离他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