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星御猝然合眼,那些即将分离的影像一阵剧颤,终于又瑟缩着回到他体内,却宛如被煮沸的水,在血脉中一阵翻涌。痛苦袭来,似乎要将他的身体搅碎。

五行定元阵的光芒越来越盛,那些影像不住挣扎,在两股巨大力量的撕扯下,鼓荡、翻腾,随时都要崩坏。

残缺的五行定元阵,本不足以将龙皇的神心意形体打散,但现在的石星御,已没有了龙皇的力量。

光影变幻,石星御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他轻轻低头,咳出一大口鲜血。但他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捧着血腥的战旗,在血泊中,一动不动。

他依旧在等。

等待九灵儿的回答。

太子挥手,十万阵云滚滚翻腾,无数金色雷火缓缓汇聚,天幕已看不到一线光芒,化为纯粹的黑色,沉沉压在苍蓝圣殿的上空。

他不仅要将龙皇封印,还要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让他神形俱灭!

砰然一声巨响,一道百丈长的雷火破天而下,击打在冰之圣殿的穹顶上。

碎屑崩摧,整个大殿一阵晃动。

石星御一口鲜血呕出,仿佛这些击向圣殿的雷火也同时击打在他身上。

他依旧没有抬头,姿势也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剧烈的震荡下,他捧着战旗的双手一阵颤抖,沾满鲜血的指节也因用力而苍白。

过了好久,他凌乱的气息终于平复,苍蓝圣殿也陷入了短暂的安宁。

但这安宁只是一瞬间。

无数道雷霆化为乱雨,轰击而下。

苏犹怜骇然抬起头,满天雷火纷纷轰击在湛蓝的穹顶上,击得碎屑纷飞,穹顶撕开巨大的裂纹,整个苍蓝圣殿摇摇欲坠。

九天之上,更多的雷霆还在不断汇集

光影变幻,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隐约中,苏犹怜看到,石星御的脸色第一次如此苍白。

那一刻,他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为爱伤痛的男子。

那一刻,时光仿佛被劈开深深的间隙。

一百年前,龙皇城。

玄陛天书、两蔵千佛珠、四极逍遥剑、九灵御魔镜彼此交感,悬浮在同样的法阵中。

五行定元阵。

剑光、法宝、符咒、篆隶在青苍的天幕中交替明灭,黑压压的阵云潮水般涌来,要将阵中之人逼向绝境。

石星御的脸色和现在一样苍白,龙之圣血染红了大地。

那一刻,是九灵儿挡在他身前。她凄声道:“不,放过他吧,他不是魔啊!”

这声音无比凄楚,颤抖着划破苍穹,让那封魔一剑也不禁略略停顿。

良久的静默,空气仿佛都被抽空。

一旁,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非我族类,皆是外道。

杀。

苍蓝的天穹破碎,鲜血迸溅。

一日后,大唐皇帝降下诏书,三日屠城,凡有龙皇血脉者,格杀勿论。

战马踏过宁静的小镇,在孩童与老人的啼哭中,鲜血染红了大地。

一年后,曾追随龙皇的妖魔们被赶得无处容身,终于被一一镇压在灭绝神光之中,日夜受真火炼化。凄厉的惨叫在三界之外久久回响。

十年后,长安最奢侈的酒楼上,达官贵人聚会宴饮,满座朱紫。人们饶有兴趣的停住手中的酒杯,望向酒楼中央。那里,一个相貌古奇的仙人凌虚指着一团浮在空中的彩光——那是一只琉璃熔铸的炼妖壶。

壶中囚禁着一只小小的花妖。她才刚刚修成人形,衣衫上还带着藤蔓的痕迹。她仿佛感到了即将来临的危险,惊恐地在琉璃壶中左冲右突。宴饮之人一面举杯,一面嬉笑赏玩。主人挥手,一个道童走出,以稚气而平板的声音介绍着花妖族类、年龄、修行地点。

众人的评头论足中,仙人骤然掐了个法诀,一丛金色火焰轰然蓬散,将花妖包裹其中。

花妖一声惨叫,在真火中挣扎,美丽的衣衫渐渐被火苗吞噬,露出白皙的肌肤来。

宴会在此达到高氵朝,所有的人都举杯大笑,说着最秽亵的话。

火苗并不太大,一寸寸凌迟花妖的躯体。剧痛中,花妖发出凄厉的惨叫,渐渐的,从衣衫到肌肤到骸骨,一点点化为灰烬,一直过了半个时辰,才终于神形俱灭。

众人为这出表演满意地鼓掌。主人遣仆从递上谢金,仙人带着童儿行礼告退。

宴饮再度开始,没有人再提起那只花妖,她就像一片零落的花瓣,从欢宴的人们记忆中滑过,留不下半点印记。

因为这种戏码不过是他们司空见惯的娱乐。

在龙皇被封印的百年里,每个角落都在上演着相同的事。

无数妖灵、魔怪被人类贩卖、凌虐、奴役、残杀。

鲛人被劈开鱼尾,贩卖到最下等的妓院中。她们落下的眼泪会化为明珠,于是,在那一百年中,明珠贱如粪土。

蝶妖的双翅被残忍的折断,用十寸长的禁魂钉穿透手足,钉上富人的琉璃屋顶,人们称之为美人旗,是长安城中最奢华的装饰。而她,要辗转哀吟十日十夜才会死去,再被破布般抛弃,换上新的。

狼族和虎族的斗士,全身被穿上燃着烈焰的锁链,投放到巨大的下沉广场上。无数面目模糊的人类躲在高高的壁垒后,疯狂地挥舞着手臂,鼓动它们彼此撕咬,在纷飞的血肉中沸腾、欢呼。

一切的残忍、猥琐、黑暗,都以降妖除魔的名义释放,并在“驱逐异类”喜悦下,被推向顶峰。

那是人性中最邪恶一面的百年狂欢。

那时,他们,称这个世界为盛世。

人类最灿烂的盛世。

大唐盛世。

苏犹怜禁不住泪洒衣襟,一百年来,妖魔们所受的折磨、**、残害,同时降临在她身上,将她的心磨碎。

非我族类,皆为外道——这就是人类的正义。

她也是一只小小的雪妖,也曾在这种可怕的正义下,被人类残忍地伤害。他们一次次来到她躲藏的雪原,欺骗她,剜出她的眼睛,玷污她的身体。

她怎能看着这一切重演?

雷火乱落如雨,苍蓝的穹顶即将破碎!

百年前的一切,注定要在她手中轮回。

“不!”

苏犹怜似乎从噩梦中惊醒,她冲下王座,跪倒在石星御面前。

她劈手将战旗夺过,狠狠抛开,任那颗狰狞的头颅滚落在冰雪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用力握住他沾血的手,嘶声道:

“你不能败!”

他的手是那么凉,几乎没有了温度。

苏犹怜的心一阵剧痛,她咬着牙,一字字道:“为了你的国家,为了你的子民,为了天下妖魔,你不能败!”

石星御似乎用尽了三生的力量,才抬起头,微笑着看着她。那双湛蓝的眸子,退去了神魔的颜色,如明月一般通透,不染纤尘。

他伸出手,一点点抚过着苏犹怜的脸,指尖的鲜血在她脸上绽出淡淡的痕迹。

——那是永世的爱怜,是如花的妖娆,是记忆中永远无可忘记的眷恋

他轻轻微笑:“灵儿,这就是妖的宿命。”

苏犹怜一震。

是啊,这就是妖的宿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千年来,那些来到雪原的人,都那样残忍,毫无内疚,毫无悲悯。

为什么那个口口声声说最爱她的人,会在她垂死的那一刻,将她抛弃在冰冷的雪地上。

为什么每一次九灵御魔镜的运转,伤的是她,而被拯救、被怜惜的,总是别人。

只因为,她不是公主。

她是一只小小的雪妖。

是人类眼中不被顾惜、也不值爱恋的异类。

注定被利用、被伤害、被歧视,永远得不到人类的爱情。

那就是妖的宿命。

苏犹怜的视线穿过他散乱的长发,投向圣殿外,那剑光纵横、阵云翻滚的世界。

五行定元阵运转着,仿佛亘古以来,一直悬挂在天幕。

百年前,君千殇、紫极、大日至……

百年后,李靖、简碧尘、定远侯……

那些洞悉了天地奥义、掌握着绝强力量的人啊,平时是那么高远清华,仿佛连踏足红尘都是对他们的亵渎。却在这一天,同时降临这座荒芜的冰原,用他们所有的力量,只为了打碎一段真爱。

只因为,这怀着真爱的男子,是他们定义的魔。

苏犹怜的双拳握紧。

这就是人类的道德。

和人类的爱情一样,虚伪、造作。

轰然巨响中,雷火纷纷乱落。

苏犹怜收回目光,却发现,石星御眸中那湛蓝的光芒竟在渐渐隐去。

——灵儿,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么。

苏犹怜静静地看着他,仿佛隔着无尽的时空,凝视一段传奇。

是的,他是一个传奇。

百年前,当诸神都在人类的鲜花与祭品中沉睡时,他带着滔天魔焰,降临在这个只属于人类的盛世上,以淋漓的鲜血与杀戮,来抗逆它的虚伪、荒凉、残忍。

如今,当芸芸众生在他的魔威下瑟瑟颤抖时,他却带着挚爱,带着承诺,轻轻跪倒在她面前。用他的威严、他的国度、他的生命来证明一段真爱。

他不能败。

他是妖族的皇,绝不能再被分散成神心意形体五部分,镇压在那些荒凉、漆黑、污秽的密境中。

他是一个传奇。是妖族的传奇,是九灵儿的传奇。

也是她的传奇。

天地动摇,冰之圣殿开始分崩离析。

一切都在陨落,宛如日之下沉,不可逆转。

还是得不到她的回答么。

他终于释然一笑,这一笑仍然如此温柔,没有一丝怨恨。

“如此,灵儿,你可愿意,随我去百年前那个渊薮?”

可愿意,随我一同沉睡在三生石中?

天地无语。

苏犹怜的目光却在渐渐坚强。

她缓缓摇头,轻轻吐出一个字:

“不。”

不?石星御的微笑凝结,天地间最后的光芒在他脸上一点点沉沦,就要化为永劫的悲伤。

苏犹怜霍然抬头,甜美而苍白的笑容在她脸上如花绽放,她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

“我是你的九灵儿。”

手臂,宛如花枝,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字字耳语,仿佛要镂刻上他的灵魂:

“我要你——为我而战。”

然后,她紧紧搂住他,对着他沾血的双唇,深深吻了下去。

仿佛西天传说中,那守望宫阙之上的公主,带着无上的荣宠与幸福,带着万民的欢呼与敬仰,一步步走下高高的台阶,迎接凯旋而归的骑士,给他那一吻的奖赏。

她能感到,他微凉的唇渐渐变得炽热,带着三生的眷恋,带着刻骨的相思,带着百年的别离,凌乱地印在她唇上,是那么烫,几乎烧伤了她的灵魂。

那一刻,她的灵魂仿佛脱离了躯壳,飘离到正在坍塌的穹顶下。周围是乱舞的雷火,却仿佛为情人点燃的烟花。她仿佛就伫立在这死亡的烟花中,含着泪,也带着笑,凝视自己。

带血的头颅,跪倒的王者,被深爱的满足,被守护着的骄傲。

这一切紧紧包围着她,带着他的气息。

血的温暖,王的尊严,爱的悸动。

她的身体,终于随着心一起融化了。

她就是一团雪,融化在炽烈无比的光芒中。

这一刻,她完全沦陷在他的传奇。

她曾身着公主的华裳,随他纵横百年;亦沉睡一世,陪他苦恋三生。

一阵酸楚,自心底升起。

是的,她是九灵儿,她爱着这个人,恨着这个人。

她三生三世,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这一吻?如此炽烈,如此忘情。

前生,他是这样望着远方。

今生,他是这样望着自己。

还有什么遗憾呢?

石星御紧紧抱着她,尽情感受着她微凉的唇齿。

圣殿正在他们身下寸寸坍塌,苍蓝的穹顶已然化为空洞,重重帷幕在雷火的撕扯下,片片纷飞。

他却全然不顾。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

恍惚之间,她似乎化了一团柔媚的藤蔓,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一缠就是三生。

他们历尽了生死苍凉,离别幻化,前世柔情,今生誓约。

那一幕幕是如此清晰,石星御忍不住泪流满面。

是的,她是九灵儿。

她若不是九灵儿,又会是谁?

钧天之上,重重雷火陨落,照亮了正在化为尘芥的苍蓝圣殿。

震耳欲聋的轰响,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漫天劫灰中,天地一片寂静。

雷火洗礼下,十丈宫墙缓缓崩摧,重重帷幕缕缕粉碎,苍蓝圣殿变得通透无尘。

通透得只剩下两个紧紧相拥的影子。

那一吻,仿佛天长地久。

那一吻,诸天寂静,众生无语。

第十六章 空山凝云颓不流

太子惊愕地尖叫了一声。

他竭尽心力,布散在北极天空上的甲兵,那遮蔽天穹的埋伏,不知何时,消失了。他不知道他们消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令他们消失。

那片天宇,又恢复了空晴。

苍蓝色的空晴。

天,是那么纯粹,那么湛然,仿佛是上古留下的一块纯玉,没有半点渣滓,不受半点沾染。

那片天,干净得让人恐惧。

太子想要尖叫,却发觉自己已无法发出声音。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掐紧自己的脖子。

只有这样,才让他能够呼吸。

他愕然发现,天空竟然飘起雪来。

大片大片苍蓝色的雪,带着淡淡荧光,自天幕落下,将北极大地覆盖上一层浅浅的蓝色。蓝色越积越厚,将整个大地与天空完全封锁其中。

太子用力地嘶吼,却无声息发出。他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凉。

龙皇之威严,再度君临这个世界。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最好的世界,就是只有你与我的世界……”

“为你,我将杀尽所有人。”

魔王跪倒在公主面前,说着血的誓言。

龙皇再度站在禁天之峰的边缘,苍蓝色的眸子凝视着这片蓝天。

雪,纷纷而下,覆盖在他身上。

他已变得完美。

没有任何伤痕能驻留在他身上,他的力量已变得完整,甚至比未受伤时,还要强大。

苍蓝色的发逆风飞扬,与漫天蓝雪交缠在一起,在他身周摇曳成一团蓝色的舞,他就静静立在那里,却仿佛天地都在躬身听命。

蓝色的王者,用静静的目光,巡视着他的领土。所有一切,都是他的臣子,因他一个命令而灰飞烟灭。

蓝色越密,越冷,渐渐凝成王者眸中的一点锋芒。

太子的惊愕在这瞬间达到顶点。

他无法相信,方才还垂死挣扎的龙皇,怎会突然完全恢复!

这太不公平了!

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为什么!

龙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寒冷瞬时冻入了他的骨髓。

太子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天地大阵,清凉月宫,保护我!”

“我的十重礼物,替我杀了龙皇吧,杀了他!”

他语无伦次地狂吼着,拼力地向月宫深处退缩着。但他心中的恐惧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减少,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月宫能够抵挡住龙皇之威严!

龙皇的眸子偏偏盯在他身上,无比冷漠地看着他。

太子的惨叫声嘎然而至,因为他已明白,他无法逃脱。

龙皇面容一沉,猝然出手。

天地大阵滚滚而动,十万丁甲卷起金黄色的风暴,八种战云,八种力量交汇在一起,向龙皇怒冲而去。

他知道,这并不能伤害龙皇,所以他闪电般窜到李玄身旁,双掌已扼住了李玄的脖子。

他必须要取回清凉钥,完全启动清凉月宫。

他再也不能有丝毫保留了,慢上一瞬,也许就会殒命于此。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淡淡道:“定。”

八阵战云倏然在空中顿住,宛如一条金灿灿的河流,永恒固定在天宇之上。清冷的雪光照着它,不带丝毫的杀气。

战云停驻在将要接触到禁天之峰的一瞬间。

龙皇萧然而立,仿佛完全看不到战云的临近。亦仿佛有足够的傲然,可以在瞬息间令它灰飞烟灭。

药师老鬼叹息着,自月宫中走了出来。

“老头子才隐退了几年,天地大阵怎就衰落成这样了呢?”

他伸出手,仿佛在抚摸着天地大阵。

就像是抚摸着最珍爱的宝贝,衰老的面容上透出一丝爱怜。

“这可是平吴、破突厥、定吐谷浑的阵法啊,你的锋芒怎会如此黯淡?”

大阵发出一阵哀鸣,仿佛在应和着药师老鬼的感伤。

天地大阵,本是亡灵之阵。

四万亡灵。

他们都是数十年前,跟随着李靖征战四方、平定大唐天下的将士。他们血染疆场,死为国殇,却并未冷却心中的热血。他们不愿落入轮回,于是心甘情愿,化为鬼兵,继续追随着他们的战神。

这就是天地大阵本来的面目。

当初太子为了困住简碧尘,向李靖借来阵图。随后又背着他,请叶法善施以邪法祭炼,强行召集役使四方孤魂,将四万鬼兵之阵扩大到十万之数,以对付龙皇。

然而,这些被强行囚禁阵中的亡灵,又岂能和情愿放弃轮回、也要征战沙场的将士相比?

是以,天地大阵中,怨怒充盈。

鬼兵数量虽然增加,但却牵制了天地大阵的真正力量。

药师老鬼轻轻叹息,缓缓伸出一指,虚点在阵中:“走吧。这本不是你们的战场。”

他这句话一出,凄厉的鬼啸四起,阵中一大半甲胄鲜明的鬼兵发出痛苦嘶啸,身形渐渐扭曲、融化。

一阵阵黑烟从阵中升起,嘶啸盘旋,在阵中狂乱冲袭,仿佛在发泄被邪法囚禁、役使的怨气。

另一半鬼兵却一动不动,他们的盔甲略显陈旧,上面布满了刀痕血迹,但神色却极为坚毅,任由那些黑影在他们面前恣意穿行,却看也不看一眼。

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些黑影终于停止了发泄,凄声哀啸着,消散而去。

渐渐地,大阵在变化着。

八卦符形重新出现,却不再那么霸道,那么肃杀。天地元气在阵法中流动着,宛如风行草上,水自东来,是那么自然。这余下四万甲兵的天地大阵,自从有了药师老鬼后,就仿佛一个人忽然有了灵魂。

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龙皇的眸子抬起,盯在老鬼身上。

他的威严,第一次,有了不能达到的地方。药师老鬼仍然衰朽、苍老,但龙皇的目光,却无法穿透他。

天、地、风、雷、水、火、山、泽,都不再有黄金色的浮华,而具化成真实,为蒙蒙白气所笼盖,浮沉在老鬼身侧,将一切力量隔绝。他就像是处在一片化外世界之中。

这片世界里,没有龙皇,药师老鬼是一切的主宰。

苍蓝之瀑流泻,龙皇的目逆起,望向这座让他摸不清虚实的阵法。

“好阵。”

药师老鬼沉吟着,似乎还沉浸在对往日荣光的回忆中,龙皇的称赞并没有打断他。

八卦元气不住变幻着,浓浓白雾将阵法完全遮蔽住,只剩下站在白雾之上的老鬼。

良久,老鬼抬头:“再好的阵法,亦无法困住龙皇。”

他的眸子中忽然透出一丝锐利:

“可我有天地正气,只要有我在,就不许龙皇妄杀!”

龙皇淡淡一笑。

他张开手,仿佛想要环抱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有太多太多人了!”

“即使我尊为龙皇,亦无法守护我之所爱。我不能失去她两次。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你们这些人都杀掉。”

“那么,我就再也不会失去她,永远都不会。”

苍蓝之光芒自他目中爆出,激扬着漫天蓝发,仿佛一尊上古魔神,逆天而立。

那是血之誓约。

药师老鬼脸上的皱纹更深。

这是多么疯狂的想法啊。

但他又能理解眼前这个魔王。

他也有心爱的人,为了她能幸福地活着,他也愿意做任何事情。

但,天下那么多有情人啊。为自己的爱情而去毁灭别人的爱情,是卑鄙的。

仿佛要抬头,才能将这个蓝色的身影看全,药师老鬼发出一声轻叹。

他非常不愿意与这样的人作战。

龙皇之肃杀穿越长空,指向他。

“就自你开始。”

老鬼沉默片刻,遂即微笑:“老朽可真是荣幸啊。”

蓝色的光芒轰然在长空中爆发,流泻成一道冲天长河。

“我威如天!”

浩茫茫的龙吟声贯天动地,龙皇之威严再度降临,伴随着漫天晶蓝之雪,冰寒彻骨。每一朵雪花,都呈现出六龙之形,每一片雪,都凝结着龙皇无上之威严。

苍蓝之雪纷纷而下。

天哭。

药师老鬼倏然抬头。

“天地大阵,天惊地动,但战争,还是要靠人啊。”

他倏然抬手。

“火。”

漫天白雾中透出一道红光,离火符形的战云撩乱成一团阳火,怒冲奔涌进药师老鬼的身躯。药师老鬼体内红光迸射,身躯竟然渐渐涨大起来。

一丈,两丈,三丈……

一直涨到三十多丈高,涨势才渐渐止歇。老鬼踏在白雾之上,虽没有禁天之峰高,但亦相差无几。这法天相地的神通施展开,所有的人都惊得桥舌不下。就连一直昏迷在地上的李玄,也被这隆隆风雷之声惊醒,骇然望向这顶天立地的巨人。

他虽早知道老鬼定非常人,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竟然“非常”到这种程度。

变大之后的老鬼双目中精光四射,躯内红光鼓涌,似乎随时都会奔逸冲出。他一声清啸,猛然一掌凌空劈下。

一股洪流暴射而出,带起百余丈长的巨涛,疾冲而出。烈火炎炎,上腾为万千火苗,霎时宛如火山爆发一般,满空都是光华乱舞,交织错乱成一片火海,将纷纷洒落的蓝雪尽皆蒸为水汽。

药师老鬼淡淡道:

“风。”

白雾再度张开,巽风符形冲天舞起,幻化成一片透明的青雾,没入药师老鬼的身躯。药师老鬼高如山岳的躯体顿时变得轻灵了起来,空间猛然一阵模糊,那巨大的身躯已然消失!

他倏然出现在龙皇身后,巨拳蕴含着无上之风、火玄力,向龙皇猛然轰下。

这一击,才是天地大阵最强的力量。

天地大阵聚合天地元力,可透过平天三宝具化入体。若由大唐卫国公李靖亲自主持,可将阵中所有人的修为全都聚合到一人身上,造出力敌千万人的战神来。是以李靖平吴、灭突厥、定吐谷浑,全都依仗这个法阵的功劳。

此时三十年沉寂,牛刀小试,一击仍有天地之威!

龙皇眸子猝然抬起。

“我威如天!”

湛蓝色的天穹突然压下。

“我威如天!”

世间万物仿佛突然消隐,只剩下龙皇那傲岸的身躯。

药师老鬼若是顶天立地,他便已高出天外。

药师老鬼倏然有种错觉,自己就像是一只大鹏鸟,飞翔在宇宙之间。大鹏虽大,但宇宙浩瀚无极,就连大鹏也无法触及到边缘。

他轰出的风火一拳,仿佛一点微弱的萤火,只足够照耀出龙皇如冰玉雕琢的容颜。

“我威如天!”

药师老鬼身子重重坠下,风火一拳已粉碎。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你……你竟然觉悟到如此强大的力量……”

“你是魔啊……”

巨大的身躯摔倒在地上,外面的风火劲力碎裂,现出他衰朽的身子来。

龙皇淡淡一笑。

“若堕身为魔能成全我爱,我又何妨成魔?”

他慢慢伸手,手中一阵光芒闪过,具化成一截小小的影像。

——那是一团火,凝结成离卦的形状。再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卦的每一笔划,都是由细小的人影组成的。

这团火托在龙皇的掌中,就像是个精致的玩具。

“想见到魔么?”

冰冷的弧度自他嘴角缓缓挑起:

“我成全你们。”

他轻轻一握,离火之卦猛然破裂,粉碎。

天地大阵兴起的浓雾中,忽然爆出一团血光。惨叫声在响起的一瞬间,便戛然止住。

惨象,就停顿在发生的那一刻。

天地大阵的八分之一,结成离火战云的五千人,只剩下磷磷白骨。他们是身经百战的亡灵,他们虽早就死去,但魂魄却仍然寄宿在躯壳之中,为他们的国家而战。而此时,魂魄已完全碎散,化为尘埃。地狱之血自虚空中迸出,将骨架浸得血红。

五千死灵,五千身经百战的英魂,在一瞬间,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陨落在龙皇手中。

龙皇的手再度张开。

巽风之卦。

五千灵魂,落入魔王之掌握。

第十七章 甲光向日金鳞开

死亡,究竟是什么样子?

是经冬蛰伏终于绽放的桃花,零落在第一场春雨里?

是红泥小炉上新煮沸的茶,被纤手红袖误洒在云竹盘中?

还是仿佛许久不见的故人,蓦然在心底浮现?

在这片蓝雪纷纷的北极之地,死亡是盈盈一握。

太子失控一般尖叫了起来:

“解散!解散!你们快逃!”

没有一个人逃。天地大阵没有丝毫的起伏。

每个组成阵法的甲兵,脸上都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佛陀在枯荣双树下修行,终于觉悟后的微笑。那是对人间的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蕴盛全都无牵无挂,不碍于心的解脱。

龙皇轻轻握手,鲜血仿佛甘霖,带着曼舞般的柔和碎步,沿着他纤长的手指,轻盈地抚过每个人的躯体。

暮春,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人世之烦嚣,宛如轻衫剥落,流下彻骨清凉。

诸佛涅磐,天留清香。

太子哭倒在地,他的心,完全被惊恐攫住。

死亡,竟是如此妖艳,让人无法拒绝。

龙皇手再度放开。

震雷。

生命就像是一件精致的玩具,最适合带着微笑把玩。

爱情,宛如一场献祭,用最虔诚的血,洗涤今世的誓约。

只有两个人的世界,是最美好的。

将爱情放在那样的世界里,才会永恒。

龙皇慈悲微笑,轻轻握手。

我要亲手为你隔绝出一片世界,让你一尘不染地活在里面。

为此,不怕满身疮痍,形神俱灭。

为此,天下人都该死。

冰冷的杀戮,苍蓝之雪纷纷而落。

静静覆盖着,那白骨支天、碧血满地的大地。

凤啼横空,掀起漫天飞羽,缓缓凝结成一只玄凤羽剑。

剑身横亘,飞羽明灭,宛如七宝楼台,在天地大阵上空蔓延,似乎要遮蔽那片湛蓝天穹。

龙皇略略皱眉,威严自虚空中透下,玄凤一声悲鸣,消散在空中。

苍穹又已是一片晴明。天地大阵中的甲兵却仿佛突然惊醒般,惊恐地看着垂天峰顶上,那个苍蓝之魔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