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脸上的谄媚丝毫不减,柔声道:“简主,请与叶先生一齐出剑,杀了龙皇。”

玉刀斜斜挑起,刀尖上发出一点光,牵住龙薇儿娇弱的身体,向外摔去。

龙薇儿的面容,安详得就像是刚开放的昙花。

摔出了清凉月宫。

无数金戈在她身周出现,金戈上的光芒将她围住,固定在空中。金戈缓慢地刺向龙薇儿。而同时,万人金甲组成的天地大阵闪电般移动,护住了清凉月宫。

太子柔声道:“简主,龙薇儿只有一刻钟的性命。一刻钟后,要不是龙皇死,要不是龙薇儿死。”

他谨然一躬,缓步后退。

简碧尘的身形僵了一僵。

他居华音阁主之尊,纵横天下,从无人敢要挟于他。

只有这位太子,只有龙薇儿……

他默默存想了片刻,眼前光之凤羽再现,具化成一柄玄凤之羽剑,横亘身前。

就在此时,一柄金戈已刺穿了龙薇儿垂下的脚踝。

萦绕在李玄体外的定远侯之影,猛然回头。

火一般的目光,直灼空中急速旋转的天地大阵。

李玄的痛苦,让他心甘情愿地被定远侯的神识侵入体内,代替他,取代他。他不想再感知、再清醒。

此时的他,九成的神识都已为定远侯控制。

龙薇儿的血,从空中洒下来,慢慢溶进这丛火影之中,火影立即怒张。

那团模糊的火之面容,倏然变得清晰起来,李玄的心感到一阵灼痛,疼痛缠搅成一簇簇凌乱的力量,透过他的血脉灌输进定远刀。

一串心跳的声音自定远刀上传出。这柄闪烁着烽火的古刀,似乎变成了一枚灼热的心脏,滴着燃烧的血,不住地鼓荡着。

火影越来越清晰,定远刀直指苍穹,刀气隔空冲撞着天地大阵。

“公主……”

一个模糊的声音在李玄心底震响。

他的目光忍不住望向天空。

血,化成微尘,自龙薇儿的身体中溅出,纷纷洒向他的瞳孔,就像是漫天的落梅。

他的心凄痛无比,忍不住站起身来。

怀中紧抱的苏犹怜,摔倒在地上。

李玄的目光无法收回,他的身子凭空跃起一丈,向空中飞去。

苏犹怜像是雪,静静卧在地上。

她的眸子,在慢慢闭合,却仍执着地望着李玄。

——认识我么?我是谁?

李玄脸上现出一丝痛苦之色,双手用力抱住了头。

一些散碎的画面出现在他脑海中,他无法看清楚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好痛苦,好痛苦。

龙薇儿的血缓缓滴下,那些画面倏然变化,无比清晰地闪现出来。每一抹都如在目前,每一抹都带着那个洁白的影子。

神山,妖湖,魔宫,大漠……

巨大的声音在他脑颅中贯响着:“公主……”

那是多么深情的呼唤,穿越了无比沧桑的岁月,带着漫漫黄沙铁血,将他深深埋住,无法呼吸。

但他只想看清楚那些模糊的画面,他不想去想什么公主,魔王。

他的双手使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他狂乱地怒吼着,但他的神识,已为定远侯控制。

他的痛苦,也已那么渺小,无法撼动那个坚毅的男子。

“公主……”

他的一只手伸出去,想要拥抱苏犹怜。

但另一只手,却执着定远刀,傲然怒指苍穹。

他就像是上古的巨人,被从中劈成两半,面临着截然相反的命运。

苏犹怜的眸子慢慢闭合。

龙薇儿的血缓缓滴下。

都是一生的眷恋,无法割舍。

认识我么?

记得我么?

记得曾经的许诺么?

记得那彻骨寒冷的荒原,与孱弱孤独的雪妖么?

记得绛云顶上的风么?

记得为我而刺入胸膛的一剑么?

记得苏犹怜么?

李玄的泪涔涔而下。

他不记得。他不记得啊。

但那又是多么深的眷恋,纵然被剜去了,却依然留下痕迹,永远无法填补。

他终于看清了,他心中的空,就跟这只雪妖一模一样,一样大小,不差分毫。

但是他不记得她啊。

烽火轰然怒烧,无数透明的火之旌旗、战甲在他身周隐隐出现,带着西域之黄沙,大漠之苍凉,更助长了烽火之威势,幻化成无边之战阵,逆天而起,激荡成杀伐之风云。

那是定远侯在催促他。

李玄的脸色惨变,火烈之战纹在他脸上出现,他的心已几乎完全被烽火控制。

那是从他心中迸发出的力量,完全无法抵挡。

他要完成定远侯的传奇,他要拯救他的公主。

这是他的宿命。他无法抗拒,只能用全部身心,去迎接烽火的洗礼。

但,为何那么悲伤?

他已无法再拒绝。

李玄的意识逐渐模糊,已无法再看清楚躺在地上,正在死去的雪妖。

迷迷糊糊的,他仿佛看到了一幕幻景。

那是个美丽的雪原,干净,通透,不染半点尘污。

那里,飞舞着一只小小的雪妖。

雪妖也是那么美丽,美丽而温柔。

“愿意跟我在一起么?”

“愿意!”

“永远永远陪着我么?”

“永远永远。”

他们像孩子一样拉着手,笑着,跑远了。

那是多么美丽的梦。

让人泪流满襟。

李玄腾空跃起。一串火泪坠下,在苏犹怜身侧熊熊燃烧。

李玄化成一道流星,向天地大阵投去。

他所有的怨恨悲伤,全都贯注进了定远刀中,一道燃开火焰之河,向天地大阵怒轰而去。

那个幻境,只出现在李玄心中。那美丽的故乡,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却无法让苏犹怜看到。

她只能迷蒙地看到,李玄驾驭着漫天烽火,飞向前世的承诺。

离开了她,飞向别人的传奇。

无法忍受的冰冷,像是雪,将自己慢慢包围。

在自己的荒原上。

幸好,就要死去了……

她合上双眼。

这样,就不须看着他飞向另一个女人。

不须看着他与别的人生死缠绵。

不须看着最爱的人的三生轮回,不是与自己。

静静地,感受生命的河流流淌到了尽头。她的血,漉尽了,沥干了,全都洒进了北极冰冷的土地中。

第十二章 玉星点剑黄金轭

李玄如一团火,撞进了天地大阵中。火与金立即搅成了一团。

那是他的宿命,永远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

那是刻在荒漠绿洲之崖,镌在幻蜃天堑之墟上的铭言,永远不能违背,永远无法解脱。

“定远遇承香公主于此,千秋万世,永不相弃。”

“心远自定,唯香是承。”

两柄剑,两道闪烁于天地间的杀气。

如上古玄凤,御飞翔而为杀戮之羽剑。

如诸天星辰,挟阵云而为肃杀之星剑。

双剑并张,沉凝灵动之气共舞,组合成完美的杀阵。

直指龙皇。

天地大阵,十万神兵,第七重礼物。

龙皇的手缓缓抬起,苍蓝色的发垂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束流泻的星之尾羽。

星御。

他就像是刺破苍穹的彗星,带着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无上光华,瞬间照亮了万古沉寂的夜幕。

无论什么杀戮,在他的威严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随时都可打破它,就像是打碎一只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盏。

却倏然停止。

五行定元阵,重新迸射出毫光。

那是绘在禁天之峰上的阵图,此时一段段连接起来。巨大的五行影像凌空出现,疯狂地吸噬着夭红的新血。

苏犹怜的血。

龙鼎血华,泥犁盘,清凉钥,雪天锋,被次第点亮,却全都是血红色。

苏犹怜的血。

即将死去的雪妖苍白如纸,无人问津地躺在阵法中央,她的血成了引导这个阵法的关键。

于是,五行定元阵再现,不是封印龙皇的光之阵法,而是由暗之秘宝催发的魂魄聚敛之阵。

龙皇猝然动容。

星之杀气自他身上消失,完完全全地消失。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这个阵法。

光之羽剑,暗之星剑,都无法引起他丝毫的关注,他盯着这个阵法,脸上呈现出一抹震惊。

他忍不住一步步向这个阵法靠近。

近得能沐浴阵中的光芒。

龙皇的威严与力量宛如冰雪砌成的圣殿,在这光芒的照耀下缓缓崩摧。

他仿佛能真切的感受到,百年杀戮的无边罪孽,化为沉沉实质,坠压着他的身体。只有这座法阵的光芒能完成他的救赎。

他饱含泪光,死死地盯着阵中的每个变化。

一道清光自苏犹怜胸口腾出,直冲苍天。

湛蓝的天幕,两个淡淡的身影。

“相信自己的心,替我活下去。”

“替我看着,这一切的终结。”

“替我埋葬,这所有的因缘。”

一个身影将手轻轻按在另一个的胸前,淡淡的光自她身上发出,传递进了对方的身体中。

于是,温暖的光在苏犹怜心中汇聚,幽幽闪烁着。

一声悠长的叹息响起。

天地间最后的那缕光芒,终于停止了孤独的漂泊,找到了栖息之地。

慢慢地,一个娇媚的笑容在光中凝结,向着石星御盈盈一笑。

石星御周身剧震。

九灵儿……九灵儿……

我终于见到你了……

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我的威严、我的国度、我的生命都是为你准备的啊!

我的痛苦、欢喜、威严、尊荣,都只为你。

为你盛开,为你凋谢。

他不禁伸出手去,想要触摸天幕中那缓缓消失的幻影。

泪洒衣襟,一点点冷却着他狂乱而残忍的杀意。

九灵儿……我终于知道你在何处了……

原来,你将三生石交给这只雪妖时,最后的一线魂魄,已寄身在她的体内。

难怪,我上天入地,遍索三界,也找不到你的踪迹……

他猛地上前一步,紧紧抱住那具将要死去的身体。

你不会死……

我绝不会让你再度在我面前死去……

我不能失去你两次,绝不。

光芒,自他体内腾起,中间包裹着一条小小的,精光闪耀的龙。

泪水,从他苍蓝的双目中无声坠落,温暖着苏犹怜渐渐冰冷的脸。

光龙夭矫翻腾,向她身体降下。

你不会死的……一定不会!

我要永远、永远跟你在一起,再也不会失去你。

九灵儿……

大地轰鸣,禁天之峰的残骸猛然陷落,迸发出一阵剧烈的震荡。三团百丈大的紫芒,缭绕着无穷无尽的封神炼魔绝灭光线,向龙皇轰去。

那是悬挂在半天空中的紫珠,被龙穆以大乘佛法震碎,所形成的巨大冲激。

这紫珠乃是九极定乾旌的精华,九十九名妖魔均非泛泛之辈,却被这紫珠死死镇压在地底,紫珠威力,可想而知。

此时,受了大乘佛法的引发,紫珠中蕴含的绝灭光线宛如煮沸了的水一般,滚涌不休,三团紫火挤压爆炸着,向石星御猛轰而下。

石星御却仿若无觉,只凝视着怀中这个正在死去的女子。

他的全部神思,都倾注在她身上。

绝不能失去你两次……

他的龙力化成细细的光,牵引成龙形,没入那具几乎没有温度的身躯,一点一点,引发着早已枯竭的生机。

此外,就算天塌地陷,他都不看一眼。

紫芒电转,轰然击在石星御的背上。

冲天龙气迸发,化成一条透明的巨龙,将石星御护住。三团紫芒宛如天雷一般怒震着,幻化成千余丈长的一道紫电秘雷,完完全全地、毫无阻挡地击中巨龙。

莽苍的龙啸贯穿宇宙,这条龙影慢慢变淡,消失在北极冰冷的风中。三团紫电也逐渐暗淡,嘶嘶作响着,化为尘芥。

石星御一口鲜血喷出,脸色立即变得苍白。

这条巨龙乃是他的身外化身。是他在元神之外、用超凡入圣的修为所炼成的第二元神。若是正面对阵,有他的威严指引,什么样的攻击能够伤巨龙分毫?但现在,他的全部心神都在怀中女子身上,那巨龙几乎是自发地保护他,又怎能受得了封神炼魔光线的雷霆一击?

巨龙消散,他的心神立即受了重创。

但他全然不顾。

他的世界中,只有怀中这个娇弱的身躯,这苍白的面容。

他全身,全心,都在维系着她渐渐消逝的生命。

“出剑!”

太子一声厉啸。

简碧尘脸上闪过一丝怒意,但终于强忍着,手向下一划。

玄凤纷飞,无数光羽散乱,化成漫天剑华。

玄凤,盘旋直上天宇,刹那间天地晦暝,无数星辰在玄凤身周闪现,化成一道道凌乱旋绕的星图,与玄凤相合为一,轰天而下。

七枚紫辰全都暴散,化成最精纯的力量,沿着紫气清光盘沿而下,灌输到星剑之中。

这一剑,连一座城池都能劈开!

但七星剑如是威猛,都无法掩盖玄凤羽剑的光辉。升腾的四翼之凤,就像是一切生灵的王者,在它面前,万物皆只堪臣服,只有罪孽,只能等待它的垂罚。

清凉月宫一阵剧烈的摇晃,竟被这爆发出的巨大力量震得倒退三里多,巨大的桂树轰然飘移,良久才稳住。

北极之地,仿佛遭受过灭世天劫一般,满目疮痍。

禁天之峰,或者大魔国,全都不在了,只有一个巨大的深坑,深得仿佛已洞穿了地肺。幽微的火光从深不可知处透出,隐约照出炼狱的影像。

一切已成废墟。

没有人,没有建筑,没有声息。

整个大魔国,仿佛成了一片死寂的空洞。

太子爆发出一阵狂笑。

“石星御,你终于死了!”

药师老鬼咳嗽了一声,道:“太子。”

太子的狂笑立即扼住。

尘埃飞扬,徐徐散开。

巨坑深处,石星御依旧双臂环绕,紧紧护着怀中的女子。

龙气微淡,自他口中吞吐,没入女子体内。淡淡的光芒,自她体内升起,化为身周萦绕的光影,将她与这末世浩劫隔开。

他已完全不具有龙皇的威严。

先被紫珠击散身外化身,又经简碧尘与叶法善联手一击,他原本百劫不灭之躯,已遭巨创。

一道剑痕,自肩胛贯下,斜斜划过整个背脊,露出森森白骨。

但没有一丝血流出。

这道剑伤,在入骨的一瞬间,就被巨大的力量灼焦,将所有创痛全都封入骨髓,让这伤口永不愈合、永远燃烧着蚀骨的剧痛。

苍蓝长发几乎全都焦灼,化为漆黑的色泽,被乱风吹散在女子苍白的娇靥上。那女子却没受到丝毫伤害,连衣角都没被掀动半点。

石星御的脸上依旧浮着淡淡的笑容,静静凝视着她。

如果这个世间没有真爱,那我就相信我的心。

天地崩摧,星陨月坠。

我也要亲手为你隔绝出一片世界来,让你一尘不染地活在里面。

为此,我不惧满身疮痍,形神俱灭。

太子的惊慌慢慢消散,他终于看清楚,此时的石星御不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龙皇。

他长舒了一口气:

“降天罚。”

梦幻泡影再度明亮起来,战云缓缓凝结。

北极之上的天本是湛湛晴空,呈现出纯粹的蓝色,此时被天地大阵一逼,天幕竟染上了一层妖异的金黄。战云带着浓重的肃杀之意,慢慢地向阵中心的月宫汇去。

月中桂树在一片金黄中,显得那么清晰,那么宁静。

叶法善星剑铮然一弹,剑上七眸一阵闪烁,清光暴散,搀杂在翻滚的战云中,向桂树涌卷而去。

天香披拂,桂树枝条仿佛接受了极大的滋润,渐渐滋长,几乎攀爬上了空中那张金色的战旗。战旗卷着九天罡风,将清光、阵云一起包裹起来,循着桂树枝干慢慢纳入梢头浮沉的金篆玉箓中去。

啪啦啦一阵巨响,空中突然炸开几千朵雷火。

雷火寂静,悬浮空中,就仿佛是琉璃烧就,光莹婉转,夺目之极。叶法善的面容却极为凝重,星剑缓缓移动着,生恐惊动了这些雷火。符咒雪片一般飞去,打在雷火之中,那些雷火慢慢汇聚在一起,猛地爆发开来。

一条千丈雷芒倏然在空中拉开,带着灭世之威绝,向石星御凌空劈下!

这一击,蕴含了天地大阵与清凉月宫的至高威能,这一击施展后,叶法善脸色骤然苍白,一口鲜血喷出。

这一击,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这是叶法善与太子在战前精心推演的一击,融合了天地大阵、清凉月宫、叶法善、太子的全部力量,本就是与全盛状态下的龙皇决战用的。

永劫雷火,便是他的第八重大礼。

他对之有着绝对的信心。

石星御却只是淡淡微笑望着怀中女子,不避,不闪。

金黄的雷霆轰在他身上,他一动不动。

鲜血,自他嘴中沁出。他咬住牙,不让它喷出。

他静静地承受住天劫地变,用温柔与坚忍,守护她。

这是他为她隔绝出来的世界,不能让任何人打搅。

哪怕是自己的血。

所有人都禁不住动容。

雷火轰击下,天地万物、芸芸众生都被强行剥夺了所有色泽,化为惨白的影子,只有这个男子脸上的一抹微笑,还保存着动人的颜色。

那么沉静,那么温柔,仿佛天空中最后一颗星辰,孤独照耀着这即将化为劫灰的世界。

山岳哀鸣,似乎也被这静静的微笑所打动。

北极之地,已完全成了一片废墟,就算上古黄帝与蚩尤的洪荒一战,也未必惨烈到这种程度。

焦灰中,石星御缓缓抬头。

他仿佛受了千年酷刑一般,人世间所有的折磨,全都具现在他身上。

他的蓝发,化为墨黑;他的血,几乎干枯;他的一半身躯,几乎化为了骷髅。

龙皇宛如苍天之威严,在神雷暴轰之下,陨灭殆尽。

但他仍执着地用那只完好的手臂,轻柔地搂着怀中的女子,静静微笑着,守护她。

他轻轻低头,龙气微茫,几乎只剩下游丝般细,从口中吐出,毫无保留地灌输到她的身躯里。

无论什么样的伤,什么样的灾难。

他不放手。

叶法善呆了呆。

他没有想到,石星御居然完全不招架,不还手。

这还是魔么?

他迟疑了良久,长剑再指,金黄色雷火慢慢凝结,具现,化成千丈绝灭神雷。

这是他的使命,他无法停止。

石星御必死。

这一雷轰下,石星御残存的龙气,就将灰飞烟灭。

一切都会结束。

然而石星御的身躯,仍然一动不动。

因为他已感受到了一线微茫的心跳,只要再多一点、再多一点时间,他就可以救活她。

他与她的爱情,就将跨越天人生死之隔,重新相聚。

而只要他的手一离开,只要龙气断绝分毫,怀中的这个女子,就会死去。

他不能失去她两次。

所以,就算魂飞魄散,形神俱灭,他也不放手。

神雷轰然落下,星陨月坠。

石星御温柔微笑。

苏犹怜的脸渐渐透出一抹娇红。

这一切,却都将在神雷击下的瞬间,化为灰烬。

石星御嘴角沁出的血,在他残破的衣衫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皱纹。

突然,一道烽火逆天冲起,重重击中神雷。叶法善全副精力都放在龙皇身上,哪里还能防得了这一击?烽火炽烈地燃烧着,透入到神雷中,立时就仿佛两军交战,万千兵马轰然撞到一起一般,那道神雷搅着烽火,立即炸了开来。叶法善躲闪不及,一条左臂立即被炸得粉碎!

他急忙连画几道符,将伤势镇住,就见烽火漫天,向天地大阵上罩去。他不由得骇然变色,星剑一引,一道剑气向烽火刺下。

铮然声响中,烽火中探出一柄刀,叶法善与之一接,身子不由得剧震,几乎摔落空中。那柄刀也不管他,向着天地大阵又是一阵怒冲。

漫天烽火,片片洒落,合着一声声暴响的雷霆。

却无法遮掩石星御嘴角的那一丝微笑。

因为,他终于看到,她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脸颊上,泛起一点嫣红。

他,终于,挽回她的生命。

他,还求什么?

他三生中许下的无数诺言,都在这一刻兑现。

第十三章 欲说春心无所似

苏犹怜静静地望着他,目中神光变幻着,有时冰冷,有时温和。有时纯洁无瑕,有时饱经沧桑。有时欢喜,却又有时冷漠。

重生后的身躯,在风中轻轻颤抖,无比脆弱。

她的心也是一样,宛如一丛已破碎的琉璃,本已散落空中,却又被强行聚拢。新生的痛楚剥离了它的一切防御,将它变得如此柔软,哪怕最轻的一粒微尘,都会进入心灵深处,带来刺骨的痛。

记忆,仿佛千丝万缕的线,交缠在一起,不停地在她心中蠕动着。她的心,反而变成了一个空壳。

那是无数的记忆。

仿佛一只雪妖,赤脚站在冰冷的雪原上。

仿佛一只天狐,飞翔在美丽神秘的禁天之峰中。

仿佛遭受万种凌迟,却仍默默看着人间的灯火。

仿佛独坐在巍峨的宫殿中,却感受着情人离别的苍凉。

她爱着,被爱着,伤着,被伤着。

隔了万丈红尘,隔了生死轮回。

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看着那张无比陌生,无比熟悉的脸。

凝望,漫长得就像是一场凌迟。

天外,烽火灼烧成剧烈的云,猛烈地撞击着十万鬼兵组成的天地大阵。

阵中困着一个注定要备受疼爱的公主,也在静静等待着英雄的拯救。

隔着一个拥抱的距离。

苏犹怜不敢去看,因为每看一眼,都是深深的伤。

每一次,烽火出现,九灵御魔镜在她心中运转,都会带来重生重死般的剧痛。

伤的是她,守护的却是别个女子。

始终是别人的生死,别人的传奇,别人的三生啊。

她伤尽了自己,都无法成全。

她不看,所以她也无法看到烽火紧密包围中,那一滴被焚尽的泪。

她只记得,就是这个人、这个最爱她的人,在那一刻,口中喃喃唤出“公主。”

而后,他秉着她给予的羽翼,飞向他的公主。此后,他们将不再分离。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因为,他的心已经空了,恰好可以承受一份爱情。

然而,她不是他眷恋中的公主。

那个静静躺在天地大阵中的人,不是她。

她的心也空了很大的一块。那是九灵御魔镜被击碎后的空隙。

但,谁来填补这块空隙?

谁来拯救她?

她被抛弃了,像垃圾一样丢弃在寒冷的北极大地上。丢弃在对别人的传奇的成全中。丢弃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

那么决断,那么无情,任她无人问津的死去。

这是第一千零一次背叛。

她曾那么那么爱他。

那么那么爱他。

石星御微笑看着她,泪水风干在衣襟上。

苏犹怜仿佛是一块冰,反射着照射过来的陆离的光。

她已经一无所有。

石星御轻轻抱住她,他们之间的距离,已不再是一个拥抱。

“你是我的九灵儿。”

石星御温柔而坚定地说。短短一句话,牵动创痛,鲜血不住从他的嘴角流下,点滴坠落在她的唇上。

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唇竟是如此干涸。

九灵儿。

这三个字像是清水,流进她早就枯竭了的心中。却又迅速化为刺痛,深深没进她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拔出。

轻轻地,她抬手,犹豫着,指尖触上了石星御伤痕累累的胸膛。

一股熟悉的力量立即钻进了她的身体来,给她带来温暖。

那湛蓝的眸子是那么苍远,仿佛有什么东西快要想起,却又始终不能。

泪水,立即沾湿了她的双睫。

她的双手,慢慢向上,滑上了石星御的脖颈。在这里,她感受到了同样的力量。她用力搂住了他,紧紧贴了上去。

“——认识我么?我是谁?”盈盈浅笑,说出重生后的第一句话。

同样的问,她曾提起过,在垂死的那一刻。

这一问,对她那么重要,带着三生的祈盼,也带着死亡前最后的记忆,带着重生后脆弱的期望。

上一次,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她的人,没有回答。

她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子,目光是那么迷惘,似乎还没有把他看清。

但她却认真地等待他的回答。等待着命运亲手弥补,她上一次生命中最大的亏欠。

她等待着,若还是那句冰冷的话,她宁愿立刻重坠死亡的炼狱。

然而,这一次,这个温柔拥抱着她的男子,却没有一丝犹豫:

“九灵儿。你是我的九灵儿。”

那一刻,所有苍白的一切坍塌,化成一样白,但却是如禁天之峰一般妖白的雪。

是的,雪妖已经死去,她已经重生。

她该翕动着九对羽翼,飞舞在那双臂膀为她撑起的天空上。

因为,那里,有着只有她一个人享受的爱怜。

她曾经经历了三生,听过无数遍那个允诺。

她笑了,笑得很媚,很妖。

笑得眼泪落下。

原来,我是九灵儿。

烽火,重重斩在天地大阵上。

赤红色的战云随着凌厉的刀锋出现,与天地大阵腾起的金黄色战云撞在了一起。惊天动地的杀伐声,随着这一击而具现。

冲天烽火中,隐隐出现无数西域勇士,混杂在旌旗,烈风,黄沙,号角中,向着天地大阵怒冲而下。而天地大阵中风雷水火之势大作,八种战云相互为用,组合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形状,仿佛世间万物,都可包容其中。金黄光泡飞舞着,金戈将士们宛如降世神将,威猛灵动之极。

烽火风雷,刹那间搅在一起,合着沉闷而激烈的战鼓声,奋战冲杀。李玄双目如血,似乎已被烽火完全控制住,定远刀带起血海般的浪涛,向着天地大阵不住轰击。

那股悍烈之势,就连天地大阵也不由得受了压制,金黄战云渐渐有凌乱之像。

亦是因为,大阵的八成威能,已被叶法善以秘法提取,去对付龙皇。残余的两成威力,当然无法抵抗定远侯那穿透三生的强悍意志。

太子吃惊地看着这团烽火,一时竟忘记了向简碧尘、叶法善下令。

他尖叫道:“他在发什么疯?”

他笔直指着李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他发什么疯?”

药师老鬼叹了口气,微摇着头,没有说话。

太子脸色骤转狞厉:“我杀了你!”

他的左手重重一握。

李玄一声惨叫,猛地自空中跌落。

九天桂实已在他的体内生根,裹住那枚清凉钥,蔓延在他的经脉中。太子这虚空重重一握,李玄就觉得自己的心被绞痛缠住,所有的力量都不由得一窒!

李玄砰然跌在地上,身外火影涣散,昏迷了过去。

太子阴笑了一声,五指就要再度捏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