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季末分析会,进行得并不是很愉快。凉风习习的会议厅,参加会议的几位经理额头都逼出了汗液。这两年,他们的易总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真实心意难以窥测,但是他对易茂的老人们大多客客气气,恩威并施,不像今天,直接刷了他们的老脸。

连带时简,同样被殃及。

时简重新回易茂担任易总助理的时候,易茂集团私底下有些窃窃私语,大家基本在观望时简什么时候成为易茂女主人,如果事情是真的,这可是一个重量级炸弹。然而有一次私下聚会,张恺都无奈了,笑着澄清易总和时助理的绯闻:“怎么都八卦易总和时简,要不明天先八卦我和小时怎么样?或者我和易总也行啊!难道你们看不到我也长了一张男主角的脸吗?”

慢慢的,绯闻少了,大家从笃定到怀疑,接着放弃猜疑。下面的方向一向由上面决定,张恺的态度未尝不是易总的态度。如果再多话,除非不想在易茂待下去。

实际上,工作上易总对时简没有一点儿特殊,甚至有时候要比大多人更加严厉。时简凭着真正的工作能力在易茂集团获得了大家的肯定。

傍晚下班,因为季末分析会进展得不顺利,时简没办法参加今晚的同事聚会,继续留在了易茂大楼总部加班加点赶报告。人员寥寥无几的办公区,键盘被敲敲打打,旁边一杯拿铁散发着淡淡的奶香,靠着转椅探了探腰,时简轻轻松了一口气。每天工作繁重,也不是讨厌的事,反而她很感激自己有那么多事情可以做,事大事小,都能消磨时间。

城市的夜晚越来越热闹,从易茂大厦出来,时简被出差刚回来的张恺约出来吃夜宵。张恺这半年一直负责南滨一个大项目,他和她已经很久没见面,要不是他忙,就是她忙,要么一起忙。

A城新夜市白色塑料圆桌旁,张恺挽着半截衬衫袖子,喝着老板自制的凉茶,悠悠说着话:“时简你说,我们俩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时简瞪了瞪眼睛。

张恺将话说全:“越来越像易总了,变得像他那么爱工作。”

时简抬了下眼皮,无聊。

张恺犹豫了好久,冒出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别怪易总……”

时简抬起头,随即,摇了摇头。

时简回到南城公寓已经夜深了,第二天不知道是手机闹钟失效,还是最近高负荷的工作量,时简睡过头了。

手机显示九点三十分,里面还有两个未接电话。原来昨天开会她将手机全部调成静音,忘记调回来了。她发呆地靠在床头,未接电话显示是易茂集团座机,总裁办。

这是她重新回易茂工作,两年里第一次出现消极怠工的情绪。

索性慢慢来吧,时简下午穿戴整齐地出现在助理办公室,一块来总公司的Emliy过来推推她手肘,告诉她说:“易总找过你,两次。”

总裁办公室里,时简递交了两份重要文件,易霈翻阅文件在下方签字,问了一句:“今天是身体不舒服?”

知道易霈问的是她为什么上午没有过来,时简没有找理由实话实说:“没有,睡过头了。”

“哦,真是难得。”不经意发出笑声,易霈伸手将文件递过来,“这段时间事情的确有些多,吃不消可以请个假,有什么想玩的地方?”

时简没有接受易霈的提议:“不了,我先攒着。”

易霈不再劝说,自顾自说起来:“我倒是想给自己放个假,有推荐的好地方吗?”

“……”

易霈双手离开办公桌,认真地听着,眼里带着舒适的笑意,视线时不时落在眼前人的面庞上。今天他和她的对话难得少了一份上司和下属的公事公办,似乎变回了曾经有过的轻松和自在。这几个月分公司重组上市,数日加班下来,不少年轻男员工都累得手脚发软,唯有她面不改色,依旧每天保持着好状态。不过仔细看,她眼窝一圈添加了不少倦色,难怪今天睡过了头。易霈收回目光,胸腔里的心脏仿佛有一根细细的线拉着,隐隐作痛。

这些年,她活出了最好、最积极的样子,她无疑是最好的员工、最好的同事、最好的朋友。不过他和她的关系,反而越来越泾渭分明,拒绝了任何的可能。

当初强行让她回到他身边工作,是他不能否定的私心;他以天美嘉园的项目签了她的终身合同,明知道易茂并不是一个舒心的地方。私人电话响了,易霈拿起手机,望了望屏幕不断闪烁的号码没有接听。

时简自觉离开办公室,易霈直接按断了电话安置在一旁,背靠向大班椅。偌大的高楼办公室区凌驾在整个城市之上,落地窗外,晚霞道道,美得绚丽又安静。

那天在夕阳洒满的楼顶他对她说,奋斗和相爱的人生他都想要。

她对他说过,希望时间可以回到原来。

一个追求不可能的以后,一个追溯不可回的过去。真遗憾,他和她都没办法实现心中所想、所盼望的执念。

“中财新网报道,易霈服饰以12.6亿美金完成全国海外最大并购案——收购法国百年奢侈品牌KD公司,步入跨国经营阶段……”

时简作为助理只负责地产这块业务,易茂服饰那边接触不多也有所耳闻。商场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易霈担任执行主席以来易茂服饰如日中天。易老先生之前有过的担忧不仅没有发生,易霈还将易茂男装牌子打得更响。

如何将品牌快速国际化,收购是最快的方式。

庆祝会举办得十分盛大,衣冠楚楚的收购成员谈笑于明亮耀眼的水晶灯之下。时简是宴会的直接负责人,一块出席了庆祝会。对方公司夸起了她这位无足轻重的助理,时简含笑应答,颇有一荣俱荣的光彩。她重新回来担任助理已经有好几个年头,易老先生和林家小姐一块创立的易茂集团回到易霈手里之后,易霈没有犹豫推倒了易老先生原本建立的老易茂。不破不立,现在的易茂集团在完成了一次重大改革和重组之后,塔它已经完完全全是易霈的易茂。

“有些东西真的没办法丢掉,比如易茂,比如我的姓。”易霈立在易茂置业更高的大厦落地窗前同她这样说。场内觥筹交错,外面万家灯火,站得高总能欣赏更多的美景。

“恭喜你,易总。”易茂迎来了真正的辉煌岁月,时简也已经不是一本传记的读者,而是这份历史的见证人。

易霈眉眼微微闪动,面带三分醉意,玩笑般加了一句:“噢,还有你的记忆。”

时简没有说话。

易霈继续拿着红酒站着,嘴角扬起一份颇嘲讽的笑意,再次转过头问:“时助理,我是不是越来越像那位易先生了?”

时简面色沉默,过了一会儿,换着话回答道:“易总现在的成就每天都值得越来越多的人尊重和敬仰。”

“呵呵。”易霈忍不住失笑,片刻之后眼眸失去了笑意,索然无味不再交谈,直到旁边人礼貌离开。有些感情真奇怪,他习以为常地伪装着自己的感情,爱她怜她惜她,却同样恨她厌她。他以天美嘉园项目交换她终身合约,她爽快签下合同并笑着说会努力工作。天美嘉园项目她完成得非常出色,夜以继日地完成了叶珈成未完成的事。她很厉害,他不得不承认,天美嘉园开盘那天她还以员工身份贷款提前购买了一套中庭的复式空中跃层。即使那人已经离开,她还活在两个人的计划里,并且——实现了它。

那天他突然想如果他不将房子给她,她会来求自己吗?他自然不能这样做,那套房子对她的意义如何他很清楚。有时候,他真希望自己不那么清楚。

每年易茂集团下半年比起上半年,都要更忙碌一些,不过时简的工作量却减少了。秘书室进来了好几个新人,学历、背景、能力无一不出众,此外还不缺向上爬的野心。

时简的工作被分配给了这些新人,每个人都完成得非常出色。助理这份工作,从来都不是非她不可。工作量减轻是好事,不过在一些人眼里她无疑是被架空了权力。时简担任易总助理多年,熟悉易霈的办事风格和要求,集团最高楼的人都觉得她是易总最不可或缺的助理,就连张恺也开玩笑这样认为过。事实上,没有不可取的的员工。

张恺在海外给她打了电话,时简没有说太多,每天准时上班下班。此外她有了更多时间做其他事,打发时间不一定只有工作。

年会结束之后,很快又是一个春节,时简请了之前积累的所有年假。年初所有人都上班了,时简还没有出现在易茂集团最高楼。之前三个秘书里提拔了一位上来做助理,人是海外归来的女硕士,貌美条顺双商高,是不可多得的助理人选,关键是野心还不小,似乎刚上任就做好了取代时特助的打算。终归输在太急功近利,一个月后被易霈直接开除,没有商量的余地。开除原因不详,不过大家都知道在职场办事没有野心不行,野心太大也不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