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说:“萨姆·魏扎克不得不等到明天见史密斯先生了。给他注射5毫克的安定。”
“我不要安定,我想离开这儿。我想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儿!”约翰说。
布朗说:“你迟早会知道所有事儿的。现在你最重要的是休息。”
“我已经休息了4年半了!”
“那再休息12小时也没什么不同。”布朗毫不退让地说。
过了一会儿后,护士用药签蘸着酒精在他上臂擦了擦,给他打了一针。约翰几乎是立刻就感到了睡意。布朗和护士开始看起来有12码高。
“告诉我一件事儿,起码。”他的声音空旷遥远,突然间又好像显得很要紧似的,“那支笔。那是支什么笔?”
“这个?”布朗从他那高得出奇的高度上拿出那支笔。蓝塑料笔身,纤维笔尖。“它叫‘弗莱尔’(Flair)。现在睡吧,史密斯先生。”
约翰睡去了,那几个字也随着他一起进入睡梦中,像一句听起来很愚蠢的神秘咒语一样:弗莱尔……弗莱尔……弗莱尔……
5
赫伯特放下电话后又盯着它看了半晌。另一个房间里传来电视机声,音量一直开得很高。奥罗·罗伯茨正在讲足球,讲耶稣能治愈伤者的爱,说这两者之间在某处有关联,不过赫伯特没听到。因为电话响了他来接。奥罗的声音在低沉地“呼呼”响。这个节目快要完了,结束的时候奥罗会信誓旦旦地告诉听众们,有好事儿要降临到他们身上。显然,奥罗说对了。
我的孩子啊,赫伯特心里想。当薇拉在祈祷奇迹发生的时候,赫伯特却在祈祷他的孩子死去。薇拉的祈祷得到了回应。这意味着什么,这把他置于什么境地了?她会做何反应?
他走进客厅。薇拉正在沙发上坐着,脚上穿着粉红色的弹力拖鞋,搁到脚凳上,身着灰色旧睡袍,直接从爆米花盆里抓着爆米花吃。自从约翰出事儿后,她的体重就增加了将近40磅,血压也一路飙升。医生让她服药,她不肯。她说,如果患上高血压是上帝的旨意,那她就接受了。赫伯特有一次指出说,上帝的旨意从来也没有让她在头痛的时候不吃百服宁,而她的回应是她那长期忍受苦难的最和蔼的微笑,外加她最可怕的武器:沉默。
“谁来的电话?”她问,眼睛没离开电视。奥罗搂着一个美国橄榄球联会著名的四分卫队员,正在对安静的人群讲话。那个四分卫队员在谦逊地笑着。
“……大家都已经听过了这位优秀的运动员告诉你们,他今晚是如何摧残他的身体,他的圣殿的。大家都听过了……”
赫伯特“吧嗒”一声关了电视。
“赫伯特·史密斯!”她一下子坐起身,差点儿把爆米花撒出来,“我正在看呢!那是……”
“约翰醒了。”
“……奥罗·罗伯茨和……”
话在嘴里猛地打住,她蜷缩回沙发里,好像他扬起手打了她一巴掌似的。他回头看,话也说不下去了,他原以为她会欢喜,但来的却是惊骇。大大的惊骇。
“约翰……”她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然后又努力咽了口唾沫,“约翰……是我们的约翰?”
“是的。他和布朗医生说了差不多15分钟的话。很明显他不是他们说的那种情况……假醒……完全不是。他说话条理清楚,还能动弹呢。”
“约翰醒了?”
她双手捂在嘴上。半盆爆米花缓缓从膝上滑下去,撒了一地。她用手捂住下半部脸,上面的眼睛越睁越大,在那可怕的一瞬赫伯特都担心她的眼睛会掉出来,靠肉筋悬挂着吊在外面。她的眼睛闭上了,一丝细小的像猫叫的声音从手里面传出来。
“薇拉?你没事儿吧?”
“啊我的上帝呀我谢谢您的旨意行在我的约翰身上我知道您会的,把我的约翰带给我,我的约翰,啊亲爱的上帝我会在我生命中每一天向您感恩祈祷,为了我的约翰约翰约翰——”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形成了歇斯底里的尖叫。他上前抓住她的睡袍翻领,摇晃她。突然间时间似乎逆转了,就像一块布一样把自己对折了回去,他们回到了听到事故的当晚,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部电话。
不择手段,赫伯特·史密斯发狂地想着。
“哦我亲爱的上帝我的耶稣哦我的约翰我说的奇迹啊奇迹……”
“不要喊了,薇拉!”
她的两眼阴郁、蒙眬、迷乱:“他醒了你不高兴是吧?而且还是在嘲笑了我这么多年之后?在跟人说我疯了之后?”
“薇拉,我从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疯了。”
“你用眼睛告诉他们的!”她大喊道,“但是我的上帝没人能嘲弄,对吧,赫伯特?能嘲弄得了吗?”
“嘲弄不了。”他说。
“我跟你说过的。我跟你说过上帝对我的约翰有安排。现在你看,上帝之手开始起作用了。”她站起身,“我必须去见他。我必须去告诉他。”她朝衣柜奔去,她的外套都在那里面,看来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她身上还穿着睡袍。她的脸像是被狂喜砸傻了似的。她让他很诡异且近乎渎神地想起了他们结婚那天她的样子。她的粉红色拖鞋“嘎吱嘎吱”地把爆米花踩进地毯里。
“薇拉。”
“我必须去告诉他上帝的安排……”
“薇拉。”
她转过身,但眼神遥远迷离,心思早已飞到约翰那里去了。
他走过去,双手放到她肩上。
“你告诉他你爱他……告诉他你在祈祷、在等待……在注视。谁还能更有权利呢?你是他的母亲啊。你是为他难过。这5年来我没有看到你在为他难过吗?他醒过来我没有不高兴,你说那种话是不对的。你做的事儿我理解不了,但我没有不高兴。我也在为他难过。”
“是吗?”她的目光冷硬、傲慢、狐疑。
“是的。我还要跟你说,薇拉。你不要去说上帝、奇迹和伟大安排一类的话,等约翰能站起来并且能……”
“必须说的我就要说!”
“……等到他能思考他的行为以后。我的意思是在你对他开始说教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去领悟这件事儿。”
“你没权利这样跟我说话!没有!”
“作为约翰的父亲我正在行使我的权利!”他语气严厉地说,“也许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次。你最好别拦着我,薇拉。你明白了吗?你不能,上帝不能,那该死的圣主耶稣也不能。你听懂了吗?”
她愠怒地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就像盏灯一样熄灭了4年半,只是接受这个现实就够他受的了。就算对他进行治疗,我们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重新走路。如果他想走的话,就必须对他的韧带做一次手术,魏扎克说的,也许还不止一次。还有更多的治疗,大量的治疗会像下地狱那样折磨他的。所以明天你只是作为他的母亲出现。”
“不准你对我这样说话!不准!”
“你要是开始讲道的话,薇拉,我就抓着你的头发把你拖出他的房间!”
她瞪着他,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眼里喜悦和恼怒交替出现。
“穿衣服吧,我们该走了。”赫伯特说。
开车到班戈市的一路上两人默不作声。他们之间本应该有的那种幸福不复存在,有的只是薇拉一个人狂热激进的喜悦。她在副驾驶座上坐得笔直,《圣经》放在膝头,摊开到《诗篇》第二十三章 。
6
第二天早上9点一刻,玛丽亚走进约翰的病房内说:“你爸妈来了,你看你要不要起床见他们?”
“啊,我想见。”今早他感觉好多了,感觉更有力气,也有些方向感了。不过想到要见他们,他还是有点儿害怕。在他的印象里,他大约在5个月前见过他们。他父亲那时在造一栋房子的地基,而那栋房子现在估计已经盖好至少3年了。而那时他母亲在为他做烤豆和苹果派甜品,唠叨着他变得如何如何瘦了。
在玛丽亚转身要走的时候,他无力地抓住她的手。
“他们气色还好吗?我是说……”
“气色挺好的。”
“哦。那就好。”
“现在你和他们只能待半个小时。如果神经方面的一系列检查证明你不是太疲劳的话,今晚时间可以长些。”
“布朗医生的嘱咐?”
“还有魏扎克医生的。”
“好吧。就见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要被折腾多久。”
玛丽亚踌躇了一下。
“还有事儿?”
“没……现在没有。你一定迫切地想见到你家人吧,我这就让他们进来。”
约翰等在那里,心乱如麻。隔壁床上没有人,在给他打了镇静剂让他睡觉的时候,那个癌症病人被转出去了。
门开了。他的爸爸妈妈走进来。约翰当时有两种感觉,震惊和宽慰:震惊是因为他们变老了,真的变老了;宽慰是因为他们的变化似乎还不算太大。如果可以这样评价他们的话,那么也许同样可以这样评价他自己。
不过他身上的某些地方改变了,彻底地改变了,这种改变可以说是致命的。
这就是他妈妈抱住他之前他所想到的,她的紫罗兰香囊味儿浓烈地直冲鼻孔,她喃喃念叨着:“感谢上帝,约翰,感谢上帝,感谢上帝你醒过来了。”
他尽最大力量拥了下她的后背(他的胳膊依然无力抱紧,很快就滑落下去了),就在那6秒内,他一下子了解了她的身体状况,她的所想,以及她将要发生的事儿。很快那种感觉消失了,就像那个黑色走廊的梦那样消散了。但当她从怀抱中挣脱出来看他时,眼里热切喜悦的目光已经成为一种若有所思的状态。
“让他们给你开药吧,妈妈。这是最好的办法了。”这话好像是自己从他口里蹦出来一样。
她眼睛睁大,舔了舔嘴唇,这时赫伯特走到她身边,眼里充满泪水。他瘦了,虽然瘦的程度不至于像薇拉胖起来的程度那样,但也瘦得很明显。他的头发现在脱落得很快,但面容还是那样朴实、和善。他从后兜里掏出一方火车维修工用的那种大手帕擦着眼睛,向约翰伸出手来。
“嘿,儿子,你又回来太好了。”他说。
约翰尽最大力量和他父亲握握手,他苍白无力的手指陷入他父亲发红的双手里。约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母亲穿着一身肥大的深蓝色套装,他父亲穿着一件极其难看的犬牙花纹夹克,看起来像是堪萨斯州吸尘器推销员穿的),失声痛哭。
他便哭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只是……”
“哭吧。”薇拉说着坐到床沿。她的脸上此刻平静安详,更多的是母爱,而不是狂热。“哭出来吧,有时候这样最好。”
约翰大哭起来。
7
赫伯特和他说了他姑姑杰曼去世的事儿。薇拉和他说了博纳尔镇社区办公大楼最终募集到的钱以及一个月前的开工,地上的霜一化就开始了。赫伯特又说他也投标了,但他猜实际的工程造价可能会让他们觉得太高。“哦,别说了,你这个让人恼火的失败者。”薇拉说。
沉默了一会儿,薇拉开口说:“我希望你明白,你的康复是上帝的一个奇迹,约翰。连医生都觉得没希望了。马太福音第九章 ,我们读……”
“薇拉。”赫伯特暗含警告地说。
“肯定是奇迹啊,妈妈。我知道。”
“你……你知道?”
“嗯。我还想着跟你谈谈呢……听听你觉得这代表什么意思……我想等一能站起来的时候就问你呢。”
她盯着他,张着嘴。约翰越过她看他父亲,他们两人的眼光交织了一下。约翰从他父亲眼中看出他父亲大大松了口气。赫伯特不为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皈依了!我的孩子皈依了!啊,赞美上帝!”薇拉突然大声地说。
“薇拉,嘘,”赫伯特说,“在医院里赞美上帝的时候最好小声点儿。”
“谁也不能否认这是奇迹,妈妈。我们要好好讨论一下这个。等我出院的。”
她说:“你马上就会回家的,回到你长大的房子里。我把你照料好了,然后我们祈祷谅解。”
他对她微笑了一下,但保持这个微笑很费劲:“没问题,妈妈。你能不能下楼到护士站去问问玛丽亚,我能喝点儿果汁吗?或者来点儿姜汁汽水?我想我不习惯说话了。我的喉咙……”
“我马上就去。”她亲了亲他的面颊,站起来,“唉,你太瘦了。不过等我把你接回家去时我会给你调养的。”她离开房间,走时瞥了赫伯特一眼,满眼的胜利姿态。他们听着她的鞋“踢踏踢踏”地从走廊中远去了。
“她这个样子多久了?”约翰低声问。
赫伯特摇摇头:“自从你出事儿后就有一点儿了,不过老早之前就有征兆,这你知道的。你记得。”
“她……”
“我也不清楚。南部有些人玩儿‘摸蛇’,我觉得他们疯了。她倒没有摸过蛇。你怎么样,约翰?你感觉好吗?”
约翰说:“不知道。爸爸,莎拉在哪儿?”
赫伯特俯身向前,两只手夹在膝间:“我其实不想跟你说起这个,约翰,但是……”
“她结婚了?已经结婚了?”
赫伯特没说话,也没看他,点点头。
“唉,我就担心这个。”约翰声音空洞地说。
“她成为瓦尔特·赫兹里特的太太已经3年了。那人是个律师。他们有了个男孩儿。约翰……谁都没有真的相信你会醒过来。当然,除了你母亲。我们都没有任何理由相信你会醒过来。”他声音颤抖、嘶哑,饱含内疚,“医生们说……唉,别管他们说什么了。就连我都把你放弃了。我真讨厌承认这一点,但这是真的。我只请你尽量理解我……还有莎拉。”
他想说他理解,但这些话说出来会是苍白无力的。他感觉身体病残苍老,突然间巨大的失落感就笼罩了他的全身。逝去的时光猛然像一摞砖一样压在他身上,他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而不仅仅是模糊的概念。
“约翰,不用难过了。还有其他事儿呢。美好的事儿。”
“这得花点儿时间适应。”他勉力说道。
“是的,我知道。”
“你见过她吗?”
“通过一段时间的信。在你出事儿之后我们熟悉起来的。她是个好女孩儿,真的。她还在克利夫斯教书,不过我推断她今年6月份就不教了。她过得很好,约翰。”
“好。很高兴有人过得好。”他沙哑地说。
“儿子……”
“希望你们说的不是秘密。”薇拉·史密斯走进房间,爽朗地说。她一只手上提了个加了冰块的水壶。“他们说你喝果汁还不行,约翰,所以我给你拿了姜汁汽水。”
“没关系,妈妈。”
她看看赫伯特又看看约翰,然后再看赫伯特:“你们是在说秘密吗?怎么拉着个脸?”
赫伯特说:“我刚才跟约翰说,如果他想离开这儿的话就必须辛苦一点儿了。有很多治疗。”
“哎,你们干吗现在就谈这个问题?”她把姜汁汽水倒进约翰的杯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走着瞧吧。”
她迅速将一根弯曲的吸管放入杯子里,端给他。
“把它全喝了,对你有好处。”她笑着说。
约翰全喝了。味道苦涩。
* * *
(1) 爱发先生(Elmer Fudd):华纳兄弟娱乐公司(Warner Bros. Entertainment, Inc.)在1930年推出的卡通片《乐一通》(Looney Tunes)中的角色,是一个光头猎人,将兔八哥(Bugs Bunny)视为重要的目标猎物。——编者注
(2) 此处指美国黑人歌手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 1933—2006),被誉为美国灵魂乐教父,说唱、嘻哈和迪斯科等音乐类型的奠基人。——编者注
第7章 异能再现
他脸上每个斑、每颗痣以及每条皱纹都特别鲜明。
每条皱纹又都透露出背后的故事。他开始了解了。
1
“闭上眼睛。”魏扎克医生说。
他身形矮胖,浓密的头发和铲形鬓角留成令人难以置信的式样。约翰无法完全理解这样的发型。在1970年像这样发型的人在东缅因任何酒吧里都肯定要被围观,而且魏扎克这个岁数的人,可能还要考虑将其收监。
这样的头发。哎呀。
他闭上眼睛。他的头上密布电极。电极连接到电线,电线又连入靠墙架子上的一台脑电图仪里。布朗医生和一个护士站在架子边,脑电图仪正安静地吐出一张宽的方格纸。约翰希望那个护士是玛丽亚·米肖。他有点儿害怕。
魏扎克碰了下约翰的眼皮,他颤了一下。
“呃……别动,约翰,最后两个了。就在……这儿。”
“好了,医生。”护士说。
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好,约翰。你还舒服吧?”
“感觉好像我的眼皮上放了硬币。”
“是吗?你很快就会适应的。现在我给你解释一下这个程序。我会让你在脑子里想象一些事物,每件事物你大约想10秒钟时间,总共20件事物。明白了吗?”
“明白。”
“很好。我们开始吧。布朗医生?”
“一切就绪。”
“很好。约翰,想象一张饭桌,饭桌上有一个橘子。”
约翰开始想象。他想到一张带折叠钢腿的牌桌。在它上面稍微偏离中心一点儿的地方,有一个大橘子,它布满痘痕的外皮上贴着“新奇士”(SUNKIST)的标签。
“很好。”魏扎克说。
“那个小机器还能看到我想象的橘子?”
“呃……嗯,能看到,以一种象征性的方式。这台机器在追踪你的脑电波。我们正在搜索有障碍的地方,约翰,损伤区域,可能的颅内持续压力的指征。现在不要说话,听问题。”
“好的。”
“想象一台电视机。它开着,但没接收到电视台信息。”
约翰想象一台电视机,在一个公寓房间内,就是他自己公寓内的那台。屏幕上一片亮灰色的雪花。为了接收效果更好,兔子耳朵状天线的顶端用锡箔纸包了起来。
“很好。”
一连串问题问下去。到了第11个事物时,魏扎克说道:“现在想在一片绿色草坪的左边有一张野餐桌。”
约翰想象,在他的脑子里他看到的是一张草坪躺椅。他皱了皱眉。
“出什么问题了吗?”魏扎克问。
“没有,完全没有。”约翰说。他使劲儿想。野餐,法兰克福香肠,木炭火盆……联系,该死,联系呀。在你脑子里想象一张野餐桌能有多难,生活中你可是见过它们无数次啊,一路想过去。塑料勺子和叉子,纸盘,他父亲戴着顶厨师帽,一只手操着把长叉子,腰上系着围裙,围裙上通身印刷着一行歪斜的字体:厨师需要喝一杯。他父亲做好汉堡后,他们会全都开始坐到——
啊,来了!
约翰笑了,但随后就笑不出来了。这一次出现在他脑海里的是一张吊床。“胡扯!”
“没有野餐桌?”
“真是太奇怪了。我好像根本没法儿……想象它。我知道它是什么,但就是无法在脑子里具象化。太奇怪了,是不是?”
“不要紧。再试一个:一个地球仪,放在一辆皮卡车的发动机罩上。”
这个很轻松。
第19项,是一处路标下放着一只划艇(谁想出来的这种场景,约翰纳闷儿),问题又来了。真让人沮丧。他看到的是一处墓碑旁有一个密封球形救生器。他用力集中注意力想,却想到一处高速公路立交桥。魏扎克安慰了他一下,过了一会儿,导线从他头上和眼皮上拿开。
“我为什么看不到那些东西?”他问,眼睛从魏扎克身上移到布朗身上,“到底是什么问题?”
“很难确定,”布朗说,“可能是一种特定部位的记忆缺失。也就是说可能是那次事故损坏了你一小部分的大脑,我的意思是说非常细小的一点。问题是什么我们还说不准,但很明显你丧失了许多描绘记忆,我们碰巧碰上了两处。你很可能还会遇到更多。”
魏扎克突然问:“你是不是小时候经受过一次头部创伤?”
约翰疑惑地看着他。
魏扎克说:“有一道旧伤痕。有种理论,约翰,是基于大量统计调查……”
“远远没有完成的调查。”布朗刻板地说道。
“的确远远没有完成。不过该理论认为,先前就受过某种脑外伤的那些人更容易从长期昏迷中醒过来……似乎是大脑由于第一次受伤而有了某种适应,从而能让它挺过第二次。”
“这个理论还没被确定。”布朗说。他好像不赞成魏扎克把这个理论提出来。
魏扎克说:“伤痕就在那里。你可能不记得那时候发生的事儿了吧,约翰?我猜你肯定忘了。你是从楼梯上摔下来了,还是从自行车上?伤痕显示是在你小时候发生的。”
约翰仔细想了想后,摇摇头:“你们问过我父母吗?”
“他们都不记得你头部受过伤……你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破碎的印象——包括烟、黑色、油,以及橡胶的气味,还有冷的感觉。这些印象很快消失了。约翰摇摇头。
魏扎克叹口气,又耸了耸肩:“你一定很累了。”
“嗯,有点儿。”
布朗坐在测试台的边上。“现在11点15分了。你今天上午挺辛苦的。如果你愿意的话,魏扎克医生和我会问你几个问题,问完你就回你房间睡觉。怎样?”
约翰说:“可以。你们从我脑子里取得的图像……”
“那是CAT扫描图。”魏扎克点点头,“就是计算机X射线轴向分层造影扫描图。”他拿出一盒芝兰(Chiclets)口香糖,摇出3颗倒进嘴里。“CAT扫描图其实就是一系列脑部X光照片,约翰。计算机强化那些图像和……”
“给你们显示的结果是什么?我还可以活多长时间?”
“什么叫‘我还可以活多长时间’?听起来就像老电影里的一句台词似的。”魏扎克说。
“我听说从长期昏迷中醒过来的人一般都维持不了多久,”约翰说,“他们会衰退回去。就像一个电灯泡,在完全烧坏之前会特别亮那么一下。”
魏扎克哈哈大笑,是那种发自肺腑的有力的大笑,很奇怪,他含着口香糖却没有咳嗽。“噢,太有戏剧性了。”他一只手按到约翰的胸膛上,“你以为吉姆和我在这个领域内都是小孩子吗?唉。我们可都是神经学专家,你们美国人所谓的高端人才。这就是说,我们只是在人脑机能方面不大懂,但并不是彻头彻尾的笨蛋。嗯,跟你说吧,是的,有的人会衰退回去,但你不会。我想我们可以这样说,吉姆,是吧?”
“是的。”布朗说,“我们没发现什么大损伤。约翰,得克萨斯州有一个男的,昏迷了9年时间。现在他是一名银行信贷员,这个工作他干了6年了。在这之前他还干了两年的出纳员。亚利桑那州有个女的躺了12年,她在分娩的时候麻醉方面出了故障。现在她坐轮椅,但是她活着而且很清醒。她在1969年醒过来,见到了12年前她生下的孩子。那孩子当时已经上七年级了,还是名优等生。”
“我会坐轮椅吗?”约翰问,“我的腿伸不直。我的胳膊还好点儿,但这腿……”他的声音弱下去,摇摇头。
魏扎克说:“韧带缩短了,是吧?这就是昏迷的病人开始抽缩成我们所称的‘胎前期状态’的原因。但是关于昏迷中发生的生理退化,我们现在比以前认识得更多了,可以更好地应对这种现象。你一直在医院理疗师的指导下有规律地锻炼,即使在睡觉的时候也是。不同病人对昏迷的反应不同。你的退化发生得很慢,约翰。像你说的,你的胳膊反应灵敏,没有丧失功能,但也是有退化的。你的治疗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我该对你撒谎吗?嗯,我想不该。你的治疗需要很长时间而且很痛苦,你会痛苦得流眼泪,你也许会慢慢恨上你的主治医师,也许会慢慢爱上你的床。会有手术,如果你特别特别幸运的话,就只有一次,但是很可能需要四次,要拉长韧带。这些手术仍然算是新型手术,有可能完全成功,或者部分成功,也有可能完全不成功。但是上帝保佑,我相信你会重新站起来走路的。我想你可能玩儿不了滑雪或跨栏,但你可以跑步,而且肯定能游泳。”
“谢谢你。”约翰说。他突然对这个有口音、留着古怪发型的人有了好感。他想为魏扎克做些什么作为报答——与此同时一个强烈的愿望(简直是一种需要)涌上来,他想触碰魏扎克一下。
他突然伸出双手捧住魏扎克的手。这位医生的手大而温暖,纹路很深。
“嗯?这是干什么?”魏扎克温和地问。
就在那一瞬间,事情改变了。说不清是如何改变的。只是在突然间,魏扎克好像就一览无遗地展现在他面前了。魏扎克似乎……站在当中,在一团美好清澈的光亮中被勾勒出来。他脸上每个斑、每颗痣以及每条皱纹都特别鲜明。每条皱纹又都透露出背后的故事。他开始了解了。
“我需要你的钱包。”约翰说。
“我的……?”魏扎克和布朗互相惊诧地看了一眼。
“你的钱包里有一张你母亲的照片,我需要它,拜托了。”约翰说。
“你怎么知道的?”
“拜托拿出来一下!”
魏扎克打量了一会儿约翰的脸,然后慢吞吞地在他的工作服下翻了一遍,拿出一个罗德·巴克斯顿牌(Lord Buxton)的旧钱包,鼓鼓囊囊的,已经变形了。
“你怎么知道我带着一张我母亲的照片?她已经去世了,在纳粹占领华沙的时候……”